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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弗兰克·施茨廷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58

噪音令它们痛苦。鲸类学家指出,180 分贝以上的声音会震裂鲸的鼓膜,而在 SurtassLFA 的无数扬声器中,任何一个都有 215 分贝,哪怕距声源远达 500 公里之遥,感受到的声音也有 120 分贝到 140 分贝,正是这种声音导致座头鲸、灰鲸和北极露脊鲸放弃了生命。人类制造的声音高达 235 分贝,甚至更高,这种频率的声音能借海水传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北约在加纳利岛从事相关试验时,发生了大规模的鲸鱼搁浅事件,人们刚把它们推回水里,它们又涌向岸边,直至断气。2000 年,又有 16 只鲸鱼在巴哈马搁浅,当时 Surtass LFA 正在附近从事实验。

海军郑重声明,为了不危及鲸鱼,他们一直在不计代价地改进系统,甚至专门开发一种特殊声呐系统以及时定位海里的鲸鱼,以便在它们靠近时关闭主系统。问题在于,海军和独立研究者得出的结论并不相同,他们认为鲸鱼可以忍受 180 分贝以下的干扰,但事实证明这是错误的看法,因为 150 分贝就会令座头鲸沉默,180 分贝会让它们彻底恐慌。打个比方,一颗炸弹爆炸的声音是 170 分贝,如果你站在爆炸现场,整个头颅都会被炸裂。

2002 年底,洛杉矶根据各界人士的请愿,制定了一项法律,强迫美国海军根据物种保护法调整 Surtass LFA 系统,当时英国、俄罗斯和中国依然在进行相关实验。这些人都是正直的科学家,为了有效工作,他们需要健康的睡眠,晚上离开 40 分贝的办公室,在 70 分贝的街道上开车回家,在平均 10 分贝到 20 分贝的卧室里安然入睡。

搁浅的鲸鱼几乎全是齿鲸,这点正好验证了声呐观点。另外还有个问题是,影响齿鲸的不仅是噪音的强度,声音的传播也搅乱了它的方向感。只有齿鲸会回声定位,这是一种生物声呐,通过发出和反射细小声音来定位,这种感官对它们极为重要,可以借此判断距离、追踪猎物、绕开障碍物和找到正确的路线。

鲸鱼研究者担心,外来的声呐会干扰这种生物指南针,就像人们在铺路时使用了错误的路标一样,鲸鱼最终会抵达一个它们最不愿意去的地方:海滩。抹香鲸的行动说明,全球各国使用的 Surtass LFA 声呐系统极易影响鲸鱼的生活,这种噪音会令它们情绪恶劣。在类似的情况下,人类也会有相同的反应,听到枪响时,人们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

因此,我们就遇到了生态适应期缩短的问题。进化女神需要时间来改变世界,然而鲸鱼却没有机会让自己的听力适应新的环境。不久之前,人类还在驾驶帆船航海时,海洋并不像今日这样喧闹。而今天的海面充斥着油轮、货船、渡轮、渔船、游轮和汽艇,均无一不采用声呐导航,到处都在爆破、兴建和钻孔。短短几十年内,海面已由世外桃源变成一个女巫的蒸锅。所以说,只有人类才会冷落进化女神,迅猛地改变世界,进化女神完全没有调整的时间。

所以,鲸鱼才会不断搁浅。

环保主义者很不喜欢以下各种说法:大规模的鲸鱼搁浅事件在几百年前就经常发生;鲸鱼头部的铁化物令它们拥有生物指南的能力,能够根据地球磁场定位方向,所以某些搁浅事件很有可能是错估磁场的下场;鲸鱼和人类很像,人类习惯自相残杀,鲸鱼有时也会歇斯底里;很多搁浅的鲸鱼是因为跟错了向导,等意识到时为时已晚;有时人们辛辛苦苦将搁浅的鲸鱼推回海中,它们很快又会回到海滩,虽然那里并没有军事声呐的隆隆声;噪音会导致鲸鱼的内伤,但统计每年搁浅鲸鱼的总数之后,会发现它们大脑和内耳出血的情况并不多见;几十年来,搁浅鲸鱼的种类几乎没有发生变化;鲸鱼愈多,搁浅事件就愈多,鲸鱼愈少,搁浅也就愈少。

听起来很可笑吗?的确。然而如果我们相信伦敦国家历史博物馆的调查资料,那么不断增加的搁浅事件会告诉我们,鲸鱼的数目似乎又有所增长。

我们依然不知道,人类应该为鲸鱼的死亡负多少责任。因此许多人认为,鲸鱼面对的最大风险依然是渔网。很简单,因为这是唯一百分之百的明证。在渔网中丧命的鲸鱼,自然不可能因为慢性支气管炎而死。

还有一些说法也是鲸类保护者不愿听到的,例如虎鲸和孩子们热爱的海豚并不那么温顺善良。20 世纪 90 年代末期,在苏格兰因佛尼斯附近的海湾中,发现了 40 只被冲上岸的鼠海豚,身体状况很不乐观:肝脏撕裂、颅底骨折、肋骨断裂、椎骨碎开、伤口裂开。人们以为肇事者是船体螺丝、不道德的渔夫和海下发电站,每个人都可能是肇事者,然而没有人猜到真正的罪魁祸首——宽吻海豚。

