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鲸鱼的进化过程中，忒修斯海和它的盆地、海湾、环礁湖以及富含营养的水流产生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然而好景不长，几个大陆继续靠近，阿拉伯半岛与欧亚大陆连在一起，非洲的西北角与西班牙逐日亲密，新的海流带来了寒冷的海水。今天的鲸类都青睐冷水，而古鲸们却受不了寒冷，最终悲惨地死去了。这就是生活，就算天下无敌，你也总会面对一个敌人，那就是大自然。
然而进化女神知道应如何处理这些庞然大物。她打算让大家伙与小家伙们通婚，在冰冷的南部海洋中，小生物们其实已找到了称霸的方式：数量惊人的浮游生物。于是进化女神打算造一批新型鲸类，这种鲸鱼没有牙齿，取而代之的是“胡须”，这样它们就可以用过滤的方式去抓那些微生物。当然，那些长牙的鲸也可以继续参与竞争，因此我们现在才有可能看到小抹香鲸、虎鲸和海豚。称霸了 1500 万年以后，龙王鲸只得乖乖让贤。从地球的发展史来看，它在位的时间并不算久，但还是比人类至今为止的统治时间多了 900 万年。
① 埃及吉萨金字塔的建材就是货币虫形成的石灰岩。
那天，海洋消失了
科西嘉，地中海的梦之岛，风景如画之地，洁净的海滩和岩礁海岸，通向水晶般海湾的阶梯。你吃过早饭，与宾馆的漂亮经理寒暄了几句后，从宾馆走出来，在尼古餐厅订了晚餐的位子，这个餐厅的肉汤远近驰名。你觉得有些困乏，昨晚真的喝了两瓶当地的葡萄酒吗？能怎么办呢？那是一个满天星斗的美妙夜晚，而且你的门前就是海洋。你在环礁湖里游一两遭后，又会觉得神清气爽了。
穿上运动短裤，带上毛巾，你悠闲地走过鲜花盛开的花丛，来到木质楼梯，它蜿蜒曲折地通向岩礁海岸。很快你就会满眼绿意，看到清晨阳光中的金色大海，你将跳进清凉的蔚蓝海水中，视线能及海底，成群的小鱼啄食石头上的海藻。之后，你会在阳光下打个盹儿或者读上几页书，然后……
你呆若木鸡地站住了。
大海所在之处竟是一片碎石遍布的陡峭原野，梯地之下是一片几乎没有尽头的低地。你不知所措地扫视着湖泊、荒原、连绵丘陵和森林。你不再身处一个岛屿上，而是站在一片至少 2500 米高的崎岖高原上俯视着整个大陆。你看见在西北边有许多隐在云雾中的模糊黑影，一个巨大山脉在那里高高耸起。在缥缈的远方，一个圆锥状的高原拔地而起。你站着，目瞪口呆，自问：谁在一夜之间把这里变成这样？你转过身，宾馆已经消失了，四处没有丝毫文明的痕迹，只有荒草丛生的大地，令人紧张的虫鸣声，灌木丛中窸窣作响，无情的太阳炙烤着你，你觉得很害怕。
非常抱歉！我贸然把你带回了 500 万年以前。
生物一如既往地进化着，并无新鲜之处。但海洋的历史并不只是一部生命诞生和消逝的编年史。整片海洋也会消失，或许是由于大陆之间的推挤和结合，或者因为海洋被蒸发了。譬如说，地中海的历史就是忒修斯海的历史。中生代时，广袤的忒修斯曾在盘古大陆的东方隔开了劳拉西亚古陆和冈瓦纳古陆，然而通过大陆的移动，这片海洋日益萎缩，最终成了残片。阿尔卑斯山和阿特拉斯山脉成了它们今天的样子。最晚在盘古大陆东部前端、非洲和印度结合在一起时，忒修斯海就停止了它的扩张。随后剩下来的海洋位于欧洲和非洲北岸之间和今天的地中海已很接近。西面的两块陆地的前端互相毗邻，形成了直布罗陀海峡。地中海的海底动荡不安，被吞噬、倾轧、撕裂，最后摩洛哥和西班牙之间的海峡暂时结合了起来，而忒修斯海的剩余部分从大西洋上被分离了出来。
1985 年，来自卡西斯的职业潜水员亨利·科斯凯在马赛湾海下 37 米深的地方发现了通往一个洞穴的通道。他潜了进去，发现洞穴的内部是向上延伸的。洞穴潜水是一项很危险的运动。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我曾有机会在尤卡坦考察错综复杂的钟乳石岩洞，这些岩洞向陆地内部延伸了千余米，每隔一定距离洞穴中就有一处拱形顶，这是仅有的几个可以让人浮上水面的位置。洞中的天地令人难以置信，阳光穿过土层照进来，光束射进水中。拱形顶为蝙蝠群提供了居所，它们挂在顶壁上，对喋喋不休的潜水者置若罔闻。人们感觉自己仿佛在穿越磨光的玻璃。
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还是在通道中行走，此时唯一的光线来自安全帽上的灯，光束照亮了黑暗中奇异的钟乳石，人宛若身在一座钟乳石造的大教堂中。我们轻摇着鳍板前进，心里怀着随时命丧此地的恐惧。探索洞穴的先驱者们用彩色的尼龙绳标记了错综复杂的道路，这样我们可以跟着走，前提是我们得看到它们。因此洞穴潜水者的噩梦就是灯光熄灭。在没有灯的情况下，人们还有一种可能性：摸着绳子走，如果有人没找到绳子，或绳子断掉，那么只有运气极好的家伙才能找到出口。唯一的机会是，游到附近的一个拱形顶，等待救援队的到来。
