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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5

作者:德-弗兰克·施茨廷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24

他双手一摊,没有将那句话讲完。斯考根紧锁眉头望着他,“只有当它关系到经济利益的时候,”他补充道,“你是想这么讲。”

“没错,我正想这样说。”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约翰逊点点头,从他的卷宗里抽出一份传真。“我们显然仅在挪威、日本和拉丁美洲东部,发现甲烷溢出的数值超乎寻常许多。但是,卢卡斯·鲍尔也发现了。”

“鲍尔?他是谁?”斯考根问道。

“他研究格陵兰的洋流。他让漂浮器随海浪漂流,记录下数据。我发了一则讯息到他的船上给他。他回信了。”

约翰逊朗读道:“亲爱的同事,我不知道你的虫子。但在格陵兰沿海,我们确实在不同的位置测量到了异常的甲烷溢出,高浓度的甲烷进入了海洋。这可能跟我们在这里观察到的间歇性有关。我们相信碰上了糟糕的事情。请原谅我不能细说,我忙得要命。随信附上卡伦·韦弗的一封详细报告文档。她是记者,在这里协助我,烦我,是个勤快的女孩,她会乐于继续帮助你查询。请你联系 kweaver@deepbluesea.com。”

“他讲的间歇性是指什么?”伦德问道。

“不清楚。我在奥斯陆时就感觉鲍尔常常会有点心不在焉,虽然他和蔼可亲,具有高超的职业水平。他忘了附上答应给我的文档,我回了邮件,但是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复。”

“或许我们应该查清楚鲍尔在忙什么。”伦德说道,“波尔曼一定知道,你们说呢?”

“我猜那位女记者知道。”约翰逊说道。

“卡伦……?”

“卡伦·韦弗,这名字我很熟悉,曾经看过她的一些数据。她的求学经历十分有趣,学过信息学、生物学和体育。她喜欢海洋题材,兴趣是最大的因素。海洋测量、大陆板块运动、气候变化……,这些都是最近她写过有关海洋的文章。说到波尔曼,如果他到周末还没有消息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他。”

“这一切将把我们带往何处呢?”威斯登达询问所有在座的人道。

斯考根的蓝眼睛盯着约翰逊。

“约翰逊博士的话你也听到了。工业界要封锁影响人类幸福和会带来痛苦的信息的行为,相当卑鄙。昨天下午,我和海军最高层进行重要谈话,我提了一个明确的建议。国家石油公司随即通知了挪威政府。”

斯通的头抬了起来,“什么?我们根本还没找到明确结果,没有……”

“关于虫子,克利福德,关于甲烷的融化,关于一个甲烷地带的危险,关于一场深海崩塌的可能性。你想想,就连深潜机器人发现了不明生物都值得一提。我认为结果够多了。”斯考根阴郁地望着众人,“约翰逊博士的直觉是真实情况的可靠指标,他听到这话肯定相当高兴。今天早晨,我有幸跟日本国家石油公司的技术董事讲了一个小时电话。日本国家石油公司当然是不容置疑的。让我们假想一下,日本一心想领先开采甲烷,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地想率先做到。其次,我们再大胆设想他们会不惜冒着一定的风险,隐瞒专家们提出的担忧。”

斯考根的目光扫向斯通,“另外,我们承认那可能性不大,却也是荒谬至极的情况,确实会有人出于纯粹的虚荣心不顾警告,隐瞒意见。如果这一切全部属实,那就太可怕了!那我们就必须假定日本国家石油公司以不光彩的方式对发现虫子采取保密做法,因为一旦公布这虫子带来的影响,会让他们想博得甲烷国称号的梦想一夜之间幻灭。他们肯定早已为此缄默好几个星期了。”

没人出声。斯考根咬着牙,“但是我们不想这么严格,假如登上月球的阿姆斯特朗仅仅因为一条荒唐的虫子而留在了舱内,那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呢?我之前说过,这些只不过是假设。因此日本国家石油公司再三向我保证,确实在日本海见到了类似的动物,但他们确确实实是三天前才发现它们的。这是不是很了不起?”

“鬼扯。”威斯登达低声说道。

“日本国家石油公司想怎么办?”伦德问道。

“噢,我估计他们会通知政府,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国有的。如今他们知道我们什么都知道了,就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这——对不起!——当然没有人想这样,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那里。我肯定,今天如果和南美人讨论相关话题,相当有可能明天也会有一只虫子忽然钻进他们的网里。他们一定会相当吃惊地立即打电话通知我们——为了不被谁以为我只会污辱别人,其实和他们相比,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吧。”威斯登达说道。

“还有其他意见吗?”

