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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5

作者:德-弗兰克·施茨廷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24

赏鲸站一般使用 98 频率接收讯号,可实际清楚掌握所有的赏鲸活动。海岸巡防队和托菲诺航空公司也用 98 频率。可惜也有不怎么喜欢赏鲸活动的海钓玩家用这频率,因此每个赏鲸站另有私人对谈用的频率。斯特林格换了频率。

“利昂在你身边吗?”舒马克问。

“嗯,他在这里。”

她把对讲机交给安纳瓦克。他拿了过来,和舒马克讲上话。“好,我过去——没错,是很突然,但无所谓——告诉他们一回去我就起飞。待会儿见。”

“怎么回事?”斯特林格拿回对讲机的时候问,似乎很想知道。

“英格列伍来问事情。”

“英格列伍?那个船运公司吗?”

“对。他们的总部打电话来,但没有告诉汤姆详细的情形,只说需要我的意见。而且很急——奇怪。汤姆说他觉得对方恨不得我马上现身在他们眼前。”

英格列伍派了一架直升机来。和舒马克通完电话,不到两小时,安纳瓦克就看着下方温哥华岛的壮阔景观愈变愈小。枞木覆盖的山丘交替着险峻的丘顶,河川和蓝绿色湖泊闪耀其中。然而,岛的美丽遮掩不住木材业危及森林的事实。过去一百年来,木材业成为该地区代表性工业,许多地方因此被过度砍伐。

离开温哥华岛后,他们飞过交通繁忙的乔治海峡,豪华游轮、渡轮、货柜船和私人游艇随处可见。更远处,是壮阔的落基山脉,山顶白雪皑皑。提供可以像鸟儿般起降的水上飞机的长形海湾边,排列着为数众多彩色玻璃缀饰的塔台,异常缤纷。

飞行员和地面塔台通话。直升机下降了一些高度,转个弯飞向码头边。不久,他们降落在停车场大小的地面上,两侧堆了许多刚砍下,等着要上货运船的西洋杉。稍远处,硫黄和煤矿堆得四四方方。一艘大型货柜船正在下锚。安纳瓦克看到有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朝他们过来,机顶螺旋桨的风吹得他一头乱发。他穿着一件大衣,肩膀耸起,想抵挡冷风。安纳瓦克解开安全带,准备下机。

那个男人打开机门,个子很高很壮,六十出头,脸圆圆的看来很和善,眼睛炯炯有神。他面带微笑,对安纳瓦克伸出手。“克莱夫·罗伯茨,”他说,“常务董事。”

安纳瓦克跟着罗伯茨走向那群人,里面杂有一般船员和身着西装的人。他们正在检查货船。不断仰头查看船右舷,走几步就停下来,指手画脚。

“你能这么快赶来,真是太好了。”罗伯茨说。“通常我们不会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实在是十万火急,请你见谅。”

“不用客气,”安纳瓦克回答,“究竟怎么回事?”

“和一桩意外有关。我们认为是意外。”

“那艘船吗?”

“对。巴丽尔皇后号。精确地说,是要把它带回来的拖吊船出问题了。”

“你知道我是鲸豚专家吧?鲸鱼和海豚的行为研究学者。”

“就是和这个有关,和行为研究有关。”

罗伯茨向他介绍其他人。有三个属于船运公司的管理部门,其他则是技术部门的人。不远处有两个男人满脸担忧,正从货车卸下潜水用具。接着,罗伯茨把安纳瓦克拉到一边。“可惜目前没办法和船上的组员谈话,”他说,“但是一拿到报告,我会给你一份机密的复印件。我们不想把事情扩大。我可以信任你吗?”

“当然。”

“好。我先大概报告一下,听完后,你可以决定是否要留下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会给付报酬,补偿你的工作损失。”

“你没有给我添什么麻烦。”

罗伯茨满脸感激看着他。“你得知道,巴丽尔皇后号是一艘很新的船。最近才检查过,在各项领域都算是典范,也通过了认证。这艘货船载重 6 万吨,大都往返日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过状况。我们为了它的安全措施,投资了不少钱,甚至高出规定。总之,巴丽尔皇后号在返航途中满载着货物。”

安纳瓦克不发一语,点点头。

“六天前,它航行在距离温哥华两百海里的区域。大概是清晨三点。舵手将船调整了五度,只是例行校正。他觉得没有必要看仪表。前方可见到别船的灯光,用肉眼就能看出方向。照理说,前方的灯光应该往右边移动,却毫无动静。巴丽尔皇后号还是直线前进。舵手又多转些角度,仍旧没有用。最后他转到极限,船突然动了——可惜过头了。”

“撞上别艘船了吗?”