宽吻海豚的家族很庞大,它们和鼠海豚一样以这个海湾为家,却会对自己的表兄发动致命攻击。显然,这些苏格兰流氓根本配不上善良哺乳动物的美好世界。现在人们发现,必要时,宽吻海豚甚至会杀死自己的后代。它们动不动就萌生杀意,或不怀好意地戏弄其他海洋居民,但有类似举动的并不只是它们。海豚也很贪玩,有时候会出其不意地咬住一只小海狮,或把身边的小海豚扔出海面,由另一只接住,转个圈后扔给第三只游戏参与者,因此造成这只茫然无措的小海豚受伤,甚至在空中被撕裂,然后被大伙儿吃掉。这些家伙就是以此为乐。

鲸群又开始歌唱了:“我们不能拒绝游戏……”

海豚难道是蓄意谋杀吗?不可能!有人立刻跳出来反驳,当然这是人类的一厢情愿。事实是另一回事。在秘鲁海岸猎捕海狮的虎鲸处理战利品时,也喜欢玩类似的游戏,这已是延续了几百年的风俗。猫到底在和老鼠玩什么游戏呢?虽然有日内瓦条约,但有多少“老鼠”依然被凌辱致死呢?

至于不列入坏蛋行列的捕鲸者,也同样不受欢迎。指责挪威人和日本人很容易,但加拿大的印第安人、原住民和位于北部高纬度的因纽特人却抱怨说,他们捕鲸是生活所迫。面对这些人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说,捕鲸并不只是他们的传统,鲸还可以为他们带来肉和钱。我们当然也要对此加以禁止,这样一来,强者的骄傲感才能得到暂时的满足:那些纯粹出于经济原因便将鲸鱼拖上岸杀死的国家,正试图保护最后几只鲸鱼——保护它们远离那些不会伤害它们的人之手。历史悠久的捕鲸者,加拿大努特卡印第安人,于 1920 年自愿停止猎捕,在他们的努力下,1995 年对捕鲸额度作了妥协。我们当然可以问他们:你们就不能不吃鲸鱼吗?但另一方面,努特卡人同样也可以就欧洲家禽饲养场的问题来质问我们。然而如果无法猎捕一角鲸、白鲸和其他海洋哺乳动物,因纽特人将举步维艰,因为他们以此为生。

应该强调的是,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并不是要弱化人类的影响,或将屠杀鲸鱼合法化,而是要进行全盘考虑,以免因小失大。愤怒的反对者总是可以用特例来论证其观点,但这是无济于事的。有责任的行为意味着我们对物种的尊敬,意味着深入了解其生活环境、所有影响因素,以及各种已知的相互作用,只有在了解了所有因素,将健全的理智置于一切争议之上时,我们才能解决问题。

我相信,鲸鱼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大吞!

① “I want to wake up in a city that never sleeps...,为弗兰克·辛纳特拉的名曲NewYork,New York中的歌词。

被猎捕的猎人

如果没有狮子,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国家公园会变成什么样?

羚羊放声歌唱:天堂来了。角马和斑马也跟着一起唱:天堂,天堂!统治者下台后,犀牛和河马也会很高兴,因为国王曾吃过它们的孩子。

塞伦盖蒂国家公园的狮子和豹子数量正在急剧减少,虽然它们仍然统治这个有蹄类哺乳动物的王国,但这些哺乳动物的更大威胁还是来自盗猎者的卑鄙圈套。大型猫科动物只有一个诉求:素食动物的数量不能太多,否则会引发灾难。但如果把这话告诉有蹄类动物,羚羊会说:我们肯定不会这么做,把这些愚蠢的狮子弄走吧。

好的,把狮子弄走。

这时,羚羊、角马、长颈鹿和斑马要先大吃一顿以示庆祝。它们吃啊吃啊,胃是爱情的催化剂,于是它们在盲目的爱情中拼命繁殖,但已经没有大家伙来吃它们了,它们的数量立刻迅速增长,然后小家伙也开始大嚼草茎和树叶,直到没有东西可吃为止。这些贪吃鬼疯狂地增长,其他物种受到了威胁,植物开始濒临绝种。植物消失后,重要的昆虫也完蛋了,然后是鸟类,塞伦盖蒂公园变成了荒漠。

渐渐地,大家开始呼吁尽快弄些狮子回来。犀牛认为,这些大猫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恶,我们可以和它们达成协议。角马说:好吧,你们当然会安然无恙,我们却会像从前一样被吃掉,恕我无法答应。角马反对犀牛的提议时,它们的声音是那么低,因为它们已非常虚弱,死亡远比狮群离得更近。

犀牛说: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办法,你们必须死,死得愈多愈好,不然大家都得完蛋。

不,不,好吧!狮子在哪里?

最后,所有动物都希望狮子回来。可是,糟糕!离开了就是离开了。动物面面相觑:什么,再也不会有狮子了?众生悲叹,它们没想到会这样,这里不再是乐园了。当大自然没有生态管理者之后,一切都糟透了。

我们不能没有鱼翅?——只是视而不见罢了!

来自中国上海的胡先生是优秀的厨师,他坐在自己的小餐厅里列举了一大堆食材:鸡胸和熏肉、切成薄片的生姜、洋葱、一份上好的高汤。他解释说,腌鸡肉的卤汁很重要,由蛋白、花生油、米酒和香料制成,鸡肉泡在酱汁里的时间要恰到好处,最长半小时,然后加入油。除此之外还要用到火腿丝、豇豆、醋和芥末。

哎呀,差点忘了主料鱼翅。

胡先生说:新鲜鱼翅和干燥鱼翅当然有别。如果是干燥过的,必须浸泡一夜,再焖两小时,软骨必须焖断,但不要太软,然后把水沥干,将鱼翅放进特别调制的酱汁中,去掉残余的鱼腥味。

