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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8

作者:德-弗兰克·施茨廷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24

遥远的海岸传来一阵噪声。一种有节奏的嗡嗡声,随即又变成一架直升机的嗒嗒声。约仁森仰起头。他熟悉这里来往的各种机型。尽管距离很远,天气状况很糟,他看到一架 Bell 430 正从古尔法克斯上方飞过,消失在云团里。螺旋桨的旋转声又变成了嗡嗡声,远去,最终完全消失。

灰尘般的细雨点打落在栏杆上,湿淋淋的。约仁森考虑着他是不是该走进去。他无所事事了一小时,这种现象很少见,他可以看电视、阅读或找人下棋。可是他没有兴趣走进去。今天不行,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住在一具钢铁棺材里。不想再进去让人埋葬。至少大海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灰灰的,起伏不定。

在钻塔的后面,悬臂顶部,燃着苍白的天然气火焰。失落的航光——唉,这不错!听起来像一部电影名字!对于一个逐年累月监视直升机和船只往来的老家伙来说真不简单。

也许他在退休后该写本书。写那再过几十年人们就几乎想不起来的时代——伟大的平台时代。

书名就叫作:失落的航光。

爷爷,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约仁森的情绪好了一些。这主意不坏,或许今天也没有那么糟糕。

德国,基尔

格哈德·波尔曼感觉像在流沙里下沉。他不断往返于聚斯和米尔巴赫身边,他们不停地让计算机核对新的资料,得出的结果每况愈下。这期间他试图联系上西古尔·约翰逊,但对方没接电话;他试图打到挪威科技大学约翰逊的秘书室,人家告诉他,博士外出了,恐怕也不会出席讲座。准确地说,他根本不知道何时会回来,说他有事请假了,显然是受政府的委托。波尔曼差不多可以想到那会是什么样的任务。他打到约翰逊家里试试;然后又打手机。没有任何结果。

最后他再次跟聚斯商量。

“除了约翰逊的影响范围,肯定还有其他人能够做出决定。”聚斯说道。

波尔曼摇摇头。“全是国家石油公司的人员。那我们还不如自己做决定。说到秘密——如果我们继续秘密处理的话,到时候发生了海底崩移,人家最后会全怪到我们头上,谁也受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

“反正我不会去找国家石油公司。”

“没错,”聚斯揉揉双眼,“你说的对。我们去找研究发展部和环境机构。”

“奥斯陆的吗?”

“还有柏林、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哎呀,伦敦!我有漏掉什么吗?”

“芬兰。”波尔曼叹息道。“那好吧,就这么做!”

聚斯盯着他办公室窗外。从这里可以眺望基尔的海湾——望到装卸船只的巨大吊车,望到航运公司和仓库。海军的一艘驱逐舰在一片乌云和水色的灰里,愈来愈模糊。

“关于基尔,你的计算机仿真怎么说?”波尔曼问道。他根本还没认真考虑过此事,真是奇怪。就在这里,离水这么近。

“会没事的。”

“这也算是个安慰。”

“但还是要想办法联系上约翰逊。继续试吧!”

波尔曼点点头,走了出去。

挪威大陆坡,深海海盗

当埃迪打开六只艇外探照灯时,艇外的一切还感觉不出大海的辽阔。一个半径 25 米左右的区域,笼罩在各为 150 瓦的四盏卤素灯,以及两盏 400 瓦的 HMI 灯所交织的炽烈光线下。看不到结实的结构。斯通在长时间的航行之后,迷惑地透过黑暗观看。深海海盗穿过一堵闪耀着光芒的珍珠垂帘下沉。

他身体前倾。“那是什么东西?”他问道,“海底在哪里?”后来他认出了周围上升的东西。那是气泡。它们旋转着升向表面,有些小小的,像排在线上似的,另一些比较粗大,像鸡蛋一样。

声呐继续发出它特有的呼呼声和咔嚓声。埃迪眉头紧皱地研究着操纵台上的液晶显示器,剩余电量、艇内外温度、氧气存量、舱内压力等等,读取艇外感触器的测量数据。“恭喜!”他咕哝道,“是甲烷。”

气泡串成的珠帘愈来愈密。埃迪卸下两侧的支架好减轻重量,继续往箱子里增压气体,好让潜水艇保持稳定状态。他们本应该上浮的,然而此刻却还在继续下沉。

“见鬼了,我们无法将这破烂升上去。”

在探照灯的灯光下,海底在他们身下出现了,向他们迎面而来,速度比他们所想的快得多。斯通瞟见了一道缝隙和小孔,后来一切又重新充满了气泡。埃迪咒骂着,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排水。

“怎么回事?”斯通问道。“我们碰上了浮力问题吗?”