“没有,其他船还离得很远。不过,船舵似乎卡住了,怎么也转不回来。卡死的舵加上 20 节②的速度……我是说,这种大船可不是说停就能停啊!巴丽尔皇后号在极高的速度下,偏移这么大的角度,最后翻斜了。连同船上的货物,侧倾十度。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可以想象。”

“排水口只比水平面高一点点。浪若高一点,船也许会不断进水,但是每一回很快就排掉。倾斜如此严重,排水口很可能一直处于水面下,海水容易灌满整艘船。幸好目前的海面还算平静,但情形仍旧紧急。我们没办法把舵转回来。”

“是什么原因呢?”

罗伯茨沉默了一会儿。

“不清楚,只知道怪事才刚开始。巴丽尔皇后号停下来呼救,然后在原地等待,毫无疑问是没办法操作了。附近的船全改变航道,朝那方向驶去,温哥华也派了两艘拖吊船出发。两天后,午后没多久,船到了。一艘 60 米长和一艘 25 米长的拖吊船。工作最难的部分,是如何从拖吊船上把缆绳抛到甲板上固定。如果有暴风,这个工作可能要好几个小时,没完没了。先是丢细绳,然后粗一点的,最后是重的拖吊绳。就这次状况而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天气好得不得了,海面也很平静。但是,拖吊工作却被阻拦了。”

“被阻拦?被谁阻拦?”

“这个嘛……”罗伯茨的脸抽搐了一下,似乎有口难言。“那看起来,像是……你听过鲸鱼攻击事件吗?”

安纳瓦克愣了一下。“攻击船?”

“对,攻击大船。”

“很罕见。”

“罕见?”罗伯茨听得很仔细。“可是,的确发生过了。”

“有一个被记载下来的例子,发生在 19 世纪。梅尔维尔把事情经过改编成了小说。”

“你是说《白鲸》吗?我以为那只是本小说而已。”

安纳瓦克摇摇头。“《白鲸》是捕鲸船埃塞克斯号的故事。船真的被抹香鲸击沉了。一艘 42 米长的木船,虽然可能很老旧,不过好歹是条船。鲸鱼撞击几分钟后,船就进满水了。据说船员搭乘救生艇在海面上漂流了好几个星期……喔,去年在澳洲海岸也有两起案例,两桩意外的报告都写着鲸鱼把渔船弄沉了。”

“怎么发生的?”

“用尾鳍打,鲸鱼力气最大的部位在尾巴。”安纳瓦克想了一下。“有一个人丧生。不过我想他是掉到水里后,死于心脏衰竭。”

“哪种鲸鱼造成的呢?”

“没有人知道。它们很快就消失了。何况发生这种事情时,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安纳瓦克看了下雄伟的巴丽尔皇后号。它看来毫无损伤。

“但是,我怎么也没办法想象鲸鱼攻击这艘船的情形。”

罗伯茨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被攻击的是拖吊船,”他说,“不是巴丽尔皇后号。拖吊船侧面被撞击。鲸鱼很有可能是想把船撞翻,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它们试着阻止船员固定拖吊绳,然后……”

“它们主动攻击吗?”

“是的。”

“你别开玩笑了。”安纳瓦克摆摆手。“鲸鱼可以撞翻比它小的东西,或最多跟它一样大的,怎么样也不会是大型物体。除非被迫,否则它也不会发动攻击。”

“船员对天发誓说他们看到的真是这样,那些鲸鱼……”

“什么样的鲸鱼?”

“天啊,什么样的鲸鱼?你刚才自己不是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吗?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安纳瓦克皱起眉头。“好吧,假设是最大的种类好了,也就是说,拖吊船被蓝鲸攻击。蓝鲸身长约 33 米,重 120 吨,算是地球上最大的动物。就假设一只蓝鲸试图要把一艘和它一样长的船弄沉吧。至少它速度得一样快,最好是更快。好,蓝鲸短距离内确实可轻松达到时速 50 公里至 60 公里。它的身体呈流线型,不需要克服什么摩擦阻力。那么,它的冲力可达多少呢?而船只的反作用力又有多大?简单地说,如果相撞的话谁会倒下?”

“120 吨的力道可是非常重的。”

安纳瓦克扬头示意罗伯茨看看货车。“你有办法举高那辆货车吗?”

“什么?那辆车?当然不行。”

“没错,何况你还有支撑点。游泳的物体是没有支撑点的。当你游泳时,你无法举起比自己重的物体,不管人或鲸鱼都一样。你不可能违反重力加速度,何况还要把鲸鱼的冲力扣掉水的阻力。这样一来,剩下的力道就不多了。只有尾鳍的动力。它很有可能让船偏离航道,却也有可能撞上后自己偏向其他地方。这有点像玩撞球,你懂吗?”

