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进行疏散。”
“对海上工业呢?”
“请你相信我,这一切都很难说。最好的情况是发生一系列小滑坡。那就只会轻轻地摇晃。最严重的情况下……”
这一刻门打开了,一名脸色苍白的男子冲了进来。他将一张纸放到那女人面前,向她做个结束通话的手势。她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简短的内容。那是一封电讯。是一艘船发出来的。托瓦森号,她读道。
然后她继续读下去,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起来。
“有警告性现象。”波尔曼正在说,“如果要发生的话,沿海的人应该知道他们要注意什么。海啸来临前会有预兆。在它到达前夕可以看到海平面的上升和回落。先后多次。训练有素的眼睛会注意到的。然后,在十到二十分钟之后,海水突然从岸边撤退。可以看到礁石和岩石,会看到平时看不到的海底。最迟现在他们就必须前往较高地带。”
那女人一句话也不讲,她几乎没在听了。她曾经试着想象如果电话中那人所言属实,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她正想着刚刚发生的事。
挪威,斯韦格松诺兹
伦德无聊得要命。闲坐在空荡的餐厅里喝咖啡很傻。她觉得任何形式的无所事事都像一种折磨。厨房学徒态度和善,专门为她启动了咖啡机。咖啡味道很好,虽然遇到暴风雨,能见度很差,不过从大落地窗眺望大海的景色仍旧感人。但伦德还是觉得这样一个劲儿地等待无聊透顶。
当有人进来时,她正用汤匙舀出她杯子里的奶泡。一阵风冲进屋来。
“你好,蒂娜。”她抬起头。那人是斯韦德鲁普的一位朋友。她只知道他叫奥克,不知道他姓什么。他在克里斯蒂安松有个生意兴隆的船只出租店,在夏天的几个月里可以挣一大笔钱。
他们谈了几句天气,然后奥克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是来看卡雷的吗?”
“我是这么打算。”伦德咧嘴笑着说道。
奥克吃惊地望着她。“那你怎么还一个人坐在这儿?那傻瓜怎么没有待在他应该待的地方,和你在一起呢?”
“是我的错,我到得太早了。”
“打电话给他呀。”
“我打了,语音信箱。”
“哎呀对了!”奥克抬手拍拍额头。“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无法接收讯号。”
伦德竖起耳朵,“你知道他在哪儿?”
“是的,我刚刚和他一起在豪芬。”
“豪芬?那家酒厂?”
“对。他去买酒。我们品尝了几种,可是你了解卡雷的。他喝的酒比斋戒期的僧侣还少,我不得不负责单独品尝。”
“他还在那里吗?”
“当我离开时,他们一起站在地下室里聊天。你为什么不开车过去呢?你知道豪芬酒厂在哪里吗?”
伦德知道。那家小酒厂生产一种不供出口的优质茴香酒,它位于一座低矮的高地以南,走路十分钟就到。开车的话,两分钟就可以到达,如果她走通向内陆的那条路的话。但不知为什么,她更喜欢一次短距离散步的想法。她在汽车里坐得够久了。“我走过去。”她说道。
“在这种糟糕的天气?”奥克做个鬼脸,“喏,你得知道,你会长出蹼来的。”
“总比待在这里生根好,”她站起来,谢谢这消息,“再见。我去将他带回来。”
来到门外,她竖起上衣领子,向沙滩大步走过去。在晴天,从这里能很清楚地看到酒厂。现在它在斜雨中只显出灰色的轮廓。他见到她会高兴吗?难以想象。她像个热恋中的少女一样想道。蒂娜·伦德,毫无理智。他当然会高兴。还会怎么样呢?
离开渔乡时,她的目光扫向海上。她注意到先前一定搞错了。她曾经想,那岩石沙滩比平时宽了,可它跟往常一样。不,事实上它甚至显得更窄。她呆立片刻。
怎么可能搞错呢?也许是风暴的错。波浪时多时少地冲过来。可能它正在变强。她耸耸肩,继续走。
当她落汤鸡似地走进酒厂时,小小的接待室里没有任何人。后墙上一道木门开着。光线从地下室射上来。她没有犹豫,径自走下去,在那里遇到两位男子,他们倚在酒桶上交谈着,每人手上端了一只杯子。那是拥有酒厂的两兄弟,友好的老家伙,脸孔饱经沧桑。在那里也没见到卡雷。
“对不起,”两人中的一位说道,“他两分钟前离开了。你刚好错过了他。”
“他是徒步来这儿的吗?”她问道。或许还能赶上他。
“不是,”另一人摇摇头,“开了货车。他买了点东西。太多了,无法拿。”
“他说过他要开车回餐厅吗?”
