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浮游生物的普遍印象是有壳动物,事实上已知的 14000 种桡足类动物便占据了浮游生物的大宗,这种介形类代表动物生活在各种水域中,无论咸水还是淡水,就连地下水都有它们的身影。许多在海洋深处生活的桡足类动物都不需要眼睛,生长的速度也非常缓慢,因此被看成同类中的长寿族。人们在海底也发现了这些动物,每平方米就有几千个。大部分桡足类动物像小虾一样蜂拥着前进,它们长着许多小足和长长的触角,在被鱼和鲸鱼吃掉之前,它们大嚼浮游植物。桡足类动物占据了地球生物中最大的一部分,和南极磷虾的数量等量齐观。
地球上最丰盛的大餐——磷虾
第一眼看来,磷虾和桡足类动物的区别并不明显,前者似乎只是体格较大。磷虾最长不超过 6 厘米,已属于巨型浮游生物。磷虾看起来就像小虾,它的名字也很奇怪,但事实上磷虾并非科学概念,只是挪威人对鲸鱼饲料的称呼。磷虾可说是南极的救世主,居住在南极的动物都直接或间接以磷虾为食,又以巨大的须鲸和长须鲸为主要客户,它们每年要吃掉 4000 万吨磷虾,另外 2000 万吨磷虾则被南极鱼类享用了。企鹅和信天翁也喜欢磷虾。很多种磷虾会发光,它们身体和眼睛上的发光细胞散发着荧荧的绿光,在南极洲的夜晚,它们的光让海水看起来阴森恐怖。它们的颜色主要来自于主食——绿色硅藻。乌贼也吃磷虾,就连海豹也是很大的食客,有些海豹除了磷虾什么也不吃,它们每年要吃掉 1300 万吨磷虾,因此磷虾先生和磷虾太太只好天天忙着繁殖后代。
在这一领域它们很有效率!
我小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头超过 30 米长的鲸鱼怎么可能只靠吃这些小东西生活呢?但想一想,南极一地的磷虾就足足有 7500 万吨,我们也就能想象鲸鱼的盛宴和它饱餐后的样子了:“还要一份磷虾吗?”“不,谢谢,吃不下了!”
南极磷虾的数量超过了桡足类动物,而且没有任何一种动物的繁殖速度比得上寒冷地区的磷虾,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洋流运动。还记得极地附近的洋流和循环吗?洋流环绕着这片白色的大洲。还记得我们悠闲地途经阿根廷南部,被水冲得忽上忽下,后来被卷进了漩涡吗?我们从海底浮到了海面,和我们一起到达冰层附近海域的还有大量营养物质,也有浮游植物。磷虾对浮游植物的喜爱甚至超过了小新对煎鱼排的喜爱,它们只吃浮游植物。
浮游植物是许多水中居民的主食,为了吃它们,居民们还得准备一套特别的餐具。这些浮游植物个头太小,我们很难用叉子将它们叉起来,但磷虾有一种令人吃惊的能力——即便身处地球上最不舒适的地方,它们也能吃饱。它前面的两条腿就像安全护网,能过滤水中极其微小的植物,这个安全护网非常细密,紧缩时没有任何硅藻能够逃脱。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能像磷虾一样以超高效率利用如此有力的工具,所以磷虾从来不会挨饿。就像牧场上的牛一样,磷虾在冰层上孜孜矻矻,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在冰层底部,那里生长着密密的藻类,磷虾对它们毫不容情。如果我们将一块长宽各 10 厘米、长满了藻类的冰层送给磷虾,那么只要 1 分钟的时间,磷虾就能把它风卷残云般吃个精光。当然,磷虾并不会真的吃光冰层中的东西,因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磷虾经常无法消化。此时,一部分藻类大餐又会被排出体外,完全消化的、半消化的、没有消化的,还有一些黏糊糊的小球。
上面的故事发生时,南极洲已经开始下雪了。
下雪在南极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水下的雪却不常见。磷虾会制造很多缓缓下沉的白色小颗粒,人们称为海洋中的雪。磷虾吃东西的时候,全区都在下雪,这种雪是一种绵绵不断的资源,洋流将这些营养丰富的小球冲到水面,喂饱许多小生物。这些磷虾肯定没有想到这一点,它们也不知道自己的“雪”中带有碳物质,而这些碳物质能够在深海存在上千年。雪将这些大量的碳物质带到海底深处,因此人们也称它为“生物泵”。在下沉的途中,它又为一些海洋生物提供了食物,因此这些海洋生物也可以说间接以磷虾为生。
有磷虾在的地方总是会下雪,有时雪很大,有时很小。南极洲地区经常下暴风雪,以致人们连鱼鳍都看不见。
这种“浮游生物雪”以直观的方式说明,吞食和被吞食并不仅仅意味着猎人与猎物的关系。生态泛神论者喜欢说:世界上所有一切都浑然一体、彼此相连。实用主义者也应该考虑一下这种观点。没有任何事物能比“食物”的概念更清楚地反映这一点:阳光提供能量,浮游植物在叶绿素的协助下进行光合作用,制造出糖和淀粉,小小的浮游生物吃了浮游植物后排出体外,它的排泄物又是其他动物,比如鱼、海参和蜗牛等的食物,这些动物又被比它们大的动物吃掉。最大的动物最终依赖的却是最小的生物,因此浮游生物在海洋中扮演着基础供应者的角色。
如果要画一张食物网的图表,我们必须将浮游生物画成一个大圈放在图表中心,从中引出许多分支,通向其他生物,这些生物又以不同的方式彼此联系。鱼喜欢吃大叶藻、海绵、虾、爬行动物和其他的鱼。虾不吃浮游生物,有时却和海绵存在外共生①关系。珊瑚虫仅以浮游生物为食,同时自己在幼生期也是浮游生物。蠕虫亦然,它同时又是虾的食物。
你觉得太复杂了吗?一点也不复杂。除了鱼之外,企鹅也吃爬行动物,而它们又喜欢吃海绵。软体动物是海胆的食物,同时也出现在海星的菜单上。海星和海胆的幼体与浮游植物和巨藻亲密共处,但这些幼体长大之后就会吃掉这些浮游植物。此类例子不胜枚举,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明白,如果失去其中一道小环节,整个食物链就会受到重创。假如有一天南极洲的磷虾消失了,受影响的不仅仅是鲸鱼,还有整个海洋生态系统,最后也会波及陆地上的生物。
但别怕,雪依然无声无息地下着。
雪一直下着,直到人类开始不停地消灭浮游生物,霍勒太太②的雪花用完了,生物泵也停止了运作。
我们不能不忧心忡忡,因为第一张黄牌已经出现了。在过去的 400 年间,南极磷虾的密度有急剧下降的趋势,或许和冰层消失的规模一样。冰层的凹洞一直为磷虾提供足够的保护,使它能够在海中顺利产下后代,如果没有寒冷冰层的保护,磷虾就会迅速被天敌消灭。磷虾的天敌非常多,除了哺乳动物、鸟类和鱼类,还有神秘的樽海鞘③。
怎么会懒成这样——世上最懒的生物樽海鞘
樽海鞘是什么?
