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难道是友好的生物吗?当然。
但是!
要是你有兴趣,下次去海水浴场度假时与鲨鱼来一次亲密接触,导致一条腿分家,千万不要来找我,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自古以来,大自然一直是野蛮的,你绝不会愚蠢到在猎犬的耳朵上打洞。你得学会克制自己,在你不确定鲨鱼的意图时,要表现得很平静,最好不要动。情况不妙的时候,就慢慢回到珊瑚礁那里,因为鲨鱼不喜欢去狭窄崎岖的环境。千万不要随身携带流血的鱼类残骸或用标枪戳死的鱼,因为不仅鲨鱼会因此抓狂,就连梭鱼也可能出其不意地对你下手。此时更不可乱蹦乱跳,在鲨鱼看来,只有受伤的动物才会这样做,如果它不让路给你,试着大声喊叫也可以赶跑它。如果你成功击中了一只进攻中的大白鲨或虎鲨的眼睛,你会惊奇地发现,这个大家伙顿时就变成了胆小鬼,这件事还可以拿来在朋友面前吹吹牛。
为了防止极少发生的鲨鱼攻击事件,建议你带上一支鲨鱼枪或鲨鱼盾(鲨鱼防卫设备 POD)。鲨鱼讨厌电击就和我们讨厌瘟疫一样,它们体内的洛伦氏壶腹会因此抓狂。因为鲨鱼盾的电脉冲会覆盖它们的面部,使它们痛苦地抽搐。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祝你玩得愉快!
不管你做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要相信当地导游,他会坐在酒吧里吹嘘他的外甥用一把刀杀死了一只虎鲨。那些剖开鲨鱼腹的“高贵野人”纯属虚构,没人能比当地人更了解这一事实,游客却总是天真无知。
全世界每年平均有 10 个人死于鲨鱼之口,而全世界每年有 2 亿只鲨鱼因为人类而死,鲨鱼需要我们不带偏见的关注,需要我们的保护。在 470 种已知的鲨鱼种类当中,有 100 种目前正受到威胁,某些已减少到原有数量的 1/10。生物学上认定,大白鲨已有灭绝之虞。如果所有的鲨鱼都消失,整个海洋生态系统会在短短几年内瘫痪。海洋会死去,海洋死去后,我们或我们的孩子也不会幸福,此时此刻我们应该学会克服自己的恐惧。
你可以从小事做起,比如说玩玩曲棍球。
① 一种腌制的鲑鱼或鳟鱼,因味咸而得名。
大吊灯的帝国
我们下潜到更深处。
深不见光的水底也有鲨鱼。大白鲨能潜至水面 1 公里以下,灰鲨(不要与灰色的礁鲨混为一谈)最喜欢待在海面下 2 公里处,但我们大可不必潜到这么深的地方,因为仅水下几百米便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
并不是因为黑暗。
而是因为光亮。
想象一下,一个黑漆漆的夜晚,你驾车行驶在路上。假设你刚参加完一场宴会,宴会上虽然有充足的饮料,吃的东西却不太够,于是你到附近的麦当劳吃了一个夹着奶酪等乱七八糟东西的汉堡,然后继续上路,而且你还发着光。瞧,你多么闪闪发亮!准确地说,其实是你胃里的汉堡在发光,我们离很远就能看见你。但我刚才忘记提醒你,你自己是透明的(反正是假设嘛)。
只是,这件事其实并不像听上去那样不可思议,至少在深海不是。深海中有许多会发光的生物,不管是掠食者还是猎物。
海平面以下 100 米到 200 米处被称为真光层①,从水下 40 米处开始,对阳光的转化利用已明显减弱,但这里依然能进行光合作用。在热带珊瑚礁区,如果水位很深,那么虫黄藻的光合作用可能就无法维持珊瑚虫的生长,但真光层基本上算得上是海洋的制氧工厂。
从水下几米开始,颜色已渐渐消失,海水对光波有散射和吸收作用,首先是长波光,所以从水下 10 米起就看不到红色了。接着海水会过滤掉橙光,然后是黄光,最后是绿光。蓝光也会被海水吸收而逐渐变淡,但速度相对较慢,其短波能到达深水处,水深每增加 1 米,光的亮度便减弱近 1.8%。水面约 200 米之下称为弱光带,事实上,1 公里的深海依然有光,但亮度太弱,光子寥寥可数。往下更深则是无光带,这里再也透不进一丝阳光。
尽管如此,许多弱光带及无光带生物的视力都出奇的好。虽说无光带生物见不到货真价实的阳光,但其他生物发出的光取代了阳光。远方时而闪现一点微光,时而燃起焰火般的亮光,进化女神在深海创造了真正了不起的光亮,因为她给这些原本处在永恒黑暗中的孩子们配备了激动人心的特殊装置——生物光。
生物发出的光大约 90% 都是蓝色光。在海水中,蓝光传递的范围最远,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顺便提一下,生物发光最有趣的例子不是发生在深海,而是水面。公元前 50 年,古希腊航海家和自然科学家阿那克西米尼提过一则奇妙的海上荧光现象:只要把手伸进水里或用船桨把水拨开,水中就会亮起蓝绿色的光。他还说,如果有人在夜里从甲板上跳下水,那他自己也会神奇地发出微光。2000 年后,谜底终于解开,研究人员取了海水样本放在显微镜下研究,发现那是一种充满小生物的海水,由夜光藻及夜光梨甲藻组成——那是一些 0.2 毫米到 2 毫米长的涡鞭毛藻。有人触摸它们的时候,这些单细胞海藻就会有节奏地发出光脉冲,也就是所谓的生物光(bioluminescence)。在希腊语中,Bios 的意思是“生命”,Lumen 是拉丁语,意思是“光亮”,合在一起就是生物光。
