无论那时发生了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他没有沉默很久。
“即使有人要判你有罪,那也不是我。”他说,“我是个侦探,我的工作是找到真相。你的审判应该交给法律。我没有这个资格。”
他停顿了一下。
“你也没有。”
南凌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也希望我没有。”他说,“但是如果法律有用,为什么他能逍遥法外几十年?你知道我看到我妹妹的尸体时心里在想什么吗?我想,只要让我杀了他,即使我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我也愿意——早在十年前我就该杀了他的。”
“你的妹妹……抱歉。”工藤新一诚恳地道歉,“我没有想逼你想起这种事。”
南凌回以沉默。他不怪工藤新一,但回想这段往事也并不令他好受。
“……你认为这是正义吗?”工藤新一轻声问。
“我当然不认为这是正义——复仇并不是正义,这只是宣泄。”南凌平静地说,像是在讨论他人的人生,“问题在你,侦探。你认为这是正义吗?”
工藤新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法律当然并不完美。但我们需要法律,就像我们需要理性。”他慢慢地说,“无论你怎么说,我始终认为生命有其重量。有一点也许你说的没错,我们的存在也许只是进化的巧合,人类的诞生也不具有先天的目的与意义,但这正是我们人生的意义不是吗?由我们自己来赋予意义——这才是意义所在。”
南凌温和地说,“这和正义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既然生命是有意义的,道德也就具有了我们所赋予的意义——那么剥夺生命就变成了一件需要极端慎重的事情。法律正是因此而诞生的。”工藤新一越说越快,“人类汇聚了人类所有的理性,创造出一个尽可能公平的规则。只有越过这个规则的人,才需要受到惩罚。审判他人的权力不应该落入个人的手里。法律并不完美,正如人类也并不完美。但这是我们最好的选择,同时也是最道德、最理性的选择——这才是正义。”
南凌看着他的目光中有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欣慰,但更多的居然是怜悯。
“这个世界上最难做的是好人。”他说,“你还相信真善美,这是一件好事。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幸运——但这同时也是你的不幸。你必须时时警醒,必须常常审视自身,必须克制自己的本能,必须忍受无辜之人的哀嚎。你要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你要永恒地受苦。因为你选了更艰难的那条路。”
工藤新一看着他。
“这不是更艰难的路。”他说,“这也不是个选择。”
这句话简直像是撞开城门的攻城锤,或是正好砸在面前的流星。南凌怔怔地看着工藤新一,表情惊讶得就好像他之前从来没听过他说话一样。
“你……今晚总是令我意外,侦探。”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偏过脸说,“原谅我吧,人在更高尚的灵魂面前总是会自惭形秽的。”
工藤新一皱起眉,“我不认为我们的灵魂谁比谁更高贵。人的价值也不该由这个来决定。我相信你并不是天生邪恶,也许以前你没有选择,你做过错事,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那是因为你在我的叙述中忘记了一些东西。没杀过人不代表我那时就无辜得像羔羊。”南凌轻轻地说,“我没有对你说谎。但你不该同情我,同情我就是侮辱我。”
工藤新一一愣。他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我杀掉的第一个人是个恶人。这没错。”南凌说,“但我杀掉的无辜之人或许更多。杀掉恶人并不能证明我就是正义,狗血的经历也不行。我的世界里不存在天然的正义,正如同你的世界里不存在天生的恶人。我们谁都没错,侦探,只是当我看到你站在有光的悬崖边摇摇欲坠,你看到我站在悬崖下的阴影里陷入黑暗,我们只会互相觉得彼此不可救药。”
“我没觉得你不可救药!”
“我觉得。”
他们一同陷入了沉默。
良久,工藤新一问,“你不会自首的,对吗?”
“你看,你总是问这种煞风景的问题。”南凌叹了口气,“你非要让我把这件事和你说明白吗?”