“我们最近才知道形势多么险恶。”威斯登达显得气呼呼的,“还有,是我自己提议报告政府的。”

“我也根本没有指责你。”斯考根慢条斯理地说道。

约翰逊开始感觉大家像在演戏似的。他的想法是,斯考根策划了这场枪决斯通的戏码,伦德的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可是,难道不是斯通发现了虫子吗?

“克利福德,”伦德打破短暂的宁静说道,“你第一次见到虫子是在什么时候?”

斯通的脸色有点苍白了,“这你是知道的,”他说道,“你也在场。”

“之前从没见过?”

斯通注视着她,“之前?”

“之前。去年。当你自作主张乘坐 FMC 科技的样机潜到海底时。在 1000 米的水深处。”

“什么意思?”斯通低声问道。他望向斯考根,“那不是单独行动。有人支持我,芬恩。他妈的,我到底有什么好怀疑的?”

“肯定有人支持你。”斯考根说道,“你建议设计一种最大水深 1000 米的新型海底工厂进行测试。”

“正是。”

“是理论上的设计。”

“当然是理论的,在首次试验之前,所有东西都是理论的。但事实上,是你们同意亮绿灯的。”斯通看着威斯登达。“你也是。你们在水池里测试过托瓦森号这东西。”

“是没错。”威斯登达说道,“我们是同意了。”

“那还说什么。”

“我们委托你调查这个地区,”斯考根接着说道,“写一份鉴定书,鉴定是否真正值得建造一台没有充分试验过的设备……”

“这真是卑鄙!”斯通吼叫道,“是你们同意建造这台设备的。”

“……尝试运转。对,我们承担这场冒险的责任。前提是,所有的鉴定必须很明显地对它有利。”

斯通跳了起来。“是有利的啊!”他叫道,激动得浑身抖动。

“你坐下吧。”斯考根冷冷地说道,“昨天晚上,和 FMC 样本机的全部联络都中断了,你对这消息肯定十分感兴趣。”

“这……”斯通呆住了,“我对监控不是很在行。设计这座工厂的不是我,我只不过推了它一把。你到底在指责我什么?怪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是。但迫于一桩桩事件的压力,我们也极其精确地检查了 FMC 样本机当时的安装过程。复查时我们发现了两份鉴定,你当时……该怎么讲呢?忘记了?”

斯通的手指抓紧桌面,有一瞬间约翰逊确信自己看到此人倒下去。斯通身体晃了一下,后来他控制住自己,神情冷漠地缓缓坐回椅子里。“我毫不知情。”

“有一份鉴定提到,这个地区的水合物和油田分布图很难绘制。报告里声称,在石油开探过程中遇到天然气的风险虽然微乎其微,但不能百分之百地排除。”

“几乎是可以排除掉的。”斯通沙哑着声音说道,“一年多来的结果,超出了所有的期望。”

“几乎不是百分之百。”

“但是我们没有钻到气体呀!我们开采石油。工厂在正常运转,FMC 科技大获全胜,非常成功,所以你们决定再建一座工厂,这回是正式的。”

“第二份鉴定里提到,”伦德说道,“你们发现了一种从没有见过的虫子,它筑巢于水合物里。”

“是的,妈的。那是冰虫。”

“你对它进行过检查吗?”

“为什么我要检查?”

“你们对它进行过检查吗?”

“这……我们肯定对它进行过检查。”

“那份鉴定说,不能确认那虫子就是冰虫。发现的数量很大,无法明确认定它对当地环境的影响,反正在它的周围地带有甲烷渗透到水里。”

斯通变得脸色苍白,“这不……不完全正确。那些动物出现在一个很有限的范围。”

“但是大量出现。”

“我们那时已经在那旁边盖好工厂了,我认为这份鉴定……它并不重要。”

“你们确定那虫子是哪一种吗?”斯考根平静地问道。

“肯定是……”

“你们确定它是哪一种了吗?”

斯通的颌骨磨动着。约翰逊觉得,接下来斯考根会大发脾气。

“没有。”好一阵子之后他压低声音说道。

“很好,”斯考根说道,“克利福德,你暂时解除一切职务,由蒂娜接替你的工作。”

“你不能……”

“这事我们以后再谈。”

斯通求助地望向威斯登达,可威斯登达呆呆地望着前方。

“托尔,见鬼了,工厂运转正常啊!”