浮游藻只需轻微的波浪就可将体内的荧光素酶合成荧光素,毫不夸张地说,荧光素与氧气发生反应所产生的亮光能让所有的电灯泡都黯然失色。因为生物光对能量的转化利用率高达 100%,而电光源的利用率则只有 5%,那是由于电灯的大部分能量都转变成了热量。而藻类发出的光是冷光,几乎没有热量产生。观测卫星在索马里海洋所拍摄的照片中,可以看到 15000 平方公里的洋面,海水连续 3 个晚上都如珍珠般闪闪发光,发光的区域随着洋流逐渐移动。海水发光是浮游藻类在营养盐丰富的水中大量繁殖的典型表现,卫星图片能帮助人们了解带来营养盐的洋流动向。
许多深水区的大型生物,如鱼和海蜇,能在特定的细胞中生产荧光素,我们称这些细胞为发光器。这样描述真核生物可能有些画蛇添足,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一个发光器官。那些自己不能发光的鱼类,例如琵琶鱼和一些乌贼,在发光细菌的协助下也能够闪耀光芒。这些细菌寄居在鱼身上狭窄的缝隙里,以鱼的新陈代谢为生。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深海生物无论是细菌还是鱼类,并非随时随地发光,而是能自己做主,决定什么时候被看见,什么时候不被看见。自行发光的鱼类能自行打开或关闭发光按钮,而借助细菌发光的鱼则通过张合身体的缝隙来决定发光与否。
来吃我啊,来吃我啊——诱食用发光器
那么,这些蓝色奇迹(有时也呈黄色或绿色)有什么意义呢?这种光显然无法照亮大范围的水域。在人类看来,生物光俨然是进化女神逗我们开心的趣味发明,然而这其实是非常精心的设计,展现了生物生活在永恒黑暗中的 3 条基本法则:
1.不用费力运动就能吃饱。
2.尽可能不被吃掉。
3.交配,交配,再交配!
现在看来第一条规则,也就是饭来张口。一般说来,猎物看到天敌就会迅速逃跑,因此这些肉食动物必须学会珍惜深海的有利条件,利用昏暗来掩蔽自己。这种局面给猎物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因此它们只好也隐藏自己。理论上来说,最好的隐蔽就是不被看到。
真的吗?小新插嘴问,但这样的话,生物发光的理念不就是纯粹的瞎胡闹吗?如果捕食者发光,就捕不到猎物;如果猎物发光,就会把敌人招来。
不,小丸子反驳道,这才不是瞎胡闹。如果四周一片漆黑,对谁都没有好处。黑不溜秋的夜里,捕食者怎么找得到猎物啊,又怎么觅食?到那时候,所有鱼类都将瘫痪在漆黑的海底,肚子饿得咕噜作响,听到头痛。而且到那时它们也无法交配了。
看看,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想得多。
那么只能二选一:要么都不发光,要么都发光!前一种情况已被排除,要真那样,拉斯维加斯就会变成极夜之城了。
再说后一种选择,比如说琵琶鱼,这贪婪的家伙有着气球般膨胀的身体,血盆大口中满是钉子般的尖利牙齿,生活在 1 公里以下的黑暗海底,并且能够发光,准确地说,是它的诱饵在发光。它的额头上会伸出一根能弯曲的长触须,触须末端闪着微光并来回摆动,像个小电筒。这个摇摇摆摆、发亮的“小虫子”能在黑暗中吸引其他动物的注意,却不知道在这个看似滑稽的小东西背后,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庞然大物。琵琶鱼不动声色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小虫子很能吸引一些动物的胃口,这些可怜的家伙会游近,试图抓住小虫子,没料想自己却先被一口吞了去。
其实琵琶鱼的“钓竿”是一根伸长的背刺,进化女神发明的钓竿花色繁多。某些琵琶鱼的诱饵令人想起哆哆嗦嗦的小文昌鱼。另一些诱饵则散发着流苏般的灯光,像霓虹般闪烁,诱惑着猎物。还有一种诱饵是直接从上颌长出来的。某些琵琶鱼摇动着胖胖的刺须前进,诱饵一会儿紧挨着牙齿,一会儿高高突起。树须鱼的光尤其明亮,因为它有两根“钓竿”,一根在头顶,一根在下颚处。而“毛茸茸琵琶鱼”无疑称得上是深海里最古怪的鱼。它全身长满丑陋的鱼鳍,头上和身上竖着 12 根长长的刺和须,饥饿的时候活像干瘪的手提袋,饱食后又胀得滚圆,吞掉的战利品往往比自己的体积还大。
如果把琵琶鱼从水中捕捞到地面,它那寒光闪闪的利齿顿时就会失掉威慑力。琵琶鱼的体积并不很大,有些身长仅几厘米,有的长 1 米,摸起来软绵绵的,肌肉组织并不发达。在黑暗世界中,长距离追捕没有太大意义,捕食者无须具备优秀的泳技,却要有高明的骗术。深海琵琶鱼不会冷不防地用尾巴扑甩猎物,武器装备也并不时髦,它们的生活主要包含两个内容:等待和节省力气。在这样的生活中,它们用不着大眼睛,但要在琵琶鱼的眼皮底下开溜几乎不可能,它们会在猎物蹑手蹑脚逃走时一口咬住,行动就像机器人一样精确。琵琶鱼的体侧器官有传感器功能,就像电波接收器,注意着每一次细微的水波。毛茸茸琵琶鱼几乎连牙齿也一起武装了。按理说琵琶鱼几乎用不着动弹也能悬浮在水中,可惜它们体内没有气囊,所以还是得动一动,以免沉下去。
深海中还有很多其他的极端分子,如角高体金眼鲷。它们长着巨大的獠牙,以致上下颚无法闭拢,只能用吸的方式把食物送进嘴里。巨口鱼的身体比较长,不像琵琶鱼那样粗笨,头很符合我们对龙的描写,主要生活在弱光带与无光带的交界处。大多数巨口鱼能容身在巴掌大的地方,但下颚探出的钓饵可达几米长。这根“钓竿”常常配上很多发光器引诱下方的猎物,一旦感觉有东西上钩,巨口鱼就会呼啸而下。有些巨口鱼更厉害,竟然在深海建起了“红灯区”。
难道这些小强盗会兴致勃勃地去约会吗?