“那你就说明白。”工藤新一执着地说。
有那么几分钟,南凌什么话都没说。工藤新一看着他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错觉他就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南凌在思考。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他并不喜欢被关起来。谁会喜欢失去自由的滋味呢?更何况在南凌经历过所有的一切之后。这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事情。
这不是他认为自己不应该接受惩罚。只是,‘认为自己应该受罚’和‘自愿接受惩罚’中间隔着天大的差距,大到像从地狱仰望人间。
但地狱和人间也许距离天堂同样遥远。
“……我眼中的世界和你的不一样,侦探。”南凌轻声说,“当我在组织的手术台上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过会不会是我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活该受苦,后来发现不是的,我和死在我手下的人并没有区别,我们只是倒霉而已,因为这个世界是如此混乱、冷漠、而无序。我们都生活在一片荒野上。”
工藤新一觉得自己胸口发沉。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你说的不对。无论你再怎么把犯罪的原因归咎于外界,犯下罪行的人依然是你。是你本人。你选择堕落,可是更多的人选择做个好人,即使这个世界没有秩序,我们也创造了秩序,这才是人类存在的意义——我们追求更好的世界。”
如果是以前的工藤新一——日本警方的救世主,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这些话。那时他知道法律是正义,真相是正义,救人是正义。然而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也无心去思考背后的原因。他满足于解开谜题的成就感和随之而来的名声,却忽视了真相背后的真相。
直到那次玩笑般的意外。
作为‘江户川柯南’的那段经历,至今想起来仍然栩栩如生。工藤新一不得不承认这段经历永久地改变了他。那些危险的经历,盘旋往复的谜团,生死一线的挑战和道德上的困境是一场痛苦的蜕变。他也曾在深夜的辗转反侧间诘问自己,他追求真相的意志是否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喜好而产生的某种卑劣的窥探欲?当他耀武扬威地逐层剥离表象寻求真相的时候,他是否回头看过他剥下的都是什么?——他所做的真的是正确的吗?
没人能给出答案。
他只是希望,自己从此以后能够做得更好。
南凌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天空。
夜空是沉静的黑色,像一匹柔软的黑色天鹅绒。点缀在夜空中的星星如同钻石般闪耀。
如果一个人从看到星空之前,就被告知所有的恒星注定熄灭,一切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抹除,宇宙注定会回到永恒的黑暗,那么他还能欣赏星空的美丽吗?
南凌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很早就知道人的大脑能有多么复杂,复杂到可以一边痛苦一边狂喜;一边理性一边感性;一边清醒一边沉迷。这个问题的回答和问题本身同样模糊。
他忽然无来由地想到一句小说里看来的话——“这个世界的每个人,不是体内有子弹,就是有鞭打的伤疤,或是有一条腿被炸,或是心里有一个死去的婴儿”。
他的心里也有一个死去的婴儿吗?或许吧,但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曾经有人对他说这世界是一个拙劣的笑话,一个粗糙的戏剧,所有人都是戏台上的小丑,而上帝正在看着人间发笑。南凌不这么觉得。他觉得世界只是世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而他只是想尽力活得好一点。
一种可悲的,盲目的冲动,西西弗斯式的奋斗。生命的本能。
“我真羡慕你,工藤新一。”南凌最后这么说道,“有些人从天堂掉到地狱之后就再也爬不上去了,你掉下来、见识过这些之后还能爬回去,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但有一点你说错了:并不是我选择了堕落,因为总有一些人不仅出生在地狱,还从来没见过天堂——我也没有过选择。”
番外·绀青之拳8 后悔
医院的天台上异常安静。开阔的平台上只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你想让我放弃抓你?”
“对。”南凌清晰、平静地说,“我不会和你说我之前都是被迫的,我也不会承诺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犯法——只是你抓不到我,就这么简单。”
工藤新一再也忍不住了,他抓住南凌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两双冷色的眼睛互为彼此的倒影,只是一人像是沸腾的湖面,另一人像是高悬在空中的冰冷月光。
“我是想帮你!南凌,你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坏!你救过人对吗?你也和我一起破过案子,寻找过真相对吗?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看到被救下的人的时候,你看到凶手被揭发的时候——就没有一点——哪怕一点!”工藤新一喘了口气,“——发自内心的快乐吗?”
