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厨师也来了。厨房等于一个工厂,每个人各司其职。一个负责野味,另一个调酱,再一个做内馅,还有一个做沙拉,然后有一个负责小点心。炉子前面一片混乱。热罗姆好不容易把手从脸上拿开,指着炉边的水槽台。糊糊的透明东西黏了他满头满脸,还流到衣领上。
“它……它爆炸了。”热罗姆惊魂未定地说。
学徒走近水槽台,瞪着爆开的龙虾看,一阵恶心。他从没看过这样的东西。几只脚仍然完好。而钳子躺在地上,尾巴看起来像是被高压压碎,裂开的虾壳上还带着锋利的边缘。
“您到底是怎么处理虾的?”他喃喃道。
“处理什么?怎么处理?”热罗姆高举双手五指张开大嚷,脸上还一团糟。“我什么都没做!它自己裂开的,你看,它就这样爆开了!”
他们拿手巾给他擦干净,学徒用指尖去碰散得四处的东西。他的指头所碰之物,类似橡胶般异常坚韧,却又很快溶解掉,流失在水槽台上。他忽然有一个冲动。他从架子上拿下玻璃罐,用汤匙舀了一点果冻般的东西,再舀一点液体滴进去。最后盖上盖子,使劲旋紧。
使热罗姆安静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人倒了一杯香槟,他喝了之后总算稍微恢复冷静。“把这东西清走,”他用仍嘶哑的声音下令。“赶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走,我去洗一下。”
他离开后,助手马上重整热罗姆的工作领域。他们清理炉子及炉子周围的东西,收走残骸,清洗锅子。当然,他们把脏水倒进原先龙虾丧命前暂居的水槽排水口。脏水循道流入地下,咕噜咕噜排进下水道,在那里和城市其他废水汇合,再经循环过程变成可用的水。
学徒拿着装着胶状物的玻璃罐,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好热罗姆洗干净了头发、穿着簇新的工作服进来,他就问热罗姆。
“你把这东西留起来也许是对的,”热罗姆若有所思地说,“鬼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您要看吗?”
“你留着,我不要看!不过,应该拿去检验一下。把它送去检验。但是不必描述细节,听到了吗?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们三个胖子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件事果然没有从餐厅厨房流出去。还好如此,否则餐厅营运可能会亮起红灯。即使这件事谁都没有错,但若有人开始八卦,说三个胖子的厨房里有一只龙虾爆炸,可疑的胶状物喷得到处都是,对一个顶尖餐厅的名誉可是损害很大,因为没有比厨房里的卫生被怀疑更糟糕的事了。
那个学徒仔细观察玻璃罐里的东西。这东西像先前一样开始溶解消失时,他滴了点水进去。他想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害。它的成分让他想到——如果能跟任何东西联想在一起的话——水母,因为水母只活在水中,除了水成分以外没有别的。显然滴水是个好主意,这团东西稳定了下来。三个胖子餐厅私下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决定把玻璃罐送到附近的里昂大学去检验。
玻璃罐在里昂大学到了分子生物学贝尔纳·罗什教授的桌上。胶状物虽然加了水,却还是持续分解,罐子里几乎快没有固体了。罗什运用剩下的一点,进行各种不同的试验。就在要进一步研究前,连最后一点也分解掉了。他的进展不多,只能看出一些令人惊异和困惑的分子排列。此外,还发现了一种强效的神经毒素。他无法判定,毒素是来自于胶状物,还是玻璃罐里的水。
能确定的是,这水充满有机物和各种不同的化学物。因为他暂时没有时间进一步检验,所以决定先将瓶里的内容物防腐处理,第二天再详细研究。水便进了冰箱。
这天晚上热罗姆就病了。刚开始,他有轻微恶心的感觉。但餐厅里高朋满座,让他渐渐忘了这件事,照惯例跟着餐厅的步调忙碌。那十只没有爆炸的龙虾真的非常美味,分量刚刚好。虽然早上发生的事不太愉快,不过目前一切如三个胖子平日的步调,进行顺利。
