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会儿。学生专注看着发出嗤声、愈来愈小的块状物,纷纷喊臭。波尔曼等到水合物全部融化后继续说,“刚才还发生了一件事,是你们没法用肉眼看见的。这一点是我们赞叹水合物的关键原因。我刚才说过,这个冰做的笼子可以压缩甲烷。1 立方厘米的水合物,就是你们刚才拿在手上的,能释放出 164 立方厘米的甲烷。水合物一融化,甲烷的体积瞬间增加 164 倍。最后只剩下你们手上那摊水。你用舌尖舔舔看,”波尔曼对那女孩子说,“告诉我们味道怎么样。”
那个女学生疑惑地看着他。“舔这个臭臭的东西?”
“沼气跑掉,已经没有臭味了。你要是不敢试,我来示范。”
一阵窃笑传出。那女孩慢慢低下头,舔了一口。“是淡水耶!”她大叫。
“没错。水结冰时,盐分会被析出。所以南极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储藏区。冰山是淡水做成的。”波尔曼关好有液态氮的加压容器,放回架子上。“你们刚才经历的,就是为什么取用甲烷水合物会有争议的原因。如果因为我们的介入,造成水合物不稳定,将产生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把支撑大陆边坡的水泥抽走,后果会如何?深海地区的甲烷进入大气层,对世界气候有什么影响?甲烷是温室气体,会使大气层的温度上升,而海洋将因此不断暖化。这些问题是我们没有办法处理的。”
“究竟为什么要利用甲烷水合物?”另一个学生问,“为什么不让它留在下面?”
“因为它很有可能解决能源问题。”那个女孩叫着,往前进了一步。“那篇关于日本人的报道中提到,日本没有自己的能源,全靠进口。甲烷也许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简直是胡说八道,”那个男孩子反驳,“如果会造成本来不存在的问题,根本不算解决之道。”
约翰逊咧嘴冷笑。
“两位都有道理,”波尔曼举起手,“甲烷有可能解决能源问题。这不再纯粹属于科学课题,能源业已加入研究的行列。我们猜测,海洋里面的天然气水合物所含的可用甲烷,是地球上一般天然气、石油和煤矿加起来的两倍。光是美国附近的水合物层,大概 26000 平方公里的大小,就有 350 亿吨的存量。是全美一年天然气消耗总量的一百倍!”
“真令人震撼,”约翰逊低声对萨林说,“我完全不知道竟然这么多。”
“事实上更多,”生物学家回话,“我记不住那些数字,他知道得可清楚了。”
波尔曼像听到他们的对话似地说:“很有可能——我们只能猜测——说不定海里结冰的甲烷多达十兆吨。再加上陆地、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亚等冰原的库存。换个方式解释,也许你们对这数量会比较有概念:现存可用的碳、石油、天然气,全部加起来是五兆吨,大概只是一半而已。
“难怪能源业者想破头,动甲烷水合物的脑筋。只要动用 1% 的储量,就能让美国的燃料库存加倍,而美国的能源消耗量可是遥遥领先其他各国的。能源业从中看见了庞大的未开发资源;科学家看到的,却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所以我们尝试找到一个平衡点,当然,以大众利益为先。好。课外活动就此结束。谢谢你们来参观。”
他笑了一下,“我是说,谢谢你们的听讲。”
“还要谢谢你们有听懂,”约翰逊喃喃自语。
“希望。”萨林补充说。
“你和我记忆中不太一样,”几分钟后,约翰逊和波尔曼握手时说,“你在网络上的照片有留胡子。”
“剃掉了,”波尔曼摸摸自己的上唇,“这还是你害的。”
“怎么会这样?”
“我一直思考着你的虫。今天早上也一样。我站在镜子前面,又想起了虫,它仿佛跑进我身体。拿着刮胡刀的手不知不觉跟着过去,一小撮胡子就这么掉下来了。为了科学,索性把剩下的也给牺牲了。”
“都是我害你剃了胡子,”约翰逊挑了一下眉毛,“换个新造型嘛。”
“没关系啦。出外勤时又会长出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海面上什么都长得快。也许因为我们需要去想象冒险家的长相,才没时间晕船。请跟我到实验室去。你要不要来杯咖啡?我们可以先绕到餐厅。”
“不用了,我很好奇。咖啡等会儿没关系。你又要出外勤了吗?”
“秋天,”波尔曼点点头,两人穿越玻璃玄关和走廊。“我们要到阿留申群岛隐没带③和一些冷泉区进行调查。你运气好,在基尔找到我。我十四天前才从南极回来,在海上待了八个月。回来第一天,就接到你的电话。”
“冒昧请教,你在南极八个月都做些什么?”