南凌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膀,表情不为所动,没有回答‘有’也没有回答‘没有’。那张脸上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只余下一种深渊般的平静。
命运多舛的人啊,却像神明一样无喜无悲。
“你想拯救我。”
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拯救什么的……这太沉重了。我只是想帮你。”
他松开手,转过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放弃吧。”南凌冷不丁地说,“虽然我觉得我活得挺好的,但是从你的角度看,我大概无药可救。我是个被所罗门王封在瓶子里的魔鬼,区别只是我不想杀了你,我只是想在瓶子里待着。”
工藤新一当然听过这个来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渔夫,有一次他到海边去捕鱼,意外地捞上来一只被所罗门王封印的瓶子,瓶子里装着一个魔鬼。第一个一百年,没有人来救他。第二个一百年,魔鬼说谁要是救了他,他就报答谁终身的富贵。第三个一百年,魔鬼说谁要是救了他,他就献上自己所有的宝库。第四个一百年,魔鬼说谁要是救了他,他就满足他三个愿望。
然而四百年过去了,没有人来救他。
他非常生气,于是他就说,要是有人来救他,他就杀掉那个把他救出来的人。
工藤新一有些失神,“已经晚了……吗?”
“已经晚了。”南凌轻飘飘地说,“魔鬼和瓶子相处了太久,已经和瓶子长在了一起。你想把魔鬼从瓶子里拽出来,就等于否定了他的一部分。人是由过去的经历塑造的,你否认我的经历,就等于否认我。”
他转过身,朝着天台的入口处走去。
“别管我了,名侦探。”南凌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渐行渐远,“就让我留在瓶子里吧。”
……
黑羽快斗靠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看到南凌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一点也不意外。
“谈完了?”
“谈完了。”
“你觉得他会放弃吗?”
南凌笑了笑,“他要是能学会放弃,他就不是工藤新一了。”
“那你还跟他聊这么多。”黑羽快斗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偷听。但是你们真的聊了很久,我才找上来的。”
“其实你听到也没关系。”南凌对此比较无所谓。他的确不喜欢提起自己的过去,也无意以此来博得同情——没人喜欢反复揭开自己的伤疤——但是也没有脆弱到无法面对它。更何况它早就愈合了。
“至于我为什么要和他聊这么久……”南凌叹了口气,“是因为我发现他不止是想把我抓起来。他还想‘救我’——也许这些自诩正义的侦探多少都有点莫名其妙的拯救欲。”
好吧,虽然他这么说,但是他没有嘲讽工藤新一的意思。真的。
黑羽快斗有些疑惑。他一边和南凌一起顺着楼梯往下走一边问,“救你?”
“心灵上的吧——教我向善什么的。我怀疑是浅井成实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从此以后他但凡是面对有点苦衷的罪犯都会显得……嗯,‘母性爆棚’。”南凌轻巧地挖苦着工藤新一,这种夸张化的说法显然并不真实,“这不是个好兆头,我知道我是什么人。既然他改变不了我,最好尽早打消他的希望。”
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如也的楼梯间内,规律得像是永不停歇的钟表。嘀嗒。嘀嗒。时间永远向前,命运从不等待。
“听起来你还挺为他着想。”黑羽快斗吐槽。他没问浅井成实是谁,只是接着南凌的话继续说,“明明还在被他追着跑呢。”
“首先,我可没被他追着跑。”南凌严肃地说,“其次,这只是爸爸对儿子的关心。你可别误会。”
“有你这么擅自给自己长辈分的吗……”黑羽快斗可没忘记南凌曾经说工藤新一是自己小叔叔的事,“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南凌理所当然地说,“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合法身份——我是个不存在的人。他抓不住我的。”
世界之大,何处不能去呢?
“……那你真的再也不准备见他了?”黑羽快斗停下了脚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名侦探把你当朋友。”
“我也把他当朋友。”南凌索性靠在了栏杆上,“然而这个世界上能时时见到彼此的朋友总是少数。更多的人……好吧,就比如说我们。谁知道这是不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呢?”
“还真是悲观诶。”
“我更愿意管这个叫现实。”南凌说,“你要知道,我和他,我们这两种人能够成为朋友,是在一种非常特殊、无法复制的环境里。我们的友情——姑且这么说吧——建立在谎言上。它能存在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你就把它当作是一场梦境,现在梦醒了——梦总是会醒的。”
有那么几秒,黑羽快斗没说话。
“……如果你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他的神色有些挣扎,低声问道,“会不会一开始你们就不认识比较好?”