十点左右,恶心程度加剧,外加轻微头痛。
不久后,热罗姆觉得难以集中精神。有一道菜他忘了做,有一些指令他忘了给,优雅顺畅的工作流程在不知不觉间卡住了。
幸好热罗姆的专业经验丰富,能及时让一切再上轨道。但是他真的很不舒服,于是将工作交给下面一个能代理他的女厨师,她在巴黎极具威望的杜卡斯餐厅学艺有成。他告知她要去餐厅的花园走走,就离开了。花园就在厨房的外面,布置得美轮美奂。天气和暖时,他们会请客人先在花园喝点开胃酒,食用第一道前菜。然后再经过厨房,将客人领进餐厅就座。他们可以参观有趣的做菜过程,偶尔也有示范表演。可是现在花园里是空的,光线幽暗。
热罗姆走上走下好几分钟。从这里他可以透过整面墙大的玻璃,追踪节奏紧凑的厨房。可是那对眼下的他来说,也很难做到,因为他无法集中视线太久。虽然空气很新鲜,他仍呼吸沉重,胸口有重压。他觉得腿好像橡皮。安全起见,他在一张木桌上躺下来,想着今早发生的事。龙虾的残骸溅到他的头发和脸上。他一定把什么东西吸进体内了,也许是黏液流进嘴里,或者舔嘴唇时经由舌头吃进了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想那只爆裂的虾,还是突然不舒服。总之,他猛烈呕吐。吐得七荤八素时,他想,现在好了,吐出来就没事了。喝口水,很快就会好得多。
他起身,周围的东西都在转。
他觉得额头滚烫,视野变窄,他眼前一切旋转变形。你必须站起来,他想,到厨房去查看是不是一切无误。绝对不能出错。
在三个胖子餐厅不允许出错。
他吃力地站起来后,拖着脚步走,但是他去的方向刚好相反。走了两步以后,他完全忘记自己要去厨房。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在树下昏倒了。
4 月 18 日
加拿大,温哥华岛
没完没了。安纳瓦克觉得眼睛充血,眼皮肿胀,周围出现皱纹。而他还太年轻,不该出现这些皱纹。刚才他下巴支在桌面上,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加拿大西岸发生怪事以来,除了盯紧屏幕,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查看了一小部分资料——行为学研究划时代的发现,靠的就是这些:动物遥测技术。
70 年代末,研究人员发明了一种观察动物的新方法。在此之前,人类只能粗略说明物种的分布和洄游行为。动物如何生活、猎食、交配,本身有何需求,都只能依靠猜测。当然,也对数千种动物进行过长期观察。但囿于观察条件,几乎无法对动物的自然行为,做出真实的推论。正如狱中囚犯不可能提供他自由生活时的代表性数据一样,圈养动物的行为也不同于它在自然环境时的行为。
即使在动物原始以来的生存空间里对其进行研究,收获也有限。动物不是暂时逃走,就是干脆不露面。事实上,研究人员往往在开始观察动物之前,就被他的研究对象发现了。黑猩猩或海豚之类胆子较大的动物,常针对观察者的不同,做出攻击或好奇的反应,或卖弄风情,或摆出姿势,使得研究人员完全无法下客观的结论。一旦秀够了,就钻进丛林、飞上天空或潜下水底,恢复真实的行为模式——而人类却无法跟到那儿观察研究。
自达尔文以来,生物学家始终渴望了解,海豹或鱼类在寒冷黑暗的南极水域究竟如何生存?怎样才能了解冰层覆盖下的生态群落?如果不是搭飞机,而是坐在雁的背上从地中海飞往非洲,看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一只蜜蜂二十四小时之内的经历为何?怎样才能得到翅膀挥动的频率、心跳节奏、血压、摄食行为、生理潜水能力、氧气储存的数据,以及船只噪音或水下爆破等人类发展对海洋哺乳动物的影响结果?
要如何才能到人类无法涉足的地方追踪动物呢?
有一种技术应运而生。使用这种技术,运输业者不必离开办公室,就能确定货运卡车的所在位置;它还能帮助汽车司机在陌生城市里找到路。现代人可以说对这种技术相当熟悉,但谁也没有意识到它引发了生物界一场革命:遥测技术。
早在 50 年代末,美国科学家即发展出在动物身上安装探测器的计划。不久后,美国海军便拿受过训练的海豚做实验,却因机器太大、太重而告吹。背上的发号机原本是要提供与海豚自然行为相关的信息,如果仪器本身就影响了这一行为,那有何意义呢?
