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虫有个很大的特点:拥有世界上最美的性爱!
许多珊瑚虫都是雌雄同体,有些则有雌性和雄性之分。每年全世界的珊瑚虫几乎都在同一时间产卵,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仿佛有人制订了一个计划,并召开大会宣布:“开始产卵啦!第一个晚上脑状珊瑚产卵,第二个晚上轮到火珊瑚,蘑菇珊瑚不可以插队。”大家都遵守秩序,排队产卵。
珊瑚女士的卵在初春就已成熟,卵为小圆球状,刚开始是白色,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变换各种颜色。日落后不久,珊瑚礁区开始出现奇景。雌性珊瑚虫同时生下了成千上万个卵,有些一口气生下来,有些断断续续,雄性珊瑚虫则释放出一团精子雾。此时水流很缓,卵和精子结合成受精卵的概率相对提高。珊瑚虫的卵像闪亮的珍珠缓缓上升,这一景象美妙得令人窒息,首次成功拍摄到这个奇观的是 BBC“蓝色星球”系列节目的制作人。没多久,这些受精卵便孵化出幼虫来,它们像水母一样,先在水里自由漂流几天,然后才回到珊瑚礁区,建立自己的殖民地。
一切重新开始。
没有任何一个世界像珊瑚礁那般井然有序,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资源如此持续回收利用。在食物匮乏的赤道荒海中,在湛蓝的虚空中,竟然出现了地球上最丰富多彩的生命群体,一片生物多样化的绿洲。如果没有珊瑚礁,大部分海洋植物和动物都将永远消失。
现在我们要离开夜色朦胧的珊瑚礁,继续我们的旅行了。我们还有个约会。
和“大吞”(Gulp)的约会。
① 弗里达阿姨为德国喜剧片中的角色。
② 瑜伽术语,指人体各部位的能量汇集中枢。
③ 虫黄藻(Zooxanthellen):微型海藻,与珊瑚虫、巨型贝壳和珊瑚共生。虫黄藻通过光合作用为其宿主提供糖分和其他维持生命所必需的物质。宿主则为它提供栖身处和庇护。
大吞
请问,什么是大吞?
我到处问朋友和熟人,大吞到底是什么?经过一阵长长的沉默,才有人谨慎解释道:大吞可能是个小魔鬼,也可能是个小精灵,听起来似乎嘴巴很大;大吞或许是电影《鬼灵精》中厌恶圣诞的鬼灵精,或是《魔戒》中傻乎乎的咕噜。无论如何,它只能激起一些令人不快的联想:树林深处住着凶狠的大吞先生?来自大吞星球的袭击?
我提示一句:谁说大吞一定是一种生物呢?
哈!或许大吞只是个恶作剧:你想把我“吞化”?不是?那么是一种噪音吗?谁才能“大吞”呢?听起来肯定很可怕:吞!吞!大吞的意思是指吞食了什么吗?他规规矩矩地吞了一口;喝了一吞又一吞的啤酒;龙吞了一口,公主就完蛋了。
好,我说,非常好,那么继续。谁吃饭时才能“大吞”?大个子还是小个子?
大个子。答案正确,小东西吃饭时只能细嚼慢咽,“大吞”则需要一个大喉咙,所以原则上只有鲸鱼才有资格做真正的大吞。
好!
每个小孩都知道鲸鱼喜欢唱歌,但若鲸鱼听到这话,却会吓得脸色发白。自从无病呻吟的旋律成了时尚流行,鲸鱼也有了自己的音乐排行榜,它们每个季节都会改变自己的音律。喜好玄怪之说的人因此断定海洋深处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然而有一点确定无疑,这些“夜间冥想”的音乐很适合水下的日常生活,因为它能震动鼓膜。研究者发现,公牛求偶或男性争斗时发出的噪音在 150 分贝到 180 分贝之间,这差不多是军用飞机起飞跑道旁的分贝值了。
事实上,并非所有鲸鱼都能唱歌,只有座头鲸才能进入金曲榜单,蓝鲸和长须鲸只能哼一些基础旋律,灰鲸的歌声则像地板在咯吱作响。如今这些哺乳动物已建立了一种文化交流机制,澳洲西海岸的流行歌曲能传到东海岸。
此外,蓝鲸、长须鲸、小须鲸、布氏鲸和座头鲸等须鲸家族的各种成员,方言都不一样,东太平洋的方言比西太平洋更通俗,大西洋的音律和印度洋的也有所不同。然而,不管这种语言的艺术性如何,人们总能辨认出那是鲸的语言。正如艾伦·德杰尼勒斯为《海底总动员》中的“多莉”配音时模仿鲸的语言一样,不同地区和种类的鲸鱼,彼此之间的语言有很大的差异。
令人惊奇的是,所有的鲸都有同样的喜好——大吞。
英语中的“大吞”是指大大吞了一口,也指“下咽、吞下、往里灌”。在鲸鱼研究者的语言中,“大吞”指的是须鲸进食的方式,也就是“滤食”。
须鲸是一个大家族,它们的鲸须比露脊鲸的短,特点是有凹沟状的喉腹褶,在摄食的时候,这些褶沟可以让口腔大幅扩张。当须鲸遇上一群磷虾时,会把嘴巴鼓成一个巨大的食物储藏室,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自己变成一个有颌骨的热气球,这对颌骨在水面上大大张开,便可吞下一大口磷虾小家伙。颌骨重新合上时,水便通过鲸须喷出来,浮游生物则留在胃里。“大吞”是须鲸共同的特性,成千上万的小蟹、小鱼、樽海鞘、蠕虫和水母都有相同的命运,被大吞了!