未必。其实巨口鱼的眼睛后侧额外长着两个发光器,活像探照灯。发生意外时,它们很适合当照明工具,不过只能为它自己照明,因为它们发出的是红外光,这种光波只有巨口鱼才能看到。红色在深海一般呈黑色,这种光使它们能看到猎物,但猎物却看不到它们,只有在受到攻击的时候,牺牲者才会意识到巨口鱼逼近了。不过,只有很少的物种有幸享受这种被突袭的乐趣。另外,巨口鱼彼此间能通过眼神秘密交谈,别的鱼看不懂这些信号:
——嗨,听着,今晚去鲁迪那儿吃对虾怎么样?
——噢,好的,太棒了!还有谁去?
——罗西和伯尔德。
——太好了。
——别跟琵琶鱼说,听到没?
——知道,我什么都不说。
我从来不建议任何人下辈子转世做巨口鱼,不过,做巨口鱼的好处是起码你的身份是猎人。最无助的还是猎物们。
这回吓到你了吧——惑敌用发光器
下面我们就来看第二条规则:尽可能不被吃掉。假如命中注定你下辈子要投胎到深海做水母,那你得尽量保持一动不动,生物学家称其为“水雷战略”。假设你搔痒的时候,有猎人注意到你,这时你要尽量冷静地等待,等到即将被抓住的那一刻,然后突然亮一下,吓对方一跳。一眨眼的工夫,你把自己变成了旋转的灯笼,吓傻攻击者——猎人唾手可得的猎物猛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敌人的目光,这种行为的专业术语叫“掠食者警报”。如果有人坐潜水艇在深水中前进,经常可以看见如烟花般壮观的光芒。那是水母,它们生气时不是发火,而是发光,遍体发光。如果有人不小心靠近了短手水母,它们会朝来人抛出触手,然后趁对方被触须缠得无暇脱身时逃走。
欢迎来到大吊灯的世界。
在可怜的猎物眼中,八爪鱼几乎就是死神。在深海,我们会邂逅各种享有盛名的掠食性乌贼。很多十爪的深海鱿鱼能发出生物光,但目的并不是为了一边怪叫着发光一边追赶猎物,而是让天敌盯着它们大吊灯般的触腕,好迷惑天敌。萤火鱿发光时身上会亮起点点光斑,原本的轮廓会变得很模糊。想想看,它们在追捕者面前突然变身,眼前的大家伙骤然变成一群发亮的小东西,猎人必然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应该朝哪个光点下手。号称“神灯”的光眼鱿也采取类似的手段迷惑敌人,这种在水深 3 公里处安家的小乌贼,能发出彩虹般的七色光来模糊身体的轮廓。它的表亲纺锤乌贼的眼睛周围有圆形的光斑,进犯者会因为面前有两只水母而退缩,毕竟水母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呀。
“大吊灯”家族中有一种乌贼被称为“来自地狱的吸血鬼”。19 世纪末,一支德国的深海考察队从太平洋中捕获了这种乌贼,队员们给了它这个带点歇斯底里意味的名字。恶魔般的吸血鬼乌贼身长不过 10 厘米到 15 厘米,触腕之间的皮肤宛如披风,仿佛穿上吸血鬼的夜行服。吸血鬼乌贼黑中透着暗红,与巨大的大王乌贼同源,所以我们最好对这种乌贼友好一些,否则它的大靠山会对我们不客气。根据科学家的推测,吸血鬼乌贼在深海已生活了 3 亿年,因而它不仅是活化石,而且很可能是现存所有大王乌贼的祖先,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不死”。
在黑暗中,它们无法以吸血鬼式的外貌恐吓别人,所以只得靠生物发光的手段。它那硕大、闪着红光或蓝光的眼睛瞪着周围,从身体比例来看,任何动物都没有如此巨大的眼睛。被袭击时,它会弯起钩爪般的“手腕”护住身体,然后这些“手腕”会迅速亮起来,只此一招便能把攻击者吓得呆若木鸡。不过吸血鬼乌贼的本领不止于此,就像浅水域的乌贼会喷墨一样,吸血鬼乌贼也会抛出一团含有发光菌的光雾来扰敌视听,等中计者好不容易从光雾中挣扎出来时,小吸血鬼早已遁入黑暗之中。
蝙蝠鱿的独特之处也颇令人侧目。很久以来,人类都不能确定蝙蝠鱿到底是大王乌贼还是章鱼。虽然它与大王乌贼有许多相同之处,却只有 8 只触腕,而后者有 10 只。