每一位优秀的厨师都有自己的秘方。胡先生说,没有新鲜鱼翅时,他都是按照自己的秘方烹调,因为需求很大,多数时候他只有晒干的鱼翅。胡先生知道,自从他把招牌菜鱼翅从菜单上撤走后,许多顾客就不再上门了,美食家也不再理睬他。但他也知道鱼翅是怎么运到市场的,还知道身上长有这些鱼翅的鲨鱼的下场是什么。

胡先生说:“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但都对此视而不见。”

当胡先生明白鲨鱼是如何失去鱼翅后,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尤其是看过中国动物保护者的纪录片后,他再也不喜欢喝自己做的鱼翅汤了,甚至和顾客激烈争论,但依然坚定地拒绝再做鱼翅汤。

一位面相和善、留着三分头的矮个子男人说:“这是骗人的,我们吃很多东西,如果要这样想,很多东西我们都不该吃。欧洲人吃鹅肝,日本人吃生鱼片,我不认为鹅会关心自己肝脏的下场。谁能反对一切呢?只是,鲨鱼这回事嘛……我们总得有个立场。”

鲨鱼到底怎么了?

看了上文,你的情绪还稳定吧?那好。设想一下,你是一只鲨鱼,漫游在广阔的大海里,忽然看见一顿美食,一条美丽的大鱼,奇怪的是,它已经被切成两半。你不计较这些稀奇古怪的事,你饿了,于是吞下了这个诱饵,突然间你被吊在一根牢固的长绳上,开始挣扎。你嘴里的某个部位插着一个钩子,接着被拖行了好几米。你绝望地挣扎,试图重返自由,同时绳子在你身上绕了好几圈,带来一股撕扯般的疼痛。你渐渐丧失了力气,眼前愈来愈暗,这时一艘大船出现在面前,你很快感到自己被拉出海面,愈升愈高,最后啪的一声掉在甲板上。一个人狠狠地将鱼钩从你的颔骨里拔出来,撕破了你的腭,另一人在一旁观看,后来拿了一把长刀将你从尾部一直切到头部,迅速将鱼鳍砍下。

你被重新扔回海里。

你没有死,只是残废了,你将以一种痛苦的方式死亡。如果有人迅速冒出来把你吃掉,结束你的痛苦,那你应该感到高兴,可惜没有。你沉到海底,因为已无法游泳而不能捕食,然后就咽气了。慢慢地,你到达了鲨鱼的地狱。

趁鲨鱼活着的时候将它们的鱼鳍砍下,这种方法叫作采鲨鱼鳍。专家证明,正是人们对鱼翅美味的兴趣,令一些种类的鲨鱼濒临灭绝。尽管如此,世人对鱼翅这种软骨食物的消费仍然与日俱增,世界各地的餐馆都有这道菜,所谓文明的欧洲人和美国人也吃这道菜,并且问道:这道菜有什么特别之处?其实如果撇开调味料不谈,这些苍白的鱼鳍碎片根本没有味道。迪士尼公司在鱼翅上就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海底总动员》是有趣的海洋故事,电影中有 3 条可笑的鲨鱼成立了一个素食协会。这故事搬上银幕后,香港迪士尼乐园的一些餐馆开始供应鱼翅汤,绿色和平组织和世界自然基金会得知后表达了关切。但迪士尼仅表示要尊重中国传统,毕竟鱼翅汤就像这个民族的养生文化,德国人还在啃骨头时,这个民族就已发展出各种美食了。迪士尼公司并同情地表示,很难想象没有鱼翅的中国晚宴。

直到激进分子向迪士尼表示严重抗议时,这道有争议的鱼翅汤才撤出了菜单。这次事件说明,世界上很多事情发生的原因都是相同的,捕鲸的争议,在讨论鲨鱼时也同样存在。对很多人而言,最重要的问题还是:虽然有风俗习惯,但我们再也不能吃鱼翅了吗?

不,还可以吃。

问题是,人们该以什么方法获得鱼翅,应该输送多少鱼翅到市场上才够。在德国,人们从公牛身上活生生地切下它最好吃的部分,如果在吃下肚前知情,德国人也会惊叫出声。家常牛尾汤的确鲜美,值得推荐,然而公牛并没有由于这碗汤而灭绝,它们也不会残缺不全地被扔进峡谷,悲惨地死去。相反,人们以正常的方式对其进行屠宰和利用,从它们的角到阴囊,以及尾巴,都扔进了汤里。

德国人正在尽情享受“席勒牌”熏鲨鱼小面包,大吃角鲨肉冻,法国人看见鱼子酱就喊“噢啦啦”,日本人见到旗鱼排就兴奋异常。日本人吃的旗鱼其实是双髻鲨;包在“席勒牌”熏鲨鱼面包里的,当然不是被制成罐头的大诗人席勒,而是星鲨。人们能指责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吗?即使他知道这些事,倘若没有明白星鲨面临的严重威胁,也依然会坚持自己的饮食偏好。

其他民族也是这么做的,因纽特人食用晒干的格陵兰鲨,在爱尔兰,这些鲨鱼则在发酵后供人食用。吃与被吃的规律对鲨鱼和地球上的其他生物一样适用,动物是我们的基本食物,同时也是美味佳肴。吃与被吃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某些堕落败坏的行为。

然而这种行为早已遍布全球。比如,虽然美国明文禁止割取鲨鱼鳍,但大家仍然进口鱼翅。在西班牙,人们也大肆切割鲨鱼鳍。鱼翅很值钱,从事这项可恶买卖的生意人几乎组成了一个鱼翅黑帮,就像哥伦比亚的贩毒黑帮一样。这些来源可疑的美味佳肴卖出了极高的价钱,不仅仅因为是美味佳肴,鲨鱼数量的减少也造成了价格上涨。世界各国都过度猎捕鲨鱼,还有更多国家悄悄加入了屠杀鲨鱼的行列,从这些淡而无味的鱼翅身上捞取罪恶的高额利润。