“把过冬客送到冰里。”
“过冬客?”
波尔曼笑着说,“就是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他们 12 月在工作站有事要做。目前那一队,负责把冰芯从 450 米的深度挖出来。很不可思议吧?那块古老冰芯可是包含了过去七千年来的气候史唷!”
约翰逊想起出租车司机。“那无法让大部分的人开心,”他说。“他们不懂气候史如何解决饥荒,或者能不能帮忙赢得下次世界杯足球赛的冠军。”
“整个科学界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我们多少也要负点责任。”
“你这样认为吗?你刚才的小演讲可不是象牙塔里的研究。”
“我不知道公关活动的效用大不大,”他们走下楼梯,“这种对外开放的活动,其实也改变不了一般人的冷漠。我们最近就经历过一次。来访的人多得不得了,不过,若是接着随便问个人,是不是该继续批准上千万的经费……”
约翰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也许真正的问题在于不同学科之间的鸿沟。你觉得呢?”
“因为我们太少对话吗?”
“对。或者就我来说,是科学和工业之间太少对话,也可以是科学和军队。大家的交流实在太少。”
“或者是科学和石油业者?”波尔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约翰逊微笑。
“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有人需要答案,”他说,“不是来压榨出个答案。”
“工业和军队都仰赖科学家,不管他们喜不喜欢。”萨林说,“我们之间其实是有对话的。在我看来,问题反而是彼此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观点。”
“而且是不愿意表达!”
“没错。在冰天雪地里进行的事,或许能解决饥荒,却也可能导致新武器的产生。虽然看的是同一个东西,但是每个人看到的却不一样。”
“而且忽略掉他们不想看的部分,”波尔曼点头,“约翰逊博士,你送过来的生物,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不确定是否要因为它而质疑整个大陆边坡计划。不过,若必须有所抉择的话,我倾向采取保守的态度,不建议执行。也许这就是科学和工业最大的差异。我们的想法是,只要无法证明虫扮演的角色,就不建议挖掘。工业通常也从同样的前提出发,结果却不相同。”
“没有证明虫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之前,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约翰逊看着他,“你认为呢?它到底值不值得担心?”
“我还不知道。你送过来的东西……嗯,这个嘛,说好听点是有点不寻常。我不想让你失望,到目前为止的发现,电话上也可以解释清楚,不过……也许你有兴趣了解更多。在这里,你能看到不同的东西。”
他们抵达一道厚重的铁门前。波尔曼操作墙边的开关,门无声开启。大厅中央有个非常巨大的箱子,大概两层楼高。每隔一段距离有一扇小窗。外围走道及机器以管线和箱子连接一起,数道铁梯延伸其上。
约翰逊往前走近。他在网站上看过照片,想不到实物竟如此庞大。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装满水的箱子里,压力一定很大。没有人可以在里头活过一分钟。这箱子也是约翰逊把十几只虫送到基尔的原因。这是深海仿真器,一个包括海床、大陆边坡及大陆架的人造世界。
波尔曼在后面把铁门关上。“有人怀疑这机器的目的和意义,”他说,“就连仿真器也只能给个大概的情形,实际出海还是比较准确。海洋地质学研究的最大问题是,我们始终只看到真相的一小角。不过,至少我们能透过模拟来提出普遍有效的假设。举例来说,我们可以研究甲烷水合物在不同条件下的动态。”
“那里面有甲烷水合物吗?”
“大约 250 公斤。最近我们也能成功制造出甲烷水合物,不过,我们不太愿意提这事。工业界希望仿真器只使用在他们委托的研究上。我们也很想要他们的钱,却不愿意为了钱,出卖自由研究的精神。”
约翰逊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大水箱。在他上面有一群学者聚集在外围走道上。这一幕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好像是 80 年代的 007 情报员电影情节。
“水箱里的温度和压力可以无段调节,”波尔曼继续说,“目前里面的水压和温度相当于 800 米的深海。在底部有一层稳定的水合物,两米厚,在自然环境下会有它的 20 到 30 倍厚。在水合物层下,我们仿真地核的温度来产生地底的天然甲烷气泡。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完整海床实境。”
“真令人着迷,”约翰逊说,“那么你的工作究竟是做什么呢?我是说,你可以连续观察水合物的发展,但是……”他找不到适合的词。
萨林帮了一个忙,“除了看以外还做些什么?”
“对。”
“目前我们试着重建 5500 万年前的地球史。大概介于古新世和始新世间,那时似乎有场很大的气候灾难。海洋生态严重失衡,海底 70% 的生物死亡,主要为单细胞生物。整个深海成了不利生物生存的地区。相反的,大陆地区却发生了生物革命,例如北极出现鳄鱼,灵长类和现代的哺乳动物从亚热带区迁徙入北美……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混乱。”
“你从何得知这么多的事情?”