生食有个问题是,食物不仅不愿意乖乖跳上盘子,还会试图逃跑,这让事情变得很麻烦。想象一下,如果马铃薯、蔬菜和红烧肉也学会了四处逃窜,那么你只能饿着肚子睡觉,或是随便吃些东西果腹。须鲸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因此它们想出了绝妙的点子,例如座头鲸会深潜到磷虾群下方一边绕圈游行,一边从喷气孔喷出气体,再盘旋上升,制造出包围磷虾群的气泡环。磷虾因此全部挤作一团,就像被挡在气泡栅栏前,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个闪亮的气筒。可怜的磷虾还没游出自己的影子,就惨遭“大吞”了。
唉,鲸嘛。
旗鼓相当的对手——还原《白鲸》现场
没有一种动物能像鲸鱼一样让人抓狂。对不幸的船长而言,莫比·迪克是邪恶的白色恶魔,为什么?因为这只白鲸不愿意被加工成鱼排和鱼肝油,谁要是觊觎它身上的肥肉,它就会咬掉那人一条腿,而且拒不接受顾客投诉。莫比觉得这样很好,船长的看法却不一样,当然他的下场也很出名:莫比撞翻了这位一心报仇的老人的捕鲸船,结果整条船都沉没了。
《白鲸》取材自一个真实的故事。19 世纪初,一艘来自南塔克特岛的捕鲸船埃塞克斯号不幸遭到一只抹香鲸的猛烈攻击而沉没。梅尔维尔自己就喜欢捕鲸,十分熟悉捕鲸的场景。在埃塞克斯号遇难的 31 年后,他出版了这部小说,以此缅怀历史。在他的作品中,全船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但讽刺的是,这位英雄逃命时紧抓着的棺材,原本是伙伴为自己准备的。
在埃塞克斯号事件中,历史并不如小说那般戏剧化,内容更为阴沉。
让我们回到 1820 年去看看吧。那艘三桅船约 240 吨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出航后,在库克群岛艰难地漂荡多日,最后总算有了一些收获。面对只有半满的储藏室,船长犹豫了,回家吗?尽管冬天的暴风雨季即将来临,但是区区 800 桶鲸脑油——水手昵称为“油腻腻的运气”——对一段漫长而劳累的行程来说,实在太寒酸了。经过深思,他决定驶向太平洋之外的未知领域,当时正是鱼群交配季节,他希望能发现一些奇特的大鱼群。最后,在冬季到来前几周,侦察员发现了抹香鲸,船长毫不犹豫地把三艘划桨船放下水,准备追踪鱼群。死里逃生的大副后来回忆道,船下水后船员第一眼就看到一头雄壮威武的雄鲸。
一开始兆头很好,他们果真发现了一个大鱼群,但后来鲸鱼顶翻了一艘船。一般情况下,鲸鱼面对捕鲸船会试图逃脱,有时会毁坏鱼叉,甚至伤害人命,这是很常见的情况。遭袭击后,叉鱼手和划桨手死里逃生,而且都没有受伤,但猎捕却陷入了僵局。大家焦急地修补着损坏的船,此刻一件令人讶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只雄鲸既没有逃走,也没有攻击其他小船,反而直接游向埃塞克斯号。船上的少年第一个看见了鲸,他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大副立即下令避开鲸,所有人都陷入忙乱之中。然而,晚了一步!
“船突然像疯一了一样直立起来,好像要朝岩石跑去,”大副回忆道,“我们惊恐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场灾难发生 180 年之后,鲸类专家依然不太明白,那只鲸的方块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人们也不知道,它被攻击的时候是否受了轻伤、重伤或根本没受伤,而事实是,它掀翻埃塞克斯号的力量如此之大,连桅杆都颤抖着倾斜了。
难道那只鲸鱼明白,只要破坏了那些人“游水”的基本设施,他们就会一败涂地吗?它的认知能力难道足以领会“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吗?第一次的碰撞是一场误会吗?万分怒气之外,那只鲸或许很恐慌,但撞船之后,它的头应该也疼得要命。
雄鲸像被麻醉了一般,在捕鲸人旁边愣着不动。大副想用鱼叉结束它的生命,却又担心如果有第二次撞击怎么办?他必须一击中的,才能避免一场生死之战。他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是疯狂地甩锚钩,否则埃塞克斯号还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大副犹豫不决,因此他等待——等得太久了。
鲸鱼潜入水中,消失了。大副几乎有些失望,这时船员们个个松了口气。他们从未听说过对一整艘船下手的鲸,虽然大家不再信心满满,然而每个人都很高兴渡过了这次劫难。有些人私下议论,这只动物肯定是魔鬼的同盟,如果真是这样,有人预言好戏可能刚刚开始。因为人人都知道,魔鬼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
可怕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证实了这种说法。
雄鲸突然从深水里蹿了出来,直冲到水面上的三桅船前,再次猛撞埃塞克斯号。在强烈撞击下,船头裂开了,船上一片混乱,船员们试图封住船身的破洞。然而面对汹涌而入的海水,根本全无希望。叉鱼手和划桨手坐在小船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巨船消失在波涛间,仿佛有只力大无比的手把它拉了下去。大家在浪花中漂流,拼命逃开埃塞克斯号沉没时的引力,有些人游到逃生船上,甚至抢救出一部分绳索、武器和补给品。他们把同伴拉上了甲板,已千疮百孔的捕鲸船则沉入海底。