这种大规模猎捕的最主要原因是愚蠢。若形势无法改变,鲨鱼就会在某一天灭绝,接着,沙丁鱼、金枪鱼、鲭鱼和海豹就会很开心,直到人们开始告诉它们非洲大草原上有蹄类哺乳动物和狮子的故事。那时再想让时光倒流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塞伦盖蒂公园的例子就摆在眼前,鲨鱼是海中的狮子和老虎,是公共卫生警察,负责清理老弱病残的动物,阻止其他物种数量剧增,其职责就和远古的鱼龙、蛇颈龙、沧龙或龙王鲸一样。它们的数量一直远远低于猎物的数量,这是自然界一项不成文的法规:生物愈小,数量便愈多,单一动物为了生存必须吃掉几打甚至几百个小生物,但这种大家伙只能占少数。此外,还得有足够的生物存活下来,以便繁衍后代。这条在浮游生物章节中提到的著名原理,在这里也同样适用,并产生了等级,最高等级是国王——狮子、老虎或鲨鱼。若国王退位,整个国家就会分崩瓦解,因此就连布什总统也不敢以民主为由对鲨鱼宣战。

若要帮海洋的生命画一张像,我们需要一幅巨大画布,就算这样,也无法将所有物种都画出来,因此我得郑重向某些海洋居民道歉,出于上述原因,我不能对它们在海洋中的独特地位给予应有的评价。所以,这本书没有关于龙或石纹电鳐的章节,也是我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提及脐蜗牛。无论如何,鲨鱼属于那种能够影响全局的生物,少了它们,海洋的生态结构就会瘫痪,所以我们必须重视并保护它们。但是,全球鲨鱼保护机构的鲨鱼项目主管格哈德·魏格纳说,我们很难让人类去保护一种令他们害怕的生物。

魏格纳认为,唯一可以祛除恐惧的方法,就是更努力地去了解这些动物。下面列举一些事实。

有 4 种最大的鲨鱼以浮游生物为食:象鲛、巨口鲨、蝠鲨,以及平均身长 14 米的现存最大的鱼类——鲸鲨。鲸鲨非常漂亮,背部为灰蓝色或淡青色,镶着浅色条纹和白斑,很有时尚感。它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在海面捕食浮游生物。鲸鲨的性情非常友善,毫不反对人们抓住它的背鳍并割掉一块。体格排名第二、长达 10 米的象鲛也同样温顺。在这两种巨大的动物面前,人们无须害怕。即使在其他鲨鱼面前,我们也不用担心。

有一种说法是,鲨鱼为了活命必须不停地游,否则就会窒息而死,这是错误的。正确说法应该是:鲨鱼没有推进的鱼鳔,所以只能依赖多油的肝脏。一般情况下,每种鱼在停止游动时都会下沉,但鲨鱼得学得更灵活一点。有时我们会看见它们趴在海底的沙地打盹儿,据说它们会张着嘴睡觉,这是因为它们不像其他鱼类那样有鳃盖,而只有鳃裂。一般鱼类的鳃盖会自动抽水,鲨鱼则不然,它们只能张开嘴,关闭鳃裂,然后吸进水,闭嘴时,鳃裂就会张开,水就排出去了,因此它们不用待在水流中。当然,它们的呼吸方法和其他鱼类不太一样,因此有些科学家认为,以鲨鱼的特性来看,它根本不是鱼类。

鲨鱼还有一个和其他鱼类不同的地方:它没有骨头,所以就像前面说过的,鲨鱼鲜有化石,它们死后只会剩下牙齿和皮肤碎片。如果你有机会得到一只死鲨鱼,那么你会惊讶地发现,它的躯体十分松软。它没有骨架,却能像长尾猴一样撑住身体。鲨鱼主要由肌肉和软骨组成,这样它们可以快速灵活地游动,最快的鲭鲨游速达每小时 80 公里,大白鲨只有每小时 60 公里而已。

从各方面来看,鲨鱼是一种不断被研究单位重新发现的物种。从泥盆纪起,它们就几乎没有改变过,就连法拉利公司也无法把它们的身体塑造得更完美。这种流线型的体形让它们能在游动中节省能量,这也归功于它们特殊的皮肤,这一点前文已经提过:它们的皮肤由细小的、齿状的、层层叠叠的鳞片构成,就像是张游动的砂纸,因此千万不要去摩擦鲨鱼的皮肤。而从嘴巴部位开始,鳞片愈来愈大,构成了鲨鱼特有的六角形牙齿。

鲨鱼吃人?——其实它是无心的

的确,有些鲨鱼会吃人,我们没必要掩盖这一事实。落到鲨鱼嘴中的风险和连续两次中彩票头奖的概率差不多。然而,即便落到它的嘴里,你也不一定会死或少几斤肉。每年全球有将近 100 起鲨鱼攻击事件,其中只有不到 10 起是有人死亡的。凶手是鳍鲨、双髻鲨或平滑真鲨。大白鲨、长鳍真鲨和牛鲨的袭击也会造成人类死亡,虎鲨尤其喜欢瞬间截肢手术,并不是因为它们比别的鲨鱼更有攻击性,而是它们的牙齿更锋利,它们咬一切活动的东西,包括人类。

是不是因为鲨鱼吃人,我们就说它们很凶残呢?是不是因为人类吃牡蛎,人类就很凶残呢?被鲨鱼吃掉的生物发出惨叫时,鲨鱼能感受到它们的痛苦吗?它们会把这种惨叫视为猎物新鲜的信号,就像我们把柠檬汁滴在牡蛎肉上,然后惬意地看着牡蛎战栗一样?