有段时间,大家只是在兜圈子,直到微电子学出现,才进步神速。巧克力大小的发号机和超轻型摄影机,直接从野外传回一切数据——动物背着不足 15 克的高科技产品在热带森林里散步,或潜游在南极洲麦克默多湾的冰层底下,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异。
大棕熊、野狗、狐狸和北美驯鹿,忠实提供了生活方式、交配、狩猎行为和漫游线路的信息;海鸥、信天翁、天鹅和鹤,带人类走过半个世界。
研究发展到极致,则是给昆虫安装仅千分之一克重的微型发号机。发号机的能量来源为雷达波,能以双倍的频率传回讯号,在 700 米开外就能清楚接收到数据。
大部分的测量工作由卫星支持的遥测技术包办。这套系统既简单又了不起。动物身上发射器的信号被送进运行轨道,由法国航天中心的卫星系统 ARGOS 接收,再送回图卢兹管理中心和美国阿拉斯加的费尔班克斯的地面站,不到九十分钟,就能传给全世界的研究中心——简直就像实况转播。
鲸、海豹、企鹅和海龟的相关研究,迅速发展成独立的遥测领域,让人类得以见到世界上被研究得最少、因而最迷人的生活空间。超轻的发号机能储存相当深度下的数据,记录温度、下潜深度和时间、方位、游泳方向和速度。
不过愚蠢的是,信号不能穿透水。这使得 ARGOS 的卫星在深海前变成了瞎子。例如,座头鲸一生大部分时间在加州沿海度过,每天在水面最多待一个小时。鸟类学家可以观察迁移中的鹤,接收数据;可是一旦鲸鱼潜下水去,海洋学家就像被蒙眼似的。若要能真正进行研究,就必须打开摄影机一路跟踪到太平洋底。但没有一位潜水员办得到,而潜艇又太慢、太笨。
圣克鲁兹加州大学的科学家最后找到了解决方法,那就是重仅几克的抗压水下摄影机。他们先后将仪器绑在一尾蓝鲸、一只海象、几头韦德尔氏海豹身上,最后还绑在一只海豚身上。结果很短时间内,就公开了惊人的现象。不过几个星期,便大大扩充了海洋哺乳动物的知识。
如果给鲸和海豚安装设备也能像其他动物那样简单的话,就太好了,但事实证明却非如此,甚至不可能办到。有关鲸鱼生态环境的记录,此刻对安纳瓦克来说,实在不太够,但另一方面却又多得可以。由于谁也不知道必须找什么,每一份记录都很重要,其中包含数千小时长的影像与声音数据,以及其他的测量、分析和统计。
约翰·福特称之为“西西弗斯工程”。
安纳瓦克至少不能抱怨时间不够。戴维氏赏鲸站重新启用后又关闭了,只有大型船只行驶在加拿大和北美西部的沿海地带。温哥华岛的灾难几乎立即从旧金山蔓延到阿拉斯加。在最早的攻击事件中,至少有数百艘小船不是下沉,就是严重受损。周末,袭击数量终于减少,因为现在根本没人敢出海,除非他确定自己脚下是一艘渡轮或货轮的龙骨。
相互矛盾的消息继续传来,死亡数量也没有准确的统计。在国家统一管理下,各委员会和危机处理中心陆续运作,导致飞机数量骤增——直升机不断沿着海岸嗒嗒飞行,科学家和政治家召集来的士兵从飞机上盯着海面,一个比一个不知所措。
由于这种危机处理中心的特质殊异,来自政府部门的负责人开始延揽各界专家。福特领导的温哥华水族馆被征用为科学作业中心,相关数据皆汇总至此。各个海洋生物研究所和科研机构也被串联起来。对福特来说,这是个沉重的负担。
他接下一项他不知道内容究竟为何的工作。
从世纪大地震到核武恐怖攻击,资料堆积如山,但完全不适用此处。福特没有犹豫多久,建议聘请在北美和加拿大的科学家中,最了解鲸鱼在想什么的安纳瓦克担任顾问。因为答案或许在于:假如鲸鱼拥有智商,能控制一切吗?如果没有,鲸鱼又出什么事了?
但是,被赋予重托的安纳瓦克也不知道答案。他要求年初以来在大西洋沿岸收集到的一切遥测资料。
在水族馆同事的支持下,他和爱丽西娅·戴拉维二十四小时以来不停分析录像数据。他们研究位置记录,听取水下听音器录到的声音,但没有得出有用的结论。
鲸鱼从夏威夷和下加利福尼亚洄游往北冰洋时,几乎没有一只身上有传感器,除了两条座头鲸,而它们的发号机在离开下加利福尼亚不久就遗落了。事实上,唯一的收获是蓝鲨号上那个女人的影片。他们在戴维氏赏鲸站与其他精于辨认鲸潮的快艇船长,进行过多次研究。在数次播放和放大图像之后,终于认出两只座头鲸、一只灰鲸和几条虎鲸。
戴拉维是对的。影片是条线索。
安纳瓦克对这位女大学生的怒气很快就消散了。她可能大嘴巴、心直口快,但在那随兴的背后,他认出了一种高智商、善于分析的理智。而且,她有的是时间。她父母住在温哥华的高级住宅区,英属产业。
眼睛眨也不眨,就能提供爱丽西娅富足的生活。安纳瓦克认为,他们显然不太关怀女儿,只会用钱弥补,爱丽西娅似乎也不太在乎——那反而让她能够随意花用,做自己想做的事。
总之,这再好不过了。戴拉维认为这意料之外的合作让她有机会结合生物学理论和实践;而在苏珊·斯特林格死去之后,安纳瓦克也需要一位女助手。
斯特林格……
每当他想到这位快艇船长,就会心生羞愧和自责,因为他未能救她。即使他常对自己讲,在虎鲸咬住斯特林格之后,谁也无能为力了。而噬人的疑惑也同样经常出现。他发表过海豚具有自我意识的相关文章和手册,他对鲸鱼的思维脉络究竟了解多少?该如何说服虎鲸放弃它的猎物呢?什么样的论点对一个不同于人类的智慧体有效?会不会有一种方法呢?
虽然如此,他却又告诉自己,虎鲸是动物。虽然智商很高,始终是动物。而猎物就是猎物。
然而,人类并不是虎鲸的猎食对象。虎鲸真的吞食了水中漂浮的乘客吗?或者只是杀死了他们?
谋杀。可以指控一只虎鲸谋杀罪名吗?