那时我们有三个人，一个领路的印第安人、一个年轻的加拿大人和我。两个小时以后，我们早已踏上回去的路了，但加拿大人的灯突然熄灭了，他为了拍照而走在我们后面几米远的地方。他感觉周围突然一片漆黑，等到眼睛适应黑暗后，他才看到我们。可是在此之前，他已陷入极大的恐慌，试图向上爬，但周围并没有可以攀爬的物体，我们处在一个储满了水的通道里。他一头撞在顶上，急速呼吸，双手乱挥。我们两人一同努力才让他平静了下来，然后印第安人换了灯。这个插曲结束后，我们不再专心观光，而是注意出口。
亨利·科斯凯是一个勇敢的男人，他在 1985 年勘察洞穴时，里面并没有引路的绳索。洞穴一直延伸到 150 米深的地方，像一个狭窄的管子，洞穴的尽头是一个被水淹了一半的岩洞。
科斯凯多次探索洞穴，做事很谨慎。考察工作进行得缓慢而全面，他研究了曲折的通道和交叉的孔穴，刚开始时，他没有预料到自己工作的意义。6 年后，人们在他闪光灯下的照片中发现了手印、沾着泥土的指痕和图纹。有人在岩壁上画了马、鹿、山羊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一个既像企鹅又像海豹的生物。科斯凯发现了一个石器时代的艺术博物馆，它形成于 27000 年前。8000 年之后，这个展馆获得了永生。里面一共有 125 处图画，部分是炭粉画，另一部分刻在岩石上。这些画唤醒了一个时代，那是上一次冰河期之前的一个时代。科斯凯推测，应该还有更多被水淹没的艺术作品。
毫无疑问，当洞穴里仍有人居住的时候，里面一定是没有水的。通过对岩石的研究，可以推断出当时的海岸比今天长 10 公里左右，而且那时海平面大约比现在低 120 米。很明显，地中海的水位出现过很大的变动。
1970 年，考察船格洛马·挑战者号从阿尔及利亚普罗旺斯盆地发掘出一些深海岩芯，并推测出当时海水水位变动的幅度。人们在海床底下的地层中发现了厚达 2～3 公里的蒸发盐（例如岩盐、石膏和硬石膏）层和碳酸钙层，这说明最受游客青睐的地中海水位不仅经常变化，甚至曾完全干涸。
这是因为地中海是一片孤立的海洋，缺少周期性海流系统提供的永久海水，从古至今，唯独英吉利海峡才可以给它补充新鲜的海水，这是大西洋的一份慈善捐赠，对它极为重要。因为它的表层海水在地中海气候的作用下不断被蒸发，而由于盐分不能一同蒸发，所以剩余海水的密度愈来愈大，水位便会下降。大西洋补给了这一亏空，可是如果英吉利海峡闭合的话，地中海的海平面就会日益下降，海水变得更咸。2000 年之后，它将变成一片荒原，科西嘉岛和萨丁尼亚岛将会成为千余米高的山峦。你站在高处看到的西北方的陡峭山脉当然是法国南部的海岸。尼斯和戛纳将会变成偏远的山村，巴利阿里群岛的海滨也会关闭，因为这样的群岛大概只能吸引登山家莱茵霍尔德·梅斯纳尔了。
你再仔细看一看！远处的锥形岩石是马略卡岛，就像是世界上最孤独的手枪。
河流从大陆流入海洋时，它是凶悍的瀑布，飞流直下，将深深的峡谷削成峭壁，当然这是它蒸发之前的故事。这样，各种沉积物进入了盐质荒漠，包括五彩缤纷的冲积沙、腐殖土以及碎卵石。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强壮的植物在这里定居下来，一些动物也爬了下来，在干涸海洋的海底安家。然而这里毕竟不是富饶的土地。事实上，海洋干涸使大量物种死去，因为所有水中的生物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干地上。因此格洛马·挑战者号在岩芯内找到的沉积物层里几乎布满了浮游生物的残骸。
这一幕为德国科幻小说家沃尔夫冈·耶施克提供了小说的素材。由于海底蕴藏了丰富的原油储备，因此在他的小说中，一个美国士兵乘时光机回到了上新世，想通过巨型石油管道将石油运送到欧洲。不幸的是，阿拉伯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因此史前世界爆发了一次核战，人类的发展也由此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书中有这样一幕：作战的一方炸开了封闭的直布罗陀，大西洋的海水像瀑布一样以惊人的速度注入盆地，大约 300 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在数百年内又被海水填满了。
当你吓得脸色苍白、手上挂着浴巾、呆若木鸡地瞪着粉色的荒原时，这一切就发生了。在离你几百公里之处，大西洋的海水以每秒 17.5 亿吨的速度呼啸而下。当然并没有人放置什么炸弹，在几百年时间里，大西洋给这道大坝造成了太多的冲击，终于导致它裂开了。地中海被灌满了，而你——谢天谢地——又回到了现在。恐惧结束了，你的眼前是一片闪亮而熟悉的大海。