它们是海洋生态系统中的重要代表,也是浮游生物,属于被囊亚门,是很独特的生物,并被公认是与脊椎动物最接近的族群,但它们通常过着酒囊饭袋般的懒鬼生活……它们的确长得像袋子,有些很小,但也有的像 20 厘米长的袋子,其中某些种类如海鞘类,定居在深海底部,有些则生活在大植物的表面,还有一些结成很大的团队随洋流移动,这些就是樽海鞘。观察这些透明的家伙时,可能会觉得它们剽窃了别人的工作方式,它们利用气管鳃的帮助,慢慢将小鱼小虾从海水中过滤出来,然后用黏液将猎物裹起来,最后消化掉。被囊动物没有肺,没有鳃,甚至几乎没有头部,只有一个极小的心脏,其中某些种类还长着一条尾巴,其余的连尾巴都懒得要。
进化女神问被囊动物,想以怎样的方式繁殖?她得到了典型的懒人答案:啊,我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个回答,今天它们有时采用有性繁殖,有时则采用无性繁殖,樽海鞘也是这样。它们在被囊动物中算是比较漂亮的族群,看起来像五彩缤纷的玻璃小桶,身体的主要部分为肠部。它们有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外形,数米长的光链构造,让它们看起来十分壮观,就像个发亮的巨型吊灯,也像是缓缓前行的水晶链。像所有的浮游生物一样,它们也过着随波逐流的生活,不过它们稍微懂一些导航,肌肉能够有节奏地收缩。它们会将水吸进去又吐出来,利用水的反作用力将自己推向前方,而随着吸进体内的水,食物也被吸了进来。肠上的纤维网则将细小的浮游植物绊住,纤维不断产生黏液,然后通过皮肤将黏液排除,于是黏液像磷虾的“雪”一样,徐徐地沉入海洋深处。
借由这种方式,即使是樽海鞘这种懒得要命的动物,也对食物循环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温暖海域的海面有成群结队的樽海鞘,它们把这些热带海域变成了闪烁的胶状体,
排挤其他所有的浮游生物,所以鲸鱼和其他大型海洋居民只能把怒火发泄在它们身上。而且它们体内的淡水含量很高,使得它们颇受欢迎。在这点上,它们和水母很像,体内除了水之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物质。不过,樽海鞘不喜寒冷,因为寒冷会削弱它们的繁殖能力,但是它们偶尔还是会走访极地,因为那里的某种食物很丰富。
比如磷虾。
一只小磷虾落进了天使般美丽的樽海鞘设下的陷阱之后,立刻就被黏液包围住,然后慢慢被分解掉。面对这样的进攻,磷虾仍然可以承受,但是对于冰层不断融化所造成的生存影响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商业上的考虑也令人颇为担忧,很多地区都在大量捕捞磷虾,将其制成人类食品,但操作起来很不容易,大网没法捕捞这种小动物,它们轻易就能溜走,而网眼细密的网又不够结实,捕捞物的重压会导致渔网破裂。即使人们成功地捕捞了大量磷虾,这些小东西也会因为自身的重量被压碎。
捕捞公司并未因此泄气,依然坚持不懈地解决这些问题,制作特殊的渔网和管道系统,以便将磷虾捞到船上。虽然还有许多技术上的困难有待克服,但每年仍有超过 10 万吨的磷虾进入人类的渔网,主要在日本和波兰海域。目前我们还不必担心自己是否抢走了鲸鱼的食物,因为到目前为止,磷虾的捕捞量之所以不太大,并非人们有远见,而是因为消费者对磷虾的兴致不高。如果人们开始感兴趣,磷虾必然被端上世界各地的餐桌,美食家的菜单上会出现磷虾小点心和磷虾汤,人们会在夏天举行磷虾晚会,大快朵颐。
听起来并不美味是吗?这只是口味问题。
比如说,我个人很喜欢牡蛎,但是我完全能理解有人将牡蛎视为“加盐的鼻涕”的态度。食物美味与否更多是取决于其标签,如果著名的厨师跳出来说磷虾好吃,那它就会变成美食,接着小磷虾只能狂奔逃命,但最后还是进了厨房。
目前磷虾主要被加工做成鱼饲料,这种行为无可厚非,但在彻底灭绝和彻底无为之间,磷虾还是拥有很大的发挥余地。日本人视磷虾为美味食物,我们只能希望鲸不至于挨饿。无论如何,我得向日本的孩子承认,他们确实找到了一种体面的解决方法。孩子们说,鲸死了之后,这可怜的家伙就不会再挨饿,那时我们再一起吃了它——当然出于纯粹的科学目的。
同胞兄弟大不同——咸浮游和淡浮游
回到浮游生物的话题上,但如果要彻底详细地介绍它们,那么这本书就再也没法谈论其他的话题了,因此我们了解一些主要类别即可。
注意,专有名词警报响了!我们应该学会区别咸水浮游生物和淡水浮游生物,以名誉担保,我再也不会使用这两个概念了,但最后再提一次:咸水浮游生物生活在海洋中,淡水浮游生物生活在淡水中。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它们分别简称为咸浮游和淡浮游。