安纳瓦克叹了口气。他在兜圈子,眼睛也愈来愈难受。他无力地抓起另一片录有数字影像的光盘,拿不定主意地将它转来转去,最后又放下。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了。他在水族馆里待了一整天,不断同某人商谈,或来回打电话,一切始终毫无进展。
他感觉累坏、被掏空,于是疲惫地关掉屏幕,望望手表,七点多。他站起身,去找约翰·福特。那位馆长正在开会,于是他转到戴拉维那儿。她坐在一个改造的会议室里,研究传真数据。
“想来一份多汁的抹香鲸鱼排吗?”他闷闷不乐地问。
她抬起头来,眨眨眼。她将蓝眼镜换成了同样蓝得不太真实的隐形眼镜。若是忽略龅牙,她其实很漂亮。“好啊。去哪里?”
“街角有家不错的小吃店。”
“什么小吃店!”她开心地叫道,“我请你。”
“没必要。”
“去卡德洛。”
“我的天!”
“那地方很好!”
“我知道很好。但首先你没必要请我,另外我觉得卡德洛……哎呀,该怎么讲好呢……”
“我觉得它很棒!”
卡德洛饭店和酒吧位于游艇码头科尔港中央,又大又通风,天花板和窗户挑高,是个相当高级的地方。能眺望周围的美景,享受地道的西海岸美食。衣着鲜亮的年轻人坐在相邻的酒吧里,豪爽地喝着饮料。安纳瓦克知道自己一身破烂的牛仔裤和褪色的羊毛衫,并不合适那里,而且高级饭店让他浑身不对劲。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戴拉维很适合卡德洛。
就去卡德洛吧。
他们开着他的旧福特前往码头,运气很好。卡德洛一般需要提前预订,但角落里还有张空桌,位置虽有点偏僻,却也因此符合安纳瓦克的品味。他们点了店里的特餐,以酱汁、红糖和柠檬烧制的香柏烤鲑鱼。
“好了,”服务生离开后,安纳瓦克说道,“我们有什么呢?”
“我除了饥饿,什么也没有,”戴拉维耸耸肩,“没有比之前聪明一点。”
安纳瓦克摩挲着下巴。“我可能发现了些东西,那个女人的影片启发了我。”
“我的影片。”
“当然啰,”他开玩笑地说道,“一切全要感谢你。”
“你们至少得感谢我想到那点。你发现什么了?”
“跟已确定身份的鲸鱼有关。我注意到,参与袭击的只有过境虎鲸,没有居留者。”
“嗯。”她皱起了鼻子,“没错。关于居留者,确实没听到什么负面报告。”
“正是。约翰斯通海峡并未发生攻击事件,而那里有独木舟来来往往。”
“这么说来,危险来自于洄游的动物。”
“过境者或者近海虎鲸。已经确定身份的座头鲸和灰鲸也是过境者。三种鲸全在下加利福尼亚过冬,这有记录。我们将鲸群照片通过电子邮件传给西雅图的海洋生物研究所。他们证实,过去几年多次在那里见过这些动物。”
戴拉维疑惑地望着他。“座头鲸和灰鲸洄游,这可不是什么新闻。”
“不是所有的。”
“噢,我以为……”
“那一天我和舒马克、灰狼再次出海,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我差点将它忘记了。那时维克丝罕女士号正在下沉,我们必须尽快救出船上的人,可是却又遭受一群座头鲸袭击。我心想自己应该不可能安全脱险,更别说救人了。突然,我们身旁钻出两条灰鲸。它们完全没有伤害我们,只是待了一会儿,其他的鲸鱼就游走了。”
“居留者吗?”
“有十几尾灰鲸全年都待在西海岸。它们太老,无法踏上艰难的洄游旅程。南方来的鲸群到达后,老鲸鱼被接纳,以欢迎礼得到接待。我认出其中一只居留者,它对我们明显没有敌意。相反,我相信,是那两只灰鲸救了我们的性命。”
“我无言以对!它们保护了你们啊!”
“哎呀,丽西娅,”安纳瓦克耸耸眉毛,“你就这样把事情拟人化?”
“这三天来我几乎什么都相信。”
“讲保护或许太夸张。但是我认为,它们不喜欢那些攻击者,的确拦阻了其他鲸鱼。因此可以保守推论,参与攻击的只是洄游动物。居留者——不管是哪一类——都行为温和。它们似乎察觉到其他鲸鱼的脑子不太正常。”
戴拉维一脸思索的神情,搓着鼻子。“很有可能。我认为有群动物在从加州来这里的途中失踪了。就在外海。具有攻击性的虎鲸就生活在太平洋外海。”
“没错。不管是什么改变了它们,绝对能在那里找出来。在蔚蓝的海洋深处。”
“不过,会是什么呢?”