你如释重负地嘘了口气。
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吗？当然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地中海怎么可能会干涸呢！你摇着头去游泳，呼呼喘气，大笑着拂起额前的湿发，愉快地决定明年再来这里度假。
当你流着汗在路上跋涉时，英吉利海峡又变得狭窄了一些。
现在的世界就是这样，闭合的正在裂开，裂开的又正在闭合。
目前，大西洋的通道正在缓慢地封闭。沉淀物堆积在一块，将地中海来之不易的新鲜水源堵在外面。目前地中海海水的蒸发量已大于大西洋的补给量，盐浓度几乎为 38‰，这是很高的浓度。所有证据都显示海峡将重新封闭，如果没有大西洋的补给，每秒钟将有 7000 万吨的海水被蒸发。地中海的海面每年将下降 1 米，直到再次干涸。
不过没有关系，你仍然可以制订明年的度假计划。在地中海干涸之前，你还有机会好好享受一段时间。
杀手之死
巨齿鲨很饿。从前它饥饿时很快就能找到食物，但那个时代早已远去了。并不是因为食物缺少，而是它正在日益虚弱，最后只剩下绝望的力气了。
尽管如此，这种力气依然足以夺走海豚的生命。但那已是从前的事了，它跟海豚之间有一次不那么愉快的邂逅。
一群海豚竟然狂妄地袭击巨齿鲨。不知道它们发了什么疯，或许是为了保护下一代，或许是不愿意分享猎物，无论如何，它们突然宣战，并用尖尖的口鼻撞击它的肚子，也许是感觉到了它的虚弱，否则在其他时候，只有精神错乱的家伙才敢攻击一只成年巨齿鲨。
巨齿鲨或许是生病了，但毕竟还是一条 16 米长的鲨鱼。可是海豚还是对它发动攻击，直到它捕获其中一只海豚，两三下把它撕裂，才吓退了其他海豚。但是捕杀这只海豚让它变得更为虚弱。这条老巨齿鲨已不再那么灵活，每次左转时都会疼痛，甚至每当嗅到气味，头部有节奏地来回摆动时，也会突然感到一阵不适。
它缓缓地在深蓝色的海水中游动，希望自己的器官能捕捉到希望的信号。五十一岁的年纪已算是老迈的鲨鱼，然而它的感觉器官依然运作良好，唯独眼睛有些模糊——当然，它的眼睛从来没有特别敏锐过。
它那强壮身躯两侧的感应器官依然可以感应到细微的动静，感觉到方圆 100 公里内猎物的游动，感觉到远方鱼群心脏的跳动。它的皮肤分布着黏液腺，能够感应大海里的任何变化。每一条鱼游动时都会产生压力，巨齿鲨感觉到了，就像是有人在呼唤着。它一直知道是谁在呼唤，知道那个家伙有多大，游得有多快，是否正因为疼痛而挣扎，焦躁不安地四处乱窜，或正在张开鱼鳍交配。任何游动的动物一旦被鲨鱼盯上，几乎很难逃命。
如果猎物受了伤，哪怕只流了一点血，散发出的气味也很容易被鲨鱼嗅到。它的头开始有规律地左右晃动，寻找气味比较浓的地方。150 万个水分子中哪怕只含有 1 个血液分子，巨齿鲨也会立刻感觉到。
就算猎物没有流血，巨齿鲨也可以通过它们的排泄物进行追踪。紧张的鱼会排出一种让猎人喜欢的物质，这种物质正表现出鱼受到威胁时的恐惧，两强相争，弱者必败。然而它很讨厌同类的尸体腐烂后散发出的臭气，迟早有一天，它也会发出这种臭气的，不过暂时还不会。
在现阶段，巨齿鲨还是难以战胜的。
老兵的挽歌——巨齿鲨背水一战
敏锐的感觉告诉它，自己正在接近海滨地带，这个地方并不怎么讨人喜欢。巨齿鲨的世界是深邃广阔的大海，只有在海平面 100 米以下的地方，才有家的感觉。
突然它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震颤在脑海中形成了一幅景象。前方深处有一片暗礁，暗礁里藏着丰盛的食物。一群鱼被猎手盯上了，一些体形较大的动物在暗礁附近绕来绕去，从动作来看，它们应该就是猎手。有呼叫声传入了耳朵，猎手正在互相交流，它们一定是鲸鱼。
这时它闻到了一股气味，那味道有魔力般的吸引力，那是新鲜血液的芬芳，从远处飘过来，但已足够启动它体内的导航系统了。它游向左边，在下一个暗礁的底部向右拐，接着再向前游，然后抵达了一块珊瑚礁的后方。
目的地是一片物种丰富的区域。一片朦胧中，巨齿鲨接近了一面顶部平坦的峭壁。这片暗礁位于水下大约 15 米的地方，离陆地有几公里远。当冰层不断蔓延，海水被冰封之后，这样的海洋已非常罕见。200 多万年前，上新世与更新世更迭的时候，地球再次变得很冷。与冰河期一样，整个世界的海平面都下降了，厚达几公里的耀眼白色盔甲覆盖了山岭和高地，干旱的极地沙漠不断向前推进，温暖的阳光被反射到宇宙之中，海洋温度随之降低，赤道附近的平均温度也仅为 5℃ 到 10℃ 。这里是仅存的一片生命绿洲，所有生物都被赶到这里来了。