南凌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
黑羽快斗一向担心中森青子知道他的事。这个问题不仅是在问他,也是在问黑羽快斗自己。
他并不是后悔遇见中森青子。他是想知道自己成为怪盗基德到底是对还是错——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我回答不了你。”南凌漫不经心地说,“我承认,一开始我认识小侦探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今天。我曾经以为我只是个不重要的过客,我可以,嗯……‘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说到这都把自己给说笑了,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不过事情总是会有变数,生活总是让你意外。现在这样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但我倒是不后悔和他认识——我从不后悔。”
后悔没有意义。就像他和工藤新一所说的那样,过去的经历塑造了他。后悔就是否认,是对自身经历的背弃和对自身存在的背叛,否认过去就是否认了自己的存在。
他从不后悔。
番外·绀青之拳9 矛盾
第二天,空手道比赛现场。
比赛的结果不出意外,是京极真的胜利。然而知道了京极真并没有像他算计的那样退赛,刘里昂也做了相应的准备——就在他将要从盒子里取出那条镶有绀青之拳蓝宝石的冠军腰带时,打开盒子的他脸上却露出了夸张的惊讶。
随着镜头移动到盒子里,所有的观众都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宝石不见踪影,仅有一张印着怪盗基德头像的纸片安静地躺在中央。
从昨晚就一直和黑羽快斗待在一起的南凌当然知道这是刘里昂自导自演的一幕,手法甚至还是老一套的嫁祸基德。宝石如果真是黑羽快斗拿走的,那么他得会分身术才行。
然而其余人并不知道。
除了比赛主办方陈仲翰脸上的惊讶之外,现场也响起了大范围的窃窃私语。
颁奖仪式不了了之。南凌坐在观众席的最高处,漫不经心地看着观众从自己身旁逐个离开,安稳得像个人流中的大型立牌。
工藤新一的位置在更下方。南凌看到他在观众散场之后走到了刘里昂身边,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隔着这么远,他连工藤新一的动作都看不太清。
不过南凌知道他是去放追踪器了。
昨天晚上他倒是直接走了,不过黑羽快斗并没有直接离开。他和工藤新一大致商量了一下要怎么阻止刘里昂的计划——南凌可不想来旅游一次还要看着自己所住的酒店因为一些很扯淡的理由塌掉。
黑羽快斗那边去看了一下,想看看能不能趁着比赛之前把绀青之拳偷出来。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之前已经试过两次全部失败的原因,宝石的安保实在是太过严密,无法下手。
工藤新一这边则是连夜通知了新加坡警方,警察也派出了直升机前去海盗所控制的邮轮上。然而动作实在是太过急促,最后还是让一小部分海盗跑掉了。
他们怀疑刘里昂接应了这批逃走的海盗,也就是说他一定会找个由头把绀青之拳掌握在自己手里。基德会是个好借口。
工藤新一之前接触过刘里昂,这个时候打着帮忙寻找宝石的由头上去也不会惹人怀疑。放下追踪器的过程顺利到有些无聊。
不过等到他和刘里昂寒暄完毕,场内也不剩下什么人了。工藤新一的视线在场内环绕了一圈,最后固定在了高处坐着的南凌身上。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南凌从发呆中抽离出来,兴致勃勃地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他表现得完全就像个普通游客,工藤新一的某个一点都不特别的朋友,完全看不出来昨晚的半点严肃,整个人身上弥漫着一种懈怠的氛围。
“……你怎么在这?”工藤新一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我以为你去和基德一起追查那批海盗了。”
“他还没有脆弱到要让我24小时陪在身边当保姆的程度。”南凌慢吞吞地说,“我是来看超级赛亚人大比拼的。”
工藤新一心里涌上一股吐槽欲,以及随之而来的某种诡异的怀念——对于‘南凌’这个人的怀念。
真奇怪,从再次见到南凌开始,自己从他身上几乎完全不会联想到查特。也许昨晚的某些时候他会想到七,他们身上那种对于世事的冷漠和决然如出一辙——这也难怪,他们毕竟就是同一个人。
然而他最常联想到的是南凌,那个米花中央医院的顾问医生,时常不着调满嘴跑火车,但关键时刻很靠谱的,‘江户川柯南’的‘南哥哥’。即使他现在甚至都没有顶着那张脸。
工藤新一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因为这些都是南凌,无论是冰冷漠然的,属于罪犯的那一面,还是他更熟悉的,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这一面,都是南凌的一部分。
就像他昨晚说的,‘人都是有多面性的’。
潜意识里他总是不想承认这一点。一个人怎么可能既是个好人同时又是坏人呢?