“我们会查出来的,”约翰·福特出其不意出现在他们身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而且是在那帮政府家伙用电话让我发疯之前。”
“我还想起一件事,”戴拉维在吃饭后甜点时说道,“那些虎鲸可能很享受这件事,可是那些巨鲸肯定不喜欢。”
“你为什么这么想?”安纳瓦克问道。
“这个嘛,”她满嘴巧克力,腮帮子鼓鼓的,“你想想嘛,若一直四处冲撞,想翻倒东西;或者撞到有棱有角的物体上,受伤的危险有多大?”
“她说的对,”福特说道,“动物自己可能会受伤。如果不是为了维持物种或保护后代,没有动物会伤害自己。”他取下眼镜,不厌其烦地擦拭起来。“我们来随便猜猜怎么样?这整个行动会不会是场抗议呢?”
“抗议什么?”
“捕鲸。”
“鲸鱼抗议捕鲸?”戴拉维不可置信地叫道。
“以前的捕鲸人不时遭到袭击,”福特说道,“尤其是捕捉幼鲸的时候。”
安纳瓦克摇摇头。“这连你自己都不信。”
“只是试着丢想法出来嘛。”
“不是个好尝试。至今未有证明,鲸鱼是否理解什么是捕鲸。”
“你认为,它们不知道自己被捕猎吗?”戴拉维问道。
“废话,”安纳瓦克翻翻白眼,“它们不一定认识到那是有系统性的。领航鲸总在同一处海湾搁浅。在法罗群岛,渔民将鲸鱼赶到一处,任意拿铁棒击打,这是真正的大屠杀。再看看日本的博多吧,他们屠杀海豚和鼠海豚。一代又一代以来,这些动物知道了等在前面的命运。那么,它们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这肯定不是什么特殊智能体的标志,”福特说道,“另一方面,人类每年昧着良心排放燃气、砍伐雨林,同样不是特殊智能体的标志。难道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戴拉维皱起眉,刮着盘子里剩余的巧克力。
“没错。”一会儿后安纳瓦克说道。
“什么?”
“丽西娅刚刚提到那些动物冲撞船只时,自己会受伤——我认为,如果你突然想干掉别人,会怎么做?你会到某个能纵览全局的地方,架好枪、开火,同时小心不要击中自己的脚。”
“除非你受到了影响。”
“被催眠了。”
“或者病了,发疯了。我就说过,它们疯了。”
“也许洗脑?”
“别再胡说了。”
好一会儿,谁也没讲话,各自坐在桌旁沉思。卡德洛的噪音分贝逐渐上升,邻桌的聊天声传了过来。最近发生的事件成了媒体和公众生活的中心。有人扯着嗓门将沿海事件和亚洲水域的破坏联系起来。日本沿海和马六甲海峡接连不断发生了数起几十年来最严重的船难。大家纷纷猜测、交换意见,丝毫没有被事件破坏食欲。
“会不会是毒物呢?”安纳瓦克最后说,“多氯联苯,或其他有的没的。会不会是什么东西让动物发疯?”
“也许是愤怒得发疯了,”福特嘲弄道,“我说过,它们是在抗议。因为冰岛人申请捕猎份额,日本人攻击它们,而挪威人根本不理会国际捕鲸委员会,就连马卡人都想再次动手猎捕。嗯,就是这样!”他咧嘴一笑,“也许鲸鱼在报纸上读过这些消息。”
“身为科学作业中心负责人,你实在很不称职,”安纳瓦克说道,“更别提你那严肃科学家的名望了。”
“马卡人?”戴拉维应声回道。
“努恰努尔特人的一个部落,”福特说道,“温哥华岛西岸的印第安人,多年来试图通过法律途径获准重新捕鲸。”
“什么?他们住在哪里?他们疯了吗?”
“你那文明人的愤怒值得嘉奖。不过,马卡人最后一次猎鲸是在 1928 年。”安纳瓦克打了个哈欠,几乎睁不开眼。“不是他们造成灰鲸、蓝鲸和座头鲸濒临绝种的。马卡人是要保护自己的传统和文化。他们的理由是,几乎已经没有马卡人还懂得传统的捕鲸方式了。”
“那又怎么样呢?谁想吃,去超市买好了。”
“你可别误信利昂高贵的答辩。”福特又倒了杯葡萄酒。
戴拉维盯着安纳瓦克,眼睛里有些变化。
他想,可别这样。没错,他的外表显而易见是个印第安人,不过,戴拉维却开始做出错误的推论。他简直能听到那个问题,然后又得解释一堆。他恨透了这类想法。他希望福特从没有谈起过马卡人。
他迅速和馆长交换了一下目光。
福特理解了。“我们下回再谈这件事。”他建议道。没等戴拉维回答,又说:“我们应该同奥利维拉、费尼克或者罗德·帕姆谈谈这个中毒理论。不过,老实说,我不相信。污染来自流出的油和倒入海的氯化氢。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会导致什么结果。免疫系统减弱、感染、早夭,却不会导致发疯。”
“不是有位科学家预计西海岸的虎鲸将在 30 年后灭绝吗?”戴拉维又打开了话头。
安纳瓦克表情阴郁地点点头。“这样继续下去,30 到 120 年内就会发生。另外,不光是中毒的问题,虎鲸还失去了食物来源——鲑鱼。就算不毁于毒物,虎鲸也会离开,前往不熟悉的地区寻找食物、被渔具缠住……一切将同时发生。”
“忘记中毒理论吧,”福特说道,“如果只有虎鲸,我们还可以这么说。但是虎鲸和座头鲸却同时行动……我不知道,利昂。”
安纳瓦克陷入沉思。“你们知道我的观点,”他低声说道,“我根本不认为动物有目的,或者谈论它们的智慧,但是……你们是不是也感觉它们想摆脱我们呢?”