“估计是气体造成的,我们陷入一场海喷了。”

“他妈的。”

“别担心。”驾驶员发动螺旋桨。船只开始穿过气泡形成的线前进。

有那么一阵子,斯通感觉自己是坐在一架缓缓停下的电梯里。他的目光寻找着深度仪。深海海盗还在下沉,但速度减缓了。不过,它还是以很高的速度在接近海底,不用多久他们就会跌落海床。

他咬着嘴唇,听由埃迪处理。在这种情形下,讲太多废话会使驾驶员情绪失去控制,这是最不明智的。斯通看着气泡愈来愈大,垂帘愈来愈密,在海喷中勉强看到的海底部分正缓缓向一侧倾斜。潜艇右翼消失在强劲的漩涡中,潜水艇倾斜了。他屏住呼吸。

后来他们通过了。刚才周围还在一个劲儿地冒泡,现在海底却无比平静地横亘在他们面前。有一会儿,潜水艇又开始爬升。埃迪不慌不忙地操纵着潜水艇,向水箱里放进一些海水,直到深海海盗获得平衡,紧贴大陆边坡上。

“一切恢复正常。”埃迪说道。

他以两节的最高速度行驶,换算过来是每小时 3.7 公里。任何一个慢跑者都可以比他们更快,但这里重要的不是行驶距离。正确地说,他们相当精确地处在当初斯通建置工厂的位置。它应该离此地不远。

驾驶员微笑着。“这在我们意料之外,对吧?”

“没料到会这样强烈。”斯通说道。

“没有?既然大海已经像阴沟一样臭气弥漫,什么地方一定有气体在溢出。喏,这就是你要的,是你说一定要下来的。”

斯通不理睬他。他挺直身体,寻找水合物迹象,但此刻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零星的虫子。海底躺着一条大鲽鱼。当他们接近时,它懒懒地浮升,搅起一点云似的淤泥,从光线里游了出去。

当外头将近一百公斤的水压压在丙烯酸球体的每一平方厘米上时,坐在里头的感觉是如此不真实。这场面的一切都是人造的——深海海盗缓缓移动时,陆架上被照亮的地区连着它漫游的影子。靠机器维持的舱内压力。呼出的二氧化碳被化学物质分解后,氧气瓶里源源不绝地供应氧气。

这下面没有什么能引人逗留的。

斯通干渴地啧着嘴。他的舌头黏在颚骨上。他想起在下潜前几小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喝过。为防万一,船上备有“人体极限延展器”,在别无办法时专用的瓶子,每个进入潜水艇的人事先都被建议,要清空膀胱,而且是要让它空一段时间。另外,从一大早起,他和埃迪只吃过花生奶油三明治、骨头一样硬的巧克力块和压缩饼干。潜水食品,有营养,容易饱,像撒哈拉沙子一样干。

他想放松一下自己绷紧的神经。埃迪向托瓦森号发了一封简短的汇报。他们不时看见蚌类或海星。驾驶员伸手指着外面。“是不是很令人吃惊?我们在水下九百多米深的地方,周围漆黑一片。但人们还是将这个范围叫作‘余光地带’。”

“有没有什么地方的水如此清澈,光线确实能射进上千米深的地方?”斯通问道。

“肯定有。只是人类的眼睛无法认识这一点。我们的眼睛最多只能看到 100 米、150 米深。你到过上千米深的水下吗?”

“没有。你呢?”

“去过几次,”埃迪耸耸肩。“跟这里一样漆黑一团。我宁可去有光线的地方。”

“怎么了?没有下潜的骄傲感?”

“何必要有?雅克·皮卡尔潜到 10740 米的水深,那又如何?我根本没兴趣。虽然那是一流的科学成就,但那里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无法想象那里会有许多生物。我认为即使有,海底生物区也比海沟有趣热闹多了。”

“对不起,”斯通说道,“皮卡尔到达的深度不是 11340 米吗?”

“噢,是这样的,”埃迪笑道,“我知道教科书里都是这么写的。错误信息。取决于测量仪器,它是在瑞士校准的,在淡水里。你明白吗?淡水密度不一样。他们唯一一次载人下潜到地表最深点时,那个测量结果是错的。他们……”

“等等。那儿!”他们面前的光束消失在一片阴影里。接近时他们认出来,这里的海底陡直陷落。光线消失在深渊里。“请你停下来。”

埃迪的手指在键和按钮上迅速移动,形成反作用力,深海海盗停下来,开始慢慢旋转。

“水流相当急。”埃迪说道。潜水艇缓缓地旋转,直到探照灯照亮深渊边缘。他们正盯着一个断崖。

“看上去像是不久前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掉下去了,”埃迪说道,“相当新的缺口。”

斯通的眼睛不安地扫来扫去。“声呐怎么解释?”

“至少有 40 米深,左右两侧根本无法看清。”

“也就是说,这台地……”

“这里已经不是台地了。它陷了下去。”

斯通咬着他的下唇。他们一定就在工厂附近。但一年前,这里没有深渊,有可能在几天前都还没有。

“我们再潜深一点,”他决定道,“看看它通向哪里。”

深海海盗开始行驶,沿着断崖下沉。不到两分钟后,探照灯再度照亮了底部。看上去像是一座废墟。

“我们应该上升几米,”埃迪说道,“这下面裂缝很多。我们可能会撞进去。”

“好,马上行动!—该死的,前方!你看。”

他们看到一根裂开的管子,大约有一米粗。它弯弯曲曲地在巨大的岩块上方穿过,消失在光束外面。多根细细的黑色油柱从中垂直射出。“是一根输油管,”斯通激动地叫道,“我的天哪!”