有 20 名船员奇迹般地获救,但他们只剩下逃生船,在距离陆地数千海里远的广阔海面上漂流着,没有足够的粮食和饮用水。地狱之门打开了,与这个地狱相比,雄鲸的愤怒袭击仿佛只是一场小小的历险。83 天后到达智利海岸时,只剩下 5 名船员,他们说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挨过了灾难后,船员们起初充满希望。船长和大副从船上抢救了导航设备,但该往哪里去呢?船长想去大溪地,大副担心那里有食人族,坚持应该去智利。船长承认,事后回想起来那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大溪地并没有食人族,波利尼西亚岛也早就开垦了。无助的船员终于见识了大海的残酷,就像英国诗人柯尔律治在 1798 年的《古舟子咏》中写的那样:
惠风吹拂,白浪飞溅,
船儿轻快地破浪向前;
我们是这里的第一批来客,
闯进这一片沉寂的海面。
风全停了,帆也落了,
四周的景象好不凄凉;
只为打破海上的沉寂,
我们才偶尔开口把话讲。
正午血红的太阳,高悬在
灼热的铜黄色的天上,
正好直射着桅杆的尖顶,
大小不过像一个月亮。
过了一天,又是一天,
我们停滞在海上无法动弹;
就像一幅画中的航船,
停在一幅画中的海面。
水啊水,到处都是水,
船上的甲板却在干涸;
水啊水,到处都是水,
却没有一滴能解我焦渴。
大海本身在腐烂,啊,上帝!
这景象实在令人心悸!
一些长着腿的黏滑的东西,
在黏滑的海面上爬来爬去。
到了夜晚死火出现在海上,
在我们四周旋舞飞扬;
而海水好似女巫的毒油,
燃着青、白碧绿的幽光。
有人说他在睡梦中看见了
那给我们带来灾难的精灵;
他来自那冰封雾锁的地方,
在九寻的水下紧紧相随。
我们滴水不进极度干渴,
连舌根也好像已经枯萎;
我们说不出话发不出声,
整个咽喉像塞满了烟灰。
在海上漂流不到一周,水手已饥渴难忍,期间还遭到一只虎鲸的袭击,船差点被掀翻。水手再次成功防卫了这次进攻。他们也一直试着捕鱼,但毫无成果。后来,他们来到了亨德森岛,那是一片梦幻般美丽的环形珊瑚岛,本来以为得救了,但小岛上的食物很快就被一扫而空。有三个水手决定留在岛上,等待上帝指引别人来救他们,其他人则继续前行,再次回到茫茫的大海上,目的地是永远无法抵达的东方小岛。然而小船却偏离了航线,极目不见一块陆地,大海变得愈加汹涌,水手们又饿又渴,奄奄一息。
这时,一个幽灵般的想法浮现了,这个想法闻所未闻,在水手之间引发了热烈争论。“人毕竟是肉,”从事埃塞克斯号研究的心理学家苏德菲尔德博士解释道,“当人长期处于饥饿状态,面前出现 100 公斤或 120 公斤的肉时,他会立刻想去吃。”
刚开始时,水手只吃那些精力耗尽的死者,然而水手的生命力很顽强,因此食物又开始短缺。当大家离开埃塞克斯号 78 天之后,一些水手又提出新的建议。根据一位生还者后来的说法,这一刻意味着基督教义的完全堕落。船长气愤又心痛,因为那支“肉签”落到他侄子身上,但他最终还是服从了表决,让命运选出来的人被杀来吃掉。大副后来说,上帝的旨意在这一天失效了,神的规则被推翻了。
1821 年 2 月 18 日,这段迷茫的行程结束了。大副和船长的船先后到达南美海岸。几个月后,有一艘船出发前往亨德森岛去救援留在岛上的水手。这段可怕的经历一直伴随着船长和大副直到生命尽头,但厄运似乎一直没有离开他们。船长最后沦为南塔克特岛的灯塔看守人,大副则重返捕鲸行业,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精神错乱,一直住在备有储粮的山上。
白蘑菇如何看待白蘑菇酱——模糊的自然界线
我一直在思考,到了 2006 年我们应该怎么写鲸鱼?该继续把它们神秘化,以便更加保护它们吗?或者,我们应接近它们真正的本质,去除它们的魔幻色彩?鲸鱼目前生存状况如何?是否应细细描绘鲸鱼家族的每一位代表,呈现它们令人印象深刻的多样性?我们是该继续谴责日本和挪威,还是呼吁和平与宽容呢?(顺便提一句,这世界上还有其他捕鲸民族,包括印第安人和因纽特人。)
最后,我决定讲述一段 200 多年前的历史,因为这段历史隐藏了一些铁铮铮的事实。它告诉我们,在特定情况下任何人都可能成为猎物或纯粹的“资源”,每个人也都能成为猎人。据我看来,其实没有必要完全禁止捕鲸。同样,无视一切道德和生态底线去屠杀生物,以经济为借口逃避责任,也是一种罪行。我们必须重新走近鲸鱼,从笛卡尔的傲慢中、从神秘的虚幻中解放自己。我们为海洋哺乳动物所做的善事既非出于冷酷的营利思想,也与伪宗教信仰无关。大猩猩比虎鲸和海豚更接近我们,它们早已摆脱了两极分化,既没有被人捕杀得干干净净,也没有人将之奉若神灵。没有人会认为一头公牛的两角之间藏着关于世界的奥秘,我们理所当然地把它们加工成牛排和皮衣,而猪更是从未拥有过鲸鱼从捕鲸者那里所受到的尊敬。哺乳动物到底做错了什么?竟分别成了粗俗与高贵的象征,让人们肆意玩弄。
如果我们回想一下,远远往回想,将会看到陆行鲸。它不是坐在飞船上着陆的,而是湿漉漉的陆栖动物。回想过去,我们的祖先两栖动物,同样也没有太高的智慧,人类大概因为学会了跑步,显得比鲸鱼聪明些,但我们不能否认自己的兽性遗传。鲸鱼无疑比我们更具兽性,这点从它的行为举止和习惯中就可以看出端倪,但是它们其中的某些成员,比如虎鲸,拥有很高的智商,甚至足以与早期的人类媲美。我们应该把界线定在哪里呢?鲸鱼到底有几分是兽,以致可以被我们如杀鸡般屠宰;又到底有几分像人,以致我们得禁止捕鲸呢?人类如此血腥地对待自己的同类,与野兽又有何异?