进一步观察后,人们发现蝙蝠鱿还有两只细细的、没有吸盘的触腕,这两只触腕很可能是蝙蝠鱿身上最美味的地方,因为它通常会把它们卷起来藏在身体下面。然而真正让人惊叹的是蝙蝠鱿拥有各项独特的能力,例如它可以在缺氧的环境中安然无恙,新陈代谢缓慢时反应依然敏捷。如同正宗的吸血鬼,这些小家伙的秘密也藏在血液中——它们的血液不含血红蛋白,却有血蓝蛋白。血蓝蛋白令它们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也能获得氧气。在黑暗中度日的吸血鬼乌贼显得十分懒散,可是一旦开始行动,它们的动作会比饥饿的吸血鬼还要快。
在防御艺术上,唯一能胜过吸血鬼乌贼的是哲水蚤。在危急关头,哲水蚤会射出一团烟雾,敌人一开始并不会察觉到这团烟雾,片刻之后烟雾才会突然炸开,闪闪发光,于是捕猎者立即朝光亮处狂奔而去——当然是追错了方向。这就像是好莱坞女影星凯瑟琳·泽塔琼斯站在派拉蒙工作室的西边,所有男人却都冲向工作室东边,因为她的香味从那里飘来。
在黑暗中,仅有极少数生物完全没有发光器官,比如吞噬鳗(又称“宽咽鱼”)身上就没有发光器,但由于它太过特立独行,因此进化女神把它创造出来后,又懊悔自己做得太过分,还是应该让这个小家伙发光。介绍这个小家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么说吧,想象一个大腹便便的贝壳,外表是皮质的,突然间贝壳张开了,张得很大,只有一小块肉将两片壳连在一起。这时我们会看见一排尖利的小牙齿,大嘴上面是一些圆圆的小眼睛。基本特征就这么多,还差一项:一根长 1 米多的细管状身体,吞噬鳗的上半身就长在这根管子上,仿佛这只贝壳梳着一根辫子。吞噬鳗就是这么一种动物,上下颌骨仅由一片薄膜相连。如此听来,它游泳的样子应该惨不忍睹。此话也不假,它通常直直地立在深水中,有东西靠近时就啪嗒一声把下颌骨张开,水流产生的吸力就会把猎物送进它的管子里。比起琵琶鱼,它的管子更具弹性,所以也可以吞下比自己个头还大的动物。
打起灯笼好把妹——求偶用发光器
不难想象,在黑暗世界,偷情变成一种普遍行为。我们正要谈到这一点。你还记得《冈瓦纳古陆之前的潜水艇》一节中提到的琵琶鱼交配习性吗?两性异形:大个头的雌鱼和小个头雄鱼,雄鱼附在恋人的生殖器上。黑暗世界中的觅偶和交尾也非易事,所以鱼儿们孜孜不倦地用生物光来表达自己的意向。
规则三:交配,交配,再交配!
雌性琵琶鱼的诱饵在雄鱼眼中是性欲的标志,它们迫不及待地想满足前者的欲望。
雄鱼体积较小,而且没有“钓竿”,它们可能毕生都无法享受“钓鱼”之趣,只能四处乱甩那条肌肉发达的短尾巴,直到瞎猫撞上死耗子。为了辨别方向,雄鱼还会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香味。对黑暗中的其他生物而言,这种生活习惯未免太复杂了,它们宁可集两性于一身。而水愈深,雌雄同体的现象就愈普遍。对此处的动物而言,在暗夜中终究只有自己才不会弄丢,此外也不用担心伴侣会喜新厌旧。
眼不见,心不烦——深海的透明生物
在无光带,只有强悍的生物才喜欢隐身,比如抹香鲸。它们偶尔会从上层水域潜到深海,享用一份发光的饲料——主要是大王乌贼,然后返回阳光明媚的水域。相反,大王乌贼却是深海的常驻居民,它和鲸一样低调,但两者经常会发生激烈的争执。抹香鲸时赢时输,因为对手毕竟高大强悍,而且拥有令人望而生畏的乌贼嘴。大王乌贼连吸盘上都长着细小的尖齿,搏斗时会把这些尖齿刺进对手的脂肪层。1933 年,人们在纽芬兰海岸发现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大王乌贼,身长 22 米,被发现时遍体都是伤痕。解剖搁浅的抹香鲸尸体时,常在其消化器官中发现更大的大王乌贼的残骸,这也说明了世界上还有更大的大王乌贼,没有任何一家希腊餐厅有足够的空间来油炸这么大的食用乌贼。不过油炸乌贼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大王乌贼的体液中有高浓度的氯离子,能让所有想品尝其美味的饕客大倒胃口。