“曾经是一根输油管。”埃迪说道。

“我们跟着它走。”斯通感到不寒而栗。他知道这根输油管通向哪里,尤其知道它来自哪里。

它们原来是在工厂区的。但工厂区再也不存在了。

他们面前突然出现一堵裂缝很多的墙。埃迪在撞上去的前一刻拉高潜水艇。墙壁似乎没有尽头,然后他们危险地紧贴边缘航行过去。直到这时斯通才看清楚,那不是墙壁,而是一大块垂直竖立的海底。在地块后面再度陡峭地下陷。光线下的沉积物浮动着,妨碍了视线。然后灯光又照见了一条迅速上升的气泡水流。它们从一条边缘锐利的沟里大量冒出来。“我的天哪!”斯通低呼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埃迪没有回答。他拐了一个弯,从气泡流旁绕过。能见度愈来愈差。有一会儿,输油管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然后又重新出现在探照灯光束里,继续向下。

“该死的水流,”埃迪说道,“我们正被海喷的拉力吸进去。”深海海盗摇晃起来。

“继续追踪输油管。”斯通命令道。

“你疯了!我们应该升上去。”

“工厂就在这里,”斯通坚持道,“它肯定马上就会在我们面前钻出来。”

“这里根本不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一切都毁了。”

斯通一声不吭。在他们面前,输油管像被一只巨手打了结,末端伸进一艘被扯坏的船体里,钢片被撕成奇形怪状。

“你还想继续吗?”

斯通点点头。埃迪一直将潜艇驶到贴近管子。有一阵子他们漂浮在锯齿形的孔上方,然后潜水艇经过输油管道。

“这里通向无底洞。”埃迪说道。他们周围又开始冒泡了。

斯通捏紧拳头。他意识到阿尔班说的没错,他们应该派机器人下来的。但现在放弃让他觉得更荒谬。

他必须查明!没有一份详细的报告,他绝不会走到斯考根面前去。这回他不会被轻易吓退。“埃迪,继续。”

“你真的疯了。”

在撕裂的管子后面,废墟陡峭地跌落,沉积物形成的雨阵正在增大。这下子,头一回看出埃迪有点紧张了。随时都可能会有障碍出现在他们面前。

然后他们看到了工厂。准确地说他们只看到了几块横的支撑架,但斯通当时就知道,FMC 科技的样机再也不存在了。工厂位于坍塌台地的废墟之下,比它原先的所在地深陷了五十多米。

他仔细观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支撑钢架,向他们接近。是气泡。

不,不只是气泡。斯通想起他从太阳号上观察到的巨大气旋。在录像抓斗断裂后观看到的海喷情形。

他霎时惊慌起来。“快离开!”他喊道。

埃迪抛掉剩余的重量。潜水艇一下子向上窜起,后面跟着巨大的气泡。然后他们来到了漩涡中间,潜艇失灵了。他们周围的大海正在沸腾。“妈的!”埃迪吼道。

“你们下面出什么事了?”是托瓦森号上的技术人员沙哑的声音,“埃迪?快回话!我们在这里测量到了奇怪的东西,大量气体和水合物升了上来。”

埃迪按下回答键。“我扔掉外壳了!我们正在爬升。”

“出什么事了?你们……”技术人员的声音被隆隆的噪音淹没了。嘶嘶、砰砰。埃迪扔掉了电池和部分外壳。这是迅速减轻重量的最后紧急措施。有着丙烯酸球体的深海海盗剩余船体开始旋转,再度上升。后来,一阵强烈的撞击,潜水艇停止行驶。斯通看到身旁出现一个巨大的岩块,它是被气体冲上来的。

舱内原本最下面的东西冲到了最上面。当他们再一次被撞时,他听到驾驶员在喊叫。这次的撞击来自右侧,它从一侧将他们撞出了海喷。深海海盗顿时得到了浮力,向上射去。斯通抱紧扶手,此刻他不是坐着而是躺着了。埃迪闭着眼睛向他倒来,他的脸在流血。斯通惊骇地意识到,他现在得完全靠自己了。他拼命回想怎样才能使艇身恢复平衡。他要埃迪将操纵设备推过来给他,可是怎么操纵呢?