然而理性告诉他人性总是比他想像得更加复杂,他侦破过的案子这么告诉他,南凌也这么告诉他。好人可以做坏事,坏人也可以做好事。好人可以出于好心犯下滔天大错,坏人也可以出于自私拯救无数无辜之人。
南凌就是这种矛盾的具象化,是一个极端复杂的谜题。复杂到也许作为侦探的工藤新一永远都无法解开。
“追踪器放下了?”
“放下了。”工藤新一下意识地回答。
“那你还在这待着干嘛。”南凌突然站起身——更准确地说,蹦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场馆外走去,“不跟着去看看吗?”
工藤新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地说,“里希先生说那帮海盗手里有很危险的武器,交给他们处理就好。”
刘里昂的计划基本已经浮出水面的现在,警察想要处理这件事还是比较轻松的,他们还是不要跟过去添乱了。
而且这毕竟是新加坡,他们一开始只是来旅游的而已。
南凌神情颇为古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居然也学会慎重行事了?”
工藤新一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确实不太稳重,只好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这是……这是……”
‘这是’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行了别复读了。”南凌迈开脚步,若无其事地招呼他,“难道你想把难得的度假时间浪费在发呆上?我要去唐人街逛逛,你来不来?”
工藤新一有时候很费解,南凌到底是怎么做到像现在这样,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的。
新加坡的唐人街又叫牛车水,据说在一个世纪以前,河水暴涨,淹没了邻近的大街小巷,居民们将水以牛车载走,所以就有人称这里为‘牛车水’。
他们从人潮汹涌的宝塔街中穿过,在色彩鲜艳的马里安曼兴都庙里逛了一圈,满是平价小吃的史密斯街让他们花了不少时间,在胡振隆肉干之家买了伴手礼之后因为受不了高温直奔古朴的佛牙寺龙华院,进去吹了半天空调,后来又路过了詹美回教堂——南凌一边吐槽这里怎么有这么多不同宗教的建筑一边逛得兴致勃勃,手上提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糕点左顾右盼。
工藤新一多数时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自来熟地和本地人搭话。昨天他还满嘴道德和正义,像个走火入魔的哲学家,今天他就能和随便哪个人聊起鸡毛蒜皮的小事,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八卦着并不认识的另一群人,连福尔摩斯来了都得说一句毫无营养。
永远充满矛盾,永远难以捉摸。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你会说中文?”
“没想到吧。”南凌抽空回了他一句,继续用自己非常塑料的粤语和小吃摊老板聊闲天,半晌才像是想起来他一样,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叫兰小姐过来吗?”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想陪园子在酒店里休息。”工藤新一心不在焉地说。
南凌看着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不满。
“那你不回去陪她?”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俩不是情侣吗?”
“情侣也不是非要时时刻刻在一起吧……”工藤新一不禁吐槽,一直以来他对南凌对他们两个人感情的那种莫名的在意,始终感到非常迷惑,“而且我有给她买伴手礼啊。”
虽然现在他不住在毛利侦探事务所了,但是他恢复身份之后,他们两个这一年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去了好吗——至少天天上课都能见面。
南凌后知后觉,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重新回去聊天了。
其实工藤新一还有个想法没说。
他不回去的理由,最重要的实际上是因为要看住南凌。这个任务和阻止刘里昂的计划一样重要——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莫名其妙地再次消失掉?他还是个在逃嫌犯呢。
番外·绀青之拳10 怪盗
唐人街的灯光因为逐渐黑下来的天色而亮起的时候,工藤新一接到了警方的联络。刘里昂那边事态有变。
具体情况略微有些复杂。简而言之,就是里希差点杀了刘里昂,但是被怪盗基德阻止了。而绀青之拳也落到了基德的手里。