罗伯茨摸摸下巴。“有些人觉得是座头鲸;另外有些人说是长须鲸;在巴丽尔皇后号甲板上的,则认为是抹香鲸……”

“这三种差别可大了。”

罗伯茨犹豫了一下。“安纳瓦克先生,我是个理性的人。我认为拖吊船应该是误闯鲸群,也许不是鲸鱼撞船,而是船撞到鲸鱼,或者是船员胡言乱语。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些鲸鱼把小拖吊船弄沉了。”

安纳瓦克目瞪口呆地看着罗伯茨。

“就在拖吊绳拉紧的时候,”罗伯茨继续说,“那是一条拉得很紧的铁链,挂在巴丽尔皇后号的船头和拖吊船的船尾间。好几只鲸鱼从水面跳出来撞拖吊绳。这种情况下没有水的阻力可以减少撞击的力道,而且船员说,那些鲸鱼的体型算比较大的。”他停了一会儿。“拖吊船被撞倾,翻了好几圈。”

“天啊。船上的人呢?”

“两名船员失踪。其余的人获救—你想象得到这些动物为什么这么做吗?”

真是个好问题,安纳瓦克心想。海豚和白鲸可以认出自己。但是,它们会思考吗?懂得计划吗?用什么样的方式呢?鲸鱼有过去和未来的时间感吗?把拖吊船弄翻或弄沉,对它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除非是拖吊船威胁到它们,或者它们的幼鲸。

但是怎么会这样,哪种方式威胁到它们了?“这一切和鲸鱼搭不上关系。”他说。

罗伯茨一脸无助。“我也这么认为,船员却持完全不同的看法。大拖吊船也受到同样的攻击。后来拖吊绳终于顺利固定,后续的攻击行为没再出现。”

安纳瓦克看着自己的脚,陷入沉思。“是个巧合,”他说。“可怕的巧合。”

“你这么觉得吗?”

“如果知道船舵出了什么问题,应该会多点线索。”

“我们请了一些潜水员,”罗伯茨回答说,“再过几分钟就会到了。”

“车里还有备用的器材吗?”

“应该有。”

安纳瓦克点点头,“好,我一起下去。”

港口的海水简直就是梦魇,全世界都一样。浓稠肮脏的污水里,悬浮物和水分子一样多。海底被好几米厚的泥巴盖住,小碎屑和有机物不断从泥层往上跑。安纳瓦克潜入水中后,感觉如同沉入棕色的浓雾中,不禁自问如何能在这里找到东西。他隐约看见前面两个潜水员的身影,他们身后有个深色的模糊平面,巴丽尔皇后号的船尾。

潜水员望向他,比了一个 OK 的手势。安纳瓦克回以同样的手势。他排掉潜水背心的空气,沿着船尾向下潜。游了几米后,打开头上的探照灯。灯光很强,附近的物体尽收眼底。他继续往下,吐出来的气泡在耳边咕噜咕噜响着。模糊中出现倾斜的船舵,斑驳嶙峋。他摸索着深度计,水深 8 米。另外两名潜水员消失在舵叶两侧,只见探照灯的光在后面闪着。

安纳瓦克从另一边过来。

刚开始只看见一些棱边和不规则的凹陷,后来他才明白,舵上长满了条纹图案的贝类。他游得更近。在舵叶和舵槽的空隙处,塞满了那些生物被压碎而成的烂泥。怪不得舵没办法转回来,它被卡死了。

他又潜得更深,也到处看到贝类。他小心地伸手去摸。那些生物顶多只有 3 厘米,紧密相连。他格外谨慎,避免被锐利的壳割伤,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几个分开。半开的贝壳里,有一些足丝缠在一起,那是贝类的分泌物,帮助附着。安纳瓦克将一些放进腰上的采集袋,心里思索着。

他对贝类动物所知不多。某些贝类有类似的足丝,足丝是从贝类足部分泌出来、带有黏性的纤维束。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源自中亚的斑马贻贝。过去几年来,斑马贻贝在美洲和欧洲迅速繁殖,破坏当地的动物界生态。它们只要出现在某一地方,马上繁衍成无法想象的数量。如果船舵上真是斑马贻贝,巴丽尔皇后号在这么厚的堆积下若还能动就是奇迹了。

安纳瓦克把破掉的贝壳放在手上。

船舵被斑马贻贝入侵。至少看来是这样。但是怎么可能?斑马贻贝大都破坏淡水系统。虽有办法在海水生存,但仍不能解释它们如何在空荡的大海中袭击行驶中的船只?还是在港口时就侵入了?

这艘船从日本过来。日本有斑马贻贝的问题吗?