在弱光带,除了会发光的生物,我们还能发现一些透明的家伙。当然“透明”其实是一种不想被别人看见的花招。有些巧戎看起来仿佛是卓越的玻璃工艺品,闪着微光,眼睛硕大,腿脚修长,钳子令人望而生畏。幸亏这些可怕的家伙最长只有 20 厘米,某些类似小蟹的内部构造和透明的樽海鞘纲很像,小桶状的身体恰好为它们提供了理想的下蛋地点。这里还有一些完全透明的章鱼、大王乌贼,甚至带壳蜗牛。有些生物的身上有金属般的反光层。不过玻璃工艺中最为杰出的代表当然还是水母,而水母中的极致则是管水母。
管水母到底是什么样的动物?即使学识渊博的海洋动物鉴定专家恐怕也得猜上一猜。19 世纪中期,德国生物学家恩斯特·海克尔因找不到更好的定义而把管水母称为“个体”,当然,管水母肯定不是个体动物,那么它是集体动物吗?也难说。现在人们把这个由千百个透明水螅状的个体构成的生物视为超级有机体,这些个体因不同的功能而具有各种各样的外貌和体格。有些个体只负责供给,成了整个机体的触手,负责捕获猎物,并把猎物送到负责消化的团队手中;有些个体负责防御;有些负责感觉;此外还有专门负责绿化的个体,以及负责推进力的成员。
链状水母是最大的管水母,加上触手可长达 40 米。近年来人们惊讶地发现这种水母的新生触手能发出青绿色的光芒,老触手则发暗红光,显然是为了诱捕鱼类。人们之所以惊讶,是因为巨口鱼曾教过我们,在一定的深水中,红光只能被同类看到。显然这里还有个例外,然而人们对此尚无法作出完美的解释。
最有名同时也最危险的管水母被称作“葡萄牙战舰”,站在船上就可以辨认出它们。这种水母主要由一个胀鼓的大水螅体构成,水螅浮在水面上,带动整个水母顺风巡弋,就像一艘帆船。这种管水母并没有被造物主弃于深海,然而它那水面下的触手很有破坏力,最长能深达 50 米。如果有人撞入这个家伙的触手网中,几乎必死无疑。管水母的力气并不大,但触手就像珊瑚虫的触手一样,有无数剧毒的细胞,只需轻轻一碰就能使猎物中毒,继而引发心脏衰竭和窒息。这种僧帽水母的牺牲品也包括人类,几乎没有人在遇上“葡萄牙战舰”后能全身而退,被蜇伤后皮肤会剧痛无比,而且肿胀难受。如果受害者能及时被运回岸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上岸后必须先用盐水冲洗伤口,切不可用淡水,也不要试图把黏附在伤口处的螫针拔掉,应该用沙子敷在上面,再小心地用小刀将残余的触手慢慢刮去。受伤者如果没有昏迷,肯定会呻吟不止、大喊大叫,最佳的止痛妙方是将浓度 5% 的醋酸溶液淋在伤口上,然后赶紧去医院——越快越好!
海水深处也有管水母的身影,它们在水中张开闪闪发光的触手,宛如蜘蛛网。同“葡萄牙战舰”一样,它们也有一个负责推动前进的个体,但里面装的不是气体,而是水。在深海里,装别的东西也不切实际。水的可压缩度很小,气体则不然:水深每增加 10 米,气体的体积便减半,原因是外界压力的不断增加。海平面上的平均气压为 1 巴或 1 大气压,也就是海面上方空气的总重量。确切地说,1 巴气压是地表与外层空间的压差。但是水的密度比空气大 800 倍,水深 100 米处的压力已达 11 巴,气体也就相应地被压缩。在水下 3 公里深处,身体表面每平方厘米的面积要承受 300 公斤的重压,某些经验不足的潜水员缺少此类物理知识,在水下二三十米处上浮过快,结果往往赔上性命,因为他们的肺随着压力的迅速减小而成倍胀大,如果肺叶没有被完全吹开,可能会爆裂开来。发生这种情况时,仅在肺部造成小裂口已是幸运,通常会一命呜呼。
在黑暗中抛媚眼给谁看——深海生物的大眼睛
因此深海生物的器官并不填充空气,只要它们待在适合的压力区,就可以自由上浮或下沉,身体不会受到任何损害,进行垂直方向的追捕行动也没有问题。链状水母就会闪着定位灯向上追赶浮游的虾蟹。如果人们以为水母是随波逐流的一群,那就大错特错了。水母有高度发达的视觉器官,功能如同我们的眼睛,而且具备娴熟的导航定位技巧。与大多数无光带的动物相比,生活在弱光带的动物都是货真价实的大眼睛。冬肛鱼是一种深海鱼,筒状眼睛永远注视着上方。从弱光带望出去的天空并非黑色,而是介于蓝色和暗蓝之间,在这里,猎物的形象只是一抹剪影。栖息在深海区的帆鱿鱼以独特的方式加强了这种“剪影”印象,它喜欢侧着身子游动,一只眼睛向下看,以防止侵袭者靠近,而另一只三倍大的眼睛则翻向上面。