里希的故事还要从五年前说起。五年前,刘里昂因为害怕里希的父亲抢先打捞出‘绀青之拳’,而下手杀害了里希的父亲。里希会来到新加坡拜刘里昂为师,也是因为要调查真相。
一心复仇的他和林尤金的海盗联手,那群海盗之所以能从警方的围剿下逃跑也是因为他在里应外合。
从一早就开始追查那批海盗的黑羽快斗发现了海盗的藏身地点。又紧接着发现这个地点居然是里希安排的,由此跟踪了里希。
刘里昂和海盗们接头的时候,周围埋伏着的警察便一拥而上——因为只有抓到现行才可以给刘里昂定罪。但是警察的计划被里希泄露,反而是人数更少但早有准备的海盗占了上风。
就在里希即将杀死刘里昂的那个瞬间,黑羽快斗用扑克枪打飞了他的手枪,并且放下了几颗烟雾弹,扰乱了现场的所有人,最后趁乱抢走了绀青之拳。
工藤新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首先,怪盗基德到底是怎么找到的那群海盗?他是个没来新加坡几天的外地游客,而海盗们的落脚点是本地警察安排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他作为怪盗有独门手段,也不应该在一个白天之内找到才对。
就算他是运气好,刚好撞上那群海盗,他也得在警察、海盗和刘里昂三方对峙的混乱场面里准确地拿走绀青之拳,还要安全脱身。这个难度即使是以怪盗基德的标准来说也有点太不容易了——基德不可能事先预知地点,也就没法提前准备他的那些小道具。而这三群人里有两拨人都拿着枪,并且不会对基德留手。
除非有人在帮他。
工藤新一想到这里突然脑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他立刻扭头去看南凌刚刚的位置,却发现那个一分钟前还坐在路旁的长椅上啃点心的人早就不知道消失在哪了。
他眼前一黑,不觉一阵气闷。
南凌绝对——绝对意识到了只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一定会选择看住他,无法顾及刘里昂和绀青之拳那边。于是他干脆就主动来找他——出现在空手道大会的比赛现场,特意留下来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还邀请他一起逛街——这根本就是为了牵制自己的陷阱!
只要他在这边,基德面对的压力就会骤减。而那些神秘的助力,也许就是南凌的手笔。
这一切都是为了基德能够顺利拿到宝石所设下的一个局,一场绝妙的转移注意力的魔术。南凌在目的达到之后离开得干净利落,一点留恋都没有的样子无疑证实了工藤新一的怀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消失,不再出现。
……而且南凌根本连句再见都没说!
工藤新一在生闷气的时候,南凌正在和黑羽快斗打电话。
“真是麻烦啊。”黑羽快斗在电话那边唉声叹气,“宝石是假的——海盗撞船计划失败之后,刘里昂应该也想有所保留,带过去的只是个仿造品罢了。”
听到黑羽快斗这么说,南凌都觉得他这次有点太过于倒霉了——居然连着三次失手,“看来这事还没完……你没受伤吧?”
“没有。这还得多亏了你雇佣的那几个人。”黑羽快斗说,“谢了。之后请你吃饭。”
“这次来新加坡你已经欠我两顿饭了。”南凌阴恻恻地说,“希望你不要忘记……不然新加坡临海,鱼可是很多的……”
“停停停!”黑羽快斗头疼地说,“我肯定不会忘了行了吧。”
南凌雇佣的几个人解释起来很简单——凌晨他们在码头上看到林尤金和刘里昂接头,南凌在情报网上调查出林尤金的身份之后就顺便又下了个委托,让本地的雇佣兵帮忙盯着那群海盗。
后来和他们联系的人是黑羽快斗。这群人在他趁乱抢走宝石的时候负责帮忙保护他。
“对了对了,名侦探那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南凌随意地说,“被我拖住了一整个下午,哪都没去呗。”
黑羽快斗非常不留情面地嘲笑出声,笑声之张狂总让人有些担心他周围的人会不会投来诡异的目光。
好在听声音他应该已经回到了酒店……那就希望酒店隔音好一点吧。
“不至于吧。”南凌总觉得他这么幸灾乐祸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意思,不由得有些无语,“算计他就这么开心?这还没拿到宝石呢。”
“因为很难做到啊。”黑羽快斗兴奋地说,南凌几乎都能看到他闪着光的眼睛,“这一年你不在日本,不知道他有多难缠——我的好几次计划都因为他失败了。”
而且失败就失败吧……主要是工藤新一在场总是毫不给他留任何情面,脑子又格外好使,搞得他总是颜面全无,非常没有作为月下魔术师的风范。
总觉得连他的粉丝都不如以往那么狂热了!
黑羽快斗对此怨念深重。
对于他来说,工藤新一就像是宝石上最牢固的那把锁,魔术演出台下最不容易满足的观众。作为怪盗的他以解开锁扣为荣,而作为魔术师的他,则以让最刁钻的观众心服口服为最高追求。
虽然这次并不是正面应对,不过名侦探还是被他……呃,和他的助手算计到了嘛。
“这么开心啊。”南凌忽然冷不丁地说,“既然这么开心,后悔成为怪盗吗?”