对我们而言,咸浮游更有意思,因为种类较多,除了纯粹的浮游生物外,它们还包括动物的幼体,这些幼体发育完全后就会失去浮游生物的身份,而且反过头来吃浮游生物。科学家经过多年研究发现,如果后代要经历一段幼体时期,几乎每一种在海底和海沟生活的物种都会将孩子们打发到浮游生物托儿所那里去,让它们处于自由状态。
人们或许会指责这些父母不负责任,因为那种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冒出一只蓝鲸将孩子们吞下,但事实上让后代跟浮游生物混居一段时间是颇有益处的。像海绵、蠕虫、蜗牛、海胆、珊瑚虫、软体动物和大虾的幼体,都很适合浮游生活,它们拥有微小的四肢,这样就能和群体保持联系。等到成年之后,珊瑚虫和海胆就会回到海洋深处和自己的同类一起生活。
定居在海底的动物能捕捉的食物相当有限,它们无法进行原始的追捕游戏,只能守株待兔,对付那些没有办法逃跑的猎物。一只大虾就是以这种方式获取食物,海参也是这样坚持下来的,它一厘米接一厘米地过滤沉积物。珊瑚虫不能爬行,也没有办法奔跑,只好原地不动,伸长它们的小胳膊,抓住从身边经过的小点心。螃蟹和蠕虫的幼体也无法适应定居生活,而蠕虫妈妈也不会喂食小蠕虫,那么它们如何免于挨饿呢?一开始小蠕虫只能在海底到处乱跑,等到力量渐渐增大,挨过了这段过渡时期,发育到浮游生物群的青春期后,就可以四处游荡,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
这些故事并非独一无二,许多陆生植物也有类似的做法,它们固定生长在一个地方,却将自己的孢粉送入旅程中,由风将这些孢粉分散到各地。在海洋中传递的媒介则是水流,因此那些固着和不善于行动的物种才能够散布到世界各地。
最后我们稍稍关注一下淡水。这个领域的情况并不乐观,当河流和湖泊中的营养盐过剩时,浮游植物就会因食物增多而大量繁殖,于是这片水域就会发生变化。在不进行光合作用的晚上,水中缺少氧气,鱼和其他水中居民就会窒息而死,原本生机蓬勃的水潭一夜之间就会变成黏糊糊的淤泥。
海洋的承受力虽然远大于淡水湖泊,但这种承受能力并非毫无止境,波罗的海已多次向我们出示黄牌。这片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大海开始周期性地死亡,而丹麦的养猪场主人必须负起相当责任,因为他们将几千吨的猪排泄物倾入大海,这些东西正是浮游植物的最爱,但也造成德国东部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之间许多生物逐渐死亡。如此一来,海洋中的小角色终于赢得了一份悲剧性的荣耀——其持续时间将远远超出安迪·沃霍尔预言的 15 分钟。
① 外共生(Exosymbiose):参见内共生,两者的区别在于,外共生情况指较小的共生体生活在较大的共生体外部,譬如在外皮(壳)上。
② 格林童话中的形象,霍勒太太抖落床垫的羽绒时,世界便会下雪。
③ 樽海鞘(Salpen):属于被囊亚门动物,通常在开放性水域活动,身体透明,常发光,形状像小桶。樽海鞘喜欢群体活动,以浮游生物为生,其自身也属于浮游生物。
城市中的一天
海洋,一个美丽而完整的概念。这个概念非常适合描述这片覆盖地球表面的巨大液态生存空间,就像“人类”这个字眼很适合表达弗里达阿姨①的特点一样。
地球上有许多深邃的大海,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荒漠。海岸则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居住在那里的生物伴随潮汐而生,在干燥和潮湿两个世界之间选择最好的可能。地球上有冰海,也有热带海;有内海,也有大洋;有浅海,也有深海。每一片海和别的海都有所不同。亚马逊河入海口处的生物多样性和北海生物群体就有很大差别,就像深海凹地和浅滩上的生物也明显不同一样。
在某些地方,人们能见到各种五彩缤纷的生物。为了到达这些地方,你需要一张飞往马尔代夫或澳洲、红海或加勒比海的机票,现在就缺一个为你准备潜水装备并向你指出最佳地点的人了,你无须深潜就可以欣赏到在阳光下才能欣欣向荣的珊瑚礁。
珊瑚礁是热带的大都市,是海洋中的纽约城,虽然空间狭窄,生活其间的生物必须摩肩接踵,但它是数百万个建筑师一同完成的杰作。不过,这些建筑师对设计奖不感兴趣,虽然它们的作品完全有资格获奖。现在就来参观一下珊瑚礁。我们慢慢潜入海面下,时间还很早,第一缕阳光的柔和光线射入大海,此时大多数人正睡眼朦胧地看着闹钟,恐惧地想起自己的办公室,妈妈被孩子的哭闹声吵醒了,单身贵族则被饥饿的猫咪从睡梦中唤醒。纽约、巴塞罗那、汉堡、莫斯科、新加坡,夜色褪去时,世界各地的人依次醒来。而在这里,夜色褪去时,珊瑚虫互道晚安后睡觉去了。整个白天,珊瑚礁只属于鱼虾、软体动物和棘皮动物,它们困倦地离开自己的洞穴、缝隙和栖所,抖一抖鳍、伸伸触角、挥舞一下,投入热闹的生活。这座石灰岩构成的城市已经为尖峰时间作好了准备,一座城市苏醒了,其华丽程度使任何一座人类建设的大都市都黯然失色。
才华横溢的建筑师——珊瑚虫
珊瑚贪睡吗?