还有斧鱼,形如其名,看起来仿佛一把斧头。斧鱼总是盯着上方,指望发现浮游生物。它的眼睛对光极度敏感,但不幸的是,它的身体构造决定它无法朝下看,而下面是危险重重的深海。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它的腹部配有发光器,能发出蓝光。奇妙的是,这种蓝光的波长为 480 纳米,恰好是太阳光穿过水层到达它所处位置的波长。再加上它那银光闪闪的体侧,在蓝天的映衬下仿佛变魔术似的消失了。我们都懂得这个道理——眼不见,心不烦。
如果肉食动物没有一套洞穿猎物伪装的本领,那还凭什么自称为肉食者呢?因此,某些鱼能够区分生物光与真正的自然光,所以不管斧鱼再怎么耍发光的诡计依然能被它们识破。于是红皇后又开始竞跑,气喘吁吁地比赛:伪装,识破,再伪装,再识破,比詹姆斯·邦德还累。
女王们奔跑,灯鱼们则闲庭信步。
夜幕降临时,灯鱼们从两公里的深水区一直向上游到水面附近,每次游行 3 个小时。灯鱼的发光器长在眼部下方,群游时就像成千上万的小灯盏。它们来到这些营养盐丰富的水域,因为夜里的浮游生物正趁着天敌入眠时浮到水面上。灯鱼闪闪发光的小眼睛能吸引浮游的虾蟹,它们是灯鱼的首选佳肴。遗憾的是,这些灯光也会吸引夜行的鲨鱼。鲨鱼接近小灯时,灯鱼会迅速合上眼睛下方的一条缝隙,然后小灯便熄灭了。若能接受训练,灯鱼甚至能用摩斯电码发报,但意大利人却总是说:Sei stupido come un pesce(你笨得像条鱼)。
介形纲中的海萤堪称最美丽的演员,雄海萤和雌海萤情意绵绵地结合时,发出的光亮就像小小的太阳!
老实说,这难道不叫浪漫?
① 真光层(Euphotische Zone):受日光照射的浅层水域,在这里可以进行光合作用。
在造物的深海宫殿
如果两只名叫维纳斯花篮的海绵动物能聊天,它们或许会探讨这样的问题:天空是什么样子?黑暗的那一头是什么?
由于深渊的黑暗无所不在,所以它们的看法自然不会很有见地。尽管如此,它们依然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因为不久前一对友好的小虾刚从那里迁居过来,现在就住在它们的花篮里。它们也相信自己的世界是流动的,食物就是这样流动着到它们面前。这些构成维纳斯花篮的世界观,包括一个有趣的造物传说:上帝花了 7 天的时间创造了整个世界,首先是黑暗的空间,然后是流水,之后是坚固的大地,随后是所有的生命,也就是微生物、小虾和其他生物,它们总是缓缓爬行,要不就傻乎乎地在维纳斯花篮上爬来爬去。最后还有吗?那些团状的东西通过黑暗像雨水一样降临,最后造出来的就是维纳斯花篮。
因此维纳斯花篮说:上帝累了,必须休息一天,因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创造出这样复杂的世界,是要花费很多力气的。如果有人问,上帝的长相怎么样,维纳斯花篮很可能会考虑很久。上帝的样貌对海洋深处的居民来说没有太大意义,它们猜想,也许上帝在无所不在的流水中,或以吗哪①的形式昭示自己。另外,我们也可以假设上帝按照自己的长相创造了维纳斯花篮,要不,一切就说不通了。好吧,上帝就是一个和维纳斯花篮差不多形状的东西。想象一下,一位神色威严凝望着远处的维纳斯花篮。
所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欢迎新婚夫妻入住——偕老同穴
小虾的上帝当然是一只虾,所以它们讲《创世记》故事用的是小虾的版本。它们窃窃私语着,海底的那一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在那里它们显得如此渺小,那里有大大小小的各种生物,海底的物种其实已经不计其数,远远超出海底小花篮的狭隘想象。但如果再往上走,生命会渐渐迷失,所以那里的生命很少,再往上就是一片永恒的虚无,那个地方叫作空无区,是未经创造的空间。
维纳斯花篮根本就不信这套说法,甚至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作为小人物,它们没有机会去检验这件事情,而且对于理智的海底小花篮而言,这些奥秘太过遥远。谁能去追问那些高不可攀的真理呢?