电话另一侧,黑羽快斗的呼吸霎那间停止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装傻——然后他很快明白过来,凌晨时他问南凌后不后悔的那个问题毫无疑问地暴露了他自己的纠结。他只是很意外南凌居然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了,还在这个时候提了起来。
“你先回答我后不后悔。”南凌平静地说,“不管你成为基德是因为什么。如果这件事真的让你痛苦,就停下。”
黑羽快斗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凌一度以为他要毫无征兆地挂掉电话。
他在一片寂静中等待着。
然后,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石头一样,南凌听见黑羽快斗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黑羽快斗的声音有些无奈,又有些解脱,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我喜欢当怪盗基德,无论这个身份带给了我什么,好事还是坏事,即使是成为罪犯——我是说,我不后悔。”
番外·绀青之拳11 侦探
南凌和黑羽快斗站在一艘豪华邮轮的角落里。
刘里昂和里希已经被抓,基德的嫌疑也随之被洗清——说实话,南凌实在是没想到刘里昂的动机是陈仲翰曾经否决了自己的城市规划,所以才想雇用海盗把滨海湾毁掉,并在事后依照自己的想法规划重建。
总觉得有种柯南犯人一脉相承的偏激呢……
嫌疑洗清之后,黑羽快斗此次前来新加坡的目的就算是完成了一半。现在只要把绀青之拳偷到手,就算是圆满成功。
因为落入刘里昂手里的绀青之拳因为他的被捕重新被找到,原本的空手道大赛颁奖仪式也重新举办了。地点就在这艘邮轮上。
虽然黑羽快斗照例送去了预告函,但是显然这里没人把他当一回事。
原因很简单。镶有绀青之拳的腰带是要颁给京极真的。
不过黑羽快斗倒是并不太慌张。
他已经变装成了陈仲翰助理的样子——多亏了这艘船上人数众多,光是陈仲翰的助理就有好几个。黑羽快斗选了最容易下手的那个。
也许是因为新加坡人民还没有对付基德的忧患意识,又或许是因为京极真在,所以大家都没什么戒心,他的行动非常顺利。
不过虽然他是陈仲翰的助理,但也不能直接接触绀青之拳,只能站在一旁干看着。
这就到了需要南凌的时候了。
南凌已经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混进了人群——当然不是用的自己本来的脸。然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铃木园子身边。
京极真的确非常强。然而是人就有弱点,京极真的弱点更是放在了明面上。
只要铃木园子这边发生了什么,京极真一定会立刻从台上冲下来保护园子。这就给了黑羽快斗下手的空间。
就在台上的颁奖典礼进行到了一半,陈仲翰从保镖的手中接过绀青之拳,正要把它递给京极真的一刹那——
爆炸般的烟雾一瞬间就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京极真下意识地往铃木园子的方向看去,在看到烟雾正是在她附近弥漫之后,立刻不顾一切地从台上冲了下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惊慌,也就没人注意到台上的宝石已经被一只手飞快地调换了一次,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消失在人群中。
甲板上空无一人。所有人这个时候都在下面的大厅中观看颁奖典礼。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有什么人把一把碎钻洒在了深蓝色的丝绸上。甲板上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像是有人正揉着一团轻纱。
黑羽快斗仍然没有卸下易容,拿着绀青之拳对着月光看了看,半晌叹了口气。
“又不是。”
“你多少该有点心理准备了。”南凌在他身边说。他倒是已经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只是因为要来参加典礼所以难得穿得正式了一点,黑色的西装服帖地勾勒出挺拔的身姿,显得他稳重了不少,不说话的时候倒是像个温和有礼的翩翩贵公子。
只不过被他一张嘴就露出的散漫气息出卖了个彻底。
“好吧好吧。那就等我找个机会还给京极——”黑羽快斗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神一亮,“或者直接还给那位铃木小姐?”
他记得铃木园子似乎是他的粉丝?
南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背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南凌有些意外地回过头,和工藤新一对视了一秒后颇为浮夸地捂住了嘴,“……哎呀,名侦探?真巧啊,你怎么在这呢?”
工藤新一的表情看上去非常不友好,“你装什么傻——上次你不告而别的账我可还没跟你算呢。”
“嗯?你是吃醋了吗,名侦探?”黑羽快斗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把手亲亲密密地搭在了南凌的肩上,笑得贱兮兮的,“关于南凌帮的人是我而不是你——这一点?”