埃迪指给他看过。这是按钮。斯通按下它,同时想办法从身上推开埃迪。他无法肯定,在抛弃外壳后,螺旋桨是否还能正常运转。深度仪上的数字飞速转动,告诉他潜水艇正在迅速上升。原则上,他转向哪个方向都无关紧要,重点是它在上升。在深海海盗内不必害怕解压问题。机舱压力相当于水面的压力。

一盏警告灯亮起来。右边的探照灯熄灭了。接着,所有的灯光都熄了。

斯通周围一团漆黑。

他开始发抖。保持冷静,他想道。埃迪解释过各种功能,有一台紧急发电机,是操纵台最上排的按钮之一。不是它自动打开,就是他必须手动打开它。他的手指摸索着开关,一边继续盯着黑暗。

那是什么?没了潜水艇的灯光,这里应该是漆黑一团。可是那里有光亮。

他们已经离水面这么近了吗?按照灯熄灭前深度仪的最后显示是七百多米。潜艇仍在沿着大陆边坡行驶。他们还在大陆架边缘下方很远的地方,在任何日光都照不到的地方。是幻觉吗?他眯起眼睛。

那亮光很微弱,发出幽蓝,弱到应该只能意识到而不是用双眼看到。它从深处升上来,它有形状,一种漏斗形的管子,它的尾端消失在深渊的黑暗中。斯通屏住呼吸——真是疯了,可是他突然坚信不疑,相信愈是接近这东西就会愈亮。光波的大部分被水吸收了。如果是这样,那它一定离得相当远。

因此它一定很大。管子在移动。

那漏斗似乎正在扩大,整个物体慢慢弯曲。斯通一动不动,手指在寻找紧急电源开关的途中僵住了,着魔似地盯着前方。他在那里见到的,是生物光,毫无疑问,穿透了数百万立方米的水、浮粒和气体而来。可那发光的是什么海洋生物呢,它竟能大到这般无法想象?一条大王乌贼?那东西比所有的乌贼都要大得多,比人类所有对乌贼的大胆臆测都还要大。

或者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是视网膜的幻觉,由突然的明暗变化引起的?探照灯熄灭后视觉暂留的鬼影?他盯着那发光的物体愈久,它愈显得微弱。那根管子慢慢地向下消失。然后它不见了。

斯通立即重新寻找紧急发电机。潜水艇平稳均匀地上升,他感觉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很快就要到达水面,噩梦即将结束了。

无论如何,当埃迪抛弃外壳时,没有丢掉摄影机。它们会不会也拍摄下了那发光的物体呢?它们能感应如此微弱的光线刺激吗?它出现过。他没有搞错。他突然想起了维克多号拍摄的奇怪录像。那出其不意地从光柱中消失的另一种东西。我的天,他想道。我们到底撞见什么了?

啊!找到开关了。紧急发电机嗡嗡启动。先是操纵台上的控制灯亮起,然后是艇外探照灯。深海海盗转眼间又被光亮包围了。埃迪睁眼躺在他身旁。

斯通向他侧过身去,这时在埃迪身后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块状,云团似的,泛红。它朝潜艇倒下来,斯通的手迅速伸向操纵台,因为他以为他们会撞上那斜坡。随后他明白了,大陆坡正向船撞来。

大陆边坡飞速向他们撞来!

这是那只丙烯酸球体被巨大的撞力撞成数千碎片之前,斯通最后的意识。

挪威海,Bell 430

离开特隆赫姆时像是一次平静的飞行。如今摇晃得如此激烈,约翰逊很难再专注于惠特曼诗集了。过去半小时里,天空戏剧性地变暗,不停地压下来。它压迫着直升机,好像要将它逼进海里去。狂风大作,摇得直升机晃来晃去。飞行员望望四周。“一切还好吗?”

“很好。”约翰逊合上书,望向外面。海面上一片浓雾。他隐隐看到钻探平台和船只。他估计,这一刻海浪真正变凶猛了。一场大风暴正在形成。

“你不必担心,”飞行员说道,“我们根本没必要害怕。”

“我不会害怕。天气预报是怎么讲的?”

“有风,”飞行员瞟了一眼操纵台上的气压计。“看样子我们遇到了一场小飓风。”

“你没有事先告诉我,谢谢你的好意。”

“我也不知道,”那人耸耸肩。“天气预报也不是准确无误的。你害怕飞行吗?”

“一点不怕,我觉得飞行真爽,”约翰逊强调道,“只是下降时让我担心。”

“我们不在下降中。海上飞行是小儿科。今天除了使劲摇晃了几次,我们不会遇上什么严重的情况。”

“我们还要飞多久呢?”