我们又碰到了一个宇宙真理:自然界中所有的界线都是模糊的。至于人类杀戮的对象、人与动物之争早已过时,几乎是个骗局。我们必须承认,人是杂食动物,大脑高度发达,能够解决复杂的问题,也能通过缜密思考作出睿智的判断。我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理性的解决方案,因为我们具有矛盾的情感,因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
比如说,我个人非常尊敬素食主义者,如果他们的信仰是不吃肉,那么他们当然可以选择过这样的生活。然而,素食主义者没有任何替代方案,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素食主义宣言里没有提到人类需要多少额外的农业星球,才能以纯植物食品来养活近 60 亿的人口。另一方面,我至今也不明白,当一把斧头砍进树皮的时候,树有什么感觉?胡萝卜被切碎时在想什么?白蘑菇如何看待白蘑菇酱?我们靠吃某些生物来存活,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但我们不知道这些生物在想什么。我们的生存并不全赖这些有机物,但我们毕竟吃它们,比如松露和牡蛎。我没听说过有禁捕牡蛎政策,也从来没听说过我们必须保护这些奇妙的动物。
一切都很艰难。
或许我们可以一步一步来。人类是值得保护的物种吗?是的。白萝卜是吗?某种程度上是的。那么牡蛎呢?当然也是。鲸鱼呢?很明显,鲸鱼非常值得保护,是的!
同意。
再问一句:每个物种都值得保护吗?肯定是的!但每个牡蛎都值得保护吗?哦,这倒不一定。嗯——等等,有人在喊了:当然每个牡蛎都值得保护,因为它也是生命!好,又有人要问:那么胡萝卜呢?每根胡萝卜也值得保护吗?
嗯,呃,其实……不是的。胡萝卜这个物种当然要保护,但每根该死的胡萝卜需要吗?
那么每只鲸鱼呢?
等等,我们在牡蛎和胡萝卜的问题上多谈论一些。提醒大家,微浮游生物和超微浮游生物很难界定为植物或动物,动物和植物其实也有共同的祖先。我提出这一点并不是为了分化单细胞,而是要提醒大家,一切生命都有可能源自于海底中洋脊黑烟囱筒壁上的一个硫化铁水泡,因此大家都有共同的母亲。
胡萝卜也是生命,当然,精神正常的人绝不会因此就严正反对吃胡萝卜的行为,但我们还是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随意决定不同生物生死的做法。如果以道德为标准,那么人类将被划归为错误的发展,并会自行消灭,而人们不能指责动物吃其他生物,因为它们没有罪恶感的意识。严格来说,我们得微笑着饿死,才能避免吃的罪恶,不过这个主意并不好,我们不应让人类背负太多罪恶感从而失去生存的机会。
生态哲学家为此绞尽脑汁,成效却极微小。我们不妨换个说法。第一,人类应该吃那些可以维持生命的东西,对此我们并无异议。第二,人类也可以享受不只用来维持生命的东西;第三,人类不能为了进食而让生物遭受不必要的痛苦;第四,人类不能过度开发现有资源,以免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第五,低等生物和高等生物之间存在着一道界线,这仍是最棘手的问题所在。
一些进化生态学家和行为研究者相信自己已经发现了界线,尽管界线并不清晰。实验证明,少数动物能意识到自身的存在,个体知道:这是我,它能感觉到自己独立的个性,反省自己的存在,其中最著名的例子是镜像实验。很少有动物能在镜子中认出自己,然而有些猴子、海豚和虎鲸却有这种能力。许多生态学家因此开始研究这些动物是否具有人类的特点:认知的、自我意识的思考,移情能力,亦即感同身受的能力,并以此调整自己的行为。在这一点上,人类无疑位于所有物种的顶峰,我们拥有某种程度的自主(但现在的大脑研究学者连这点都开始质疑),这和许多动物相反,它们只是无意识地根据先天行为模式行动。当然这并不表示它们没有感情,痛苦、幸福、悲伤和愤怒是情绪化的状态,认知和移情并非这些情绪的前提。动物当然不像笛卡尔所说的那么机械化,其中极少数具有同情心,而这一点非比寻常。
我们从同情心的天赋谈到责任义务,两者紧密相连。有责任心的行为至关紧要,这和教条主义、盲目信仰、非黑即白的武断观点完全不可相提并论。大家应该多花点心力,以各种角度来观察事物,不断重新检视。拥有长久捕鲸史的加拿大马卡印第安人把鲸当成礼物,感谢它的牺牲,并通过宗教净化仪式来为猎杀作准备。对于现代社会,敬仰和杀害一个生物可能有点自相矛盾,而在马卡人看来,这种行为完全合情合理。当白种人坐在行驶中的火车厢里,抱持取乐心态扫射北美野牛时,他们已践踏了印第安人的基本法律,为印第安人所鄙视。