海绵就是海绵嘛。
它只是玻璃海绵,学名为“偕老同穴”,或称“维纳斯花篮”。它不知道上面的水世界有各种各样的生命,而且没有止境,在水世界的另一端还有一个由大气构成的世界,那个世界有更奇怪的生物——人。他们野心勃勃,想探索自己居住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幸运的是,维纳斯花篮没那么疯狂,它们不会去讨论有关深层海洋区和空无区的问题,如果说它们缺少什么,那就是大脑。
维纳斯花篮是奇特的生物,住在海底 5 公里到 6 公里,有时甚至是 7 公里深的地方,外表十分脆弱,仿佛是硅酸盐做成的高脚杯,也就是一种硅化物。看起来虽然一动不动,但它们似乎随着一种无声的旋律不停地摇摆。即使是威尼斯的琉璃艺术之岛——慕拉诺岛的大师,也难以复制出精致的维纳斯花篮,因为这些多孔动物交缠在一起,网状交织的柔美隔膜呈纯净的白色,人们几乎不敢把这种羽毛般轻盈的生物拿在手里,因为害怕掉在地上摔坏。然而这些多愁善感的人却错了,维纳斯花篮其实非常结实,毕竟它们生活在地球上生存条件最恶劣的区域,即深渊带和更深的地方——超深渊带。
“超深渊带”一词源于希腊的冥王哈得斯——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一般人无法在那里存活。人们把海底 6000 米以下的地方叫作超深渊带,提到深渊带和超深渊带时,人们还会讲到海底,听起来仿佛“海底”是一个更深的地方。注意,这是概念的混淆,海底指的是所有海底的整体,它涵盖内海或海岸区这些太阳能够照射到的浅海底,以及阳光无法到达的深海底。海洋的平均深度是 3.79 公里,包括浅海域和地球最深的地方——日本东南方的马里亚纳海沟,所以海底是一个很广义的概念。
顺便提一下瑞士的深海探险者雅克·皮卡尔和他的同事美国海军少尉唐·沃尔什,两人于 1960 年 1 月 23 日乘坐自制的深海潜水器到达了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他们宣布自己抵达了 11340 米的深度。而依皮卡尔的经验,海沟应该只有 10924 米深,事后他承认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在瑞士所作的测量仪校正是在淡水中进行的,而淡水和咸水的密度不同,因此产生了数据误差。
目前人们认为皮卡尔和沃尔什当时到达的深度为 10916 米,这份数据也不正确,真正的深度应是 10740 米。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项非凡的成就,想一想,世界第一高峰也不过海拔 8848 米。1995 年,日本人派出了他们的深海机器人 Kaiko 下到海底,它的发现并不比皮卡尔的精彩,在海底淤泥中发现蝶鱼的瑞士人很可能看到了更多东西。最近,美国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最新发明的混合型遥控潜水器将重新探索这一终极深渊,去骚扰那条皮卡尔发现的鱼。我们只知道,那条鱼在最深的海底出现过,这意味着那里存在着高级生物。除此之外,我们对世界的最深处实在所知有限。
和马里亚纳海沟相比,维纳斯花篮的世界简直称得上阳光普照,不过只有它们被渔网或科学家俘虏时,我们才能一睹它们的风采。它们很受欢迎的一个原因是广纳房客,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它们的象征意义。由于这种象征,这种硅质海绵还有两个绰号——洞房和婚姻牢狱。这两个绰号来自同一个典故:两只相爱的小虾在度完蜜月后立刻迁进海绵的身体里,它们新婚燕尔、情意绵绵,因此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好久,小虾的身体渐渐长大了,再也不能游到外面去了,只有它们的孩子身体够小能离开父母的房子,而妈妈和爸爸只能留在里面,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白头偕老。
根据日本的传统风俗,维纳斯花篮是用来送给新婚夫妇的礼物。波茨坦的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负责生物材料研究的彼得·弗拉策尔对这种 25 厘米长的海绵抱着完全不同的兴趣,他和美国加州圣塔芭芭拉实验室的科学家正在一同研究硅质骨骼的惊人强度。事实上,想将维纳斯花篮打碎绝非易事,它们拥有胶合得天衣无缝的 7 层玻璃纤维,所以根本不必费心购买玻璃破碎险。弗拉策尔将那些纤维称为微薄片,直径仅几微米,以这样的装备,海绵能够优雅地应付锋利的蟹钳、蛸属乌贼的大嘴和狂怒的激流。对弗拉策尔和他的同事而言,维纳斯花篮中隐藏着现代工业技术的奥秘——如果在经历了 4 亿年的发展史之后,人们还愿意称其为现代的话。
对自然构造法则的好奇,激发了人类对超深渊带和其上的海底世界的兴趣。有趣的是,在希腊文和拉丁文里,abyssus 是“无底深渊”的意思,海底则是海洋的底部,在其下不会再有海洋。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远古人类的世界观中,海洋是没有底的。然而深海海底确实存在,只不过那里没有植物,植物只有在阳光下才会繁茂生长。
在开始考察深海泥浆之前,我们再次对这些概念作个总结:
海底带:所有海底区域,包括平缓的海岸线、大陆坡一直到海洋的最深处。
浅海带:阳光能照射到的海岸地表区到海面底下 200 米还能进行光合作用的深度。
半深海带:海下 200 米到 2000 米的海域(有些定为 2500 米)。弱光带也属于这一海域,深度介于 200 米到 1000 米之间。
深渊带(深海带):海平面以下 2000 米到 6000 米的区域。部分科学家认为海平面 1000 米以下就开始属于深渊带,包括整个无光带。