在他侧面下方,船舵和船尾间,从黝黑中伸出两片摇摇摆摆的桨叶,大小看来有点诡异不实。

安纳瓦克踢动蛙鞋,继续往下潜,来到桨叶边。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来。整个螺旋桨的直径大概 4.5 米,纯钢制,至少有 8 吨重。他想起这东西全速运转时的情景。很难想象有什么东西可以黏附在这庞然大物上,而不被搅得粉碎。可是连螺旋桨上都有贝类。

安纳瓦克不由得下了个结论,但他不怎么喜欢。他慢慢移近螺旋桨中央,手指摸到滑滑的东西。一些浅色碎片朝他飘来,他伸手抓了一个,放到面罩前仔细端详。

质感像果冻、橡皮。类似一块动物组织。

安纳瓦克把那东西翻来转去,然后放到采样盒里,继续探索。有一个潜水员从对面游来,面罩上的灯让他看起来像外星人。他比了一个过来的手势。安纳瓦克从舵槽和螺旋桨间游去。

他渐渐下沉,蛙鞋踢到曲柄轴,轴的尾部就是螺旋桨。这里还有更多的黏稠物,像一层紧紧的布,包住曲柄轴。潜水员试图扯下那些像布一样的东西,安纳瓦克也来帮忙,但徒劳无功。大部分还是紧紧缠住整个螺旋桨,光是用手没办法扯下来。

罗伯茨的话语在他脑中响起。鲸鱼试图推倒拖吊船。真是疯狂。

鲸鱼阻止拖吊船进港,有何目的呢?要巴丽尔皇后号沉船吗?海面浪大的时候是有可能沉没的,尤其是那艘船已经故障了。海面不会永远风平浪静,难道鲸鱼想阻止巴丽尔皇后号找到避风港?

还有足够的空气。他伸出拇指,示意那两个潜水员他还要检查船体。对方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他们一起离开螺旋桨,沿着船身游,安纳瓦克在下方,也就是船身往船底弯曲的部分。头盔探照灯的光线照着钢铁船壳。上面的烤漆看来很新,只有少数地方有点刮痕、变色。他继续往海底方向潜,光线愈来愈暗。

安纳瓦克随意看了上面一眼。两团模糊的光晕指出其他两人正在检查后侧围板。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尽管如此,胸口还是感觉到一阵不舒服的压迫感。他用手划水,沿着船身漂动。船身没有什么损伤的痕迹。

探照灯忽然一暗。他举起右手正想调整,却发现不是灯的缘故,而是被照的东西。船身的烤漆能均匀地反射灯光,但现在光忽然被参差不齐的暗色贝壳吃掉了。巴丽尔皇后号有一部分船壳消失在贝壳之下。

这数量惊人的贝类是哪里来的?

安纳瓦克考虑回到另外两个潜水员那里,但又改变决定,潜到更深的地方。愈到船底贝类的数量愈多。巴丽尔皇后号的底部若到处长得像这样,一定会增加不少重量。不可能没人发现船的状况有异啊。这种数量,绝对会减缓货轮行驶的速度。

他人已在船底部,必须仰泳才行。下方几米处,就是港口海底的烂泥堆。水混浊得不得了,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处处只有贝壳山。他快速踢动蛙鞋,继续游往船头,贝忽然失去踪影,就像突然出现一样。安纳瓦克这才真正领悟到它们密集的程度。巴丽尔皇后号尾部的贝壳几乎有两米厚。

究竟怎么回事?贝壳堆的边缘有条裂缝。安纳瓦克停在前方,有点犹豫不决。他伸手去摸胫骨,那儿的袋子里有把刀。然后拔出刀,刺进贝壳山里。

贝壳忽然迸开。有个东西急速射出,抽打到他脸上,差点打掉呼吸器。安纳瓦克向后倒,头撞到船身。眼前一道强光闪烁。他想要起身,但上方就是船底,于是急忙蹬脚,挣脱贝类。一转过身,发现另外一堆贝壳山,边缘处似乎有胶状物黏在船体上。一阵恶心涌上。他试着静下心,企图从一堆乱漂的杂物里认出攻击他的东西。

消失了。除了形状古怪的贝壳山,那里一无所有。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紧握,刀子还在手里。刀刃上有个乳状的半透明物。安纳瓦克把它放进采样盒。然后他察觉到自己正逃离现场。冒险意愿到此为止。他让心跳缓缓降慢,小心往上移动,逐渐看到两个潜水员微弱的光线,最后和他们会合。潜水员也正遇到贝壳堆,其中一人用刀挖下一个。安纳瓦克紧张地看着,做好会有东西喷出来的心理准备。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另一个潜水员拇指往上竖,他们于是慢慢游向水面。愈来愈亮。不过接近水面的最后几米,还是很混浊,接着忽然出现缤纷的色彩。安纳瓦克看着阳光。他把面罩拿下来,心怀感激地呼吸新鲜空气。

码头边站着罗伯茨和其他人。“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弯身向前,“有发现东西吗?”

安纳瓦克咳了几下,吐出港口的水。“说来话长!”