“已经飞一半了。”

“那好吧。”他重新打开书。引擎声中混杂着数千种其他的声响。砰砰,哐当,呼呼……甚至好像还有叮铃铃的声音。一种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的声音,来自他身后的某个地方。风能创造出多少声响啊!约翰逊扭头望向后排椅子,但那声响消失了。他重新投入惠特曼的世界里。

海底崩移

18000 年前,在冰河纪末期的鼎盛阶段,世界各地的海平面都要比现在低 120 米左右。全球大量的水都冻成了冰川。当时大陆架地区的水压相对较低,今天的一些海洋当时还不存在。另一些随着结冰则愈来愈浅,有一些最终干涸了,变成了辽阔的沼泽地形。

世界各地持续的水压下降导致甲烷水合物的稳定关系发生剧变。特别是在大陆边坡上方的地区,大量气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释放出来。将它们囚禁和压缩在其中的冰笼子融化了。数千年像水泥一样固定在大陆边坡里的东西,成了它的炸药。甲烷从水合物中逃逸后,瞬间膨胀成其体积的 164 倍,在向外挤压的途中将沉积物的细孔和裂缝撑开来,留下多孔的废墟,再也不能承受自身的重量。

于是大陆边坡开始坍塌滑落,连带瘫倒部分大陆架。量大到难以想象的物质以土石流的形式在深海奔涌数百公里远。气体进入大气层,在那里引发气候改变,但这些滑落还有其他的间接影响——不仅对海洋里的生命,对大陆和岛屿的沿岸地区也发生影响。

直到 20 世纪后半段,科学家们才发现了一段惊人的过去。在挪威中部沿海,他们发现了多次滑塌的痕迹,在 4000 年内冲走了大半的大陆边坡。许多因素导致此事的发生,在暖化时期,当时大陆边坡附近海水的平均气温上升了,或者像 18000 年前的冰河时期,当时虽然气候很冷,但水压减低了。

从地球史的角度严格地说,水合物的稳定阶段是例外。可是,所谓现代的人类就生活在这样的例外当中,并将这种平静的虚假状态误解为常态。

当时挪威大陆架有 5500 立方公里的海底被冲入深海,发生了多次巨大的滑崩。在苏格兰、冰岛和挪威之间,科学家们发现了一个 800 公里长的淤泥堆。令人不安的是,这些滑坡事件中最严重的一次,发生时间距今不久,连一万年都不到。

人们给这一事件取名海底崩移,希望它再也别发生。

这当然是毫无意义的期望。但也许还会再有数千年的安静。如果不是一夜之间,某种虫子连同它运载的细菌出现了,新的冰河期或暖化时期只会引发在人类忍受范围内的滑坡。

当联络中断之后,托瓦森号上的让-雅克·阿尔班就有预感,他将再也见不到那艘潜水艇了。但他无法想象在科学研究船体下方仅数百米处发生的事件有多严重。毫无疑问,水合物的融化进入一个惊人的阶段—而最后一刻钟,臭鸡蛋的味道也增加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海浪愈来愈高,上面漂浮着泛着白沫的白色块状物,它们愈来愈大。阿尔班也知道,继续在大陆边坡上方停留等同于集体自杀。更多的气体会降低水的表面张力,他们会因此下沉。水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不可预料的。

阿尔班痛恨必须放弃深海海盗及其艇内人员的念头,但是他隐约知道,他们已经失去斯通和驾驶员了。

此时科学家和船员们都极度不安。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水面泛起的泡沫和这臭味的真正含意。是风暴,风暴造成了普遍的不安。它像一位愤怒的神灵从天而降,猛烈刮起挪威海上愈来愈险峻的大浪。它们哗哗地撞击托瓦森号的船体,碎裂成无数发光的水滴。人们很快就几乎无法站立了。

在这种情况下,阿尔班必须权衡许多事情。托瓦森号的安全不能仅从船主的角度来观察,或者以科学价值来测量。只能以人命的价值来判断。另外,还有潜水艇里两个人的生命,关于他们的命运,阿尔班的直觉比他的大脑更可靠。留下和逃走都是错误的,但两者又同时都是正确的。

阿尔班眯眼望着黑暗的天空,伸手从脸上拭去雨水。与此同时,翻涌的大海平息了片刻。那不是风暴减弱了,而是它在以双倍的威力继续进攻之前的喘息。阿尔班决定留下。

海的深处,灾难正在发生。

转眼间,遭到破坏的水合物碎裂了—先前还是稳定的冰原和沉积物细孔里的纹理,现在被虫子和细菌吞食成废墟。在大约 150 公里的范围内,水和甲烷的冰状结晶爆炸般地变成了气体。当阿尔班做出留下的决定时,气体冲出,冲破悬崖峭壁,将裂缝撕开,力量将整个大陆架抬了起来、向前滑崩。立方公里大的岩石在数秒之内崩坍。随着不断有沉积层坍落塌陷,整个海床沿着大陆架边缘都被撼动,开始滑崩。

在一场巨大的连锁反应中,板块推挤着板块,轰然撞向最后的稳定结构,将它们碾成淤泥。

苏格兰和挪威之间的大陆架连同它的油井、输油管和钻油平台,开始出现裂缝。

有人穿过风暴朝阿尔班喊话。他急忙转身,看到首席科学员在发疯地挥着手臂。风暴中几乎听不清他的话。“大陆边坡!”阿尔班只是听到,“大陆边坡。”

在风暴短暂欺骗性的安宁之后,大海真正地变狂野了。汹涌的海洋纠缠着托瓦森号。阿尔班朝着悬臂的方向绝望地瞟了一眼,那是他们将深海海盗放下水的地方。潮水泛着泡沫。甲烷的臭气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他移开目光,跑向船中央。那人抓住他的衣袖。“过来,阿尔班!我的天哪!你得去看看。”

船在颤抖。一阵沉闷的声响钻进阿尔班的耳朵。来自大海内部深处的一种声响。他们穿过狭窄晃荡的楼梯间,踉踉跄跄地走向舰桥。“那里!”