“深海岩芯。关于整个气候灾难的知识,全得感谢 2000 米深海的深海岩芯。”
“从深海岩芯也看得出原因吗?”
“甲烷,”波尔曼说,“当时海水一定出现了暖化,使得大量甲烷水合物不稳定,结果造成大陆边坡崩塌,因此又释放出更多甲烷。几千年内,或者几百年内,上亿吨的天然气溢入海洋和大气层。那是恶性循环。甲烷会造成温室效应,比二氧化碳强上 30 倍。它使得大气温度上升,接着海水温度又上升,融化更多的甲烷水合物。就这样没完没了,整个地球像个大烤箱。深海的温度是 15 度,和现在的 2 到 4 度比起来,有着惊人的差异。”
“对某些生物来说是大灾难,对其他生物来说……这个嘛,某种程度上是个转机。我懂了。我们接下来要聊的话题可能是人类的灭绝。对吧?”
萨林微笑,“还没有这么快啦。但是的确有迹象显示,我们正处于一个极度敏感的平衡动荡阶段。海洋的水合物目前非常不稳定。这也是我们对你的虫如此关心的原因。”
“这虫能改变甲烷水合物的稳定关系吗?”
“应该不会。冰虫栖息在好几百米厚的冰层表面,只会把冰融化个几厘米,而且以细菌维生。”
“但是我送来的虫有颌。”
“这虫是个无意义的产物,你最好自己看一下。”
他们进入位于大厅底部的半圆形控制室,让约翰逊想起维克多号的控制中心,只是大了点。共有二十几部屏幕,一半以上是开着的,正在播放水箱内部情形。正在执勤的技术人员向他们问好。
“我们使用 22 部摄影机,同步观察里面发生的事。此外,每立方厘米的水随时都有测量数据。”波尔曼解释说,“上排屏幕所显示的白色平面就是水合物。你看见了吗?左下方的画面,则是我们昨天上午放入的两只多毛虫。”
约翰逊眯起眼睛,“我只看见冰。”他说。
“你看仔细点。”
约翰逊仔细研究画面的每个小细节,忽然看见两个比较暗的痕迹。他指着那地方。“这是什么?凹洞吗?”
萨林和技术人员谈了几句话,画面就变了。虫忽然出现。
“像污点一样的东西是洞,”萨林说,“我们先前把影片设定在快转。”
约翰逊看着虫在冰上蠕动,扭来扭去好一会儿,好像在找某个香味的来源。它们的动作,在快转下看,有些陌生诡异。粉红色躯体两侧的刚毛好像被电到一样抖动着。
“现在你注意看。”
有一只虫突然不动了,波浪般的颤动流遍它全身。接着它消失在冰里。
约翰逊轻轻咬着牙,“天啊。它钻进去了。”
另一只虫在稍远的地方,头仿佛跟着听不见的音乐律动。突然间,它的钩吻部往前射出,露出颌来。
“它们要吃冰里的东西,”约翰逊叫了出来。他看着画面,整个人都呆了。
你有什么好吃惊的,他心想。它们和消化甲烷的细菌共生,却还有可以挖洞的颌。
一切只有一个结论。那些虫想吃冰深处的细菌。他兴奋地看着刚毛躯体钻进洞里。从快转的画面看来,它们下半身一直在抖动。一不注意,它们就消失了。只剩下冰里那些洞,那些深色的点。
没有必要紧张,他心想。其他的虫也会钻孔,甚至很喜欢挖洞。有些还会钻船底。
但是它们为什么要钻水合物呢?“虫跑哪去了?”他问。
萨林看着屏幕。“死了。”
“死了?”
“挂了,窒息而死。虫需要氧气。”
“我知道。这也是共生系统的意义。细菌被虫吃,虫搅动水流的动作能提供细菌氧气。但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虫自掘坟墓。它们在冰里挖洞,好像冰很好吃似的,钻到中间储有天然气的地方,就窒息而死。”
“像神风特攻队。”约翰逊喃喃自语。
“看来像自杀行为。”
约翰逊思索着,“或者,它们被某种东西误导了。”
“可能吧。不过,是什么呢?水合物里面没有可能引起这种行为的东西。”
“也许是里面的天然气?”
波尔曼摸摸下巴,“我们也一直思考这个可能性。即使如此,也无法解释它们为什么自杀。”
约翰逊想到虫在海底蠕动的样子,觉得愈来愈不舒服。几百万只的虫钻进冰里,会造成何种后果呢?