他们聚在货车后面。安纳瓦克和潜水员彼此协议好,由他来发言。

“贝类卡住船舵?”罗伯茨简直无法相信。

“没错,是斑马贻贝。”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

“好问题。”安纳瓦克小心翼翼打开采样盒,把胶状物改放在装满海水的较大盒子里。那片组织看来像要腐坏,让他有点担心。“舵手旋了五度,舵却一动也不动,就因为被密密麻麻的贝类给卡死了。这是我的推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原则上,要让舵瘫痪不难,这你比我更懂。不过,这种事情几乎没发生过。舵手也明白这道理,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东西卡死船舵,反而以为是自己转的角度不够大,所以继续调整,但船舵就是不动。实际上,船舵没有问题,完全按照指示高速运作。

“最后,舵手把舵盘转到底,导致桨叶松脱。叶片转动时,磨碎了贝壳。虽然如此,还是黏在船舵上。贝壳泥不断阻塞船舵,仿佛东西掉进流沙一样。船舵被卡死,所以没办法转回来。”他拨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看着罗伯茨。“但是,这还不是最让人不安的。”

“那么是?”

“船首的部分很干净,但螺旋桨上却满是贝类。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怎么上的船,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再顽强的贝,也上不了转动中的螺旋桨。如果不是在日本就上了船——这会让我大吃一惊,因为从日本到加拿大这两百海里,螺旋桨完全没有问题——就是在船停摆时立刻涌上来。”

“你的意思是,贝类在一片汪洋中入侵船只?”

“说占领可能更恰当。我试着重建事情经过:庞大的贝群登上船舵;叶片卡住后,船倾斜;几分钟后,螺旋桨停了下来;接着,更多的贝附上船舵,让阻塞更严重,随后再登上螺旋桨和船身其他部分。”

“这么多吨的贝是哪来的?”罗伯茨显得无助,“在海中央耶!”

“为什么鲸鱼攻击拖吊船,还撞拖吊绳?是你先说起诡异的故事,不是我。”

“是没错,不过……”罗伯茨咬着下唇。“所有事情全撞在一起。我也糊涂了,听起来好像其中有关联,却又没什么意义。贝类和鲸鱼。”

安纳瓦克迟疑了一下。“上回检查巴丽尔皇后号船底是什么时候?”

“一直都有检查。巴丽尔皇后号的烤漆很特别。别担心,那是环保材质!不应该有东西爬得上去,顶多是一些藤壸。”

“那可比一些藤壸多出很多,”安纳瓦克突然打住,陷入沉思。“你说的对。那里不应该出现贝类。巴丽尔皇后号看起来像是被入侵了好几个星期,此外,贝里面还有这种东西……”

“哪种东西?”

安纳瓦克描述从贝壳山里喷出来的东西。他说这件事时仿佛又重历其境。他说到自己如何被惊吓、撞到船底的事。他的头还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不对,不是眼冒金星。是看到闪光。正确地说,一道闪光。

忽然他有个想法,那根本不是他眼冒金星的问题,而是在他面前。那个东西发出闪光。

他完全哑口无言,忘了继续说明发生的事情。他渐渐明白,那个东西是个会发光的生物体。若真如此,应该是来自更深的地方。这样一来,它不可能在港口登上巴丽尔皇后号。应该是和贝类一起从外海来的。也许贝类是食物来源,而引来这东西。如果这是只章鱼的话……

“安纳瓦克博士?”

他眼光再度回到罗伯茨身上。对,一只章鱼,他想着。可能性最大。和水母比起来太快,也太强壮。贝类几乎是被冲开的——看来是个有弹性的肌肉组织。他又回想起,这东西就是在他拿刀刺入贝壳山时跑出来的。刀应该伤到它了。他弄痛它了吗?至少,刀子触发了一个反射动作……

别太夸张了,他心想。你在下面那团浊水里能看见什么?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你应该派人搜索港口海底,”他对罗伯茨说,“但是先把这样本”——他指着那个关紧的容器——“尽快送到纳奈莫研究中心检验。请派一架直升机来。我一起去。我知道要把东西交给谁检验。”

罗伯茨点点头,然后把安纳瓦克拉到一边。“天哪,利昂!你觉得这些事里到底有哪些是真的啊?”他低声说。“几米厚的贝壳不可能短时间冒出来,那艘船又不是闲置了几个星期。”

“这些贝像瘟疫一样,罗伯茨先生。”

“叫我名字就好,克莱夫。”

“克莱夫,真正的怪兽不是慢慢出现,而是一开始就现出攻击姿态。我们只知道这么多。”

“也不会这么快吧!”

“这种该死的贝类,单一个体每年就能繁衍上千个后代。幼体随着洋流移动,或者搭上鱼鳞或水鸟羽毛的便车。美洲有些海域,一平方米就有 90 万只贝的幼体,而且真的是一夜之间出现。它们占领饮水系统、河川附近的工业区冷却系统、农业灌溉系统,堵塞管线。很显然,它们在海水里活得跟在淡水里一样好。”

“不错,但是你说的是幼体。”

“上百万的幼体。”

“上亿的幼体也好,在大阪港口也好,外海也好。又有什么关系?你是认真跟我说,它们几天之内就成熟,连壳都长出来?我的意思是,你确定一切和斑马贻贝有关吗?”