“你这个笨蛋。”威斯登达低声说道。

斯通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对不起。”他说道,“我不想……我真的只希望我们的工厂能有进展。”

约翰逊感觉很尴尬。为此,斯通一直在努力缩小虫子的影响。他知道他当时犯了错误,想做一个让样本机器成功运转的创始人。这座海底工厂是斯通的孩子,是他飞黄腾达的一个难得的机会。

它成功运转了一段时间,成功地进行了一年的秘密测试,然后公开试行运作,最后成功量产,推进到新的深度。它原本可以让斯通功成名就,但后来那些虫子再次出现了,这回它们不仅仅局限于少数几平方米上。

约翰逊突然为他感到难过。

斯考根揉揉眼睛,“我也不想拿这些事来麻烦你,约翰逊博士。”他说道,“但你是小组成员。”

“是的,这只是名义上的。”

“世界各地都失去了常态。不幸事故,异常行为……国家石油公司总是扮演着代罪羔羊,我们现在不可以出错。我们还能继续信赖你吗?”

约翰逊叹息一声,点点头。

“很好。事实上我们对你也没有别的期待——请你别误会我的话,这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不过你可能将不得不投入更多时间完成你身为科学调查员的任务,因此,为预防起见,我们擅自跟挪威科技大学谈论了此事。”

约翰逊直起身子,“你做了什么好事?”

“说实话,我们请求将你暂时免职,然后我又向政府部门推荐你。”

约翰逊先看着斯考根,再看着伦德。

“等等。”他说道。

“那可是个名副其实的研究机构,”伦德急忙插言说道,“国家石油公司拨出专款,全力支持你。”

“我宁可……”

“你生气了,”斯考根说道,“这我理解。但是你也看到了,大陆边坡上的情势多么紧张,现阶段几乎没有谁比你和吉奥马研究中心的人员更了解情况。你当然可以拒绝,但是那样一来……请你想想,这是一项关乎大众生存的紧要任务。”

约翰逊差点气晕过去。他想厉声反驳,又强忍住了。“我完全明白。”他硬生生地说道。

“你怎么决定?”

“我当然不会不理睬这项任务。”

他瞟了伦德一眼,希望至少能用视线将她大卸八块。她顶住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一旁。

斯考根严肃地点点头。“你听着,约翰逊博士,国家石油公司对你感激万分。你过去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赢得我们高度的赞赏。但有一点我想让你知道:说到我个人,我是你的朋友。挪威科技大学这件事,我们给了你一个大打击。但反过来,如果有必要,我也将接受你的任何突发状况,我会为了你两肋插刀。”

约翰逊望着粗壮结实的斯考根,直视他清澈的蓝眼睛。“好吧,”他说道,“我会记住的。”

“西古尔,快给我站住!”伦德跟在他身后跑过来,但约翰逊还是继续沿着通往停车场的柏油路大步往前。研究中心位于树林正中央,在礁石附近的一座小山上,宁静而致远,但约翰逊无心欣赏这秀丽的风景,他只想尽快回到他的办公室里去。

“西古尔!”她赶上来。他继续走。

“怎么回事呀,你这头倔强的驴子?”她叫道,“你真的想让我跟在你身后猛追吗?”

约翰逊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她险些撞到他身上。“为什么不呢?你平时一直动作很快呀。”

“笨蛋。”

“是吗?你讲话快,思考快,你动作快得甚至在你的朋友们还没有来得及说好或不好的时候,就将他们列入计划。小小的追赶,不会怎样的。”

伦德怒瞪着他。“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你真以为我想改变你那该死的怪僻生活吗?”

“不想?那我就宽心了。”他扔下她,继续往前走。伦德略一迟疑,又紧紧跟在他身旁。

“好吧,我应该先告诉你的。对不起,真的。”

“你们应该问问我的!”

“我们本来是这样想的。斯考根太直接了,你将一切都理解错了。”

“我的理解是,你们在拿我做交易,好像我是一匹马似的。”

“不是。”她抓住他的袖子,强迫他停下来,“我们不过是想先探探口气,假使你同意了,他们会不会无限期地免除你的职务。”

约翰逊气呼呼地说道,“这听起来完全是两码子事。”

“事情很不幸地进行得很顺利。老天,我向你发誓。我还能怎么做呢?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约翰逊沉默不语。两人的目光同时移向她仍然抓着他夹克的手指,她松开手,望着他。

“谁也不想忽然给你一拳,你要是能换个角度想就好了,就会不一样了。”

有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鸟儿啁啾着,风从海湾吹来声音愈来愈远的快艇马达声。

“如果我换个角度想,”他最后说道,“你的处境也不会变得更好,对吧?”