“对,他要去那里。”
“好吧。谢谢。”
“嗨,等一下。”那老人离开酒桶,向她走过来,“既然你已经白来了一趟,至少要陪我们喝一杯。你来到一家酒厂,又清醒着出去,这可是不近情理呀!”
“谢谢,太客气了,可是……”
“他说得对,”他弟弟大力附和道,“你多少得喝点。”
“我……”
“外面的世界不会沉下去的,孩子。肚子里没有点暖东西,你想怎么回去呀?”
两人用猎獾犬似的眼睛盯着她。伦德知道,如果她喝上一杯,一定会让老人高兴的。为什么不呢?
“一杯。”她说道。
两兄弟笑笑,彼此点点头,好像他们刚刚征服了伊斯坦布尔似的。
英国,设得兰群岛
直升机准备降落。约翰逊望向窗外。他们正飞过陡峭的海岸上方,顺着海岸走向,朝着小小的停机坪飞去,卡伦·韦弗将在那儿迎接他。礁石朝着东方和缓地下降,结束在一座弧形海湾里。从这里开始陆地就平坦了。无数沙滩和碎石滩交互排列着,后面则是设得兰典型的荒凉苔藓风景。低矮、漫长的丘陵,它们之间的道路像是刻出来似的。
停机坪属于一所海洋观测站,有五六位驻站科学家,但这里几乎不配这称呼:灰绿色旷野中央,是一块近似圆形的碎石地,海洋观测站本身只有一排被风吹歪的简易木板房。一条小路从丘陵中通下来,走到底是一座码头。约翰逊没看到船。木板房旁停着两辆吉普车和一辆生锈的大众巴车。韦弗在写一篇关于海豹的文章,因此选中了这地方。她定期和科学家们一起出海潜水,平常住在小屋里。
最后一阵风暴使得直升机一颤,轮胎接触到地面。直升机弹跳着降落。“我们撑过来了。”飞行员说。
约翰逊看到一个小人影站在降落区边缘。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他猜那是卡伦·韦弗。他喜欢她那站在荒凉中等待的样子。离她不远处停着一辆摩托车。一切都合他的口味。一座远古的岛屿,岛上有个孤独的女人,两者相互统治。他伸展四肢,将惠特曼诗集装进旅行包里,伸手拿他的大衣。
“我们还可以再转上几圈,蛮好玩的,”他说道,“但我不想让那位女士等。”
飞行员转过身来,皱起眉头问约翰逊:“你是装酷,还是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约翰逊试图将手伸进他的大衣衣袖,“这你得自己搞清楚。你可是有跟董事们打交道的经验。”
“是的,的确有。”
“那么,我酷吗?”
“我不知道。也许你只是惊讶。他们出来时,多半会对着我的耳朵大吐怨言。”
“斯考根也是吗?”
“斯考根?”飞行员沉思了一会,他们头顶的螺旋桨慢下来了。“不。我相信什么也打动不了斯考根。”
能打动我才会觉得奇怪呢,约翰逊想道。“你明天下午可以再来这儿接我吗?我们约好十二点。”
“没问题。”
他等门弹开来,沿着小梯子爬下去。他酷吗?双脚重新踩上结实的地面,内心深处他很高兴。飞行员还得飞,但他显然已习惯了恶劣的天气。他将只休息一会儿,就飞往勒威克加油。约翰逊背起他的旅行包,向那个等候的女人走去。风吹得他的大衣鼓起来,贴在他的腿上。至少现在没下雨。
卡伦·韦弗慢慢向他走来。奇怪的是每走一步她似乎变得更小了。当她终于站在他面前时,他估计她身高最多一六五。她的线条紧实,充满魅力。紧身牛仔裤绷在修长匀称的双腿上,皮夹克下露出宽阔的肩膀。约翰逊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有化妆。黑黝黝的小麦色皮肤是风吹雨打出的那种,还有火辣辣的太阳和盐的作用,另外还造成宽颧骨和额头上的无数雀斑。风扯着她一头栗色的鬈发。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西古尔·约翰逊,”她确认道,“飞行怎么样?”
“糟透了。我不得不依靠惠特曼的安慰陪伴,”他望望直升机,“可是飞行员认为我装酷。”
她莞尔一笑。“你想吃点东西吗?”
怪问题,他想,才打过招呼就这么问。然后他注意到他果真饿了。“好啊。去哪吃?”