“这是许多不确定要素的总和。”他说,“如果鲸鱼真的攻击拖吊船,我们得找出原因。是它们想让某些被打断的事继续吗?像是船在贝类瘫痪后该沉没?还有那个被我发现后逃走的不明物体……你怎么想?”

“听起来像是《独立日》的续集,只是主角不同。你真的认为……”

“等等,不然这么说好了。有点神经质的灰鲸或座头鲸,觉得受到巴丽尔皇后号的威胁。雪上加霜的是,又来了两艘拖吊船撞上它们。它们于是反撞回去。此外,机缘巧合下,船在国外遭遇了生物祸害,而一尾枪乌贼迷路进了贝壳山。”

罗伯茨瞪着他。

“我不信科幻情节,”安纳瓦克继续说,“一切都是诠释的问题。请派一些人下去,把附着在上面的贝类刮一些下来。小心,里面可能还有意外的访客,也一起抓来。”

“什么时候能拿到纳奈莫的报告?”

“几天吧,我猜。顺道一提,要是能给我一份报告,可能会有所帮助。”

“要保密。”罗伯茨强调。

“当然。我也想私下和船上的组员谈话。”

罗伯茨点头。“我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但是我可以试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们走回货车,安纳瓦克穿上外套。“请学者来调查这类情况的例子常见吗?”他问。

“一点也不,”罗伯茨摇头,“那是我的主意。我读过你的书,知道在温哥华岛找得到你。调查小组不怎么高兴。但是我想,这样做是正确的。毕竟我们对鲸鱼所知有限。”

“我尽力。我们把样本带上直升机,愈快抵达纳奈莫愈好。东西直接交给实验室负责人苏·奥利维拉。她是分子生物学家,非常能干。”

安纳瓦克的手机响了。斯特林格打来的。“你得尽快赶来!”她说。

“怎么了?”

“我们收到蓝鲨号的讯号。他们在外海出了点问题。”

安纳瓦克猜是坏事。“和鲸鱼有关吗?”

“当然不是。”斯特林格说,似乎觉得他头壳坏了。“我们和鲸鱼能有什么问题?那个讨厌的家伙又来烦人了,那个王八蛋。”

“哪个王八蛋?”

“还能有谁!杰克·灰狼。”

①座头鲸的英文俗名是 humpback whale,意为驼背。日文“座头”指的是类似琵琶的弦乐器,也是形容鲸背的形状。

②航海速度单位,等于每小时 1 海里(相当于 1.852 公里)。

4 月 6 日

德国,基尔

把虫检报告交给蒂娜·伦德两个星期后,西古尔·约翰逊坐在出租车里,前往欧洲最有名的海洋地质学研究中心,吉奥马研究中心。只要是跟海底的构造、起源及历史有关的事情,他一定会前来位于基尔的研究中心请教科学家。电影导演詹姆斯·卡梅隆这类人物经常出入基尔,来确认《泰坦尼克号》及《深渊》等片的内容。

一般大众很难理解吉奥马研究中心的工作内容。在沉积物里面东戳西找、测量海水盐分,乍看之下对人类好像没有实际贡献,至少很少有人可以想象海床长什么样子。毕竟,直到 90 年代初期,科学家才发现,海底尽管远离光和热,却非空荡的岩漠,而是充满着生命。

虽然人们很早就知道,沿着深海火山热喷泉有独特的物种群居。但是 1989 年地质化学家埃尔温·聚斯从俄勒冈州立大学被聘请到吉奥马研究中心时,他说的事仍被当成天方夜谭,诸如冷泉被生命的绿洲环绕着、来自地心的神秘化学能源。还有一种大量出现的物质,当时被认为是偶发产物,并不受注意:甲烷水合物。

直到现在,地理学——如同大多数科学领域——才脱离长久以来的阴影。地理学家尝试提供大众信息,希望可以预测自然灾难、气候及环境发展,进而对之产生影响。甲烷似乎是明日能源问题的答案,引起媒体一阵报道热潮。一开始持保留态度的学者,后来也渐渐成为抢手明星,充分利用这股被唤醒的兴趣。

载约翰逊到基尔峡湾的出租车司机,俨然完全不知情。二十分钟前,他就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抱怨怎么把价值一百多万的研究中心,交给每隔几个月就搭着游轮出海的疯子,他们这行连吃饱饭都有问题。

能说一口流利德语的约翰逊没有什么兴趣谈这个话题。但是司机不断轰炸他,说话时还不停比出各种手势,车子好几次偏离车道。

“没有人知道那里的人到底在做什么,”司机语气满是责备,“你是报社来的吗?”