冰川在向赤道行进的过程中填平了大洋的底部，大部分南极生物也随之消亡了。生活在那里的大部分海绵、海星及其他无脊椎动物不能在自由的水中繁殖，只能在海床上繁殖，可是海床随着冰川的蔓延消失了。大量的冰块积压到深渊带，使所有生命窒息而亡。虽然海星有许多手和细足，但却没有腿和鳍，无法迅速迁移到危险系数低一些的区域。
生活在寒冷北极的生物也无法很快适应环境的变化。例如生活在北极的海百合，由于新陈代谢缓慢，平均寿命是生活在热带的同伴的 10 倍，然而它们很少发生性行为。赤道地区的海百合一年繁殖一次，而寒冷地区则十年一次。因此冰河期结束之后，北极地区的生物密度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一些迁移出去的生物将离开深海，返回原来的生活环境，而另一些则会留在新的世界中。至于冰河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反正海星和巨齿鲨都不会理睬。
冰川来临的时候，只有少数逃向深海的难民能成功脱险。然而它们的数目说少也不少，因此进化女神只好采取严格的移民政策。迁徙的生物经常沦为其他生物的食物，只好改变自己原来的饮食习惯。如果不想被吃掉，就必须建立自我保护机制，随时保持戒备状态，谁都不能懈怠，必须不断地磨炼自己。
没有哪个地方比暗礁更富含生命。
巨齿鲨那 15 吨重的身体轻盈地滑向峭壁的时候，大个头的它并没有为这块地区感到特别兴奋。峭壁顶部平坦的地方对它而言过于狭窄，其他时候，它根本没有兴趣去错综复杂的暗礁中追捕猎物。然而饥饿改变了一切。该怎么行动呢？是等待，还是宁愿被割伤也要为自己弄点吃的？巨齿鲨明白，它的生命仰仗着这片暗礁。
起先它还不敢游到上方的平地，只是紧紧地挨着岩礁游，试图通过照射下来的阳光发现可以吃的东西，或者一些危险的生物。渐渐地，它接近了鲸正在捕猎的地方。不，应该是刚才捕猎的地方。血腥味愈发浓重，远处传来呼啸声和歌声。以往的经验告诉它，这些动物吃饱了。
这一刻，它的感觉是对的。一群虎鲸从那里游了出来，黑白分明的躯体如同箭一般冲进了深邃的大海中，巨齿鲨小心地向下沉了一沉。尽管自己体形比虎鲸大，却不敢袭击它们。与海豚相遇的教训依旧活跃在记忆中，让它的侧腹发痛。它躲在峭壁下，尽管血腥味愈来愈重，强烈地刺激着它。血气是从暗礁的顶部散发出来的。一只巨齿鲨竟要进入浅水区，但好在它能有所收获。
虎鲸远去后，它慢慢地游出来。一群银色的鱼在上面的珊瑚丛中愉快地悠游着，它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庞然大物逼近了。好在巨齿鲨并不感兴趣，闯入这样一群鱼中并没有什么用，只徒然使它们散开，散成无数条小鱼。而猎手根本不知道该去追逐哪一条鱼，只有凭运气看能不能捉到一条逃窜者。不值得，它必须保存体力。旁边有一只流血的动物，它已意识到自己的下场。血并不仅仅是血，那是脂肪和营养的味道。是鲸鱼的血。虎鲸的猎物很可能是一些小型的海洋哺乳动物，也可能它们和一只巨齿鲸合力捕到了什么。对于一只巨齿鲸来说，上面的水位太浅了。
扫了平地一眼，一切印证了它的猜想，巨齿鲨的捕猎兴致高涨起来，它的嗅觉和味觉远比眼睛敏锐得多，只要一闻就弄清了局势。
平地的表面弥漫着模糊的红雾，中间夹杂着一些身体碎片。不远处有一块裂开的岩石，那里挤着一些奇特的生物，每一条都有 2 米到 3 米长。显然当虎鲸到来的时候，它们乱成了一团。其中一些在平地上丧生了，幸存者迟疑了片刻，渐渐从岩石中游出来。从外形上来看，它们是一种长相像海象的鲸。撅起的上唇上竖立着触须，上翘的嘴角边冒出两根向后弯的牙，雄性的右牙格外长，更像是一支矛，差不多占整个身体的 1/3。
这些鲸歪着脖子，用獠牙掀起海底的沉积物，寻找小型无脊椎生物。为了吃到食物，它们必须侧着身，因为獠牙会妨碍自己的行动。它们不慌不忙地劳动着，每当开垦成功的时候，就津津有味地吞食乌贼、贝类、蠕虫等猎物。突起的前额说明它们具备回声定位的能力。它们或许已发觉了巨齿鲨的到来，但问题在于，它们并没有意识到巨齿鲨带来的危险。
巨齿鲨甩了一下自己 4 米高的尾鳍，开始了进攻。
它的下颚顺势咬住了最前面的那只鲸，深红色的血弥散开来，其他的鲸立即向远处蹿去，试图与这个怪兽保持距离。巨齿鲨游出一条曲线，重新回到暗礁。它的战略目标就是使这些猎物受惊，从而削弱它们的力量。
和所有鲸一样，巨齿鲨也有这个物种的弱点：小心谨慎，避免正面交锋，因为受伤的风险太大。这些小鲸虽然构不成威胁，但巨齿鲨已学会了谨慎。在它的鼎盛时期，连那些懂得还击的巨鲸都不是它的对手。这个庞然大物的攻击是非常可怕的，连成年的巨鲸都会被打得头昏眼花。然而现在……
它等待着。重伤的动物虚弱地挣扎，试图逃脱，却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血从腹部喷涌而出，它已经不行了。巨齿鲨知道自己可以毫无风险地进攻了，它已做好准备。