阿尔班盯着装有声呐探测的仪表板,声呐不停扫描着洋底。

他不相信他的眼睛。海床消失了。

他像是望进一个漩涡里。“大陆边坡在滑塌”,他低语道。同时他也体认到,他再也不能为那位发疯的工程师和埃迪做什么了。他的预感变成了可怕的事实。“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说道,“马上离开。”

舵手转头向他。“去哪里?”

阿尔班急切地想着。现在他坚信不疑,他知道那下面发生什么了,因此他也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遭遇到什么。驶进一座港口是不可能的。托瓦森号唯一的机会就是尽快朝着较深的水域驶去。

“发电报。”他说道,“挪威,苏格兰,冰岛,所有邻国。他们应该疏散沿海地区。不停地发!能发给谁就发给谁。”

“那斯通和……”副队长说道。

阿尔班望着他。“他们死了。”他不敢想象这次滑塌规模有多巨大。但光是声呐的显示就足以让他打了一个寒战。他们目前还处在危险区域。只要再朝岸边行驶几公里,他们就会翻船。驶到深海上,除忍受风暴的狂怒外,至少还有希望侥幸逃脱。

阿尔班回想大陆边坡的地貌。海底在西北方向呈多个大台地地形下降。如果他们运气好,崩坍会在上面范围停歇下来。可是,如果是海底崩移那就停不住了。整个大陆边坡会滑到深海里去,一滑数百公里远,直到 3500 米的深处。坡体会一直滑到冰岛东部的深渊里,启示录般的地震会撼动北海和挪威海。

他们该驶往哪个方向呢?阿尔班从仪器上移开目光。“驶往冰岛方向。”他说道。

数百万吨的淤泥和坍崩奔涌向下。当滑塌的第一批分流冲进法罗–设得兰海峡时,在苏格兰和挪威之间的浅海区就再也没有大陆边坡了,只剩下松脱的坡体,它们哗哗地猛跌,卷走在此之前尚有结构和形状的一切。滑坡的一部分在法罗群岛以西,最后被海底下围着冰岛盆地的堤岸拦住了。滑塌的另一部分则在冰岛和法罗群岛之间的山脉。

但大多数都沿着法罗-设得兰海峡轰隆隆而下,像是滑行在一块巨大的滑板上。数千年前遭遇了海底崩移的同一块深海盆地,现在被一次更大的崩坍填满了,它不可阻挡地前进,同时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吸力。然后大陆架边缘塌了。一下子塌了 50 公里宽。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挪威,斯韦格松诺兹

就在约翰逊起飞之后,蒂娜·伦德就将她的行李装进了约翰逊的吉普车开走了。她开得很快。天空下起雨来,污泥弄脏了道路。约翰逊可能会抗议,但伦德认为应该充分发挥车辆性能。灰蒙蒙的天气中反正看不清什么。每接近斯韦格松诺兹一公里,她便感觉愈来愈轻松。

事情终于搞清楚了。在解决完斯通一事之后,她立即给卡雷·斯韦德鲁普打了电话,建议他一起去海边过几天。斯韦德鲁普很高兴,让她觉得他似乎有点吃惊。他的反应让她意识到约翰逊是对的。她在最后一刻将过去几星期的弯路修直,要不然卡雷·斯韦德鲁普就会走了。有一瞬间她害怕自己错失了机会,她听到自己对自己讲了几句话,那些话语听起来似乎对他们的关系具有安慰作用。

约翰逊拆掉了一座房子。那好吧。还可以想办法再建一座。

当吉普车在一阵疾驰后沿着通向堤岸的斯韦格松诺兹大路行驶,她感到她的脉搏在加速。她将车停到渔乡餐厅上方的停车场。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向海边。那看起来不像一片真正的沙滩。苔藓和蓟草长满了鹅卵石和平坦的岩石。斯韦格松诺兹周围的风景虽然不出色,但很狂野浪漫,渔乡就坐落在海边,让人感觉特别美,即使是在今天这样的雨中和视线不好的时候。

伦德走了几步一直走到餐厅,进去。卡雷不在那里,餐厅也还没有开门。一位厨房学徒正在搬运装满蔬菜的箱子,他告诉她,卡雷去镇上办事。也许他去了银行,或去理发,或者别的什么事,反正他没有留下口讯,不知道他预计什么时候回来。自找的,伦德想道。

他们相约在这里见面。也许是因为约翰逊的吉普车性能太好,她来早了一小时。她怎么会估计错误呢?她不得不坐在餐厅里等。这么做太傻了,看上去会不太合适:哎呀,快看,谁坐在那儿!或者更糟糕:嗨,卡雷,你哪儿去了,我一直在等你呢!