不可能。它是怀才不遇的天才!很多人一直以为它是植物,因为它那美妙的建筑看起来很有植物风貌。然而这些看起来像灌木、花和树的庞然大物根本不是珊瑚虫,而是它们的居住地。珊瑚虫生活在珊瑚礁的内部和表面,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它告诉我们:想完成宏伟大业,并不一定要长得惊天动地。
珊瑚虫很小,它是刺细胞大家庭中的一员,水母和海葵也属于这一族。珊瑚虫看起来像是没有眼睛的小乌贼,触须的数量与乌贼不相上下,大多数时候更多。它们的嘴是一个洞,嘴周围有一组触须,上面长着刺状细胞,在显微镜下看起来像数百万只装着小标枪的袋子,这些刺能快速刺入猎物的身体,刺的后面缠绕着含有毒液的细纤维,纤维能麻痹猎物,然后猎物就被送进嘴里吃掉了。珊瑚虫没有肛门,食物从哪里进去就从哪里出来。描述结束了,关于这些小建筑师的身体结构,我们就讲到这里为止,但学界并不称它为“珊瑚虫”,而称其为“腔肠动物”,由希腊语的“肠”和“洞”组成的名词。
换言之,它们也就是肠洞。哈,肠洞!近来好吗?
还是叫它珊瑚虫吧!
珊瑚虫的身体化学机制非常完美,体内居住着无数微小的单细胞藻类,每平方厘米的面积上大约有 100 万个这种勤奋的单细胞生物,它控制光合作用,合成葡萄糖,并分解氧气。珊瑚虫从中获利甚多,因为这两项工作为它提供了 90% 的食物,并带给它足够的原料去建造石灰房子。珊瑚虫则为藻类提供二氧化碳,并借助水中的钙离子,将其转化成可当作石灰质礁体建材的碳酸钙,剩下的二氧化碳又被藻类用于光合作用。藻类得到的二氧化碳愈多,碳酸钙就愈快形成。这个利益共同体运转得非常良好,在共生生物的帮助下,珊瑚虫的建筑速度比原来快了 3 倍。由于藻类只有在阳光中才能进行光合作用,所以珊瑚礁都位于海面下 50 米内的地方,只有在夜里,光合作用才会暂时停止,这时珊瑚虫细胞中合成石灰的工作也会暂缓下来。
我们对珊瑚虫用碳酸钙建造骨骼的过程并不十分了解,有些人认为,建造过程是在晚上完成的,这时珊瑚虫将身体伸出它们的石灰房屋并将细小的触手伸入水流。珊瑚虫无法完全离开自己的公寓,因为每个个体都是彼此相连的。夜晚活动期间,珊瑚虫们会将许多白天合成的碳酸钙排放出来,使其直接堆积在它们的空房间里并凝固。第二天早上珊瑚虫回家时,组成公寓的石灰又增加了一个薄层。这个由无数小动物创造出的庞然大物,即我们所谓的珊瑚礁,就是由这些小小的石灰薄层日积月累堆积而成的。
适合珊瑚的理想环境,水温不能低于 20℃ ,理想状况是比这个温度稍高一些,只有这样珊瑚虫和它的房客才能以最佳的条件生长。此外,也要有一定的含盐量。热带地区是几乎所有珊瑚虫的家乡,但如果有大量来自河流的淡水流入大海,或工业废水被排放入大海的话,珊瑚虫就会销声匿迹,因为它和游客在某一点上很相似,两者都喜欢干净清澈的水质。
具备了这些条件,奇迹就能延续下去。目前已知的 700 种珊瑚虫创造了众多规模巨大、丰富多样的艺术品,那是一片众声喧哗的场所。珊瑚礁占用的空间不到海洋生存空间的 1%,但在其他任何地方,人们都找不到和珊瑚礁媲美的生物多样性。如果我们在珊瑚礁中度过一天,一定会大开眼界,这里甚至还有一间健身房呢!