波尔曼似乎看穿他的心事,“虫没有办法造成冰层的不稳定,”他说,“海里面的水合物比你这里看到的厚多了。这些疯掉的虫只能抓抓冰层表面,最多是十分之一深,然后就死在里面。”
“现在怎么办呢?还要测试更多的虫吗?”
“对,我们还有一些。也许会利用机会实地勘察。我想挪威国家石油应该会乐见其成。太阳号几个星期内将前往格陵兰,我们可以提前去考察,看看你们发现多毛虫的地方。”波尔曼举起手,“不过,我不是下决定的人,得看其他人。海科和我只是突然有这个想法。”
约翰逊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眼睛仍盯着水箱瞧。他心里还想着那些死掉的虫。“这主意不错,”他说。
稍后约翰逊回饭店换衣服。他联络伦德,但是她没接电话。他仿佛看见她在卡雷·斯韦德鲁普的怀里,耸耸肩,把电话挂上。
波尔曼邀请他在基尔著名的小餐厅吃晚饭。约翰逊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他觉得该修修胡子,它们至少长了两毫米,其他都还好。他把头发往后梳,还算茂密。以前颜色很深,现渐渐有些灰白。浓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几乎有那么几分钟,他自恋地爱上自己的型男形象。他也有认不出自己的时候,尤其是一大早。到目前为止,几杯茶和一点保养就足以还他本来面目。一个女学生一直拿他和德国演员马克西米利安·谢尔④比较,约翰逊有被奉承的感觉。后来才知道谢尔已经超过七十岁,他赶快换保养霜。
他翻着行李箱,选了一件有拉链的毛衣,加上西装外套,搭配一条围巾。对他来说,穿得不算得体,但他喜欢。他的穿着很少搭配场合。他培养并享受他的邋遢风格,自鸣得意于不追求流行。另一方面来看,他不得不承认,邋遢也是一种时尚,和别人崇尚巴黎高级时尚没什么两样。他把时间用来塑造凌乱形象,和大部分的人以拥有一头整齐的头发为目标一样。
他对镜中的自己露牙傻笑,离开饭店,搭上预先叫好的出租车。
波尔曼已经到了。他们谈天说地,聊各种话题,喝酒配上可口的鲽鱼。过了一会儿,话题渐渐转到深海。吃甜点时,波尔曼顺道问:“你熟悉国家石油的计划吗?”
“只知道大概,”约翰逊回复说,“我对石油业了解不多。”
“他们打什么主意?这么远的外海不太可能盖钻油平台。”
“不是,不是钻油平台。”
波尔曼喝了口意大利浓缩咖啡,“抱歉,我不是有意打听那么多。我不清楚这些事的机密性,但是……”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广播站。只要有人告诉我秘密,很快就会变成公开的新闻。”
波尔曼大笑,“好吧。你觉得他们在外海盖什么?”
“他们正在考虑水下方案,一座自动化工厂。”
“像 SUBSIS 之类的东西吗?”
“什么是 SUBSIS?”
“水下分离注入系统,一种水下工厂。这种系统已经运用在挪威沿海的特洛天然气田好几年了。”
“从来没听过。”
“你去问问委托你研究的人。SUBSIS 也是一种抽油站,建在 350 米深的海底,就地把石油和天然气从水中分离。目前这项作业还是在平台上进行。油被抽出后,剩下的水直接排回海里。”
“啊,对!”伦德提过这件事,“就是这水造成鱼不孕的。”
“SUBSIS 能解决这个问题。脏水马上被压回钻孔,把更多的油往上压,然后再分离、压回,循环不已。石油和天然气借着输油管直接送回海岸边—本身看来是不错。”
“但是?”
“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是’。据说 SUBSIS 在 150 米的深度没有什么问题。生产厂商说即使 200 米也不会有事。但是石油业者的期望是 5000 米。”
“这种期望实际吗?”
“中程看来还算实际。我认为,小规模能运作的东西,也能大规模执行,而且优点显而易见。很快地,自动工厂就会取代钻油平台了。”
“你却似乎不怎么乐观,”约翰逊注意到。
一阵沉寂。波尔曼抓抓后脑勺,一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我担心的不是操作系统的部分,是整个手法太天真。”
“工作站是遥控的吗?”