他们望着他。他本以为会遇到强烈反驳,没想到戴拉维却点点头。“对,除了居留者。”
“除了居留者。因为它们没有去过其他鲸鱼所在的地方,那个它们遭遇某事之处。那些掀翻拖船的鲸鱼……我告诉你们,答案就在深海!”
“我的天呐,利昂,”福特身体往后靠,喝下一大口葡萄酒,“听起来像是部烂电影,与人类大作战?”
安纳瓦克沉默不语。
那女人的影片没有带来更多的进展。安纳瓦克深夜躺在温哥华小套房里的床上,辗转难眠,心里有个念头逐渐成熟。他想亲手解剖一尾发生变化的鲸鱼。不管这些动物吃了什么,它一直控制着它们。装上摄影机和发号机,或许能从其中一尾身上获得必要的答案。
问题是,连温和的座头鲸都无法保持安静,要如何才能将仪器固定在一只发了疯的座头鲸身上?
再加上皮肤的问题……给海豹和鲸鱼装上仪器是截然不同的。一来很容易在栖息地捕捉到海豹;二来,自然材质制成的快干胶能将仪器固定在海豹皮毛上,经过一段时期后才自然脱落。最迟在每年一次的换毛时,剩余的黏合剂会跟着消失。
可是鲸鱼和海豚没有皮毛。几乎没有什么比虎鲸和海豚的皮肤更光滑了,感觉就像新去壳的鸡蛋,涂了一层薄薄的胶状物,能够排除水流阻力,预防细菌。最上层的皮层不断更新。只要一个跳跃,就会掉落薄薄一层——连同所有不受欢迎的寄生物和探测仪器。灰鲸和座头鲸的皮肤也提供不了什么支撑。
安纳瓦克没有开灯,起身走到窗前。套房位于一栋古老的高楼里,能眺望格兰维尔岛,俯瞰夜色中闪烁的城市。他逐一思考各种可能性。当然有办法。美国科学家采用吸盘固定发号机和测量仪。他们从船上使用长杆,将仪器固定在附近探头游泳或者随波起伏的动物身上。这样做失败率很高,但总算是种方法。可惜吸盘发号机只能抵抗水流压力几个小时。另一些人则将仪器黏在背鳍上。不管采用哪种方法,问题在于这几天里如何驾船接近一尾鲸鱼,而不会被立即掀沉。
可以麻醉那些动物……
一切都太麻烦了。此外,光有发号机或许还不够。他们需要摄影机、卫星遥测和录像。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有方法了。
只需要一名优秀的射手。鲸鱼目标很大,真正能够射击的人较为合适。
安纳瓦克突然疯了似的。他快步来到书桌前,连上网络,先后进入不同的网站。他又想到之前读过的另一种方法。他在抽屉的成堆纸片里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东京的水下机器人及应用实验室小组的网址。
不一会儿他就知道可行的方法了。他们必须结合两种方法。危机处理中心将需要花费大笔的钱,不过只要能解决问题,眼下他们不怕花钱。
他的脑子转个不停。
凌晨时分他终于睡着了,脑中最后的念头是巴丽尔皇后号和机器人。他心里始终挂念一件事,那就是尽管多次查问,罗伯茨仍没有回他电话。他希望英格列伍船运公司至少将样品寄去了纳奈莫。
报告到底怎样了?他不会甘于一直被人推来踢去。他上午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会再次起床,做笔记,他想道。首先……想到这里他便沉入梦中,累坏了。
4 月 20 日
法国,里昂
贝尔纳·罗什责备自己没有多花点时间检查水样,但他无法改变既成事实。他怎么料得到一只龙虾能够杀死人呢?甚至还可能杀死很多人?