我先走一步了。
太阳已高高在上,阳光和波浪描绘着水下数米深处的沙子和海藻风光。忽然,地面仿佛在动,一对圆鼓鼓的眼睛偷偷瞄了一眼,这是一条魟鱼,它摇了摇尾巴,卸下身上的伪装,掀起一团尘雾。原来它藏在地下已经一个小时了,一直犹豫着是结束夜晚的捕猎还是继续觅食。对魟鱼而言,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因为它已习惯听命于自己的胃,再根据本能来回答这个问题。这一刻,胃显然占了上风。它慢慢朝珊瑚礁的方向游去,这就是它的世界,此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从空中看下去,由 2000 多座珊瑚礁组成的大堡礁沿着澳洲东北海岸线绵延 2300 公里,和 540 座小岛共同构成地球上最大的“建筑”景观。
珊瑚礁有 3 种。某些岛屿周边的珊瑚礁称为裙礁。大堡礁则属于第二种类型,我们从它的名字就可以猜到,它是一种堡礁。这种珊瑚礁会逐渐远离陆地,被水道或海槽与陆地隔开。有时板块运动会在外海挤压出一个小岛,珊瑚虫就会在那里定居。人们只有坐汽艇才能到达大堡礁最美的地方,通常需要几个小时的路程。
此外,人们还发现了第三种珊瑚礁——环礁。几百万年来,在那些由火山爆发形成的小岛出现了无数裙礁,随着时间流逝,疏松多孔的火山熔岩坍塌了。珊瑚虫为避免沉入无光照的海域,只得向表层伸展,它们朝阳光生长,延伸到宽阔的大海上成了堡礁,环形结构的内部则是小岛沉没之处。当小岛完全崩陷而沉没后,中心地带便成为砂质的环礁湖。环礁有入口与大海相接,一些底栖性的鱼和其他动物很快在这座安逸的环礁湖中定居,环礁岛就这样形成了。印度西南角的马尔代夫群岛就是由一些巨大环礁组成的,中间的环礁湖有 2000 座岛屿。
魟鱼此时在做什么呢?它原先在浅水区睡觉,但睡意被胃酸破坏了,于是来到小岛的岸礁上。这座珊瑚礁位于巨大珊瑚群的外围,一直延伸到澳洲大陆架。大陆架的后面便是深邃的大海,大陆斜坡在此逐渐下降到 2000 米的深处。
岛屿另一面为 50 米深的海沟,那是水道交通网的一部分,那里有许多大个头的物种,特别是肉食性动物,它们在珊瑚城里到处悠游。魟鱼谨慎地在自己最喜欢的泥泞洼地上觅食,这个洼地位于海沟边缘,换句话说就是郊区,环境并不怎么精致,珊瑚也不像市中心那么漂亮,但这里住着很多美味的虾、蠕虫和小鱼,以及魟鱼最爱的软体动物,它只需扇动一下翅膀,就能把这些美味一网打尽。魟鱼长着多排牙齿,被认为是鲨鱼的近亲,吃起贝壳就像奶奶过年时嗑瓜子一样沉稳利落。魟鱼本来就喜欢待在海底,在这里它可以随时偷袭猎物,旁边还遍布可供休憩的珊瑚枝。这时它正用强有力的鳍来搅混沉积物,惊起两只躲在一边的小虾,一只小虾成功脱身,另一只则遗憾地成了魟鱼的早餐。魟鱼和它的胃终于心满意足,于是慢慢游到珊瑚下方,直到黑暗退去时才会从阴暗的藏身之处出来。现在轮到别人出门觅食了。
这些觅食者很快就出现了,一些中小型鱼群聚集在珊瑚坡附近,打算进攻挤满生物的珊瑚丛。可惜的是,大虾和其他大型浮游生物只有在晚上才会浮到海水表面。白天洋流中的东西很细小,大部分是透明的,捕食者必须瞪大眼睛寻找。20 多只橄榄色的黄尾刺尾鲷过来了,它们身后是交缠在珊瑚坡上的黄色水藻。由于黄尾刺尾鲷长着短短的嘴和放大镜般的眼睛,因此只能察觉到离自己很近的猎物,而此时那些透明的小家伙也已发现它们。黄尾刺尾鲷严格维持着队形,但有时会转一个圈,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位置,而除了偶尔轻轻抖动鱼鳍,或稍稍变动一下位置外,它们几乎不太消耗能量,只有看见嘴角迅速翻动一下,我们才会知道它们正在吃东西。
珊瑚居民最看重的是效率和逃亡,它们尽可能花最小的力气做最多的事,此外还得注意不要落入别人的魔爪。条纹䱵也属于守株待兔一族,它们在珊瑚礁的沟壑中潜伏等待猎物,珊瑚礁的巨大枝干看起来仿佛是鹿角搭成的罕见艺术雕刻品,有人说那很像驯鹿角。条纹䱵在坑洼中紧紧贴在一起,动也不动,这样粗心的小鱼一经过,它们就能出其不意地发动袭击。在“鹿角”下方的阴影中,一群黑色条纹的云斑鱼正在打瞌睡,它们也不动,却不是在等猎物。白天它们躲在珊瑚礁里,直到夜里才出场。
我想生活在一座不夜城中……
上午快过去了,邻近的蓝色水道出现一大队鲹鱼,它们正朝珊瑚礁游去。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刺尾鲷立刻聚集起来,退回角落,现在也终于明白这些懒洋洋的食客身体为什么都是流线型了。为了安全起见,它们尽可能待在珊瑚礁附近,只可惜它们没有时刻表,也不知道什么是停靠站。有时为了满足自己的胃,刺尾鲷不得不离开保护伞,因此它们的身体和叉形尾巴都发展成能立即溜之大吉的构造,而现在正是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因为不是只有浮游生物在鲹鱼的菜单上,它们无所不吃。
我们眼中的珊瑚城似乎宁静而安逸,但是对这里的居民而言,小心谨慎是小区的第一准则。这座大城市危机四伏,穿越任何交叉路口,在那些软珊瑚的重重分支间随时可能会冲出一只长吻䱵。它的目的非常明确,和阴险的鹬嘴鱼一样,比如说身着黄色条纹的石鲈夫妇正游向浮游生物商店,长吻䱵会偷偷跟上去,紧跟在石鲈太太尾巴所掀起的水流中,这样即使离这对夫妇很近也不会被发现。到了合适的时机,它就会摆脱之前的伪装,紧紧吸附在其中一只上面。鲹鱼也会这种花招。人们以为珊瑚是个“左派”世界,其实这里的每一个生物都是赌徒和老千,否则无法存活下来。
太阳光芒万丈!