“对,全部从陆上遥控。”
“这表示维修和保养得依靠机器人。”
波尔曼点点头。
“我懂了,”约翰逊过了一会儿才说。
“整件事有好有坏,”波尔曼说,“深入未知的领域,多多少少是种冒险。深海的确是个未知的世界,我们不用自己骗自己。就尝试自动化操作系统的角度来说是对的,至少不会危及人类性命。送潜水机器人下去观察过程、取些样本,这件事也没错。但是这里我们谈的是另一回事。你要怎么处理 5000 米底下从钻油孔高压喷出的漏油意外?你根本不清楚海底的真实状况,所知道的只是些测量数据。我们在深海就是盲人。借由卫星、声呐或是震波画出的海底剖面图,准确度可到半米内。用海底模拟反射仪,可以侦测天然气、石油的所在,画出一张图,告诉你这里有油可以挖,那里有水合物,再过去那边你得小心……但是下面真正的情形究竟如何,我们始终不清楚。”
“我同意,”约翰逊喃喃自语。
“我们看不见自己行为带来的影响。要是工厂出了问题,不可能扑通一声就跳下水处理。你别误会,我不是反对开采原料,而是反对重蹈覆辙。石油热开始时,从没有人想过如何处理废料,好长一段时间,人们还开心地将废水和化学物质排回海里及河川,一副反正沉下去就没事的样子。结果让辐射物质流入海洋,剥削自然、摧毁生命,根本没有想过彼此间的关联是多么复杂。”
“但是自动化工厂的时代还是会来临?”
“准会来。不仅比较经济,还可以到达人类到不了的地方。接下来大概是一窝蜂的甲烷热。因为它燃烧得比其他的矿物燃料干净——没错!把石油和煤矿换成甲烷,还能减缓温室效应——这也对,全都对,如果一切都在理想状况下进行的话。但是工业常常很喜欢把理想状况和现实混为一谈。他们只找出预估报告的乐观面,以便早日动手,就算不知道进入的是怎样的世界也没关系。”
“但这要怎么进行?”约翰逊说。“如果在运送途中就分解掉,要怎么取出水合物?”
“这时自动化工厂又将派上用场。举例来说,可以先在下面加温,让水合物在深海融化,再把释放出来的天然气收集在桶子里后运上来。听起来好像很完美。但是谁能保证,融化作业不会造成连锁反应,重演古新世的大灾难?”
“真有可能吗?”
波尔曼做了一个不知道的手势,“未经深思熟虑就着手瞎搞我们的环境,就是一种自杀行为。但这已经开始了,印度、日本、中国都很热衷,”他苦笑,“他们对于深海完全一无所知。”
“那些虫。”约翰逊喃喃自语。
他想起维克多号在海底拍摄到的蠕动画面,还有那个迅速消失在黑暗里的诡异生物。
虫、怪物、甲烷、气候灾难……我们最好趁现在多喝几杯。
①海洋学家测量水压的单位,在海平面时,所有物体均承受约 1 巴的大气压力,海面以下深度每增加 10 米,水压增加 1 巴。
②甲烷本身无味,但经过硫菌将甲烷“无氧化”反应后的产物—硫化氢,带有很强烈的臭味。有机物分解时会产生许多化合物,其中不少具有恶臭。这些以甲烷为首的各种气体统称“沼气”。沼气的臭味来源并非甲烷,主因在于沼气中的硫化氢。
③海洋板块与大陆板块的边缘聚合,地壳与地函中密度较高的海洋板块潜到密度较低的大陆板块之下,形成了隐没带。
④Maximillian Schell,主演《纽伦堡审判》的德国名演员。
4 月 11 日
加拿大,温哥华岛和克拉阔特湾
眼前的景象令安纳瓦克血脉贲张。一只巨大的公兽,从头到尾鳍不止 10 米,这是他见过最大的洄游虎鲸。它那半张的嘴里,几排紧密的典型小圆锥牙,白森森地发着光。年龄可能已经很大了,看来却老当益壮。仔细近看,才会在黑白的皮肤上发现几处地方光泽不再、粗糙结痂。它的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被遮住。
这只虎鲸就算再巨大,也无法再危害鲑鱼。它侧躺在潮湿的沙上,死了。
安纳瓦克一眼就认出它。在目录里,编号 J-19。因为拥有军刀似的弓状背鳍,而赢得成吉思(取自成吉思汗)的昵称。他绕着虎鲸走,在不远处发现温哥华水族馆海洋哺乳动物研究计划的领导人约翰·福特、纳奈莫研究中心所长苏·奥利维拉及一个陌生男子,站在离沙滩不远的树下,正在谈话。福特招手示意安纳瓦克过去。
“加拿大海洋科学及鱼类研究中心的雷·费尼克博士,”他介绍陌生人的身份。
费尼克此行是为了执行解剖。虎鲸成吉思死亡的消息传出后,福特建议改变这次解剖的做法,不再关起门来在实验室里做,而是直接在沙滩上进行。他想让更多记者及学生团体认识虎鲸的身体构造。
“而且在沙滩上效果不同,”他说,“没那么严肃,没有距离感。死的虎鲸和海就在眼前,这儿是它生活的空间,它可以说是停尸在自己家门口。在这儿进行解剖,会唤起更多理解、更多同情、更多震撼。这是噱头,但是很有用。”
福特、费尼克、安纳瓦克,及草莓岛海洋研究站的罗德·帕姆四个人商量解剖事宜。草莓岛位于托菲诺海湾内,是座迷你岛。草莓岛研究站的人在此研究克拉阔特湾的生态系统,帕姆以虎鲸族群学的研究成果闻名。他们很快达成在户外解剖尸体的协议,因为这样会引起关注。天知道虎鲸有多需要关注。
“从外表看来,它死于细菌感染。”费尼克回答安纳瓦克的问题,“但是我不敢贸然诊断。”
“你一点也不冒失,”安纳瓦克沉重地说,“你们记得吧,1999 年,七只虎鲸,全都死于感染。”
“酷刑折磨永不停止。”奥利维拉轻轻哼起弗兰克·扎帕的一首老歌。她看着他,摆头做了个动作,好像有什么密谋。“跟我来。”
安纳瓦克跟着她到尸体旁边。两个大金属行李箱和一个运货箱已经放在那儿,都是解剖要用的工具。解剖一只虎鲸和解剖一具人体大不相同,意味着重度劳力、大量的血和可怕的臭味。
“媒体、研究生与大学生就快到了,”奥利维拉瞥了表一眼。“既然我们都在这个伤心地,就趁机赶快谈一下你的样本。”
“有什么进展吗?”