一只被污染的布列塔尼龙虾从耳旁飞过之后,罗阿讷三个胖子餐厅的让·热罗姆,再也没能从昏迷中醒来。二十四小时过去,仍无法断定死因。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免疫系统失灵了,有可能是严重中毒引起的直接后果。同样难以证明的还有龙虾——或者该说被让·热罗姆吞进肚里的东西—就是罪魁祸首。
但看起来事实却是这么回事。厨房里的其他人也病了,最严重的是接触和存放那古怪东西的学徒。他们全都晕眩、恶心、头痛,抱怨精力无法集中。这件事本身就够严重了,对于三个胖子餐厅的经营更是有一定的影响。
不过,让罗什不安的是,自从让·热罗姆死掉后,罗阿讷许多人也患了类似的疾病,还好症状不太严重。然而,在查出热罗姆存放龙虾的水发生了什么事件后,罗什担心会发生最严重的事情。
考虑到餐厅的声誉,新闻界低调处理了此事。即使如此,多少还是做了报道,从其他管道也有谣言传到罗什耳里。显然三个胖子不是唯一有此遭遇的餐厅。巴黎很快传出多人死亡,据说是由于食用腐坏的龙虾肉,但罗什担心那不完全符合事实。他还收到来自勒阿弗尔、瑟堡、卡昂、雷恩和布雷斯特的消息。这段时间,他聘请了一位助手追踪调查,事情逐渐有了眉目。布列塔尼龙虾在整起事件中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罗什终于撇开其他事情,专心分析水样。
他又发现了让他费解的异常化合物,必须紧急弄到其他样本才行。他于是联系有关城市。不幸的是,到目前为止谁也没想过要保留那东西,也没有地方传出龙虾爆炸。不过,对方却同时提到无法食用而被丢弃的肉,以及有些人在烹煮前发现,食物中冒出一些有的没的。罗什但愿有人像学徒一样聪明,可惜渔夫、批发商和厨房员工均非实验室人员。因此他暂时只能依赖猜测。他认为潜藏在龙虾体内的,不仅只有一种组织,而是有两种。一种是胶状物,会自行溶解,而后显然彻底消失。而另一种生物活着,密度很大,熟悉得让罗什觉得不祥。
他透过显微镜观看。数千只透明小球像乒乓球一样漫无目的地旋转着。如果他猜得没错,它们内部有个卷在一起的柄、一种食管。是这些生物杀死了让·热罗姆吗?
罗什伸手抓起一根消毒过的玻璃针,迅速刺进自己的大拇指尖。一小滴血淌出来。他小心地将血注射进载片上的样本,再透过显微镜观看。放大 700 倍时,罗什的血球像红玉色的花瓣,晃晃悠悠地沉入水里,充满了血红素。那些透明的小球立即行动,伸出食管,快如闪电地袭向人的细胞,像针头一样刺进。吸了血球后,神秘的微生物渐渐转红。愈来愈多小球扑向罗什的血。吸空一颗血球后,就换向下一颗。每个透明小球最多能吸进 10 颗血球。同时,正如罗什担心的,小球也因此膨胀变大。最迟 45 分钟之后,就能完全吸空血球。他入迷地观察着,发现时间甚至比他预料的还快。
15 分钟后,骇人的过程就结束了。
罗什呆坐在显微镜前。然后他记录道:估计是红潮毒藻 Pfiesteria piscicida。
“估计”代表着最后的怀疑,虽然罗什肯定,他刚才已经对造成几起伤亡的病原体进行了分类。让他困扰的是,他觉得那些小球似乎是种红潮毒藻的怪物版。若真如此,那可是非常惊人的,因为红潮毒藻本身就已经是怪物了。一个直径为 1% 毫米的怪物,世界上最小又最危险的食肉动物之一。
红潮毒藻是吸血鬼。
他阅读过许多相关资料。科学界研究红潮毒藻的时间并不长,始于 80 年代,从北卡罗来纳国立大学实验室里的 50 条鱼死亡开始。撇开水族箱里一大群微小单细胞生物不谈,箱里供应给鱼的水质显然没有什么好挑剔的。研究人员换掉水,重新放进鱼,却也活不过一天。往往不到几个小时,有时甚至只有几分钟,某种东西便杀死了鱼,包括金鱼、花鲈和非洲鲫鱼,效率非常高。研究人员观察到,鱼痛苦万分地死去之前,总会抽搐扭动。
不知哪里来的神秘微生物每次都会出现,然后又同样迅速消失。
事情逐渐明朗。
一位女植物学家认出那神秘微生物是一种至今种类仍不明的涡鞭毛藻。大多数藻类并无害,但有几种发展成真正的施毒者,会污染整个贝类养殖场。另一些涡鞭目释放出更加危险的“红潮”,将大海染成血红或棕色,同时也会侵袭壳类动物。尽管如此,和新发现的生物相比,那些只是小巫见大巫。
红潮毒藻不同于其他同类,会主动进攻。某种程度上让人想到扁虱,不是外形,而是两者表现出同样的耐心。它们全都死了似地潜伏在水域底部,外覆有保护作用的孢囊。红潮毒藻可以这样子连续数年不进食。直到一群鱼游过,鱼群的分泌物沉到水底,唤醒这些假死的单细胞生物的食欲。
接下来发生的事,只能称之为闪电进攻。数十亿藻类离开孢囊,冲上前去。此时,身体两端的两根鞭毛充当推进器,一根像螺旋桨般旋转,另一根控制前进方向。红潮毒藻一旦黏上一条鱼,会释放出瘫痪神经的毒汁,在鱼的皮肤咬出孔来,将吸喙插进伤口里,吸走正在死去猎物的体汁。吸饱了,就离开牺牲品,返回水底,重新躲进孢囊。
有毒藻类本身是种正常现象,就像森林中的蘑菇一样。
很久以前,人类就知道某些藻类有毒。准确地说,自圣经时代以来就知道了。《出埃及记》里就描写了一种现象,同“红潮”似乎惊人地吻合:所有的水都被变成了血。鱼类死去,水流发臭,使得埃及人无法喝尼罗河里的水。
因此,单细胞生物谋杀鱼类,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新鲜的只是谋杀的方式与残酷的程度。仿佛有种疾病侵袭了世界水域,根据其最引人注意的症状先暂名红潮毒藻。毒杀海洋动物、珊瑚新疾病、海草被感染等等,在在反映出海洋因为水中的有害物、过度捕捞、海岸滥开发和全球暖化,而衰弱的总体状态。红潮毒藻的进攻是种新现象或只是阶段性出现,仍有所争议。
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占据了全世界。在生产新物种这一点上,大自然证明了自己特别丰富的创造力。当欧洲人还在庆幸自己的地盘上未出现红潮毒藻时,挪威沿海已有成千上万的鱼死亡,鲑鱼养殖者陷入毁灭边缘。这回的杀手叫作定鞭藻,红潮毒藻的一个勤奋小弟。谁都不敢预言还会发生什么事。
而现在,红潮毒藻也袭击了布列塔尼龙虾。
不过,真的是红潮毒藻吗?