不是。

可以肯定,鲨鱼并不比掉在我们头上的椰果凶残。它们的行为并非故意,而是为了生存,生存就意味着必须吃东西。它们既没有遗传基因也没有科技手段得以先麻醉自己的猎物,再吃掉它们身上发育良好的部位,鲨鱼吃得肆无忌惮。

其次,人类并不在鲨鱼的菜单上,这是公认的事实,却一直遭到反驳,说葬身鱼腹的游泳者和冲浪者就是反例。设想一下,假如鲨鱼喜欢人肉,那么我们的海滩上会发生什么事?是的,什么也不会发生。那时,海滩会渺无人烟,因为所有的游泳者都害怕在鲨鱼的胃酸中结束生命。那种认为海滩附近没有很多鲨鱼的观点也完全错误,证据显示,海滩胜地的岸边有许多鲨鱼在游动,但它们吃了多少人?如果我们真是它们的目标,那么鲨鱼的数量会在短期内增加 10 倍,因为所有食肉动物都会优先跑到它们最爱的猎物所在之处,只有神经错乱的鲨鱼才会慢条斯理地捕食。

说到这里,人们还得纠正一种错误的认识:鲨鱼是寂寞的猎手。大家知道,某些鲨鱼是独行客,比如大白鲨,但更多鲨鱼是成群出没的,BBC 的“蓝色星球”系列节目中就有上百只双髻鲨在海面附近的影像。若鲨鱼对人类有一定兴趣,那我们的海滩将会跟《圣经》中提到的景象一样:海会变成血。

至于鲨鱼为什么会咬人,我们现在也没完全弄清楚。有一种广为人所接受的理论是,鲨鱼把游泳者和海豹混淆了。听起来似乎可以接受,然而从海水中看过去,一个游泳者和一只活蹦乱跳的海豹很像吗?鲨鱼拥有惊人的感觉——不包括视觉,鲨鱼的视力很差,但对光线极其敏感;它们有超强的听力,内耳可以让身体保持平衡,而且用来判断猎物的正确方位。发出信号的频率愈强烈,它们的偷袭就愈有效率,信号频率愈低愈好,它们可以听见 100 赫兹到 800 赫兹的声音,受伤的动物乱窜时发出的振荡频率在 100 赫兹到 120 赫兹之间,而鲨鱼在 250 公里外就可以察觉和定位这种频率。鲨鱼若长出耳朵,那么看上去会很傻气,它们的脑袋上方只有两个微小的细孔,两个细孔中有一条狭长的耳道通向内部。正由于有这条耳道,鲨鱼才能对每一个接收到的信号进行空间上的坐标定位,并确切地知道自己前行的方向。

海洋不是设有自动服务柜台的超级市场,谁想在这里填饱肚子,就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对每一个动静追根究底。某地有船锚掉进水里时,鲨鱼都会凑过来看个究竟,碰碎一块珊瑚的潜水者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轻微的声响而吸引了鲨鱼的注意。鲨鱼会游过来,仔细打量这个环境的破坏者,然后扬长而去,前提是破坏者得乖乖地动也不动。冲浪者也会制造声响,一只从他下面游过的大白鲨会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听到水的飞溅声和海浪拍打冲浪板的声音,胳膊和腿在划桨时会造成不规律的震动,而凌乱的频率正是受伤动物的特性,于是鲨鱼渐渐靠近,想看看它要吃的是谁。它看到的是一个和海豹形状很相似的东西,于是一切就开始了。

真的吗?魏格纳想确切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和瑞士鲨鱼研究者埃里希·里特尔博士一直不相信上述的“混淆说”。2004 年,他们和机器人一起在大海上做了一连串引起轰动的实验,远程控制的胳膊和腿被安装在一块运动的冲浪板上,他们想知道,鲨鱼是否会被活动猎物的剪影激起猎捕的欲望。第二种专门为实验设计的设备是牢固的游动箱子,可以发出一些鲨鱼喜欢的频率,如海豹的声音。第三种是水里的诱饵,用来激发鲨鱼的食欲,里特尔博士和魏格纳偶尔会潜入水中充当诱饵。

数据显示,“混淆说”是站不住脚的。大白鲨对剪影一点也不感兴趣,人们需要放下诱饵才能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冲浪者模型一开始运作,就激起了鲨鱼的好奇,它们谨慎地用鼻子轻碰冲浪板,触碰胳膊和腿,但并不咬它,而且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箱子发出声响时,鲨鱼的兴趣变得更加强烈,它们开始聚精会神地聆听,里特尔和魏格纳多次改变声音的频率,凌乱的振动旋律吸引鲨鱼开始轻咬箱子(轻咬就是很小心地咬,不会给猎物造成很大伤害,只是尝尝味道)。它们毫不理睬旁边活蹦乱跳的机器人,冲浪者模型不管怎么舞动,也无法吸引任何一只鲨鱼,箱子却一直吸引着它们,它们会不断尝试它的可口程度。

魏格纳和里特尔以此证明,鲨鱼首先会对声响作出反应,他们成功地让鲨鱼去攻击一个正方形、和生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只是会咯吱作响的箱子,剪影和可见的运动都不起作用。鲨鱼咬箱子的时候,只是在尝味道,或希望通过撕咬让猎物变得虚弱。几乎所有关于鲨鱼攻击的报道都将其描述成闪电袭击,攻击之后鲨鱼会潜进水下,等待接下来的动静。谁若是见过成年海象的长牙,就会知道它们的威力,独角鲸的虎牙也是可怕的武器。鲨鱼不是胆小鬼,但它们很谨慎,只有当猎物很鲜美时,它们才会守在那里,直到刚才咬的那一口令它们感到满意,它才会再去咬第二口——这一次,它们已系上了餐巾。