她的头朝摩托车的方向一摆。“我们可以去最近的镇上。如果飞行没有让你累坏的话,那你也就能够忍受这辆哈雷摩托车。在研究站吃会更快,如果你喜欢罐装牛肉和豌豆汤的话。”
约翰逊望着她,发现她的眼睛有着特别浓的蓝色。深海的蓝色。“为什么不呢?”他说道,“你的科学家们出航了吗?”
“不,气候太糟了。他们去镇上买东西。我可以在这里自由行动,来去自如,我也可以开一罐罐头。我的烹饪艺术讲完了。走吧。”
约翰逊跟着她走过停机坪的碎石地,走向研究站。从这下面看,建筑物不像从空中鸟瞰时那样显得被风吹得歪七扭八。“船在哪里呢?”他问道。
“我们不喜欢让它晾在外面。”她指着一座离水最近的房子,“海湾几乎得不到保护,因此我们每次使用过都将船运进海边的棚屋里。”
海……海在哪里?
约翰逊一愣,停了下来。刚刚波涛还在拍打沙滩的地方,出现一块泥泞的平地,散布着低矮的岩石。大海撤退了,但那一定是几分钟前才发生的。很大一片面积上只能见到陆地。
没有哪次退潮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成这样。海水后退了数百米。
韦弗又走几步,向他转过身来。“怎么了?不饿?”
他摇摇头。一种声响钻进他耳朵里,增强,愈来愈响。开始时他以为有架大飞机正低飞过水面,向岛屿飞去。但声音听起来不像飞机。更像滚滚而来的雷霆,只是比雷霆均匀,不停地……
他突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韦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到底怎么回事?”
约翰逊张口想回答。在这一刻他看到地平线暗了下来,韦弗也看到了。
“快上直升机!”他叫道。
女记者似乎僵住了。然后她跑起来。他们一起向直升机跑去。约翰逊看到飞行员在座舱后检查仪器。
转眼间他的目光就落在奔来的两人身上。他愣住了。约翰逊打手势要他放下梯子。他知道飞行员看不到海上来的东西。直升机机头朝着内陆方向。那人皱起眉,然后点点头。门嗤的一声打开,梯子放了下来。
雷声愈来愈近。此时听起来好像岛屿对面的世界全动了起来似的。正是如此,约翰逊想道。
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他既惊骇又着迷,呆立在梯脚下,望着大海返回,泥泞的平原又被淹没。天哪,他想道,真是不可思议!它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适合文明的人类。基本道理。每个人都知道,陨石、地震、火山爆发和洪水历经数百万年改变了地球的面貌,但根据一项神秘协议,随着科技时代的开启,这种事情似乎是永远结束了。
“约翰逊!”有人推了他一下。他回过神来,匆匆沿着梯子上爬,韦弗跟在他身后。直升机颤抖起来。他看到了飞行员眼里的震惊,叫道:“发动飞机。快!”
“这是什么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快,升起飞机!”
“我不会变魔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我飞往哪里?”
“无所谓。升高。”
螺旋桨嗒嗒地开始转动。Bell 430 摇摇晃晃离开地面,升起一两米。后来飞行员的好奇战胜了他的害怕。他将直升机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让他们能望见海上。他的面部表情霎时变了。
“我的天哪。”他脱口叫道。
“那儿!”韦弗从窗口指向木板屋方向,“看那远方!”
约翰逊转过头。有人从主建筑里向他们跑来。一个穿着牛仔裤和 T 恤的男子。他的嘴大张着,拼命向他们跑来,边跑边挥动双臂。约翰逊吃惊地望着韦弗,“我以为……”
“我也是。”她惊呆地盯着跑近的那人,“我们得下去。天哪,我发誓我不知道史蒂芬留在这里,我真的以为他们全都……”
约翰逊使劲摇头。“不行,他没办法上来的。”
“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
“妈的!你看看远处。他没办法上来,我们也没办法救他!”
韦弗推开他,从他身旁挤向门口。紧接着,当飞行员将直升机侧飞过沙滩上方,飞向奔跑的那人时,她失去了平衡。飞机开始旋转颤抖,先后遭到一连串强风袭击。飞行员大声咒骂。那位科学家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一会儿,突然间又离他们很近。
“他做得到。”韦弗叫道,“我们必须下去!”