就在这一刻，一只动物从身边优雅地掠过，后面还跟着两只。这些插队者的身长是巨齿鲨的一半，与巨齿鲨有着惊人的相似外形。它们冲进红色的云雾中，撕咬着受伤的鲸。巨齿鲨愤怒而失望地紧随其后，用坚硬的头骨狠狠撞了其中一位入侵者，将其甩到一边，远离鲸的尸体，而另外两只正在大口撕咬猎物。战利品被瓜分了，而它竟一无所获！这时出现了更多小鲨鱼，一同围攻那些惊恐的鲸。它们从各个方向发起攻势，用牙齿咬住肥美的脂肪，然后摇晃着脑袋将肉撕咬下来。
这片平地俨然成了喧嚣的地狱。
巨齿鲨试图竭力认清形势。大团的血雾散开，水中弥漫着浓烈的血气。它的眼前就是鲨鱼和鲸被撕碎的躯体，一只鲸的肚子从身边沉下去。它掉转身体，想去咬住那块肉，然而两只入侵者行动更快，已经开始撕咬那块残骸了。这时第三只鲨鱼来到了它的侧面，向前一蹿，对它正面进攻。
巨齿鲨慌忙后退，那只鲨鱼却在最后一刻蹿到侧面，撞上了它的脑袋，剧烈的疼痛立刻传遍全身。巨齿鲨翻了个身，它再次闻到了血腥味，但这次的血并不是来自鲸，那是自己的血。失意的巨齿鲨更添一份恐惧，它必须离开这里，游到足够远的地方，以便恢复体力。所以只好尾鳍一扫，离开了这场大屠杀，越过暗礁的边缘，逃进广阔的深蓝色海水中。它右侧的脑袋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烈疼痛，只有左眼能看见东西，右眼里充满暗红色的血。它向深处游去，突然有东西狠狠撞了它一下。一只入侵者敏捷地从身边升起，绕过它，围着它打转。另一只从下方接近，撞它的肚子，很快咬了一口。
大量出血！看起来巨齿鲨已成了猎物，它应该感到很恐惧。
然而它只觉得无比愤怒！
它受够了！这几个星期以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生命里充满了痛苦，体力正在消失，自己毕竟还是海里的统治者。一个王者的统治地位受到了威胁，它或许会战死，但这绝不意味着结局必然是成为暴徒的腹中物。当然巨齿鲨在此时并没有真的想到自己的君王身份或等级制度，就像从未思索到物种演变一样，它只是突然回忆起自己曾有的优势地位。
没有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撕咬它的肚子，还从它的鼻子底下抢走猎物。
它转了个身，用巨大的尾鳍将一只鲨鱼打晕。这只鲨鱼被甩开，并向下翻滚了一阵。另一只鲨鱼再次向这只流着血的庞然大物发起进攻，然而它承受不了巨齿鲨火山爆发般的怒火。巨齿鲨猛地甩开了它，也留给它一道深深的伤口。这只鲨鱼翻了一个筋斗，试图逃跑，却毫无意识地游向了巨齿鲨的方向，还没来得及转开，庞然大物的牙齿就已经插进它的肚子。巨齿鲨以每平方厘米 3 千克的巨大压力咬碎了鲨鱼的颌骨、肌肉和软骨，咬掉了它的尾部。
另一只鲨鱼苏醒过来，眼睁睁地看着战友被咬成了两半，犹豫了片刻之后，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和巨齿鲨一起饱餐一顿，还是立即逃走。它踌躇的时间太长，巨齿鲨那只完好的眼睛已经盯住了它。虽然大家伙脑袋的另一侧流着血，但只用一只眼睛毫无表情地一瞪，就足以让这只鲨鱼吓得要命。它窜来窜去，却无法逃开巨齿鲨的追逐。它试图回到暗礁的平地上，同伴们正在那里捕杀鲸鱼。
然而巨齿鲨更快，不费吹灰之力就游到逃亡者的上方，将它逼回深海。
恐惧令鲨鱼沿着峭壁飞蹿，它知道巨齿鲨就在自己后面，水波的压力推着它。然后，它感觉自己被抓住了，被压在岩礁上，石头划破了它身体的侧面，碎石块噼里啪啦地砸到它头上。它停住了，转过身，看到一张红白相间的大嘴。这是它在头颅被这只突然变成猎手的猎物咬碎之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巨齿鲨颤抖着放开了死鲨鱼。
急需营养的它必须吃掉猎物，然而它的意志突然松懈了，原本恢复的体力再次离去，它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惧。这是一场大屠杀！在与这些勇猛的小家伙的战斗中，它甚至没有赢得胜利。它往更深处潜去，经过了一群晃动着触角的寄居虾、随波起舞的海葵、一群彩色小鱼、海百合、海胆、海绵和贝壳，游向广阔的大海。它的行为是无意识的，饱受折磨的身躯渐渐已感受不到疼痛，开始失去意识。它的听力依然很好，知道身后战场上传来的厮杀声变得愈来愈轻了。