许多被鲨鱼攻击的冲浪者都存活下来了,而且没有受伤。鲨鱼对厨师帽和餐馆的星级不感兴趣,但它们会喜欢冲浪板吗?人们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某些因素的作用,比如在大量淡水浮游生物涌入海里的河口,经常会发生鲨鱼攻击事故。这些地区本身就很吸引鱼类,因此许多鲨鱼都来到这里,或许在猎捕中看花了眼,咬了一口冲浪板,但立刻又弃之而去。有时候食物丰富的水域里能见度太低,鲨鱼只好完全依赖自己的耳朵,闭着眼睛吃饭。鲨鱼视力差并非自然界的错误,而是它们生活方式合理的结果,许多鲨鱼因此成了夜间猎手,视力在这里起不了作用。只有在靠近猎物的时候,鲨鱼的眼睛才会发挥一点识别作用。鲨鱼要想看得见,就必须贴近猎物。

这一行为被很多潜水者误解。我自己就喜欢在马尔代夫群岛的狮头山潜水,狮头山是水下的暗礁岩层,也是各种礁鲨的家园。在马尔代夫看见鲨鱼不必恐惧,它们在其生活的自然领域已能找到足够的食物,只有脑子不正常时才会去攻击人类。此外,在安全的环礁,人们碰到的主要都是那些没有危险的黑尖鲨、白尖鲨及灰色的礁鲨。但在初次见面之前,人们还是会担心鲨鱼是否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我在小船上也有类似的感受,当时我刚考到潜水证,下潜到 40 米深,并学会基本的逃生方法,其中包括在水中脱下潜水装备再把所有装备重新穿上,或抢救受伤的同伴。我已经和海鳝亲密接触过,用手轻轻挠过它们的下巴。海鳝很喜欢这样,人们能听到它们舒服的呼噜声。我曾两次遇到小黑尖鲨群,它们没有和我打招呼就游走了。但这次不同,我试图直接接触它们,而我必须承认,从船上翻入海中时,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智。

但顷刻间,奇特的事发生了。潜过一次水之后,人们会忘记一切恐惧。人们身在陌生的美妙世界里,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袭击那些好奇的都市人而建的。在这里,人类有时被视而不见,有时被嗅来嗅去,只要他们不犯下最糟糕的错误,或运气不是太糟糕,那么肯定不会被吃掉。当然还是有风险,但我们星期日在都市丛林里慢跑时其实还更危险。

水下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之前,人们眼中看到的是一片危险、漆黑、波涛汹涌的海域,而突然间,他们置身于光的世界中,原来暗礁的结构并不是人们眼中看到的那部分,暗礁垂直地扎入海洋深处,高高耸立的岩石狮头和天然的瞭望台为人们提供了方便的歇息地点。起先周围没有鲨鱼,几乎没有任何动物,只有阳光在水中晃动。慢慢地,真核生物出现了,海面变成荧光闪烁的游戏场,这是潜水最吸引我的一刻:周围熟悉的环境迅速变成了幻境。人们到达暗礁后,发现自己迈入了新的世界,我在狮头山也有同样的感受,惊叹自己来到了这个水下大都市。突然间,它们出现了:鹦鹉鱼、燕尾鲈、玻璃鱼、乌贼等等,狮头山周围的水不停地变化,对鲨鱼来说,这里太完美了。我们下潜到 20 米深处,占据了一块天然瞭望台,开始等待。

它们来了。

我不清楚那天看见了多少只鲨鱼,估计约有 10 只到 15 只,全是身长 1.5 米到 2.5 米的灰色礁鲨。它们在礁石前空旷的海水中巡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虽然早已察觉到我们。正当我以为它们对我们不感兴趣时,一只礁鲨从鱼群中向我们飞速游来,绕着其中一位向导游了一圈,然后又离开了。有了第一位勇士,其他鲨鱼的好奇心也被唤醒,它们一只接一只朝我们游过来,围成一个圈,盯着我们,然后又转身去做别的事。我们当时只有 4 个人,这是好事。

我前一次见到鲨鱼是 1998 年在墨西哥的科苏梅尔,当时它面对 50 个日本潜水者,最后落荒而逃了。由于我们只有 4 个人,所以访客愈来愈多,在刚开始的困惑过去之后,大家开始为能接触到鲨鱼而感到兴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危险。它们对我感到好奇,它们就像智慧生命一样,打量着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鲨鱼暗示我们,它们能容忍我们的存在,只要我们尊重它们生活的地区。

当一只食肉动物围着人打转时,人们当然会觉得危险。鲨鱼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它们的眼睛位于脑袋的侧面。由于它们天生弱视,必须靠近自己感兴趣的物体,围着它游一圈,才能知道对方的尊容。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满足兴趣,而不是想考察对方是否适合成为猎物。然而在业余的潜水者眼中,这种亲密接触是一种发动攻击前的信号,如果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每只嗅来嗅去的狗都满怀敌意了吗?其实不然,它们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你是谁?”有时鲨鱼会用鼻子轻轻碰一下对方,这里提一个小建议:你不要也礼尚往来,毕竟你不是在足球场上,如果你把这视作友好的欢迎姿态,那么我相信,你会经历一次永生难忘的潜水故事。

还有一点是,鲨鱼也会害怕。澳洲虎鲨生活在海底,但经常去浅水区活动,人们不时就会碰到它们的鱼鳍。通常这些不速之客会自行离开,但有些时候它们也会咬人,大多只是浅浅的一口,意思是“此路不通,请回吧”。有时候,勇敢的年轻人会去拉鲨鱼的尾鳍,他们的下场当然不太乐观,就连温和的大保姆鲨也不会把这当成游戏。这点应该完全能够理解,想象一下,你们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陌生人抓一把吗?