午饭时间到了,绿油油的鹦鹉鱼开始吃珊瑚礁表面的海藻。这个地区长满了绿色海藻,许多珊瑚礁居民,比如黄尾刺尾鲷、雀鲷和鹦鹉鱼等都是大胃口的素食者,因此植物在珊瑚礁中的角色十分重要。褐色和绿色海藻覆盖了石灰建筑的表面,珊瑚礁边缘的主角则是红藻,它们一直蔓延到海中。绿藻构成了此地最丰富的食物源,它们遍布珊瑚表面,为素食者提供丰富的食物。珊瑚虫很理智,它们总是躺在床上睡觉,如果它们出门,肯定会沦为别人的猎物,但不是每次都能溜之大吉。头部状似水牛的鹦鹉鱼觉得小口小口吃沙拉太费事,总是将珊瑚一整块敲下来吞食,交给它们优秀的消化能力搞定。因为石灰块中夹有海藻和珊瑚虫,所有东西一起消化之后又排出来。去年的夏天假如你躺在加勒比海的梦幻沙滩上,你可能不知道,那些沙子正是鹦鹉鱼的排泄物。
你的结束是我的开始——循环不息的珊瑚礁世界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问过,沙子是从哪里来的?我那时花了很长的时间想这个问题,把每粒沙子拿到眼前仔细端详,最后发现白沙也不是那么洁白无瑕,而是掺杂着各种各样的颜色:米色、褐色、玫瑰色、青色和淡黄色,而且没有一粒沙子的形状完全一样。我那时认为,沙子是旅游业的伟大发现,人们肯定需要找到一片大沙地,然后将沙地移到旅馆前面。但是两大旅游公司耐克尔曼和托马斯·库克都没有申请到这项专利。
沙子的形成有许多原因,其中之一是山体风化和火山堆积物,暗灰色的火山沙粒就是典型的例子。大部分沙子都是由坚硬且抗风化的石英构成,贝壳沙来自海洋生物破碎的外壳,珊瑚沙则是珊瑚的残骸。最受欢迎的白色热带沙来自海洋生物的胃,它们的胃会将珊瑚块和其他碳酸钙物质磨成碎粒。仙掌藻这种绿色海藻也是重要的沙子供货商,它那薄片式的结构极易破碎,最后也磨成了细小的颗粒。珊瑚礁以多种方式促进了沙子的生产,沙子不仅为岛屿和大陆海岸镶边,还不断向外堆砌巨大的沙岛。在波浪和洋流的作用下,这些沙岛最后浮出海面。鸟类是第一批抵达这些新岛屿的访客,它们的排泄物使沙子充满营养,海藻就长出来了,虾子等小动物也来了。红藻长得尤其繁茂,在它的重量作用下,沙子聚合在一起,最终凝聚成石灰石。此时,形成裙礁的各种条件业已具备,一座新的百万大都会将拔地而起。
那些被冲入海中的沙子又过得如何呢?
有些沙子沉下去,在珊瑚礁之间形成海底沙滩,但大部分被洋流和波浪不断研磨,直到完全溶解,这样水中就充满了钙离子。此时,海洋生态系统中最具吸引力的化学循环之一就正式启动,这些钙离子又被珊瑚虫用来建造充满艺术风格的建筑。珊瑚礁的世界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形成与消逝同时并存。
看着珊瑚,人们可能会认为它们的结构坚硬固定,这个印象其实并不正确。珊瑚的软硬,取决于它的构造方式。软珊瑚虫并不建造固定的住房,它们制造出硬件组织——针状晶体,并将之储存在自己的胶状组织中。这些珊瑚很漂亮而且具有弹性,但软珊瑚虫死后作品就很难保存下来。硬珊瑚则不然,最坚硬的珊瑚是黑珊瑚,这是唯一一类在深海也能找到的珊瑚。深海区的光合作用远不如海洋表面,因此黑珊瑚生长缓慢,这也是优点,因为珊瑚生长得愈慢,质地就愈坚硬,而坚固的珍品珊瑚一直吸引着饰品业者的兴趣。
不仅黑珊瑚唤起了人们装饰的欲望,红珊瑚同样也受到人们的喜爱。在 Google 中输入“红珊瑚”一词,首先出现的便是“漂亮的项链和手链”,还有一些健康小秘诀,因为红珊瑚据称可以治疗关节痛和骨质疏松——当然,珊瑚含有钙嘛。不过也有一些骇人听闻的说法:“红珊瑚能保护孩子和孕妇,让他们远离危险和巫术。”
原来如此!这种护身符或许真的有效也不一定,让我们一早不用被面包店老板赏白眼。如果妈妈开车失控撞到树上,珊瑚说不定还能保佑她平安无事。
还有呢?“珊瑚对我们的心灵有一种特殊作用,使用珊瑚能带给我们光明和经验。”
使用吗?真有趣,我们如何使用珊瑚?放进体内吗?放在哪儿?