超深渊带(超深海带):海平面 6000 米以下。
这些数据也只是近似值,就像地质年代的划分一样,它们同样也可能不精确。人类很难就统一的数据达成共识,比如说,对可见日光的海水层范围介于 300 米到 700 米之间,大家的看法并不尽相同。在海洋学专家派对上,或许会有人宣称是 500 米,其他人则会反对,也有人表示赞成,你最少总会找到一个和你英雄所见略同的伙伴。
世上最荒凉的住宅区——超深渊带
我们潜入很深的地方,来到深海海沟的泥浆区,这里是由松软的沉积物和有机腐殖质构成的。由于巨大的水压和自身的重量,这种有趣的混合物受到挤压,内部变得坚硬,而上面又不断有新的沉积物落下来——沙子、排泄物、碎片,以及各种各样的“有机雪”。在这里,看不到美丽的风景,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比深渊带和超深渊带更荒凉无趣,然而对于在海底生存的物种来说,这里却是一个绝佳的好住处。深海底居住着各种各样的生物,其多样性不亚于巴西雨林。
海底的生活无论如何都不算最差,生物无须时刻担心自己掉下去,它们开心地爬来爬去,在地面上定居,讨论关于空无区的问题,甚至将房子转租给热恋中的小虾。经过仔细观察,可以在这里发现各种生物:伸长手臂捕食的阳燧足、居无定所的海胆、最长达 30 厘米的巨型软体动物、蜗牛和小螺、蚤蟹,各种带须、片状、长鳞和长毛的蠕虫,以及难以想象的真核海洋生物,还有住在钙质壳里的单细胞变形虫探出柔软的触手,连小蟹也不错过——已知最大的真核海洋生物长达 12 厘米到 15 厘米,泥浆里的变形虫只有几毫米或几百微米长,还有头发粗细的线虫和线状蠕虫,它们会像吸血鬼一样吸光猎物的汁液。海底淤泥中布满了这样的生物,每一个沉积物颗粒中都有一个或多个住户。
所以海参很高兴。
海参一饿肚子就不高兴,所以一直在泥巴里翻来翻去,把好吃的消化掉,把废渣排泄出来。单细胞生物一旦进了海参的肚子,有壳变形虫那快乐的单身汉公寓就被翻修一新,打扫得干干净净,搬进新主人。如果说鲸是水面的筛检器,那海参就是海底的鲸。在海底,海参也叫作“爬动的肠胃”,属于棘皮动物,是非常庞大的一门,包括海星、海胆和海百合。海参最大的成就是头尾分明,所以它不会用尾巴吃晚饭,用其他部位排泄。它那张忙个不停的嘴四周布满了多肉的触须。它没有脚,只有一些长得像脚的触手,背部还有柔韧的管道。海参可以活动,它有很多充满液体的小脚,这些小脚也称作管足,它们靠着这些脚来探索世界。海参没有骨骼,更确切地说,它只有很少的骨骼结构。海参在亚洲被当成美食,这其实很危险,因为有些海参体内有毒素,用来向敌人射出有毒的黏液。水肺是动物王国中的异数,海参的肠中却有水肺,它懂得如何取舍。
它必须学会取舍。和自游生物不同的是,海参的狩猎范围只限于海底。科学家把深海底的居住带称为“集聚②”,类似于水底城市。和地面城市不同,超深渊带的城市之间紧密相连,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没有生命。尽管如此,真正繁荣的大都市——较为密集地居住各种各样生物的群落——依然只是遥遥相望。我们马上就要到热液喷口附近看一看,那里才是真正的模拟都市。
还是回到吃饭的话题上吧。
不管微生物数量多么庞大,单吃它们很难填饱肚子。因此,超深渊带里的生物经常要帮自己找些补给品——有机腐殖质(Detritus)。如果你是笃信宗教的年轻人,或许会觉得奇怪,螃蟹、蠕虫与海参和基督重金属乐团怎么会有关系。是的,有个乐团将自己命名为 Detritus,也就是拉丁文“垃圾”的意思。从事文学的人对 Detritus 的理解则是英国奇幻小说家特里·普拉切特小说中的角色。另外,Detritus 这个词还有碎石和岩屑的意思,表示化石风化后的残骸。
我们现在谈的是生物死后残余的有机组织。海底是海洋残屑回收再利用的场所。如果虎鲨吃了一条大马哈鱼,大马哈鱼的残体就会渐渐下坠,经过一条正在帮鲈鱼或大海鳝清洁牙齿的清洁鱼身边。如果它很幸运,没有在路上被一张张饥饿的嘴巴拦住,最后会落到漆黑的海底。如果是一条死去的鲨鱼,它的整具尸体会沉到水底,下层海域的住户会纷纷撕咬它的肉,但总有一些残余会抵达海底最深处。有机腐殖质是所有悬浮物质的统称,在潜水艇或远程遥控摄影机的光柱里,它们看起来仿佛是一场暴风雪。它们是总重数百万吨的有机废物,一部分被洋流携带漂流到很远的地方,有时会被卷到高层水域,直到维纳斯花篮、深海虾和海参都从中分得了一杯羹。磷虾、樽海鞘纲和其他清除者③等排泄出来的“有机雪”也属于深海有机腐殖质。
哦,对了,清除者!这个概念是第一次出现。生物学上,人们把那些捡剩菜的微生物称为清除者。在进食过程中,这些生物分解了分子,并且释放出二氧化碳和氧气,因此对生态平衡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一些菌类、蠕虫和蟹类都属于清除者,在之前几个章节,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种这样的小小清洁工。
简言之,在造物的海底宫殿里,一切物质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再利用:海底微生物腐殖质、海藻、死去的浮游生物。好运都从天而降,通过这种方式,能量载体(海面植物借光合作用生成的能量)最终也成为底栖生物的食物。本来饥饿是它们一切活动的根本动机,但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我们的维纳斯花篮从洋流中过滤出营养物质,海参则一块一块吞食海底的土壤,不错过每一口美食。在海底,几乎每一寸土壤都留下了海参或蠕虫的足迹,一切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行,包括超深渊带生物自身的新陈代谢。在这个永恒的冰冷世界中,它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