“哎——”她抚平他的上衣衣袖。

“说吧。”

“你别为我操心,我不得不忍受。我本来没有必要一定要推荐你,是我自己决定的……算了,你是了解我的。我答应斯考根答应得太快了。”

“你对他讲什么了?”

“说你一定会做的。”她微笑道,“纯粹荣誉作祟。我已经说过,你没必要惹这麻烦。”

约翰逊感觉到怒气散了,他真想再多生一会儿气,仅仅是碍于原则,不想让伦德就这样脱身。但现在怒气消失了,她总是能达到目的。

“斯考根信任我,”伦德说道,“我没去咖啡馆和你碰面,就是因为我们先私底下开会,他告诉我,他们在斯塔万格查出了斯通隐瞒的鉴定报告。斯通,这该死的混蛋,全是他的责任。如果他当时公开讲出来,我们现在的处境就不一样了。”

“不,蒂娜。”约翰逊摇摇头,“他从不认为虫子会构成危险。”他不喜欢斯通,但他突然听见自己正在替这位工程负责人辩白,“他只不过是想让事情有进展。”

“如果他认为它们没有危险,那他为什么不干脆将那份鉴定放在桌上呢?”

“那样可能会拖住他的工程进度,你们也不会认真对待虫子。但你们一定会尽到义务,推迟工程。”

“你看到我们是认真面对虫子事件的。”

“是的,那是因为现在数量太多,你们害怕了。但斯通当时仅在一小块地方发现了虫子,对吗?”

“嗯。”

“虽然分布密集,但面积有限。这种事天天发生。小动物常大量出现,几只虫子又能造成什么危害呢?相信我,你们根本不会采取任何措施。当他们在墨西哥湾发现冰虫时,也没有立即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虽然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地躺在水合物里。”

“将所有一切公开出来,这是原则问题。他责无旁贷。”

“这是一定的,”约翰逊叹息道,他眺望着海湾,“现在换我扛责任了。”

“我们需要一位懂科学的负责人,”伦德说道,“除了你,我谁也不信任。”

“我的天哪。”约翰逊说道,“你喝醉了吧?”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想想看,”伦德喜形于色,“我们终于可以合作了。”

“你别想再说服我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呢?”

她犹豫了一下,“这个嘛,你听到了——斯考根要我取代斯通。他可以暂时这样命令,但不是最后的决定。为此他需要斯塔万格的同意。”

“斯考根,”约翰逊沉思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斯通呢?要我做什么?为他提供火力支持吗?”

伦德耸耸肩,“斯考根相当正直,有些人认为他正直得过了头,眼里容不下一粒沙。”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得先让他有点人性。”

“实际上他的心肠很软,如果我建议他再给斯通最后一次机会,他可能会同意的。”

“我知道了,”约翰逊拖长声调说道,“你正在考虑要不要这样做。”

她没有回答。

“太好了,你真是个大好人。”

“斯考根让我选择,”伦德不理睬他说笑,继续说道,“斯通非常了解这座海底工厂,比我多很多。斯考根现在想让托瓦森号出海,去看看那下面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们再也接收不到记录。本来斯通必须负责这次的行动,但如果斯考根免除了他的职务,这工作就落到我头上了。”

“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我说过,我们给斯通一个机会。”

“打捞那座工厂附近。”

“如果还能打捞到什么的话。或者让它重新运转。不管怎样,斯考根一定要帮我。但如果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斯通就会留下来,上托瓦森号。”

“那你做什么呢?”

“我前往斯塔万格,去向董事会汇报,这让斯考根有机会将我安插在那里。”

“恭喜!”约翰逊说道,“你快飞黄腾达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希望这样吗?”

“我怎么知道你希望什么?”

“妈的,我会这样吗?”

约翰逊想到在湖边度过的周末,“不清楚。”他说道,“你既可以拥有一位男友,又能照样飞黄腾达,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拿不定主意的话。顺便问一下,你的男友还在吗?”

“这事还不确定。”

“可怜的卡雷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吗?”

“我们不常在一起,自从……自从我和你……”她不情愿地摇摇头,“当我们待在熟悉的斯韦格松诺兹或驾船去岛上时,但这毕竟和真正的生活毫无关系。我总觉得自己像是某场表演的一部分。”

“那至少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吧?”