就算鲨鱼感到非常厌烦,也不会立刻咬人,而是会先给一个警告。灰色礁鲨的行为和一只狗没有什么区别,它会弯下腰,放下胸鳍,再抬起头,如果人们还没有反应,它就会开始用力甩尾巴,或露出它的横侧面,然后开始进攻,撞击入侵者或张嘴去咬。它们通常张着大嘴,用上颌甩打,将入侵者驱逐出境。顺便提一下狗,从咬人的发生概率来看,人类最好的朋友还没有大白鲨来得友好。

我们终于渐渐看清了这些猎手的真面目,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们还是凶手。奇怪的是,海洋研究的先锋雅克-伊夫·库斯托竟巩固了鲨鱼的这种坏蛋形象。库斯托非常害怕鲨鱼,只敢在水下的笼子里接触“凶手”。其实,澳洲外科医生维克托·科普森早在 1962 年就已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只有精神错乱的鲨鱼才会攻击人类。事实上,动物也会得精神病,其程度从轻微行为错乱到完全疯癫都有。根据科普森的狂鲨理论,食人鲨就是种精神病患,这些疯子攻击所有在它们的妄想中显得危险的东西。

第一个提出严正反对观点的是奥地利的汉斯·哈斯,以及行为研究学者埃布尔-艾比斯菲特。他们首次舍弃了保护笼,只带着一根鲨鱼棍,和鲨鱼一样置身宽阔的水域里。库斯托团队用血腥的鱼屑喂食鲨鱼以吸引精神失常的进食机器注意的做法,也是哈斯团队所避免的。喂食是件棘手的事,但为了将鲨鱼引到外海,而一般做法又已失去作用时,喂食还是最有效的。设想一下,人们想研究你的行为,于是在大街上往你面前扔美味佳肴……

毫无争议,鲨鱼对进食的兴趣极大,但食欲只有在用餐时间才会出现。在许多潜水胜地,游客都会喂食鲨鱼,当然,这个过程很刺激。20 世纪 80 年代的狮头山就常见这种景象,虽然许多潜水向导很谨慎,但很多人会玩一些危险的花样,他们把鱼的尸体夹在牙齿中间,鼓动鲨鱼去咬——咔嚓,鼻子一下子就没了。人们不能指责鲨鱼,它只是受邀来吃饭的客人,糟糕的是,鲨鱼学会了把人类和食物画上等号。一般人认为印度虎不会伤人,除非它曾经吃过人,然后养成了习惯,鲨鱼也是如此。许多由于鲨鱼眼花而导致喂食者断手断脚的事故,可能会给鲨鱼灌输愚蠢的想法。汉斯·哈斯在他的《鲨鱼的真面目》中写道:在南太平洋中,所罗门的贝罗纳岛居民并不害怕鲨鱼,因为它们并不袭击人类;瓜达尔卡纳尔岛却不同,这个岛距离贝罗纳岛只有几里远,游泳者却经常遭到致命攻击。回顾历史可以发现,卡纳尔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经发生过一次海战,许多流血伤亡的士兵掉进海里,从此之后,那里的鲨鱼就调整了自己的饮食习惯。

和鲨鱼握握手?——认识鲨鱼的行为

只要不采用血腥诱饵,我们其实能了解到鲨鱼的更多自然习性,它们会给我们许多惊讶。人们很难相信,大白鲨的行为只是出于贪玩。人类也可以和它们相处得很好,只不过鲨鱼在短暂愉快的聊天后邀请你吃饭时,你千万要小心地问一下,先弄清楚它的意思。

目前许多人认为鲨鱼不喜欢人肉,但我们发现,这些魔鬼在紧急情况下还是会吃人肉的。无论用词如何委婉,鲨鱼也很难称得上可口。它们储存氨气,并分泌出不雅的气味,但我们还是吃鲨鱼。冰岛人采用的是远古时期的配方,以便把格陵兰鲨加工得可口一些。人们把它们放在空气中发酵,然后装进罐子或埋在地下,使其自然干燥。腌鲨鱼肉(Hakarl),正像雷克雅未克餐馆里的招牌菜一样,是发酵后的成果,和挪威的盐水腌鱼①很像。毒舌派会说,冰岛人吃腌鲨鱼肉其实是为喝酒找一个理由,我才不信这种鬼话。至今我仍拒绝吃腌鲨鱼肉,但吃过盐水腌鱼。我的一些好朋友是挪威人,他们告诉我,喝酒根本不用找理由,他们不用饮料稀释,也能利落地吃下一条臭发酵鱼。相反,一个老实的莱茵人会把盐水腌鱼给吐出来,就好像盐水腌鱼想重新回到海里一样。