“红色珊瑚也被称为上帝滴落在地面的血,它能增强我们的感情,加深我们对合作和友谊的需求。”
很明显,如果一个人从早到晚对着珊瑚喃喃自语,那么他肯定需要一个真正的朋友。另外,还有一种登峰造极的愚昧看法:
“那些能感知黑色魔法、邪恶目光或法术的人,必须佩戴一节红珊瑚或黑珊瑚。”
啊哈!一节珊瑚。因为:
“珊瑚的能量能影响人们的海底轮和生殖轮②。”
哈!怪不得!这才是人们将小珊瑚据为己有的原因——为了提高生活的“性趣”。为了这个目的,人们将几十万年才长成的珊瑚切成块卖出去。除了人类,洋流和波浪也折磨着珊瑚。软体动物钻入石灰层中,将自己固定在珊瑚里;海绵为了安家乐业,用酸性物质腐蚀珊瑚。热带风暴能摧毁整片珊瑚礁,风暴之后虽然还剩下沙子,但是之前的奇境将变成历史。如果水中的含盐量超过某个值,或水温过高过低时,珊瑚的情势就真的很不利了。我们在下文中也会提到,空气温度和水温是互相影响的,气候变化既影响大气也影响海洋,温度异常会赶走珊瑚中的居民。当虫黄藻③发现自己很难再进行光合作用时就会退租,这种藻类也是珊瑚礁的颜料,没有了它,珊瑚就会开始褪色,最终消逝。此时,珊瑚礁社会将分崩离析,任由海藻覆盖这座败落的城市。随着时间流逝,食草的鱼和其他素食者来了,它们大口吃掉刚长出来的海藻。这些家伙从珊瑚礁的死亡中获益,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新的珊瑚已无法生长。
来竞技吧,看谁更高明——生物伪装与武器
现在我们还是回到漂亮完好的珊瑚礁吧。
下午时分,一只大石斑鱼慢慢摆着鱼鳍从一片白色脑状珊瑚边经过(它的名字得自于外形)。这只石斑鱼给人的印象极好,就像和蔼可亲的叔叔。一只蓝环小章鱼也这样认为,于是渐渐靠近石斑鱼。但这只石斑鱼事实上并不可亲,而是凶恶的狠角色,它的策略是把自己伪装成无辜善良的角色,好让猎物完全失去警惕。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石斑鱼竟一溜烟跑了。小章鱼原本该命丧当场,但幸运的是,进化女神赐给它的蓝环标记是一种信息:“谁吃我,谁就是傻蛋!”原来,这个小家伙是有毒的。珊瑚礁的许多生物都以鲜艳的色泽来吓跑肉食性动物,这种小章鱼就是世界上毒性最强的动物之一,人类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几秒钟内就会丧命。石斑鱼对此心知肚明,所以逃命去了。这时,一些藻类引起了石斑鱼的注意,它们随着波浪摇晃,上浮、下沉,里面有个东西也在沉浮着,却不是藻类,只是伪装成海藻的样子,跟着上浮、下沉,上浮、下沉。不得不承认,这是很不错的伪装,可惜还不够好。伪装者也是一只小章鱼,有毒吗?是无毒的,那表示它的死期到了,石斑鱼一口气冲进那团生菜沙拉里。
带吸盘的海藻。嗯,味道不错!
石斑鱼再次扮演可爱叔叔的角色时,另一场战斗却悄悄临近了。一些以珊瑚上的藻类为食的小棘蝶鱼惊恐地发现,一大群燕尾鲈正在逼近。草食性动物为了保护自己的小花园,常常拼死搏斗,但面对占绝对优势的敌人时,它们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最后终于愤怒地冲进敌人的队伍。有时固执会给它们带来好处,但是今天命运却很残酷,燕尾鲈根本无视小棘蝶鱼的激烈抗争,自顾自地将珊瑚吃个精光,然后扬长而去。就在这时候,三只鲜艳夺目的小虾正将一只绿色海星拖到珊瑚枝杈下面,打算一起分享它。
不远处有一块枝节交错的大型紫珊瑚,在这数米高、状似蕨类的珊瑚下方暗处,我们也看到了一出好戏:一只长吻镊口鱼引起了一只海鳝的注意,海鳝长长的身体正从缝隙缓缓滑出来,紧跟在镊口鱼的下方。海鳝很清楚情况:一个黄色的小傻瓜莫名其妙地用尾部撞着珊瑚礁,简直是在哀求自己把它吃掉。这只海鳝优雅地摇晃着尾部(它的全身几乎都是尾部)盘旋而上,开始攻击这只鱼的头部,但是令它吃惊的是,猎物居然逃开了。等等,有点不对劲!我明明已经抓住它了!海鳝无可奈何地回到缝隙中,拼命思考这个问题,但这已超出它的理解范围了。
原来海鳝是上了眼纹的当!