“好像总是朝着一个自己爱恋的地方去似的,”伦德说道,“每次你都被吸引过去。每当落幕又得离开时,泪水就滚出来。很想留在那里,但又不断反问自己是不是真想生活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世界上是不是还有更美丽的地方。我们习惯了,我们的相处模式……天哪,该怎么讲好呢?失去了魅力!每天失去一点点,因此我们在寻找某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你能理解吗?”她腼腆地笑笑,“对不起,这一切听起来,相当乱七八糟。我不擅长讲这种话。”

“不,真的不是。”约翰逊看着她,寻找不知所措的迹象,但他看到的是个心意已决的人,只不过她还不知道而已。“如果你不准备落脚在一个地方,你就是不爱它。”他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在湖边曾说过相同的话吗?当时谈的是房子,对象上是可以替换的。也许你应该快点去找卡雷,告诉他你爱他,想和他白头偕老。你这样做也算是帮我一个大忙,否则我每隔几天就得和你再蹚进泥淖里一次。”

“如果失败呢?”

“平常的你可不是一个胆小鬼。”

“不,”她低声说道,“我本来就是个胆小鬼。”

“你怀疑幸福的感觉,我也曾经这样过。这样很不好。”

“那你今天觉得幸福吗?”

“是的。”

“不折不扣?”

约翰逊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谁会不折不扣地幸福呀?你这个傻瓜。我不欺骗自己,也不欺骗别人。我要打情骂俏,我要我的葡萄酒、我的快乐,我要自己决定该怎么做。我喜欢沉默,每位心理学家和我在一起都会无聊死,因为我确定我只想要自在。我的内心生活五彩缤纷,但是我就是我。我的幸福和你的幸福不一样,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幸福,这部分你还得多学学,而且要快。卡雷不是一个地方也不是一栋房子,他不会一直等下去。”

伦德点点头。风吹拂着她的头发,约翰逊发现自己很喜欢她。他很高兴那一次湖边的约会没有成为主宰他爱情生活的休止符。

“如果斯通出海前往大陆边坡的话,”她沉思道,“我将在斯塔万格承担责任。这样好。托瓦森号已经做好准备了,斯通明后天就可以上船了。斯塔万格,还要过一段时间。为此我必须写份详细报告。我因此有几天时间前往斯韦格松诺兹……去那里工作。”

“去工作。”约翰逊淡淡一笑道,“为什么不去?”

她抿紧嘴唇。“我得考虑考虑,得跟斯考根谈谈。”

“你考虑吧,”约翰逊说道,“要快点!”

回到桌边他检查刚收到的电子邮件,几乎没什么有用的,直到看到最后一封的发信人时才引起了他的兴趣:kweaver@deepbluesea.com

约翰逊打开邮件。

你好,约翰逊博士,谢谢你的邮件。我刚回到伦敦,只能告诉你,我丝毫不清楚卢卡斯·鲍尔和他的船出了什么事。我们失去一切联络。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短暂碰个面,可能对彼此会有帮助。下星期三左右,你可以到我伦敦的办公室里找我——如果你有兴趣在那之前碰面的话,现在我正在设得兰群岛上,我们可以安排在那里碰面,请告诉我你觉得哪一种方式比较好。

卡伦·韦弗

“看啊,”约翰逊呢喃道,“竟能这样跟新闻界的人合作。”

卢卡斯·鲍尔失踪了吗?

也许他应该再找一下斯考根,如果告诉对方他的更高联系的密谋理论,最多是让自己出丑罢了。但是那真的是一种理论吗?

如果他想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应该立即建立一份卷宗。

他想,应该尽快和卡伦·韦弗见面。为什么不现在就去设得兰群岛呢?飞过去可能会有点麻烦,但不会有问题,国家石油公司会支付一切的。

不,他突然想道,这一点都不复杂。斯考根几个小时前不是讲过,他将为约翰逊两肋插刀吗?

根本没有两肋插刀这么严重,只要准备一架直升机就够了。

这是个好主意!一架公务直升机,一架供管理委员会使用的直升机。不是那种班机,而是某种迅速、舒适的东西。既然斯考根强行征用了他,他也应该出点力。

约翰逊往后靠向椅背,看看表。一小时后他有个讲座,然后要跟实验室的同事们碰面讨论 DNA 分析。

他拿起一个新活页夹,写上文件名:第五日。

那是瞬间的灵感,也许有一点诗意,但他确实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名称了。圣经上说,上帝在第五日创造了海洋及其居民,大海及其居民正在惹是生非。他动笔写起来,他愈写愈冷……