“一点点。”
“向英格列伍说明过了吗?”
“没有,我认为我们应该先私下讨论。”
“听起来你们似乎尚未掌握什么明确的事情。”
“这么说吧,我们一方面很讶异,一方面又束手无策。”奥利维拉答道,“至于那个贝壳,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任何文献数据。”
“我可以发誓,那是斑马贻贝。”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请说明白点。”
“有两种看法,它们若不是斑马贻贝的近亲,便是突变种。看起来像斑马贻贝,也有相同的纹路。但是它们的足丝有些古怪。构成足部的纤维束又粗又长——我们玩笑开惯了,都叫它喷射蚌。”
“喷射蚌?”
奥利维拉做了个鬼脸。“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名字。我们有一大群贝类可供观察,而且它们具备……是啦,它们不像一般的斑马贻贝那么容易被驱动,而是要到某种程度才会移行。它们先吸水,然后将水喷出,利用后坐力往前推移。同时也使用足丝固定方向。像小型的、可转动的螺旋桨。这让你想到什么?”
安纳瓦克凝神细想,“靠喷射推动力前进的乌贼。”
“是,还有类似的例子。这可得要头够大才想得出来,我们实验室什么没有,大头的学者最多。我说的例子是鞭目虫。这些单细胞生物有些身上有两条鞭毛,一条用来控制方向,另一条则转动推进。”
“是不是有点扯远了?”
“大胆来说,这是一种趋同演化的现象。所有的可能性都不能放过。我确实不知道有什么贝类可如此移动。这个东西简直和鱼群一样来去自如,虽然有壳,却充满动力。”
“这解释了为什么它们能从外海附上巴丽尔皇后号,”安纳瓦克恍然大悟,“这就是让你们讶异的事情?”
“是。”
“那又是什么事情使你们束手无策?”
奥利维拉走近死鲸的侧身,伸手抚摸它黑色的皮肤,“你之前从下面带上来的细胞组织碎屑,我们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坦白说,也已经不能拿它怎么办了。它的主要成分大都已被分解。从仅能分析的来看,至少可以得知,它和螺旋桨上以及你刀刃上的东西是一样的。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它到底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把 E.T.从船身上劈下来了?”
“这组织的伸缩性超乎寻常,异常坚韧又极富弹性。我们实在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安纳瓦克皱起眉头。“有迹象显示是生物发光体吗?”
“有可能。为什么?”
“我隐约记得它短暂地发出过光芒。”
“它?当时扑上你的东西?”
“我刺穿那堆贝壳时,它忽然射出来。”
“也许你刚好削到它的身体,这个玩笑它可不欣赏。虽然我怀疑这个像组织的东西是某种神经传导通路,我是说,用来感受痛楚的。它其实只是……一堆细胞。”
人声涌近。沙滩上一群人正往他们这边过来,有些背着相机,另一些带着纸笔。
“开始了,”安纳瓦克说。
“是啊,”奥利维拉有点为难。“现在怎么办?要我把资料传去英格列伍吗?恐怕他们也没办法。最好还是再给我一些样本,尤其是这种物质。”
“我会跟罗伯茨联络。”
“好,现在我们上阵吧!”
安纳瓦克看着一动也不动的虎鲸,既愤怒又无奈。真沮丧,先是好几个星期不见半只,现在终于有一只,却躺在沙滩上,死的。“可恶!”