约翰逊没有答话,他又忍不住开口问。

“不是,我是生物学家。”

司机换了个话题,提起最近沸沸扬扬的食品丑闻。显然他把约翰逊当成该负责的人之一。总之,他怒骂基因改造的蔬菜、太过昂贵的有机食物,然后挑衅地看着他的乘客。

“你是生物学家。你知道,我们还能吃些什么吗?我是说,没有后顾之忧地吃!就我所知是没有。市面上卖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吃。完全不值得掏腰包。”

车子偏离到对面车道。

“你不吃东西的话,肚子会饿。”约翰逊说。

“那又怎么样?人怎么死无所谓啦,是吧?不吃东西会死,吃了又会被吃进去的东西害死。”

“你说的有道理。但和那辆输油车的引擎盖相比,我个人偏好死在鲜嫩的腓力牛排下。”

司机不动声色地抓了方向盘,速度飞快地越过三个车道,开到交流道。输油车从旁疾驶过去。约翰逊的右手边可以看到海。他们现在沿着基尔峡湾的东岸行驶。对面有些巨大的鹰架伸入天际。

司机忽然不发一语,显然误解了约翰逊刚才说的话。他们横越城外布满尖顶房屋的道路,来到一栋用红砖、玻璃和钢铁建造的长形建筑物。这个建筑和一旁市井小民的景观格格不入。司机急转进研究中心,然后刹车。引擎发出怪声后,突然熄火。约翰逊深呼吸了一下,付钱下车。他确定这五分钟所经历的,比国家石油公司的直升机可怕多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里面那些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司机最后又说了一次。不过是对着方向盘说的。

约翰逊弯下腰,从驾驶座另一边的车窗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吗?”

“对啊。”

“他们试图抢救出租车司机的生计。”

司机满脸不解看着他,“我们也没有常载到这里的客人,”语气没什么信心。

“但是为了载客人来这里,你得开车。如果没有汽油,你不是得把车拿去报废,就是必须另想办法,而办法就在海底下。甲烷或燃料。他们开发、利用这个资源。”

司机皱了一下眉头,接着说:“你晓得问题出在哪里吗?从没有人跟我解释过。”

“报纸上都有登啊。”

“那是登在你看的报纸上,不是登在我看的报纸上,先生。从没有人认真解释这些给我听。”

约翰逊本想回答,后来只点点头,关上车门。出租车司机掉转车头,疾驶而去。

“约翰逊博士。”

一个黝黑的年轻人走出圆形的玻璃建筑,迎面而来。约翰逊和他握手问好。“格哈德·波尔曼吗?”

“不是。我是海科·萨林,生物学家。波尔曼博士正在演讲,会晚十五分钟到。我可以带你过去,或者我们可以看看餐厅有没有咖啡好喝。”

“客随主便。”

“应该主随客意才是。对了,你的虫很有趣。”

“你也研究过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研究过了。你一起来吧,待会儿再喝咖啡。格哈德马上就好了,我们先在一旁当个旁听者。”

他们走进一个设计精美的大厅。萨林带着他走上阶梯,经过一座悬空的铁桥。就一个研究中心而言,约翰逊觉得这里得个设计奖也不为过。

“通常在较大的讲堂举行演讲,”萨林解释道,“但是今天有中学生来访。”

“值得嘉奖。”

萨林咧嘴笑。“对十五岁的学生来说,大讲堂和学校教室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们今天带他们逛逛整个研究中心,他们可以到处看、随便摸。最后一站安排在集货站,我们存放样本的地方。格哈德正在那里说晚安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甲烷水合物。”

萨林拉开一扇门,另外一边接着桥。他们走上桥。集货站约有一个中型停机坪大。从这里延伸到码头,空间全部开放,约翰逊瞥见一艘很大的船。箱子和器材沿着墙边摆放。

“样本暂时放这里,”萨林解释说,“大都是沉积物和海水样本—归档的地球史。我们还满以此为傲。”

他举了一下手。下面有个高大的男人回礼后,继续忙着应付一群好奇围着他的小大人。约翰逊扶着桥墩,听着传上来的声音。

“……这是我们经历过最刺激的时刻,”格哈德·波尔曼博士正在说,“机器手臂在将近 800 米的深海,挖了几百磅夹杂白色块状物的沉积物,把碎屑倒在甲板。也就是待会儿上面会看到的东西。”

“事情发生在太平洋,”萨林解释说,“1996 年,太阳号。大概离俄勒冈州 100 公里。”

“我们动作得快点,甲烷水合物是一种很不稳定的物质。”波尔曼继续说,“我猜你们所知应该不多,我会努力解释,让你们不要因为太无聊而睡着。

“那么,天然气产生的时候,深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生物源性甲烷为例,它是几百万年来动植物残余分解,海藻、浮游生物、鱼类腐化时,释放出的有机碳所制造的。分解的工作多由细菌进行。请注意,深海里温度很低,压力又很高。海水的压力每下降 10 米就增加 1 巴①。戴氧气筒的潜水员,大概可以潜到 50 米,最多 70 米,就这样了。据说也有潜到 140 米的纪录。但是我不建议这样做,这种尝试多半以悲剧收场。

“而我们这里谈的,可是 500 米以上的深度唷!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物理世界。当甲烷以很高的密度,从地球内部上升到海底时,就会发生很不寻常的事。天然气和冰冷的海水结合成冰。你们多多少少曾在报章杂志上看到甲烷冰这个名词。那说法并不是很正确。结冰的并不是甲烷,而是周围的水。水分子结晶成微小的笼状结构,里面有一个甲烷分子。大量的天然气就这样被压缩到很小的空间里。”

有一个学生迟疑地举起了手。

“有问题吗?”