这只长吻镊口鱼正如它的名字,拥有一个长长尖尖、暗色的嘴,褐色的眼睛几乎小到看不见。它的身体从鳃部开始呈明亮的黄色,尾端有一个颇大的黑色斑点,乍看会让人误以为那是它的头部。这是一个伪装,四眼蝴蝶鱼也有类似的伪装。蝴蝶鱼的头侧有着深色的条纹,眼睛就藏在其中,极难识别,尾部却有两个像眼睛的斑纹。七夕鱼则总是围着一个小洞打转,遇到危险会将头钻进洞中,只留尾巴在外面。
它的尾巴?小新放声大笑:这条鱼太蠢啦!小新很小的时候也曾相信,只要转过身子别人就看不见自己。这只七夕鱼大概是头脑不清楚,才会将尾巴留在外面,以为这样别人只会抓住它的尾部!这个聪明的孩子这次却错了,因为七夕鱼的尾巴和一种肉食鱼的头部外观很相像,攻击者看到这个尾巴常误以为洞中的生物正贪婪地盯着自己,可能因此退缩。眼状斑纹是进化女神最伟大的发明,因为鱼都怕头部受到攻击,头部一旦遭到袭击,战斗力也会大减。所以,海鳝掠取的战利品最多不过是条鱼尾而已,而这次的经历它会铭记在心。
珊瑚礁是一个崇尚暴力的世界。
有些刺尾鲷的尾巴末端有两块时髦的尾梢,这可不是好玩的,因为在它用尾梢击打猎物时,尾梢的作用相当于手术刀,能扩大撕扯开的伤口。硬鳞鱼身上披着甲壳似的厚厚鳞片。河豚体内充满水,遇到威胁就会膨胀。有些鱼与环境完全融为一体,以防止敌人发现它,比如石头鱼,还没等旁人发现,已将自己的毒刺刺进对方的鼻子。简言之,这是一个缺乏信赖感的世界,而这一点我们完全可以理解。
除了清洁中心。
在清洁中心,动物们表现得很有教养,甚至还会排队。清洁鱼和清洁虾的生意十分兴隆,只要礁石群还在,这里就门庭若市。这时两条燕尾鲈遇到一条大魟鱼,白鳍礁鲨也踌躇地靠了过来,显然还没有下定决心。小清洁鱼跳着奇特的舞招揽客户,清洁场上的竞争十分激烈,宣传和促销相当重要。看来跳舞还是很有效的,因为最前面的燕尾鲈乖乖地张开了嘴,这回没有作战策略。刚才已经提到了,清洁场上有一些不成文的法律,即动物们不能吃自己的牙医和美容师。此外还有一些仪式,只有在顾客张大嘴巴表示愿意遵守规则时,清洁虾才会离开自己的保护洞,开始进行清洁工作。如何进行呢?清洁师不仅仅清洗客户的牙齿,还吃掉那些死去的鳞片、真菌和寄生虫。寄生虫是虾的美食,它们用锋利的剪刀掏出这些长住不走的讨厌鬼,鱼医生也欣然参与这个欣欣向荣的服务业。在附近的珊瑚区,很多动物接受它们的盔甲护理,一只巨大的老海龟安详地待着,让医生剔除它背上那些腐烂的海藻。鲨鱼把自己的牙齿托付给蝴蝶鱼,因为蝴蝶鱼能有效地去除它牙齿里的食物残渣。鲨鱼从来不吃蝴蝶鱼,因为吞食牙刷只会危害自己。
这种繁荣的共存生活是奇迹吗?不是的,因为在这里不存在友谊概念,这些景象只展现了礁石世界的一项关键原则:共生。
共生的群体间有一种持续付出和索取的关系,每个参与者都从中获益。清洁师的好生意建立在客户的痛苦上,寄生虫则是一种自私的共生者,它们不作任何贡献,却伤害寄主,掠取它们的血液。寄生虫长得愈好,寄主的状况就愈差。但某些寄生物是没有伤害性的,例如一种长着扁平脑袋的怪鱼,它们会紧紧吸附在鲨鱼和大鱼身上,跟着它们走,这种寄生物没有付出,但也不会造成伤害。人们或许会将共生视为一种最理想的生活形式,然而它其实是狭小空间里最高等的同居方式,各种共生方式丰富多彩、效果惊人。《海底总动员》中的小丑鱼就住在海葵丛中,因此又称为海葵鱼。因为有海葵提供庇护,帮它的领地划下标记,使它成为唯一能够逃过掠食者毒手的小鱼,所以它总是在海葵附近觅食,一遇到危险可以随时逃入庇护所。
在珊瑚礁的世界,领地是一种财富,没有领地就没有食物、没有家园、没有庇护。只有极少数珊瑚礁居民像流浪汉一样居无定所,如绿刺尾鲷,它到处觅食,旁人却奇怪地予以容忍。有规则就有例外,长久以来,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一直很片面。此外,领地也需要守卫和安全巡逻,以防止野蛮人进攻,这也是经常发生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
太阳很快沉到地平线以下,一切都变了,珊瑚城仿佛死去一般。许多动物居民都回到自己家里,待在角落边、缝隙里、岩块后,有些家伙则把身体的颜色变暗,希望能够躲过潜在的横祸。海蜗牛伸出细细长长的鼻子,刺进那些昏睡的鱼体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吸了些血。
不一会儿,几条小金丝鱼出现了。那群黑纹云斑鱼也活跃了起来,离开珊瑚底下的避难所,夜猎的时间开始了。阳燧足和海百合从皱巴巴的桶状海绵中爬出来,海鳝也变得生气勃勃,它们离开岩缝,跟着自己的鼻子走,白鳍礁鲨追踪其他动物的电场。在夜色的保护下,大型浮游生物上升到水面,但肉眼很难发现它们,除非是宝石大眼鲷,而许多夜间猎人都长着明亮的大眼睛。鲈鱼也不愿意饿肚子。
这时,几百万户珊瑚虫的闹钟响了。
珊瑚虫陆陆续续从住处爬了出来,伸了伸自己的触角。活跃起来的浮游生物应该主动交税,因为它们每次上浮时必须经过珊瑚礁,这时数以万计的小蟹和小鱼就成了牺牲品,它们被缠在荨麻状的触角中,麻醉后被填进猎人的小嘴里。珊瑚虫进食的时候会促进钙的生长,钙又落回它们的公寓上,奇妙的珊瑚世界就会继续壮大。如果珊瑚礁衰落了,它们成长的速度就不会这么惊人。当然,“快”是一种相对概念,像枝状珊瑚(例如鹿角珊瑚)每年约增长 15 厘米,其他种类的珊瑚则每年增长 1 毫米,这种速度已足以抵消外界的冲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