5 月 2 日

加拿大,温哥华和温哥华岛

四十八小时以来,福特和安纳瓦克一直在研究这个频率。

一开始漆黑一片,然后是非人类听力范围内的音频讯号。共三次。

接着是云团。一道荧光闪闪的蓝色云团突然出现在屏幕中央,像是膨胀的宇宙。那不是强光,而是一种朦胧的蓝色,一种淡淡的、漫射的闪光,但足以让人看到云团前那些动物的庞大身影。云团迅速弥漫开来,它一定相当巨大,最后占据了整个屏幕,鲸鱼像被吸引住了似的悬浮在云团前。

几秒钟过去。

云团深处有了动静。突然有东西从里面窜出,像一道蛇行的闪电,头部愈来愈细。它抚摸一条鲸鱼的头侧,是露西。整个过程还不到一秒钟。更多的闪电掠向其他鲸鱼,来得快,去得也快。

影像仿佛在倒转。云团重新聚集,缩小,消失,屏幕暗了下来。福特的人员一次又一次地放慢速度。他们想尽办法将影像调整到最佳的分辨率,并提高画面的亮度,但经过数小时的分析后,鲸鱼夜游的录像仍然是一团谜。

最后,安纳瓦克和福特向危机指挥部起草了一份报告。指挥部批准他们从纳奈莫找来一位专攻生物光的生物学家,他花了些时间弄清楚这一切之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云团和闪光可能来自生物。生物光专家认为,这些闪光一定是云团组织的一种连锁反应,但它到底是由什么引起的?到底为什么会形成?他也说不清楚。它弯弯曲曲的形状和愈来愈细的情况让他联想到大王乌贼,但那动物体型必定很大。此外,大王乌贼会不会发光也很值得怀疑。即使大王乌贼会发光,也无法解释这个云团,更难以解释这道蛇形闪电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但直觉告诉他们一件再明确不过的事:一定是云团导致了鲸鱼的异常行为。

这些他们在报告里全都提到了,那报告就这么消失在黑洞中,一如蓝光消失后的黑色屏幕。近来,他们将国家危机指挥部取名为“黑洞”,它真的像个黑洞似的吸进一切,但什么也不曾透露。

一开始,加拿大政府曾经与科学研究人员联手。几天前,加拿大和美国的危机指挥部正式统归美国领导,从那之后,事情看起来更像是在利用他们得出某种结论。水族馆、纳奈莫研究所,就连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学都被贬为单向的知识供货商,什么也不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从事研究,将他们的认识、猜测和无可奈何写进报告里。无论是约翰·福特、利昂·安纳瓦克、罗德·帕姆还是苏·奥利维拉、雷·费尼克,任谁也无法了解,他们所提供的信息到底分析出了什么结论。他们甚至不知道危机指挥部究竟持什么态度。他们也不被允许同其他国家和军方组织的研究结果作分析、比较。

“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位朱迪斯·黎接手主导以后,”福特骂道,“她虽然是危机指挥部的领导,但天晓得她在领导什么,我觉得她根本是在耍我们。”

奥利维拉打电话给安纳瓦克,“要是我们还能再弄几只那种蚌类的话,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可是我联系不上英格列伍公司的任何人,”安纳瓦克说道,“他们不和我谈,黎在交接仪式时曾公开讲过那是一桩误解,根本没有提到贝类。”

“可是你潜下去过。你知道我们需要更多这种东西,还有那种奇怪的生物。他们为什么要阻挠我们?我以为我们是在帮他们呀!”

“你为什么不自己联系危机指挥部?”

“一切都要通过福特。我不了解,利昂。这些指挥部到底能干什么?如果美加双方共同组织一个由黎总司令负责的指挥部,它的作用是什么呢?”

原因显而易见:双方要解决相同的麻烦,双方都依赖上级的指示,双方都对一切保密到家。或许不得不如此。

也许这就是调查委员会和危机指挥部进行地下工作的天性。安纳瓦克这么想着。

调查委员会何曾面临过类似的难题?这种指挥部的成员对付的是恐怖主义、飞航灾难和绑架人质,对付政治和军事叛乱—除了机密任务,还能是什么?然而,当一座核电厂或大坝出了问题,当森林起火或洪水泛滥,当发生地震、火山爆发和饥荒横行,危机指挥部就会展开行动。这也是机密任务吗?也许,但为什么呢?

“火山爆发和地震的原因是公开的,”这天上午当利昂发火时,舒马克说道,“你可以畏惧地球,但你不必怀疑它。它不策划肮脏事,不会欺骗你。只有人类才会这么做。”

他们三人一起在利昂的船上用早餐。太阳从高挂的白云间露出脸来,天气温和宜人。微风从山上吹来,拂向海岸。这一天本该是个美好的日子,只是早已没有人能感觉得到何谓美好。只有戴拉维不顾时局艰难,胃口正常,吃下了大量的炒蛋。

“你们听说天然气船的事了吗?”