可以确定的是,人类吃鲨鱼远比鲨鱼吃人频繁得多。为了不被指责偏颇,我得承认,鲨鱼中也有冰岛人和挪威人,也就是爱吃人的鲨鱼,但这种鲨鱼绝对是少数,或许是因为它们没有可以喝的烧酒了。我们知道,鲨鱼的味觉能迅速告诉它们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而它们的嗅觉也很发达,想一想巨齿鲨跟踪微弱的气味线索时晃动的脑袋,今天的鲨鱼并不比它逊色。海洋中嗅觉比鲨鱼灵敏的只有鳗鱼,哪怕 29 亿粒水分子中只有 1 粒香味分子,鳗鱼也能找到自己的路。鳗鱼的漫游是动物界的一大奇观,不仅因为它们独一无二的嗅觉,还因为它们长长的阵仗,横越大洋,永不迷路。

经由洛伦氏壶腹的帮助,鲨鱼的感觉器官更是如虎添翼。这些位于头部和嘴巴附近的特殊细孔很值得我们细究,在它们的帮助下,鲨鱼能够追踪最微弱的电场。壶腹是由意大利解剖家斯特凡诺·洛伦齐尼发现的。1678 年,他在其研究鲨鱼的权威著作里首次提出鲨鱼皮肤的侧线分布着微小体孔,这些体孔通过头发般细的通道与体孔的开口相连。通道和体孔里都充满了一种传导凝胶,可以将 0.01 微伏特的电压传导到鲨鱼的大脑中。鲨鱼体内每一个组织都由电场包围,发射出脉冲,侦测其他生物的电场,所以不管猎物藏在珊瑚的突出部位下或埋在沙里,电场都会泄露它们的方位。鲨鱼甚至还能通过壶腹辨别生物的状况。埃里希·里特尔认为,大白鲨对人类的态度之所以不尽相同,完全在于心脏跳动的速度。害怕不仅是一种糟糕的情绪,还会加快心跳频率,而心脏是电力节拍的控制者,当鲨鱼心跳剧烈时,它们的猎捕本性会被唤醒。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里特尔曾潜入水下并使自己神志昏迷,于是他的心跳频率急速下降,这似乎激发了鲨鱼们的好奇,它们游过来贴着他,但没有发动攻击。最后,里特尔抓住了一只 7 米长鲨鱼的背鳍,由它领着自己漫游。

壶腹还有另一个功能。在鲨鱼的生活里,它相当于导航系统。因为不仅有机体有电场,海水流也能传播电流,而地磁场和电力地图没有什么区别。此外我们还发现,壶腹对温度的变化非常敏感,精确到千分之一度,因此鲨鱼在偏僻的地方也能找到产卵地和有利的猎场。

鲨鱼如何生活?它总不会永远吃个不停吧?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鲨鱼的行为有典型的社会性,目前的研究发现,鲨鱼群有完整的结构和等级,体形和经验决定了它们在群体中的地位。高大强壮的鲨鱼统治小鲨鱼,鲨鱼的个性特征彼此不尽相同,个性特征展现了物种的遗传行为和个体的自学行为,以及天资的界限,并反映鲨鱼智商的绝对上限。

鲜血能强烈刺激鲨鱼,一条正在大量流血的鱼会引来饥饿的鲨鱼群,这是它们的基因结构所致。第一次面对人类时,鲨鱼遇到的是全新的挑战,因为基因没有给它明确的指示,于是鲨鱼的硬盘里又多了一份新的档案数据。

问题在于,那些基因无法指导它们,这时应该如何处理外界的刺激。

正如我们所了解的,很多鲨鱼的天资很高,也就是说,它们能够作出不同的反应,拥有极高的思考能力。目前一些鲨鱼研究学者即认为人类可以和鲨鱼建立友好、信任、共存的关系。魏格纳和里特尔就曾以大白鲨为对象,做过冲浪机器人实验,这一幕就像电影情节,看得人们目瞪口呆。大白鲨紧贴着船,将脑袋探出水面,里特尔轻轻抚摸它的鼻子,这只海中巨兽不太习惯这样,困惑地缩了回去,一会儿又害羞地游过来,希望再被摸一下,这样反复了几分钟。我们很高兴地告诉你,里特尔博士的手仍然完好无损,我们只能猜测鲨鱼对此事的看法——它肯定不会觉得不高兴。

鲨鱼之间也相处友好,调情行为不时发生。和鲸鱼一样,雌性鲨鱼也会寻找安全舒适、温度适宜的海湾和环礁湖,以便产卵或分娩(不同种类的鲨鱼分娩方式不同)。幼鲨长得很慢,但是很早就能独立,它们大约到三十岁才有生育能力,这也是为什么过度猎捕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在一个人类大量掠夺鲨鱼鳍的时代,鲨鱼必须要努力活到三十岁。

鲨鱼的数目大量减少还有其他原因。它们的肝脏含有大量油脂和维生素 A,除了制成飞机液压系统的润滑剂,这些肝脏还用于润滑膏、香水和药物。此外,这里还有权力斗争的问题。读过海明威自传的人都知道,《老人与海》是他个人航海钓鱼经历的写照。海明威既是敏锐的观察者,也是好强的沙文主义者,他以奇特的方式在两者之间摇摆,后者把鲨鱼当成强硬的对手。

自古以来,击毙野兽一直是男人的事,成功的猎人会得到极高的社会地位,因此无数精英一直将鲨鱼视为新的挑战。每年都有许多发福的经理人带着年华不再的太太参加鲨鱼旅游团,向它们乱扔缆绳和各种脏东西,导致鲨鱼死亡。

许多所谓的钓鱼客在看见鲨鱼时,会立刻用爆破标枪猎捕它们,或干脆扔一枚手榴弹进水里,至于后果不妨参考这宗发生在佛罗里达的事件:一只大白鲨吞下了一枚手榴弹,然后游到肇事者快艇的下方,结果手榴弹爆炸,把船体炸开一个洞,钓鱼客全都淹死,其实他们应当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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