埃塞克斯号的幸存者经历了一个生物所能经历的一切阶段。起初,他们屠杀动物,视它们的生存要求于不顾,对他们而言,捕鲸是一桩能养家糊口的生意。当然捕鲸人中也有些人不只是把哺乳动物看成游动的鱼油库,他们会赞叹鲸鱼的美丽,会自问:这种动物在寂寞的深海里有何感受?不过原则上,游戏规则依然很明确:鲸鱼是动物,屠杀是合法的。
很快,屠杀者变成了被屠杀者,他们的敌人想出了计策。当然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计策,抹香鲸是否真有那样的智慧。人们知道,交配季节时雄性抹香鲸经常会发生斗殴,在那几个星期里,它们表现得格外好斗,那头抹香鲸有可能把埃塞克斯号当成了雄性竞争对手,虽然那艘船和抹香鲸的外形并不相像,但无论如何,水手们碰上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在《白鲸》中,梅尔维尔认为,船长的报复是一种隐晦的自白,他把鲸视为旗鼓相当的对手。在仇恨中,他提高了对手的水平,赋予它智慧和意图、狡猾的性格和自我意识。白鲸不再是一种资源,而是船长的私敌,具备了人的特征。但船员却不这样想。当动物不再是动物,也不是真正的人时,剩下的是什么呢?白鲸或许就是魔鬼,一个扰乱上帝秩序的生物,因此必须被消灭。愤怒的捕鲸人不断挑衅人类自我界定的界线,这种行为带有一种深深的苦涩。试想一个养猪户怎会认为他养的动物比自己高贵呢?然而庞大的鲸如此深受喜爱,以致猎人们反而成了垃圾,被大海抛弃,被正派人士藐视。鲸鱼是理想世界的宠儿,人类自己才是所谓的坏蛋——好,好吧,如果别人称我们是流氓,那我们就是了。反正没有人会听我们的。
或许正因如此,鲸鱼才会遭人疯狂屠杀吧。有人称鲸鱼为进化女神的宠儿,甚至把它们的命运看得比水手还重。而水手不捕鲸就会失业,无法负担孩子的学费,因此捕鲸人遇到反捕鲸派就会火冒三丈,几乎要大打出手,他们的想法是:动物的价值如何能超过我的家庭呢?
只要前景艰难,任何讨论都会陷入僵局。经过深思熟虑后,双方代表最近都试图平心静气地重新开始对话。然而还是有很多人在煽动情绪。双方各执己见,却是有沟没有通,只将对方视为眼中钉。
再回到埃塞克斯号的话题上。被鲸鱼攻击而吓得惊慌失措的船员驾着小木船驶向太平洋,随着鲸鱼离开,他们既不是猎人,也不是猎物了。当饥饿和困乏袭来,还有伴随而来的可怕症状:四肢水肿、肌肉萎缩、头痛,人类心中的兽性也渐渐苏醒了。等到若干船员筋疲力尽而死后,关键问题出现了:为了活下去,能吃他们的肉吗?人,还是人吗?
吃人肉虽不是谋杀,但无论如何,船员的自我意识已出现分裂。接下来还有什么?很快就有了答案,有人被杀掉,被吃了,一切伦理道德最后都崩溃了。有人思索着,他们怎能吃自己的同类,甚至为此而杀害他人,这种方式让所有参与者都充满恐惧和自我仇恨。几天之后,这出剧终于到了落幕时刻,人们最终还是被兽性占领:不再抽签,而是直接攻击最弱的弱者。
我们可以把埃塞克斯号的故事解读成一部人类的崩溃宣告。我们会如何指责这些绝望的水手呢?饥饿比禁忌更强烈吗?他们在生存之战中放弃了文明法则,难道是想体验人类最大的不幸?他们并没有变成动物,行为却有如动物。兽性注入了每个人体内,因而采取了消除危机的原始方案。如果船员们打死一只鲸鱼来充饥,相信没有人会因此追究他们的责任,但若是这样,他们也就不能看清自己了。
决战数百年——捕鲸面面观
捕鲸已经被讨论了几十年,在生态或道德的背景下,总是和一个问题联系在一起:无论我们将鲸当成动物还是对手、资源,人类可以占有动物到什么程度?我们必须告别对统一和平解决方案的憧憬,我们一无所有,只能视对手的发展程度来衡量自己的行为,看它们在我们眼中的“人性”程度。这种方法并不理想,因为事实上虎鲸即使可以比我们更聪明,能写哲学论文、设计火箭驱动,却不会因此而人性化。它们不会分享我们的价值,而是信仰它们自己形成的道德观。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当某个物种突破了我们价值观的框架时,人类或许根本没有能力判断它们的智力和教养。
在一个高智慧的外星文化中,生命或许可以享用死去的同伴,甚至自己的孩子,而这种行为被视为是高贵进步的,是一种追忆或尊重,然而我们对此可能无法理解,只觉得恶心。我们无法想象其他的价值,只知道价值的缺乏。殖民主义的历史已告诉我们,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人们曾多少次粉饰自己“野蛮的行为”啊!