“在日本沿海爆炸的那艘吗?”舒马克喝下一口咖啡,“旧新闻了。”

戴拉维摇摇头。“我指的不是那艘。昨天又有一艘沉没了。在曼谷的港口里着火。”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

“或许只是技术性故障,”安纳瓦克说道,“不必什么事都疑神疑鬼的。”

“你讲话愈来愈像朱迪斯·黎了。”舒马克砰地放下杯子,“不过你说的对。新闻对巴丽尔皇后号确实没有什么报道。他们写的主要是沉没的拖轮。”

这在安纳瓦克的意料之中。危机指挥部让他们眼巴巴地挨饿,或许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让你自己找吃的。那么,他已经找到了。飞机坠毁之后,戴拉维便开始上网搜寻。世界上有别的地方发生过鲸鱼袭击吗?假如果真发生过的话。或者,正如乔治·弗兰克,那位印第安人塔依哈维尔所讲的:也许问题根本不在鲸鱼,利昂。也许它们只是我们看到的问题的一部分。

显然弗兰克这话一针见血,然而在戴拉维将首批调查结果给他看过后,安纳瓦克更加不知所措了。她在南美、德国、北欧、法国、澳洲和日本的网站上进行搜寻。看样子其他地方的问题是水母,而不是鲸鱼。

“水母?”舒马克忍不住笑起来,“它们怎么了?它们扑向船只了吗?”

最初安纳瓦克也没有看到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以鲸鱼和水母形象出现的这些问题算什么问题呀?但也许毒性极强的水母入侵和发疯的鲸鱼攻击可能彼此有些关联。同一问题的两种症状,异常行为的累积。

戴拉维找到了阿根廷科学家所持的观点,它猜测在南美洲沿海捣乱的根本不是葡萄牙战舰水母,而是一种相似的陌生品种,更危险,更致命。

问题远不止这些。

“差不多就在这里发生鲸鱼事件的同时,南美和南非沿海也有船只失踪,”戴拉维说道,“是水上摩托车和快艇。只找到一些碎片,其他什么也没有。假如你现在将一桩桩事件累积起来……”

“你会发现有很多鲸鱼,”舒马克说道,“为什么我们这里都不知道这些事?加拿大与世隔绝了吗?”

“我们不大关心其他国家的麻烦,”安纳瓦克说,“我们不关心,美国更不会。”

“反正,发生的船难远比我们从媒体上得知的多得多,”戴拉维说道,“碰撞、爆炸、沉没。你们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是法国发生的传染病。那是由龙虾身上的某种藻类所引起的,现在,一种他们无法控制的病原体已经迅速扩散开来。我相信其他国家也遇上了。可是你愈想把它看清楚,它就愈模糊。”

安纳瓦克不时揉揉眼睛,心想,他们正在丢人现眼。当然,他们不是第一批落入科幻妄想的人,那是最受美国人欢迎的阴谋论。每四名美国公民就有一人怀有这种幻觉。有人说前总统克林顿做过俄国人的间谍,许多人相信有不明飞行物。但一个国家为什么要隐瞒那些令成千上万人着迷的事件呢?何况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彻底保密。

舒马克也表示了他的怀疑:“这里不是罗斯威尔①,没有从天空掉下的小绿人,也没有什么地方藏着飞碟。哈里森·福特的电影我们看多了。这整件阴谋只有电影院里才有。如果今天什么地方有鲸鱼扑向船只,明天全世界就全知道了。假使别处发生了事情,我们一定也会知道。”

“那么,你仔细想想,”戴拉维说道,“托菲诺有 1200 名居民,只有三条主要街道。尽管如此,他们仍然不可能对彼此都一清二楚。对不对?”

“对,但那又如何?”

“一个小地方就已经大到让你无法获悉一切,更别提一整个星球了。”

“拜托!这道理谁都知道。”

“我认为,政府不可能永远封锁消息,但可以让大事化小。你充其量只能控制新闻报道。我敢断定,我在网络上查到的绝大多数新闻,本地媒体一定也报道过,只不过我们没注意到罢了。”

舒马克眯起眼睛。“真的是这样吗?”他迟疑地说道。

“不管怎样,”安纳瓦克说道,“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他闷闷不乐地戳着他的炒蛋,在盘子里推来推去。“虽然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但黎也有,她知道的肯定要比我们多。”

“那就问她呀。”舒马克说道。

安纳瓦克扬起眉毛。“黎吗?”