“不行。”约翰逊低声道。
她不听他的。也听不到他的。就连螺旋桨的杂音现在也被滚滚而来的海洋雷声淹没了。约翰逊知道,他们再也救不了那位科学家。他们失去了非常宝贵的时间,现在他怀疑他们是否能逃离。他强迫自己将目光离开那个奔跑的人,望向前方。
波浪巨大。可能有 30 米高,一堵由咆哮的、深绿色的水组成的垂直墙壁。它离海岸仅几百米,正在快速逼近中,这意味着,距离相遇最多只剩几秒钟了。时间明显不足以将那人接上飞机,同时逃脱涌来的洪水。但飞行员还是做了最后一次尝试,驾驶直升机接近那个逃跑者。也许他是希望,他可以一跃而上钻进打开的门来到机舱里,或是抓住一根起落架,随便什么我们经常在电影院里看到的场面,如果你的名字叫作布鲁斯·威利斯或皮尔斯·布鲁斯南的话,就会成功的。
那位科学家绊了一下,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这下完了,约翰逊想。
他们面前突然一片黑。透过座舱板再也看不到天空了,除了浪尖,什么都看不到了。目光所及的都是海,正疾速向他们推进。他们错失了逃命的机会,一切可能性都没了。垂直上升会使他们在一半高度便与那巨大的激浪相撞;如果他们紧贴地面逃向内陆方向,虽然能节省爬升的时间,但水还是会赶上他们。无论如何,海啸永远都比你更快,更何况他们还得先将 Bell 430 掉头。剩下几秒钟也不够将飞机掉头了。
约翰逊带着一丝抽离感想道,他如何能目睹垂直的水锋而不会因此丧失理智。然后,飞行员做了唯一正确的事情:将直升机同时后退、上升,此时,现实又再度追上了他。直升机的机头下降。一眨眼的工夫,能透过座舱板看到地面。他们以边飞升边后退的方式远离地面和临近的波涛。直升机大声号叫着,好像传动装置爆炸了似的。约翰逊从不相信一架直升机能进行这种动作—也许连飞行员都不相信—但它做到了。
虚脱的波浪像一头饥饿的动物对他们垂涎欲滴。它卷过沙滩,开始跌落。白色泡沫的山追踪着落荒而逃的 Bell 430。海啸怒吼着,尖叫着。紧接着直升机可怕地摇晃了一下,约翰逊被摔到了侧面机壁上,倒在敞开的门旁。水打在他脸上。他的头咚地撞到了机壁,眼冒金星。他的手指抓住了一根支撑物,紧紧地握住。他感到刺痛,尽量不去想耳朵里可怕的嗡嗡声到底是来自波浪还是来自他的脑袋,他们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海浪终究抓住了他们,现在要将他们击碎了,他等待着结局。
然后他的目光一亮。机舱里满是水珠。一缕缕灰云飘浮在直升机上方。
他们成功了。
他们脱身了。他们没有跌进海啸,而是好不容易来到了堤坝上方。
直升机继续上升,同时拐了一个弯,这样他们就能看清底下的海岸。但海岸再也不存在了。下面除了汹涌的潮水什么都没有,它速度不减地继续向前,吞没了陆地。海洋研究站、车辆和那位科学家消失了。在右首很远的地方,在陡峭海岸开始处,闪耀着光芒的泡沫撞击着礁石,高高地冲上天空,远高出 Bell 430 的飞行高度,好像它们已跟云朵融为一体似的。
韦弗挣扎着爬起来。当水柱击中 Bell 430 时,她狠狠跌在座位上。她盯着前方,不停地说着:“噢,天哪!”