第一次读完佩利·罗丹的作品后,我就开始渴望结识来到地球的外星人,但我也很担心,这样的邂逅或许会以灾难告终。人类无法平衡自己的智力、意识和情感,我们缺乏这些基因,人类无法理解异类,最多只会认为他、她或它应该再多学点知识。
只要我们一直希望在异类身上发现人性化的东西,就永远无法理解外星人或虎鲸。我们应该,而且必须展现人性!这是一种分辨的能力和富有责任感、宽容、同情心的能力,体现了真正的智能,其中还包括接受自己无法领会的价值观。外科医生和大脑专家能够打开动物的脑壳,但恐怕永远也无法了解鲸到底有多聪明,以及它有何感觉。
我们应该思考,面前的对手虽然陌生,但它们是不是一种高智商、高素质,甚至远远超越我们的物种呢?当我们有朝一日去其他星球旅行时,这问题就会凸现出来。这些物种是否已高度发展成一定程度的文明,能反思它们的环境和自身,能体会被捕猎的痛苦呢?如果是,这一物种又属于哪一意识阶段呢?
第二个问题:无论我们做何决定,人类对整个星球的影响有哪些呢?
换言之要问:鲸鱼究竟有什么长处?
抛开情感因素不谈,鲸鱼首先是一个生态因子,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否则进化女神也不会大费周章创造出这么庞大的家伙。我之前已简要介绍了两种鲸鱼:须鲸(以座头鲸为例)和抹香鲸,今天我们笼统谈到鲸鱼时,总是忽略了这个大家族中其他形形色色的成员。露脊鲸、侏儒鲸和须鲸属于须鲸目,它们该长牙齿的地方只有角质的帘幕,即所谓的鲸须,这些鲸须可以帮它们过滤海洋中最小的生物和鱼类。与须鲸相反,露脊鲸不能鼓起喉部,它们张着大嘴在海洋中徐徐游弋,像个巨大的吸尘器,横扫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北极、格陵兰和南极。介于露脊鲸和须鲸之间的是灰鲸,它具备两者的特征,生活在近海一带。
须鲸是海洋的大型筛检器,几乎全是庞然大物,最长纪录保持者为蓝鲸——33 米,这也是地球上最大的动物。座头鲸歌声动听,很早以前就开始唱“漫游是磨坊主人的乐趣”①,还发明了“气泡捕鱼法”。事实上须鲸是候鸟一族,它们在夏季前往极区水域,在那里吃得饱饱的,到了秋季又往赤道方向迁移,南下加州和夏威夷附近水域,这里也是它们最喜爱的交配地,小宝宝就在此出生,跟着爸爸妈妈在冰冷的海水中进行下一季的旅行。这是一段危险的旅程,因为途中有饥饿的齿鲸觊觎这些未成年的灰鲸和座头鲸。
灰鲸是长泳的世界冠军,它的资质不在于速度,而是耐力。它外表平庸无奇,不如其他鲸鱼那般美丽;也不像座头鲸那样,能用它的长手得体地打招呼(人们视其胸鳍为手);体长仅 14 米,远不如蓝鲸,身上又有许多斑点,恰似苏格兰的古堡墙,而且身上长满了寄生虫,给人的印象欠佳。我们无法责怪它,因为没有任何鲸像灰鲸那样深受鲸虱和藤壶的迫害,成年灰鲸身上的寄生虫可重达 200 公斤,而它那谦卑的脑袋又小又尖,窄窄的胸鳍好像桨一般。
灰鲸看似脾气不好,与人类接触时倒是大致友善,既好奇又可爱。观察灰鲸时,只要轻声轻气,就可以近距离观察它们。若是站在小船上观赏灰鲸,往往只需伸出手就能拍打这庞然大物的背部。灰鲸和人类交往时彬彬有礼,因此如果我们听到北美捕鲸人称它们是“魔鬼鱼”时,或许会大吃一惊。
因为灰鲸并不总是温柔可亲,当子女受到威胁时,它们会浴血奋战,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的宝贝。在捕鲸技术还不发达的时代,得胜的多半是灰鲸,能把捕鲸船打得人仰马翻。如果说捕鲸业也经历过一段浪漫时期——人和鲸鱼的决斗,那今天的情况则早已改观。在现代捕鲸船面前,鲸鱼完全没有胜算,捕鲸人很少遇险,丧生的永远是鲸鱼。
一般情况下,灰鲸依然是温顺的动物,它们吃磷虾和小鱼,尤其喜欢欧努菲虫。这是一种瘦长的蠕虫,成千上万地聚居在海岸的浅滩区。灰鲸喜爱在海岸附近活动,在 120 米以下的水域很难看到它们。须鲸是“大吞”一族,像挖土机一样开垦海洋;灰鲸则是另一种风格,它们很低调,喜欢在泥巴里觅食,大小通吃,无论是泥巴还是活物,身后总留下长长的一条沟壑和一团泥雾。它们通常三五成群地活动,有时也会单独出行。灰鲸的行为举止非常从容,进食时会让人误以为在睡觉,但有时会突然纵身一跃跳到空中,把头探出水面观察周围的动静,让人大吃一惊。灰鲸也是伟大的漫游者,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像它们那样热爱旅行,一只成年灰鲸每年可以游行 2 万公里!