“为什么不?你要是想知道,就去问她好了。你能得到的就是她一句‘不知道’,要不就是避而不答。说句老实话—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了。”

安纳瓦克沉默不语。黎什么也不会告诉他的,福特也不会。他大可以去问,直到自己沮丧地知难而退。另一方面,舒马克提到一个重点,那就是在提问时不让任何人察觉的方法。也许是去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当舒马克离开之后,戴拉维将一份《温哥华太阳报》放到他的桌上。

“我得等汤姆走了才能拿给你看。”她说道。

安纳瓦克瞟了一眼大标题。是前天的报纸。“我读过了。”

“从头到尾?”

“没有,只读了重要片段。”

戴拉维莞尔一笑。“那就读读不重要的吧。”

安纳瓦克将报纸翻过来。他马上就看出她指的是什么了。那是一则不起眼的小消息,仅有几行,还配了张幸福家庭的照片,父亲、母亲和一名少年,他们无比感激地抬头望向一位个子很高的男人。父亲握着那人的手,大家都在对着相机笑。

“真令人难以相信,”安纳瓦克喃喃自语道。

“随你怎么想,”戴拉维眼睛一亮说道,它们在黄色镜片后面发光,镜框上饰有人造宝石十字架,“但他并不是如你所想的大混蛋。”

4 月 11 日,从沉没的维克丝罕女士号游船上被救出的最后一位生还者小比尔·谢克利(五岁),再度展露笑颜。他被救出后,留在维多利亚接受医疗小组数日观察,今日由父母迎接出院。救援行动进行时,比尔遭受严重冻伤,因而染上肺炎,显然受到了疾病的折磨和意外发生时的惊吓。今天,他的父母特别感谢温哥华岛的热心环保分子杰克·灰狼·欧班侬,是他领导整个救援行动,事后又亲切关心小比尔的复原状况。从那以后,欧班侬被称作托菲诺的英雄,他将永远活在这位少年的心中。

安纳瓦克合上报纸,扔在餐桌上。“舒马克会抓狂。”他说道。

一阵沉默,没有人作声。安纳瓦克望着天空中的白云缓缓飘离,试图煽起他心中对灰狼的怒火,但这回没有成功。他唯一气恼的人,只有那位傲慢的黎将军和他自己。

更正确地说,他真正气的是自己。

“你们一个个跟灰狼到底有什么过节呀?”戴拉维终于问道。

“你见过他干了什么好事。”

“你是说他们抛鱼的那次行动吗?好吧,这是一件。他是过分了点,也可以说他有深刻关注的议题。”

“灰狼深刻关注的是找麻烦。”安纳瓦克揉揉眼睛。虽然是上午,他又已经感觉疲乏无力了。

“你别误会,”戴拉维小心地说道,“可是,正当我以为自己这下完蛋了时,他把我从水里救了出来。两天前我去找过他,他不在家。他蹲在尤克卢利特的一家酒馆吧台前,于是我去了……好吧,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向他道谢了。”

“然后呢?”安纳瓦克不感兴趣地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很惊讶。”

安纳瓦克望着她。

“他没料到我会去向他道谢,”戴拉维接着说道,“他很高兴。然后打听你怎么样了。”

“我?”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她将胳臂交叉在桌面上,“我想,他朋友很少。”

“也许他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

“而他喜欢你。”

“丽西娅,别说了。怎么?难道要我感激涕零,称他是圣人吗?”

“跟我讲讲他的事情吧。”

天哪,为什么?安纳瓦克想着。为什么我现在偏偏得谈灰狼?我们就不能谈点令人愉快的事情吗?随便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比如说……他想了一下,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们曾经是朋友。”他勉强开口。

他指望会看到戴拉维欢呼着跳起来—哈,猜中了,我猜对了—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他叫杰克·欧班侬,来自华盛顿州的汤森港。他父亲是爱尔兰人,娶了一个拥有二分之一印第安人血统的女人,我想应该是苏夸米希人——无论如何,杰克在美国什么事都做过,他曾在旅馆里负责撵走无理取闹的旅客,做过卡车司机、平面设计师和保安人员,最后在美国海军的海豹特种部队做潜水员。他在那里找到了他的天职——海豚训练员。他干得很好,直到后来被诊断出心脏有毛病。不严重,只是海豹特种部队必须体格强健。杰克在那里做得不错,他家里有满满一柜子勋章,不过,他的海军生涯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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