巨齿鲨一直游，直到头脑恢复了平静，那只完好的眼睛望向海面。它已摆脱了那些鲨鱼，现在必须进行狩猎了。上方，波光粼粼的海水像一张熠熠发光的面纱，清澈透明，它看见上方有一片由尾鳍和鱼鳍形成的阴影。只要轻巧地上蹿，就能咬住那些动物，让这些牺牲品毫无招架之力。这次身边没有其他家伙来争抢猎物，它要饱餐一顿。巨齿鲨感到祥和而宁静。就是现在！去攻击那些摇摆的尾鳍，用牙齿捕捉这些活蹦乱跳的动物，最后将它们大口吞下，饱餐一顿。巨齿鲨在脑海中想象着这样的一幕，一边慢慢地下沉，渐渐地，它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饱的感觉。它要继续游，一直游，去狩猎。
然而它再也游不动了。
在 800 米深的海底，它重重地栽下来，一团泥浆盘旋扬起。当第一批鳗鱼和清道夫来到这里，将这只海洋的统治者分解并送入物质循环轨道时，这具强壮的躯体已经没有一丝气息了。
无敌勇者逊位之必要——灾难是进化的动力
群雄逐鹿的时代。
每当我们研究进化女神的作品时，总会遇到同样的情形。她似乎抱着一种阴险的心理，一边去创造统治者，最终又推翻它们。为什么集所有优点于一身的生物竟会灭绝呢？为什么要将没有天敌的猎手从自然竞争中淘汰掉？难道这位女神具有泰坦①情结吗？为什么她创造出所有时代中最大的鲨鱼，然后又在几百万年后让它再次消失？
巨齿鲨是电影的宠儿，有关它们的影片简直数不胜数。最近，德国人以罗夫·姆勒为主角，拍了一部真正的烂片，演员的演技如此差劲，以致人们看到每一位主角被吃掉时都心怀感激。至于巨齿鲨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巨大，为什么能成为众鲨鱼的著名表率，电影并没有反思这些问题，而实际上，这才是所有人最感兴趣的问题。我们经常高度评价一个消亡的物种，缅怀它们，将其消亡归因于环境的变动。这其实是错误的，环境并不算变动。正如前文所言，自然界中并不存在平衡。宇宙、太阳系、地球、生命，乃至任何一个有机体的历史都是相互适应的历史。陨石和抓老鼠的猫一样只是一种小灾难，只不过威力高低不同罢了。
一个我们更应该去了解的问题是：物种消逝时诞生了什么？
如果我们知道新物种出现的原因，那么我们就能预见它们将在何时因为怎样的原因而消失。假设一个行星上树木的树叶离地面很远，那么进化女神就可能会造出一些脖子很长的生物。很有意思，这些生物的脖子将愈变愈长，然后进化女神会解决它们的供血问题，让身体其他部位与长长的脊椎协调一致，形成结实而柔韧的结构，而这种脑袋远离心脏、远离地面的动物将渐渐适应其奇特的身体结构。
什么事件将导致这种生命走向末路呢？食肉动物？通常情况下，食肉动物负责调节生态，而不是让某个物种灭绝。不，小丸子说，如果这些长脖子糊里糊涂地把所有的树叶都吃掉，那就完蛋了，因为它们也没有办法低头吃草。另一种情况是树愈长愈高，它们的脖子只得愈来愈长，无论如何这种说法听起来都很荒唐。小新说，其他一些不太笨拙的食草动物学会了爬树吃叶子的能力。这些新动物有锋利的爪子，能爬到树枝的高处，它们根本不需要为了维持新陈代谢而拥有消耗很多能量的可怜的长脖子。
事情基本上就是这么简单。
新物种的出现是由于专业化的需要。世界变得愈复杂，就愈需要更多的专业技能。打个比方，考拉只吃桉树叶，但如果全世界的桉树叶都脱落了，那么小考拉的命运可想而知。如果说创造一种熊只是为了根除桉树，确实有些夸张，但如果没有人去吃桉树叶子，世界会怎么样呢？被桉树占领？桉树会带来世界末日吗？
因此，我们需要一种吃桉树叶的动物，还得吃得不多不少，此外我们还需要一种喜欢吃考拉的生物。自然界中有各种复杂而专业的生物，专业并不是它们的弱点，而是因为只能如此。每一个小空间都应有生物居住，只有这样，自然生态才能保持平衡，所有生物都在不停地进化，成千上万的红皇后狂奔不停。
如果没有灾难，就没有必要自我进化。如果一切都原地不动，就没有必要产生新形态的生命。生物不可能返回伊甸园，不可能返回亚当和夏娃的天真时代。蛇——或称陨石、海啸、冰河期、火山现象和沼气——迫使他们踏上了高度进化之路。
这样看来，被逐出伊甸园是发生在人类身上最美妙的事情。“驱逐”造就了现代的、富有创造性的、技术熟练的人类。人是一种复杂非凡的生物，也是一种非常缺乏抵抗力的物种。
进化女神能够面对任何一种新的挑战。她一下子造出长脖子，一下造出两米长的臼齿，或者造出一种爱吃桉树的动物，一下子造出人类，一下子又造出了 15 米长的鲨鱼。她不断地在造物的器官上精益求精，猎手和猎物竞相提高自己的技能，借以获得更多的能量，以便维持愈来愈少的功能。到了某一天，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和效果，世界就陷入了复杂性的危机。自然界已无法承受这些物种，它们的出色能力同时也导致了自身的毁灭。
天下无敌是发生在一个物种身上最可怕的事情，因为它们会因此停止进化，我们已经看到了故步自封的红皇后有何下场。从这个角度来看，进化往往是灾难的结果。一场小灾难才能够促进生命的创造力，所以进化女神很喜欢混乱的世界，所以物种愈强大，其幸免于难的可能性就愈小。