她出门来到渔乡的平台上。雨水打在她脸上。要是换成其他人,一定会很快返回室内去的,但是伦德对恶劣天气没有感觉。她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她喜欢艳阳高照的日子,也喜欢风暴和雨滴。准确地说,她现在才注意到,过去半小时里剧烈摇晃吉普车的狂风已经变成了凶猛的暴风。不再那么雾蒙蒙了,但天空奔涌的云团更低了。目光所及,海面上波涛澎湃,满是白色泡沫。

有什么让她觉得奇怪。她经常来这里,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但她还是觉得堤岸似乎比平时宽。鹅卵石和岩石在海里伸展得比平常更远,尽管海浪仍然奔涌过来。好像是一场计划外的落潮。

一定是自己搞错了,她想道。她坚决地掏出手机,拨了卡雷的手机号码。她也可以告诉他,她已经到了。就算没有了惊喜也好。可能她是顾虑太多了,但她更愿意让他知道这件事。她并不希望今天必须忍受一张拉长的脸,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开心也不行。

铃声响了四声,然后接到他的语音信箱。也好,命运有别的计划。那就等吧。

她从额上拂去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又重新走进餐厅,希望至少咖啡机准备好了。

海啸(津波)

海洋里满是怪物。自从有了人类思想以来,它就为神话、隐喻和原始恐惧提供了空间。奥德修斯的战友们沦为六头海妖的牺牲品;海神波塞冬因为气愤卡西奥佩娅皇后的傲慢而创造了海怪凯图斯;为了报复特洛伊的背叛,让一条巨大的海蛇吞噬拉奥孔;只有耳朵里塞上蜡,才能从歌声会魅惑水手的赛壬女妖们旁安全经过。水怪、蛇颈龙和大王乌贼攫取了人们的想象。就连《圣经》里长角的动物也是从海里诞生的。

最后,连以怀疑精神为核心的科学,在发现腔棘鱼尚存活,以及证明了大王乌贼的存在之后,也将真理的讯息灌输到传说故事中。现代的科学精神觉得没有什么是神圣的,连害怕也不再神圣。这些怪物成了人们的新欢、科学家的绒毛玩具,真实得如同想象出来的一样。

除了一样。那是最严重的。它让最理性思考的人也惊慌。不管它何时从海里升起、登陆,都会带来死亡和破坏。它的名称来自日本渔夫,他们在远洋上,未曾经历过对它的恐惧,当他们返乡时,只见他们的村庄被毁,亲人们死光了。他们为这怪物找到一个词,按字面翻译过来就等于“码头里的海浪”。“津 Tsu”是码头的意思,“波 Nami”是海浪的意思。学名叫作海啸(Tsunami,津波)。

阿尔班决定朝向深水水域行驶,表明他熟悉这怪物和它的怪癖。最大的错误莫过于驶进所谓的防护码头。因此他做了唯一正确的事情。

当托瓦森号艰难地穿过汹涌的大海时,大陆边坡和大陆架边缘正在彻底塌陷。形成的吸力使大面积的海平面下陷,沉陷处产生的波浪扩散开来,一圈圈涌向四面八方。在震中上方,一个数千平方公里的地带上,它们还浅,乃至在汹涌的风暴中感觉不出来。振幅高出海平面将近一米。

后来他们到达大陆架水浅的地区。

阿尔班过去学过海啸波浪与传统波浪的区别,那就是——几乎都一样。另外,海浪是通过空气流动形成,当阳光加热大气层,热量不会均匀地分布在整个地表,而是形成调和的风,它们在水面生成摩擦,从而生成波浪。

就连飓风也无法在大海掀起 15 米高的浪。恶名昭彰的疯狗浪这样的巨浪是例外。一般风浪的最高速度在每小时 90 公里左右,风的影响仅限于较上面的水层。200 米以下就风平浪静了。

但海啸的波浪不是生成于表面,而是在水下。它们不是风速的结果,而是源自一场地震的震动,地震波移动的速度完全不同。更糟的是海啸波浪的能量是由直达海底的水柱一路传上来的。这样不论海有多深,波浪都与海床的每个点有所接触,全部的水都会振动起来。

想象一场海啸的最好例子,不是在计算机上示范,而是以更简单的方式。将一只铁皮桶里装满水,从下面用脚踢它。结果是水面扩散出许多波浪。桶底的震动传到全部的水,以波浪的形式向外传送。要想象海啸,就把这效应扩大数百万倍。

滑塌引发的海啸以每小时 700 公里的速度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浪峰极长,很低。第一道浪就运输了一百万吨的水和相当巨大的能量。几分钟后,它到达大陆架断裂的边沿。海底变浅,截住浪潮,使它的前沿速度变缓,开始堆积。水愈浅,海啸就愈高,而它的波长却同时大幅缩短。浪尖骑着波涛。当它到达北海大陆架上的第一批钻油平台时,它的速度只剩每小时 400 公里,但已经有了 15 米高。

15 米根本不足以让平台上的人真正操心—如果那是普通海浪的话。相反,由海底传到水面的地震波,挟着一座 15 米高的水丘以时速 400 公里冲过来,威力有如一架坠毁的大型喷射式客机。

挪威大陆架,古尔法克斯 C

有一会儿拉尔斯·约仁森在想,他太老了,老得无法在古尔法克斯上熬过最后的几个月。他全身颤抖,发生什么事了?他颤抖得那样厉害,护栏似乎也跟着他一起发抖,他一点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也许是因为沮丧,但不是生病。心脏病发作是这样的吗?