工藤新一没说什么,只不过脸色变得更臭了。
南凌倒是挺嫌弃地把黑羽快斗一把推开了,“你别来这套。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我和一个快四十岁的秃头社畜有什么超越友谊的关系。”
要是黑羽快斗现在是自己的样子还好,但是他变装的这个人实在是有些辣眼睛。
黑羽快斗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坚持了一秒钟都不到自己先破功了。眼睛四处乱飞就是不看南凌。
“行了行了这没你什么事,”南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手,“快滚快滚。”
“好嘞!”黑羽快斗立刻行了个礼,像是一直就在等待这一刻一样。只不过一点优雅的样子都没有,反倒有些滑稽,“小的这就告退——”
他的身影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工藤新一的视线中。后者也没管。
正如南凌所说——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好了。”南凌回过头,语气轻松得和他昨天找小吃摊老板聊闲天一样,“先说说你怎么找过来的?”
“基德每次偷到宝石都会在月光下确认。”工藤新一干脆利落地说,“你们肯定在甲板上。”
南凌挑起眉毛,“就凭这个?还有,你怎么能确定我也在?”
“我猜到你会对园子下手了。”工藤新一冷着脸说,“我一直在注意周围。扔烟雾弹的人就是你吧。”
“周围那么混乱,你又是怎么看到我的?”南凌仔细回想了一下,“而且你那时候根本就不在附近吧。”
他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毛利兰,的确没有看到工藤新一。他那个时候也没多想。
“园子站的位置是提前规划好的。周围有红外探测仪。”工藤新一抱起手臂,“至于我——我在监控室实时观测——然后就看到有个可疑的人出现。”
南凌恍然大悟。
“怪不得安保追来的那么快……哎呀,真不愧是名侦探呢。”
工藤新一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实际上他们不仅在周围安排了红外探测仪,也安排了不少便衣在一旁盯着。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让南凌给跑了。
“别露出那副表情。”南凌稍微动了动脑子就知道工藤新一干了什么又想了什么,反倒安慰了他两句,“那个烟雾弹又不是只有放烟雾一个功能。”
他还顺便加了一点类似于催眠瓦斯和致幻剂的东西进去——不伤人,只不过会让人迷糊一小会儿。时间不长,但也足够他脱身了。
番外·绀青之拳12 希望
赤道夜晚的云彩像轻盈的绒羽,慢悠悠地飘过来遮住了明亮的月光。
南凌站在工藤新一面前,他们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几米远,近到几个跨步就能抓住对方。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戏剧化的事情发生,比如说现在天上的云刚好遮住了一半的月光,在南凌身上投下一片阴影,而将雾气般朦胧的银色洒在工藤新一身上。明暗的交界线像是折纸上的折痕一样被画在两人中间。几步远的距离却犹如天堑。
就像一个不友善的隐喻。
“别不说话啊,名侦探。”南凌说。他们两个人的交谈似乎总是由他开启的,这种时候他总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语气轻松得不像话,“你还有什么想找我说的?事先说明,真心话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我可没有天天晚上陪人谈心的爱好。”
工藤新一觉得自己永远也想不明白南凌为什么能这么轻飘飘地提起一些本该被严肃对待的事,也永远不明白为什么南凌要这么避重就轻地谈论他自己的事。
明明他也应该知道自己的目的。
“……我已经通知了公安。”工藤新一说出这话的时候,总觉得每个字的发音都变得那么艰涩,像是嵌在喉咙里的沙砾,磨得他生疼,“在他们来之前,我有义务看管你。”
“我该感谢你通知的不是ICPO(国际刑警组织)吗?”南凌嘴角边的笑意短暂地消失了一瞬间,“对我手下留情——这是出于你的私心吗,侦探?”
工藤新一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啊……我知道了。”南凌晃了晃手指,“因为你们根本查不到我的身份。也许你手上有‘查特’犯罪的记录,但你证明不了那就是我。你们要追查一个死人,一个不存在的人,这可不容易。”
所以才需要公安出手——日本公安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情报组织,干点不符合规定的脏活想必也是手到擒来。
“所以你通知了公安……不过我想他们应该还没有那么快赶到新加坡这里来。”南凌笑眯眯地说,“不然我现在要面对的该是降谷警官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