简单有机体则更容易从灾难中生还，虽然它们的外表不够性感。最善于适应外界的艺术家是原始物种，它们能生还纯粹是机会主义。微生物通常满足于自己的生活，它们总是湿湿软软、没有外形、弯弯曲曲，不会因为一本好书或普罗旺斯的美酒而激动莫名。在任何地质年代，人们都可以发现它们的身影。而那些相貌堂堂、体格结实的生物却常早早夭折。
当然我也相信，美丽而复杂能为人带来很大乐趣。人类或许是进化女神创造出来的第一个能学会摆脱其控制的物种。我们将拭目以待。
人们日日捕鲸，而鲸鱼之所以变得愈来愈大，就是因为巨齿鲨。根据小丸子所说，巨齿鲨灭绝的原因可能有两个：第一，鲸鱼灭绝了；第二，出现了一种吃巨齿鲨的大家伙。两个原因都不太合乎实际。相反，小新的说法更有道理，他意识到，与其增加脖子的长度，还不如不要长脖子，转而进化出能够攀爬的爪子。
换句话说，创造体形更庞大的巨齿鲨并不是答案。身为大鲸的猎手，巨齿鲨没有任何天敌，它对物种进化贡献良多。可是在同一时期，世界上又出现了一个物种，它们与巨齿鲨如此相像，以致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它们是由巨齿鲨发展而来的。它们的名字叫作大白鲨。一般习惯将整个鲨鱼家族都归类为鲨鱼目。如今我们知道，大白鲨有独立的进化历程。因此将已灭绝的鲨鱼都纳入了噬人鲨属，巨齿鲨也被归为噬人鲨，它的确名副其实——长着尖利巨牙的鲨鱼。
刚才从垂死的巨齿鲨口中抢夺猎物的正是一群大白鲨，它们是比巨齿鲨更有效率的猎手。此外，虎鲸也在觊觎巨齿鲨的位置——黑白分明的虎鲸最喜欢灰鲸和驼背鲸的幼仔，也会猎捕成年的蓝鲸和鳍鲸。然而巨齿鲨依然是难以匹敌的王者。正值盛年的巨齿鲨能够击退任何大白鲨，而在虚弱状态下，它只能提高警觉。然而大白鲨消耗能量较少，它们更快、更灵活，整体装备更先进，这些让它们走到了食物链的顶端。
有一种稀有鲸鱼长着向后弯的长牙，也是巨齿鲨的重要食物之一。这种海牛鲸被称为“仿佛能用牙齿行走的鲸”，身体笨拙，是今天的一角鲸的祖先，看起来很像白鲸。它们也是与巨齿鲨争锋的大白鲨的理想猎物。无论如何，巨齿鲨最终逝去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依然维持着自己的王者身份。巨齿鲨的统治时期从距今 2500 万年前持续至 1000 万年前。
最近一段时间，人们在太平洋挖掘出了一些巨齿鲨的牙齿，根据这些牙齿的情况，有人猜测巨齿鲨现在可能依然存活着。我们不排除最后一批巨齿鲨可能一直存活到距今 1 万年前的末次冰河期结束，在这一时期，人类正在穿越海洋。很有可能，今天的深渊带还有巨齿鲨的后代。人们一直以为腔棘鱼已经灭绝了，直到 1938 年，一条腔棘鱼活灵活现地跃出了南非海岸水面。假如巨齿鲨的后代真的活着，我们应该为它们献上那些一直试图唤醒它们的电影编剧，并建议它不要再抛头露面。
时间的记忆——历史目击者
我们穿梭过去世界的时间之旅结束于一场大冰河期中。在讲到地球霸主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回顾一下这段时期。我们可以运用犯罪心理学的基本原理，把“如果想要了解艺术家，就必须观察他的作品”改为“如果想要了解霸主，就必须观察他的帝国”。巨齿鲨生活在自己的帝国中，它是外界环境的选择，是被选中的王者，选民中也包括它的猎物，它们帮助它实现了统治。只要周围的环境及其臣民的态度不发生变化，它将是永远的统治者。一旦环境有变，它的宝座就会动摇。而冰河期就是一场深刻的变革。
巨齿鲨大多在温度宜人的海水中捕猎，从地质史来看，它的帝国处于上第三纪，确切地说是温度适中的中新世和上新世。那时候大白鲨已经出现了，但良好的生存条件让它们还可以友好共处、互不干扰。那是一个人人富足的时代。
上新世几乎是一个天堂。随着海洋漫延和忒修斯海的缩小，海潮的路线发生了变化。大量养分从极地地区分散到各个地方，浮游生物大量扩张，构成了丰富的食物链。我们今天所知的所有鲸类都是在这几百万年间问世的。
今天的沙漠和草原地带在那时依然是茂密的热带雨林，广阔的大草原为大量兽群提供了空间。在一片欣欣向荣之中，一只吱吱叫的小猴子从树上砰的一声跳下，抹去了眼中的茫然，变成了人类。
但我们也知道伊甸园的故事。没有人主动地去咬智慧的苹果，这颗果实是被强行塞给人类的。蛇是冷酷的动物，它们从寒冷的极地爬出来，迫使生命聚到一起商量新的战略。当外界环境开始变得不太舒适时，王者巨齿鲨失去了它的权位，虽然进化女神赋予了它提高身体温度的能力。巨齿鲨虽然不是温血动物，却能让体温高于周围环境的温度，这是包括巨齿鲨在内的鼠鲨目大鲨鱼的特点。它能通过肌肉运动提高血液的温度，从而变得敏捷。然而这种新陈代谢非常消耗能量，而体形较小的大白鲨消耗的能量比其庞大的表兄要少得多。