奥利维拉耸耸肩。费尼克和福特也开始行动。
“别在媒体面前流露出你的郁闷。”她说。
解剖过程长达一个多小时。费尼克在福特帮助下切开虎鲸,一边将内脏、心、肝、肺逐渐暴露在天光中,一边解说它的身体结构。胃切开后露出消化了一半的海豹。不同于居留者鲸种,过渡者虎鲸和近海虎鲸会捕食海狮、鼠海豚和海豚,还会成群猎食大型须鲸。
人群中跑科学新闻的记者不多,但是报纸、杂志及电视的代表全都到齐了。基本上他们大致料到来的会是这些人,当然无法苛求他们具备专业素养。所以费尼克一上来就先解说鲸体构造。
“形体虽然是鱼,却只是大自然创造给陆栖动物移居到水里时的特殊构造。这种情况相当常见,称为趋同演化现象。也就是在完全不同的物种身上,为了适应环境需求,长出作用类似的结构。”
他割去肥厚的皮肤表层,露出底下的油脂。
“还有一个差别是:鱼类、两栖及爬虫类是变温动物,体温与所处环境的温度一样。欧洲最北角或地中海皆有鲭鱼,在欧洲最北角测量的鲭鱼体温是摄氏 4 度,而在地中海量到的体温是摄氏 24 度。然而,鲸鱼并不是这样。它们是温血动物,就像我们。”
安纳瓦克打量四周的人。刚刚费尼克说出一句微不足道,但一定产生奇效的话:“……就像我们。”这句话令听者动容。鲸鱼就像我们一样。又来了,画上一条紧密的界线,在界线内,人才会将生命视为生命。
费尼克继续说道:“鲸鱼不论在北极或是加州海湾,体温一定保持在摄氏 37 度。它们靠进食长出一层厚厚的油脂,叫作鲸脂。看见这层白花花的油脂没有?水会降温,但是这层油脂能够防止鲸鱼体温下降。”他的眼光巡视一圈,手套沾满鲸血和鲸脂。
“不过,鲸脂却也可能是鲸鱼的死因。搁浅鲸鱼面临的危险,就是体重和这层本来很完美的鲸脂。一尾 33 米长、130 吨重的蓝鲸,是最大恐龙的四倍重,即使是虎鲸也能长到 9 吨。这样的生物只有在水里才能生存。根据阿基米德定律,物体浸在水中所失去的重量,等于同体积所排开的液体重量。所以鲸鱼在陆上会受到自己的重量压迫,再加上这层隔离外界温度的鲸脂,因为原先的环境温度已经改变,许多搁浅的鲸鱼便死于过热休克。”
“这只也是吗?”一个女记者提出问题。
“不是。最近几年,愈来愈多动物因为免疫系统崩溃而死于感染。J-19,二十二岁。虽然不算年轻,但是健康的鲸鱼平均可以活到三十岁。它算是早死,身上也没有打斗的伤痕。我猜是细菌感染。”
安纳瓦克向前进一步。“若想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也可以解释。”他努力让声调听起来实事求是。“一连串的毒物学研究指出,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沿岸的虎鲸全中了多氯联苯或是其他环境污染的毒素,无一幸免。今年我们在虎鲸的脂肪中检验出超过 150ppm 的多氯联苯。换做人类,没有一个人的免疫系统能有一丝对抗的机会。”
大家把脸转向他,眼里满是震惊与激动。他刚刚爆了料,知道群众已经在股掌之中。
“这些毒素可怕的是,能溶解于脂肪中。”他说,“也就是说,母牛会经由牛奶传染给小牛。小婴儿一出生得了艾滋病,被大肆报道,人人惊慌不已。请将你们的惊慌范围扩大,也请大家报道这儿发生的事。世界上几乎没有其他物种像虎鲸一样,遭受如此严重的毒害。”
“安纳瓦克博士,”一名记者清了清嗓子,“若是人类吃下这只鲸鱼的肉会如何?”
“毒素会传给人类。”
“会致死吗?”
“长远来看的话,可能会。”
“那是否表示,人若因此生病甚至死亡,那些不考虑后果倾倒废料的企业,例如木材工业,应该间接负起责任?”