最近这些年,我们又能经常看到灰鲸了,比如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便常有灰鲸短暂栖息。19 世纪初期,灰鲸几乎濒临灭绝,当时人们大肆猎捕灰鲸,甚至在只剩几百只时也未曾停止屠杀。直到 1946 年,他们才在环保组织的压力下停止了猎捕行动。此后灰鲸的数量终于有所恢复,2001 年,世界自然基金会估测全球共有 27000 只灰鲸,但依然还有一大部分无可挽回地消失了。尽管目前法律明令不得猎捕灰鲸,但仍有部分国家基于所谓“科学目的”恣意妄为。由于灰鲸常在海岸附近徘徊,很容易受到工业废水的侵害或落入渔网。某些“赏鲸”团体其实是在捕鲸,致使许多灰鲸仍面临极大的生存压力——轰鸣的快艇和远洋轮船对它们紧追不舍,船上的人通过无线电互通信息,根本不像无害的赏鲸者。
大部分鲸鱼类都没有享受到联合国保护措施的庇护,除了灰鲸,同样被列入保护的巨大南极露脊鲸也差点全军覆没。从前,南极露脊鲸的数量曾有 7 万之多,今日存活下来的仅 7000 多只(从大规模商业猎捕时期之后算起)。北极露脊鲸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格陵兰附近的北极露脊鲸数量曾有 25000 只,如今顶多只有 100 只了。小须鲸是受保护的鲸类中唯一数量还有数十万的种类。所有其他鲸鱼的生存目前都受到严重威胁,300 年前,硕大的蓝鲸还有 25 万只,现在只剩 5000 只了。想要看见这种世界最大动物的概率,几乎比彩票中奖的概率还小。
那么,齿鲸家族中唯一的大块头莫比·迪克呢?
20 世纪 80 年代之前,全世界都在猎杀抹香鲸。从前有 300 万只,我们不知道目前还剩下多少,可能不到 1 万只。即使有 100 万只抹香鲸逃过大屠杀,其后果也一样触目惊心。一个物种的数量缩减到原来的 1/3,其对生态改变必然会导致重大的影响。
进化女神坐了冷板凳——生态适应期缩短
正如我们所见,进化女神已不再眷恋她的创造物。当然,在地球史中,物种的灭绝已持续了几百万年,这是一个绵延不断的过程,旧物种慢慢为后起之秀让出自己的位置。巨齿鲨曾是海洋之王,世界需要它的存在,这样其他鱼类和鲸鱼才不会毫无顾忌地繁殖。最后,大白鲨向它提出了挑战,这是一场漫长的竞争。巨齿鲨的离去并没有留下生态漏洞,它的位置被其他鲨鱼接替了:咳,你们这些傻瓜!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本人是大白鲨,巨齿鲨已经完蛋了,从现在开始,就由我来负责吃你们。
好,用餐时见。
问题来了。人类疯狂地加速一个物种的灭亡,却无法带来自然平衡,我们成功地让进化女神坐上冷板凳,这是一种史无前例的局面。如果我们在 20 世纪让所有国家继续随心所欲地猎捕鲸鱼,那么所有的鲸鱼恐怕早已灭绝,结果可能导致磷虾和其他浮游植物爆炸性地繁殖。我们知道,地球的环境非常敏感微妙,连最小的生物都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可以想见当大型动物消失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齿鲸的情况亦然。迄今为止,我们只认识了 18 米长的抹香鲸。抹香鲸是唯一遭商业性猎捕的齿鲸,它们吃鱼类和甲壳动物,主食则是生活在深海的乌贼。为了抓乌贼,抹香鲸的确冒着极大的“脑袋”风险,因为它的脑袋里有一种奇特的物质——鲸脑油。几百年前,人们正是为了这种油,才开始大肆猎捕抹香鲸。
它的脑袋与众不同:头部呈方形,形状像盒子,长度占身长的 30%,狭长的下颚长着牙齿,上颚却没有牙齿,只有一些小沟缝,刚好够下齿放进去。它那巨大的头部里是重达 10 公斤的大脑,这无疑是动物界最庞大的大脑,但却不能以此断定它们是否智力超群。首先我们得知道为什么它的脑袋这么大,负责哪些功能。齿鲸和须鲸不一样,它能回声定位,而这需要神经系统的配合。
抹香鲸头颅里的主要物质,便是上文提到的鲸脑油,这是一种黏稠的蜡状液体,从前的捕鲸人认为那是精液,因此在英语中,抹香鲸依然被叫作“精液鲸”。嘿,恭喜啦!众所周知,男人只会用下半身思考,可是两吨精液也太夸张了吧?不是的,这种物质和射精的愉悦并没有太大关系,但人类至今依然不清楚这种液体对抹香鲸有何用途。那可能是用来支撑头部,以便能让它用头撞倒情敌和船只的——激战中的抹香鲸经常像公羊一样用头猛烈撞击对方。另一种说法似乎较为可信:抹香鲸能通过导入海水改变脑油的中间密度,使自己的脑袋变重,然后迅速潜入深水,在永恒的黑暗之国找点心吃。它能潜至水下 3000 米深,在那儿逗留一个多小时和大王乌贼斗法。