某一天，大冰块覆盖了地球。这时我们就得提问了——或许已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究竟什么是地质年代？
地质学家和古生物学家采用怎样的标准来划分历史？时间原本是不分段的，它不像剧本那般确定了节目的场次和持续时间。时间的帷幕是人们后来加入的。人们必须依时间划分戏剧的场次，以便描述。那么这些刻度是如何产生的呢？
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回答。地质时代是两个重要事件之间的时间段。如果没有重大事件，我们就无须划出一个时间段。如果一个时间段过长，我们会试图通过几个重大事件来划分，例如一个新物种的出现。
地质学的刻度其实也是灾难的编年史。大部分时代都是结束在生物的悲鸣和战栗中。二叠纪末期，大量生物灭亡，然后是三叠纪和中生代。白垩纪以恐龙及其他物种的灭绝结束，然后是新生代。新生代的尾声则伴随着气候变化、陨石、大规模死亡和毁灭。200 万年前，气候再次变冷的时候，第四纪开始了。第四纪又分为大规模冰冻的更新世和从 11000 年前末次最大冰期结束一直持续至今的全新世。
打住，今天有些人说这种说法不对。第四纪始于 190 万年前。不，又有人叫嚷着说，230 万年前冰河期就开始了。胡说，又有人跳出来说，要更早一些，从 260 万年前就开始了，而全新世从 1 万年前才开始，而不是 11000 年前，冰河期到那时才结束。
所有人都有道理。
我们所受的教育一直教我们幻想自己知道事情的正确答案。但进入地质学这个题目时，你会发现每个年代都被赋予不同的起始和终结时间。虽然我们有官方的正式年代划分，但有效期一般只持续到钻探和化石带来的新发现为止。想一想关于白垩纪末期陨石的众说纷纭，或最近刚刚确立下来的埃迪卡拉纪吧。时间刻度一直在变化中，并不戏剧化，但很模糊。因此“大约”、“大概”以及“也许”这些词深受地质学家的喜爱。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可以重构。
三叶虫逃脱厄运或巨齿鲨一命呜呼时，并没有目击者在场。历史是一种关于趋近的科学。在科学家的聚会中，千万不要进行世纪千年之争。不管恐龙是在 6500 万年前还是 6550 万年前翘了辫子，反正它是活不过来了。关于某物种生存时代的争论也是一样，我们永远只知道大概。在“进化女神的手提包”那章中我们得知，关于人类诞生时代的说法也是众说纷纭。谁知道呢，也许世界上现在还有巨齿鲨呢，比在我们噩梦中出现的还要多。
我们确切知道的是以下这些内容：
第三纪末期，气候逐渐变冷。大约、也许、大概 170 万年前，在第四纪的初期，地球每年的平均温度下降到 10℃ ，深海温度为 1.5℃ 。紧接下来的是目前我们知道的最后一次冰河期，共分为 4 个大冰期，都是以河流命名的：古萨冰期（64 万年前到 54 万年前）、民德冰期（48 万年前到 43 万年前）、里斯冰期（24 万年前到 18 万年前）和沃姆冰期（12 万年前到 1 万年前）。沃姆冰期在 2 万年前达到了高峰期，将德国中部的夏天变成了冰天雪地。在此期间，冰块也有消退的时候。偶尔还会出现小冰期，例如 17 世纪初，北极的冰川一直向南推移，过程长达 150 年。
在冰河期中，1/3 的陆地被冰冻的雪覆盖，没有人愿意去海中游泳。4℃ 到 12℃ 的冰冷海水或许只适合芬兰的沿海居民和冰岛的明星们。北大西洋的一部分也被冻住了，浮冰一直延伸到摩洛哥和葡萄牙。海平面开始下降，陆地上的尼安德特人和智人迅速进化到最高等形态。如果恶劣的环境没有促进我们祖先大脑容量的快速发展，今天的我们也不会如此聪明。要想存活，就必须要去适应。随着最后一次冰河期消退，海平面再次上升，阿尔卑斯山的雪线也向上退了 1000 多米。
正如上文所提到的，今天我们生活在冰河期之间，因为极地依然被冰封着。某一天，极地的冰川会消失，然后又在遥远的将来再次返回地球。我们完全有理由担心全球海平面的上升，因为它会全盘改变我们的生活习惯，然而从地球历史的角度来看，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我们时间之旅的最后一刻，让我们欣赏欣赏当时那些奇特的生物吧，比如咀嚼海草的树懒和南极糙齿海豚，这种海豚吃乌贼就像我们吃牡蛎一样。某些生物对我们而言显得很奇特，除此之外，那时的海底世界几乎和今天无异。陆地上的长毛象、乳齿象和剑齿虎濒临灭绝时，海洋中的生物正在进化，无论是 21 世纪初还是在此之前，它们一直保持着这一状态：一个未知的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