那个少年犹豫了一下。“500 米不是很深,对吧?”他终于说出口。

“你不觉得那有什么稀奇,是吗?”

“没有啦。我只是想……哎呀,雅克·皮卡尔坐潜水艇,下到马里亚纳海沟,有 11000 米深耶。我是说,那才真的叫深吧!为什么那底下却没有这种冰呢?”

“不简单。你把载人潜水的故事研究得很透彻。你觉得应该是什么原因呢?”

那少年考虑了一会儿,耸耸肩膀。

“那还不简单,”另一边有个女孩子说,“下面的生物太少了!1000 米以下的深海,可分解的有机物不多,所以也就没有甲烷。”

“我就知道,”约翰逊在桥上喃喃自语,“女人就是比较聪明。”

波尔曼对女孩露出友善的微笑。“对。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形。事实上,真的有人在更深的深海里发现过甲烷水合物。如果富含有机物的沉积物被冲下去,即使是 3000 米的深度,也会有甲烷水合物。靠大陆边缘的海洋有这种例子。顺道一提,我们也曾在压力不足的浅水区发现甲烷水合物。只要温度够低,就会有水合物,极地的陆架区就是一个例子。”他又转向大家,“尽管如此,大部分甲烷水合物——也就是被压缩的甲烷——出现在深度 500 到 1000 米左右的大陆边坡。我们最近在北美洲海岸研究过一座海底山脉,高 500 米,长 25 公里,成分多为甲烷水合物。有些甲烷水合物存在石头里,有些则袒露在海底。我们现在知道,海里全是甲烷水合物;甚至也清楚,整个大陆边坡是靠着甲烷水合物固定的!

“这东西就像是水泥一样。如果把水合物抽掉,大陆边坡就像表面坑坑洞洞的瑞士奶酪。不同的是,瑞士奶酪虽然有洞,形状还是固定的。大陆边坡如果没有甲烷水合物,就会整个垮掉!”

波尔曼停了几秒,让大家消化内容。

“故事还没完。甲烷水合物只有在高压低温的环境下才会稳定。换句话说,甲烷不是都能结冰,而是只有表面的部分。愈往地心,温度愈高,所以沉积物中有个没结冰的大型甲烷气槽。结冰的上层像个盖子,所以气体溢不出来。”

“我读过这类报道,”那女孩说,“日本人想拿这东西,对吧?”

约翰逊觉得很有意思。他想起以前上学的日子。每班总有一个准备特别充分的学生,上课该学的内容大概早已会了一半。他猜想,这个女孩一定不怎么受欢迎。

“不只日本人,”波尔曼回答,“全世界都想要这东西。但是技术上很困难。我们从 800 米的深度把甲烷水合物拿上来,才到半路,它就从块状变成气体了。后来拿到船上的量,虽然还算大,却只是挖到的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我说过,甲烷水合物很不稳定。把 500 米深度的海水加温个一度,很可能会造成甲烷水合物忽然不稳定。因此我们快速挖掘,把块状水合物放入充满液态氮的密封箱,让它保持稳定。你们到这儿来。”

“他做得很不错。”约翰逊说。

波尔曼带着学生走到由钢架焊接成的架子旁,上面堆了各种大小的容器。最底下有四个看起来像油箱的银色东西。波尔曼拿出其中一个,戴上手套,打开盖子。忽然听见嗤的一声,接着冒出白色蒸气。有些学生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这只是氮气。”波尔曼把手伸进容器内,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看起来像弄脏的冰块。几秒钟后,那东西发出嘶嘶声,接着爆出裂开的声音。他招手叫那个女孩子过来,剥下一小块,交给她。

“别被吓到,”他说,“这有点冰。但是不用担心,尽管拿在手上。”

“好臭!”那女孩大声说。

有些学生大笑。

“没错。那味道像坏掉的蛋。那是沼气②,正往外泄。”他把那东西分成好几块,分给其他学生。“仔细观察发生的事情。冰里看来脏脏的条纹,是沉积碎屑。几分钟以后,只会剩下那些碎屑和几摊水。冰融化,甲烷分子就逃出笼子。也可以这样说:刚才还是一块稳定的海底,在最短的时间内变为乌有。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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