福特飞快地瞥他一眼。安纳瓦克迟疑了。这个人当然有道理,但是温哥华水族馆避免直接与在地工业冲突,希望能透过圆滑的方式解决。指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经济和政治精英为潜在杀手,只会让对立局面更吃紧,何况他不想严厉反驳福特。
“无论如何,食用被污染的肉品,会危害人体健康。”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被那些工业有意污染的肉。”
“我们和该负责任的人正共同寻求解决方案。”
“了解,”这名记者写下笔记,“我特别想到你家乡的人,博士……”
“我的家乡在这儿,”安纳瓦克生硬地说。
这名记者不解地看着他。他如何能了解?他只是做了他的功课,事前调查过。
“我不是指这个,”他说,“我是说你出生长大的地方……”
“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已经不太吃鲸肉或海豹肉了,”安纳瓦克打断他的话,“但北极圈的居民却出现严重中毒现象。在格陵兰、冰岛、阿拉斯加及北部各地,在努纳福特区,当然也在西伯利亚、堪察加半岛和阿留申群岛上,只要是以海洋哺乳动物为主食的地方,都是如此。动物中毒还不是最糟糕的事,可怕的是中毒的动物会迁徙。”
“你相信鲸鱼知道自己中毒吗?”一位学生发问。
“不。”
“但你在一篇论文中提到智力问题。如果动物意识到,它们的食物不大对劲……”
“人类非常清楚烟的毒害,仍然抽烟抽到腿被截肢、得肺癌。我们可比鲸鱼聪明多了。”
“你怎么如此确定?也许正好相反。”
安纳瓦克叹息。他尽量放轻语气说:“我们必须把鲸鱼当鲸鱼看。虎鲸是一枚具备最理想流线型的活鱼雷。但是它没有腿、没有抓东西的手、没有表情,也无法将左右两眼所看的空间合而为一。不论是海豚、齿鲸或须鲸等等都一样。它们跟人类并不相似。虎鲸也许比狗聪明;白鲸聪明到能够意识自我;海豚的脑子无疑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你们问问自己,它们最终成就了什么?鱼类和鲸豚的生活空间相同,习性也相近,但是它们靠着少得可怜的神经元也活得很好。”
安纳瓦克很高兴听见手机轻响。他给费尼克打个手势让他继续解剖,自己退到一旁接听。
“啊,利昂,”舒马克说,“你那边走得开吗?”
“也许,什么事?”
“他又来了。”
安纳瓦克怒发冲冠。他几天前急忙从温哥华岛赶回,就因为杰克·灰狼和他的海洋防卫队又出航惹恼了两船观光客,他们抱怨有如畜牲般被注视、被照相。舒马克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安抚下来。有几个他还必须赠送第二趟航程。之后风波好像平息了,但是灰狼毕竟达到了目的,骚动已被挑起。
在戴维那儿,他们检讨过该对这些环保人士采取行动还是忽视不管。经由公共途径解决,反而等于提供一个论坛给他们。对认真的机构而言,灰狼这类人有如眼中钉。然而整个过程最终只会给不解内情的大众一个错误印象。大部分人会同情和赞同灰狼的口号,但对实情毫无所知。
私底下他们本可以参与一个协调会。但和灰狼争论会有什么结果,从他的前科便可得知。不过,是否要受他威胁,是他们自己的决定。那影响不大。他们要忙的事满坑满谷,也许灰狼碰到某个事件,会自动打退堂鼓。因此他们决定,不理他。
安纳瓦克驾着小汽艇沿着克拉阔特湾行驶,心想,也许那是个错误决定。如果至少写封信给他,表达他们的不满,灰狼的狂想或许就此冷却了也说不定。总之,做些动作,告诉他,他们注意到他了。
他的眼光搜寻着海面。汽艇飞快滑过,他不愿冒险吓到鲸鱼,甚至伤到它们。好几次,他远远看见巨大的尾鳍,还有一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黑得发亮的鱼鳍破浪前进。行进中他通过无线电和蓝鲨号上的苏珊·斯特林格通话。“这些人在做什么?”他问,“他们会来硬的吗?”
无线电沙沙作响。“不会,”斯特林格的声音说,“只是照相,像上次一样。还有,辱骂我们。”
“他们有多少人?”
“两艘船。一艘坐着灰狼和另一个人,另一艘船上有三个人。天啊,他们居然开始唱歌了。”
一个规律的声响微弱地透过无线电传来。
“他们在打鼓,”斯特林格叫道,“灰狼打鼓,其他人唱歌。印第安歌谣!搞什么啊?”
“要冷静,听到吗?别为他们动气,我再过几分钟就到了。”前方远处出现白点,是船。
“利昂,这个混蛋是哪门子印第安人?我不懂他在做什么,如果是在召唤祖先的鬼魂,我至少想知道,出现的会是谁?”
“杰克是个骗子,”安纳瓦克说,“他根本不是印第安人。”
“不是?我以为……”
“他的妈妈是半个印第安人,就这样罢了。你想知道他的真名吗?欧班侬。杰克·欧班侬。什么灰狼!”
安纳瓦克全速前进时,交谈停顿了半晌。渐渐地,噪音般的鼓声越过水面,也传到他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