有些鲸鱼研究者相信,鲸脑油能帮助抹香鲸在潜水前抽空肺部的空气,还可以吸收氮,因为在高压的水下,鲸的血液中会形成氮泡。还有人认为,这种液体在回声定位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但一切都是猜测,唯一确定无疑的是,正是因为这种可以加工成蜡烛的鲸脑油,抹香鲸才遭到大规模猎杀。
抹香鲸四处为家,尤其喜欢热带和亚热带地区。人类开始捕鲸之前,大海中经常游荡着成百上千的鲸类大队,如今这样的兵团一般仅有 20 只,主要由雌鲸鱼和小鲸鱼组成。性成熟的雄性通常和其他雄性结成男士团体,只在交配季节才去拜访女士们。雄鲸鱼妻妾成群,这些先生垂垂老去后,又会摇身变成独行侠,但脑子里依然储存着两吨的“精液”。如此看来,身为老抹香鲸也不是一件易事。
抹香鲸一般能活到七十五岁,如果人们让它活那么久的话。最近几年的情况却不太一样,人们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自 1985 年的捕鲸禁令生效以来(嘲讽派认为这道禁令只有一半的效力),抹香鲸的平均个头竟变小了!亲爱的,我把鲸鱼变小了吗?但鲸鱼是不会轻易变小的。埃塞克斯号的幸存者大副认为,毁灭他们船只的雄鲸有 25 米长,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他,而且当时其他的捕鲸人也证实了这一说法。
这种现象可以如此理解:如果某一物种的国民代表突然变小了,那它们肯定遭到了过度猎捕。也就是说,人类已开始屠杀未成年的鲸鱼,因为大鲸鱼已全部罹难,因此鲸鱼的下一代也受到牵连。这些小鲸鱼在年幼时就被人类捕杀,因此数量日益下降。我们不知道抹香鲸的灭绝会导致生态环境发生怎样的变化,但如果它们完蛋了,乌贼肯定会举杯欢庆,感谢乌贼国的上帝,然后大量繁殖小乌贼。或许这就是结果。但须鲸的消失却会深深撼动人类的生存,整个大气层都会受到影响,毕竟浮游植物对大气层意义重大。
任何形式的滥伐和大屠杀行为不仅缺乏人性,而且愚蠢不堪。最新数据显示,人类的愚蠢几乎无以复加,在短短 300 年间,人类将一个物种从 300 万只削减到只剩 1 万只,展现了一种史无前例的愚蠢。我们摧毁了自己最应引以为傲的唯一能耐:担当责任的禀赋,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所热爱的地球。然而人类却因无知和傲慢而心满意足,插手干预自己并不理解的世界,一知半解地争论着,却拒绝真正的信息。
此外,我们还得面对另一个棘手问题:鲸鱼搁浅。对此,所有人都在盲目地互相指责、推卸责任。目前我们依然不知道为什么鲸鱼会这样死亡,然而某些证据显示,人类至少要对一部分鲸类搁浅事件负起责任。我们制造的海底噪音让这些动物忍无可忍,例如挖掘矿井的爆炸声,或大公司为了开采天然气和石油而引爆的气弹,这些爆炸声威力巨大,可造成严重伤害。证据显示,鲸鱼如果被 2000 赫兹的脉冲击中,会出现听力障碍,甚或影响它日后的生活。
我们不能断定鲸鱼是故意逃到陆地上来的(仿佛它们是因为耳朵痛才决定终结自己的生命的),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鲸鱼搁浅经常发生在北约军事演习和声呐系统运作频繁的地区。很多人问过我,我在《群》中写到的美国低频主动声呐列阵感应系统(Surtass LFA)是否会导致鲸鱼的鼓膜破裂和脑出血?Surtass LFA 是一种侦察潜水艇的系统,20 世纪 90 年代由美国政府研发而成,是重要的海洋军事设备,能让海军监控海洋 3/4 地区的动静,因为水是极佳的声音导体。
今天,没有人会否认声呐对鲸鱼的侵害,包括海军在内。在搁浅的哺乳动物身上会见到出血的情形,这正是典型的噪音受害症状。不幸的是,我们无法理解鲸鱼的痛苦,因为这种噪音不会对人类的耳朵构成损害,绝大部分令鲸鱼发疯的声响,人类却无法察觉。鲸鱼发送的频率是次声,和我们不同。它的声音能快速传送,归功于声波在水下的扩散速度。声波在水中的平均传播速度远远高出空气,而且声波愈长,在液体中传播得就愈快,而低音比高音的声波长。
抹香鲸的交流频率在 20 赫兹到 2 万赫兹之间。它们吼叫时,远处的礁石都会随之晃动,人类的耳朵却毫无知觉。相反,在它们的耳朵中,冰川断裂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水下爆炸的轰隆声会令它们的耳道痛苦异常,如果一不小心流落北海,各种声响会让它们完全迷路,那里的 700 个海上钻油平台将使它们感觉身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