怀疑啃啮着罗什。单细胞生物的行为证明了此事,虽然他觉得它们比现有数据里介绍的更具攻击性。不过他心想,龙虾如何能存活这么久?那些藻类来自龙虾体内吗?胶状物也是?无论如何,一遇空气就瓦解的胶状物,似乎完全不同于藻类,是某种不明物质。那么,后来龙虾肉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那真的是一只龙虾吗?
罗什不知所措。只有一点他是绝对肯定的。不管那是什么,有一部分已经进入罗阿讷的饮用水里。
4 月 22 日
挪威海,大陆边缘
除了水和一片与海隔开的天空外,海上的世界就什么也没有了。那儿没有参考点,以至于晴天时浩渺无边,似乎要将人吸入太空;而雨天时,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水面上,还是已经一半泡在水里了。雨单调地落下,就连饱经风霜的海员也觉得沮丧。地平线朦胧不清,黑暗的波涛和变幻的乌云互相交融,让人不禁有一种宇宙没有了光亮、形体和希望的想象。
在北海和挪威海,映入眼帘的钻油塔经常被作为参考点。研究船太阳号已经在外海的大陆坡上方航行两天了,那里大多数的平台和船相距太远,肉眼看不到。即使少数视线范围内的钻油塔,今天也全都消失在蒙蒙细雨中,统统都是湿答答的。湿冷的寒气钻进科学家和船员们的防水夹克和工装裤里。比起蒙蒙细雨,大家反而喜欢来一场噼里啪啦、雨点粗大的豪雨。水似乎不光从天空落下来,好像同时也从海里往上喷。这是约翰逊记忆中最糟糕的日子之一。他拉下风衣帽檐罩住额头,前往技术人员正在收回多功能探头的船尾。途中,波尔曼走到他身旁。
“你是不是慢慢地连做梦都梦见虫子?”约翰逊问。
“还好,”地质学家回答说,“那你呢?”
“我想象我是在演电影。”
“好主意。导演是谁?”
“希区柯克怎么样?”
“深海地质学家版本的《群鸟》吗?”波尔曼冷笑,“这想象蛮不错的。啊,差不多好了!”
他离开约翰逊,快步走去船尾。一根大圆导杆被起重机吊起,导杆上半部装有塑料管。管子里是取自不同水深的水样。约翰逊观看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如何收回多功能探头,取出样本,后来斯通、威斯登达和伦德也都来到甲板上。斯通快步向他走来。
“波尔曼怎么说?”他问。
“休斯敦,我们有麻烦了。①”约翰逊耸耸肩,“其他什么也没有多说。”
斯通点点头。他的攻击性被垂头丧气取代了。在测量过程中,太阳号一直顺着大陆边坡的走向,向西南追踪到苏格兰北部,同时由探测器从深海传回照片。那整体是个笨重的支架,看起来像一个乱七八糟塞满机件的钢架,它装有各种测量仪器、强力探照灯和一部摄影机。当整个支架被拖在船尾跟着行进时,摄影机便对海底进行拍摄,然后将影像通过光纤送到监控室。
在托瓦森号上,是由较先进的维克多号提供图片数据。这艘挪威科学研究船沿着大陆边坡的走向朝东北方行驶,针对挪威海直到特罗姆瑟的水域进行分析。两艘船都是从计划兴建的水下工厂所在地出发。目前它们正对向行驶,预计在两天后相遇,届时它们将重新测量整个挪威海和北海的大陆边坡。波尔曼和斯考根决定把这一带当作从未研究过的地区对待,事实上的确如此。自从波尔曼提供了第一批测量值之后,一切仿佛都变得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