飞行员沉默不语。他的脸死灰般的苍白,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可是他成功了。
他们正在追逐海浪。海水在地面翻腾前涌,比直升机跟踪的速度更快。看到了一个高坡,海潮从坡上涌过,泛着泡沫跌落在坡后的平地上,速度丝毫未减。这一带地形如此平坦,浪潮会直逼进内陆好几公里。约翰逊看到平原上满是白点,认出来那是被汹涌的潮水卷走的绵羊,后来那些绵羊也消失了。
一座沿海城市将会被彻底摧毁,他想道。
不,错了。正被彻底摧毁的城市不只一座。坐落在北海沿岸的每一座城市都将陷落在强劲的漩涡里。不管海啸是如何形成的,但此刻它正呈环状扩散,完全符合自然定律的脉冲波。它的破坏威力将直达挪威,直到荷兰、德国、苏格兰和冰岛。他震惊地意识到,世界正在发生怎样的灾难——他弯下身,就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烙铁捅进了他的下体。
他想起了谁此时正在斯韦格松诺兹。
挪威,斯韦格松诺兹
伦德发现自己不能否认豪芬兄弟具有一定的娱乐价值。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说服她留下来,甚至声称他们俩都是比卡雷·斯韦德鲁普更优秀的情人,说时相互捉弄捅捅腰,眨眨眼睛,伦德不得不再陪他们喝一杯,最后他们才同意让她走。
她看看表。如果现在出发,她可以准时到达渔乡。但她突然觉得,这样准时赴约,简直到了有点难为情的地步。也许,迟到几分钟会让她更有尊严。
傻瓜。但她也没必要匆匆赶去渔乡。
两位老人坚持要跟伦德讨一个拥抱。他们发誓,能够喝了优质茴香酒而不吐出来的女人,肯定是最适合卡雷的人选。伦德不得不听完他们各式各样的恭维、玩笑和自认有趣的建议,直到其中一人终于将她从地下室带上去,为她打开屋门,望着噼里啪啦斜打下来的大雨,又说没有雨伞她就出不去。她努力想向他说明,平常下雨时她就不习惯打伞外出,但都是徒劳。在各种气候下去外头兜圈子,属于她职业的一部分。但她知道这是在对牛弹琴。老人取来一把伞,接下来是再次拥抱,然后她终于摆脱了酒厂老板的关怀,大步穿过雨水走向饭店,右手拿着合拢的伞。
这一定会很有趣的,她想道。天色变得更黑了,风力愈来愈强,她不禁加快了脚步。刚刚不是还不慌不忙的吗?你根本无法慢下来,她想道。约翰逊说的完全正确。你一直开足了马力在过生活。
好吧,那就这样吧。她就是这样的人,至少,她现在终于想去找那个她决定爱上的男人了。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轻微的信号。她停下来。是她的手机!他打电话来了!该死,铃声响多久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拉下她的夹克拉链,从里面掏出电话。有可能他已经打过好几通了,但刚才在地下室里是收不到讯号的。找到了。她把手机取出来,接听,期望听到卡雷的声音。
“蒂娜?”
她愣住了。“西古尔。噢,这是……你打来的,真是太好了,我……”
“搞什么,你上哪儿去了?我一直打电话找你。”
“对不起,我……”
“你现在在哪里?”
“在斯韦格松诺兹。”她迟疑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变形得很厉害,显然他正对着某种巨大的轰隆声讲话,但似乎还有其他什么东西,某种她不曾在他的声音里听到过、让她害怕的东西。“我正沿着海滩走,天气糟透了,但你知道我的……”
“快逃!”
“什么?”
“尽快离开那里!”
“西古尔!你是不是疯了?”
“快,马上!”他继续气喘吁吁地叫道。
这些话像雨一样落在她身上,仍然受到大气的咔嚓和呼呼声的摩擦,以至于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她渐渐理解到那些话的意涵,有一阵子她的双腿似乎变成橡胶。
“我不知道震中在哪里,”他声音刺耳地叫道,“海浪到达你们那里的时间显然要长一点,但不重要,已经没有时间了。快逃,我的天哪!赶紧离开那里!”
她盯着海面。风暴推来大片大片的浪花。
“蒂娜?”约翰逊喊道。
“我……好吧。”她吸口气,将肺里吸满了空气。“好吧,好吧!”她扔掉伞,奔跑起来。
透过雨,她能看到餐厅的灯光,黄黄的,很诱人。卡雷,她想道。我们必须开一辆车,你的或者我的。她将吉普车停在饭店上方 500 米处,但卡雷在渔乡旁边有几个停车的地方,他的车通常会停放在那里。雨水流进她的眼睛里,她愤怒地将它拭去。后来她想起来,餐厅的专用停车场在建筑物的另一边,从这里看不到,她跑得更快了。
一种新的声响掺进了风的呼啸和浪花的咆哮。一种大声的啜泣。她脚步不停地转过头。