后来他明白了,颤抖的是护栏。不是他。

古尔法克斯 C 在震动。这体认使他如遭电击。他盯着上升井架,然后又眺望海洋。风暴在下面咆哮,可他已经经历过比这严重的事情了。要严重许多,而平台上却没有觉察多少。约仁森只听人说起过这种颤抖,当钻错地方引起爆炸,油或气体在高压下穿射上来时,就有可能发生整个平台剧烈颤抖的状况。但在古尔法克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他们从半空的水库里将油抽进水下的油箱,它不是直接在平台下方进行,而是在很大的周围地带。

在近海工业中有像“十大灾难”这种东西。许多在平台上面的钢架横梁可能断裂。还有疯狗浪,最高的波浪,风和洋流将大海堆起,被视为石油工业的最高危机事故。人们同样也会害怕与挣断的漂浮码头和失控油箱发生碰撞。这些都排在恐怖的热门名单上,排名第一的则是几乎无法探测到的气体外泄。人们经常是在为时已晚,直到它们与火接触时才发觉。这种情况下,整个平台都会爆炸,就像当年英国阿尔法钻油平台事件一样,这场石油工业史上最大的灾难夺去了 160 条人命。

但海啸也是噩梦。约仁森察觉到,这是一场海啸。现在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大地震动时,人们失去一切控制。物体变形断裂。出现泄漏,起火。当一场地震让一座平台颤抖起来时,只能希望它不会更严重,海底不会坍塌或滑落,用锚固定的设备能经受住震动。但即使那样也还存在另一个问题,灾难是随地震而产生的,人们没有任何办法对付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此刻,平台正面临着这个问题。约仁森眼看它即将来临,知道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机会。他转过身,想赶紧沿钢梯下去,离开风大的廊台。一切发生得令人如此措手不及。

他的双脚站立不稳跌倒了,双手本能地抓紧地面的铁栅。地狱般的嘈杂爆发,轰轰隆隆,好像整个平台正在裂开。只听到喊叫声,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约仁森被抛得撞在护栏上。剧痛掠过他的身体。他吊在铁栅上,看见海洋似乎突然竖立起来。金属在他的头顶嘎嘎地爆炸。他在万分惊骇中明白,这座巨大的平台倾斜了,他的理智消失,只剩下一个惊慌无助的生命。

他毫无意义地向上爬,想离开愈来愈接近的海水。他爬上刚刚还是底部的斜面,但斜面变得更陡峭了,约仁森喊叫起来。他的力气用光了。右手指松开滑下去。一阵可怕的撞击掠过他的右臂。他现在靠一只手吊着。他仍在喊叫,仰着头,看到正在倾倒的提升井架和挂着天然气灯的悬臂,它不再在水面上方耸起,而是斜插进漆黑的天空。

有一会儿,那孤独的火焰几乎让人感觉崇高,仿佛对众神发出问候:上界的诸神,你们好。我们来了。

后来,在一团淡黄色的火云中,一切分崩离析,约仁森被抛进了海里。他手臂被刮破的地方感觉不到疼痛,因此他的右手一直抓在廊台的格栅里。在火球攫住他之前,汹涌而至的海啸已经呼啸着冲进下沉的平台,古尔法克斯 C 粉碎了,水泥柱子连同陷落的大陆架边缘一起消失在海底。

爷爷,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挪威,奥斯陆

女人皱眉倾听着。“你怎么看?”她问道,“像连锁反应这样的东西吗?”

她属于环境部常务灾难指挥部,习惯了面对最激进的理论。她知道吉奥马研究中心,也知道那里的人敢于胡思乱想,因此她试图尽快理解那位德国科学家在电话中告诉她的事情。

“还不是真的,”波尔曼回答,“只是一个模拟过程。破坏沿着大陆边坡前进,到处都会同时发生。”

女人吞了口唾沫,“那……哪些地区会受害呢?”

“取决于断裂发生在哪里,有多大长度。我估计,挪威沿海的大部分。海啸波浪宽达数千公里。我们通知所有的相邻国家,冰岛、英国、德国,所有的国家。”

女人从政府大楼的窗户盯着外面。她想到海上的平台。数百座,一直北上到特隆赫姆。“对沿海城市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呢?”她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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