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在发生。伦德踉跄地跑着,没有办法,只能停下来,眼看着大海消失,好像有人从什么地方拔掉了塞子。目光所及,出现了沟壑纵横的黑色底土。
大海飞快退去。
接着她听到了轰轰声。她眨眨眼,重新拭去眼角的雨水。遥远的地平线上,某种模糊巨大的东西在恶劣天气中出现,渐渐有了形状。最初她以为那里正在形成一个更黑、更深的云锋。可是这个锋在迅速逼近,而且它的上沿也太平直了。
伦德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重新奔跑起来。
毫无疑问,没有汽车的话,她输定了。必须到小镇后面,朝陆地方向,道路才会通往较高的地带。她均匀而深沉地呼吸,试图逼回心中升起的恐慌,她感觉到肌肉里的肾上激素在蹿升。她的力气足够继续不停地奔跑,只不过这对她毫无用处。因为无论如何,波涛永远比你更快。
她的面前出现了岔路,左面继续通往餐厅,右面有一条快捷方式从海岸向上通往约翰逊吉普车停放的公用停车场。如果她现在向上跑去那里,就能跑到车子旁。然后沿道路向上,越过高坡,加足马力驶去。
可是,如果她把车开走,卡雷怎么办呢?他就完了。不行,不可能,她难以想象,她不能就这么离开,将他留在这里。没有他,她不会离开的。酒厂里的两个老人说过,他是直接开车去渔乡的。这样好,这样他就会在那里,他在那里等着她,不应该单独抛下他。她不应该继续孤独下去。没有人应该这样。
她大步跑过岔路口,继续跑向亮灯的房子。离渔乡不远了。她迫切希望他的车停在那里。轰隆声迅速逼近,但她不想理会,不能让自己被海浪吓得瘫痪。她也很快,她要比那该死的波涛更快,她的速度要加倍。餐厅的平台门弹开。有人冲出来,伫立着,张望大海。是卡雷。
她开始呼叫他的名字。她的声音淹没在风的号叫和快速逼进的波涛隆隆声中。斯韦德鲁普盯着大海,没有反应。他都没想到向她的方向张望,不管她多么绝望地呼叫他的名字。然后他跑走了。
他消失在房子的另一侧。伦德大声呻吟。她不知所措地继续奔跑。接下来她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穿过风暴传过来。数秒钟之后卡雷的车子出现在餐厅后方,高速开上大路,驶向高坡。
她的心脏快要停止了。不能这样做。他不能不带着她就开走。他一定,一定看到她了!
他没有看见她。卡雷会成功的。也许。
绝望淹没了她。她继续奔跑,不再跑向餐厅,而是穿过灌木丛和石块跑向停车场。在她错过了岔路之后,不得不穿过一块带状的多岩石地带,在这里她的速度快不了。但这是她剩下的唯一一条路了。她最后的机会就是吉普车。几米之后她来到一道障碍物旁,一道两米高的铁栅栏。她抓住网眼往上爬,一跃来到另一边。她又失去了珍贵的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海浪愈来愈近。但这时她突然透过雨帘看到了吉普车的黑色轮廓,它比她想象的要近,伸手可及。
她跑得更快了。岩石地形结束,变成了草地。她的双脚下是停车场的水泥地。好极了!车就在那里。
也许还有 100 米。不到 100,也许是 50 米。40 米。快跑,蒂娜。
快跑!
水泥地在颤抖。血液在伦德的耳朵里轰鸣,砰然翻滚。快跑!
她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抓住汽车钥匙。靴底敲打出均匀的节奏。她在最后的几米处滑倒了,但无所谓,她到了,她的身体撞到车子了,打开车门,快!
她感觉钥匙从她手里滑落。不!她想道,千万不要,别这样!她惊慌地摸索钥匙,急转过身。天哪,该死的钥匙哪儿去了,它一定是在这里的,在某个地方。求求你了!
黑暗压下来。她慢慢地抬起头,望着波涛。
突然,她不再急了。
她知道为时太晚了。她的生活总是快节奏,而她也将迅速死去,至少她希望她死得迅速。有时她问自己,当一个人明确认知到末日已到、躲不过去时,那种死亡前的感觉会是怎样的情况?脑袋里会想些什么?
当死神说:“我来了,你有五秒钟的时间,随便想点什么吧,我们今天慷慨大放送,如果你想,你可以让整个一生回放一遍,我们会给你这时间。”不是这样吗?比如在一辆翻倒的汽车里、面对一颗出膛的子弹、在一次致命的跌落过程中——有些人会吃惊地看到他的一生从身旁掠过,童年时代的画面,初恋的片段,一种“精彩回放”?
每个人都这么说,因此这一定是真的。
可是伦德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害怕,死亡可能会让她很痛苦,她将不得不忍受疼痛。然后她会感觉到一定的羞耻,因为她竟然不得不这样可怜地死去。她把事情搞砸了。就这些。没有好莱坞,没有伟大的思想,没有尊严的结束。
在她的眼前,海浪哗啦地涌进卡雷·斯韦德鲁普的餐厅,将它砸成废墟,又从废墟上方涌过。
水墙到达停车场。数秒钟后,它冲上了高坡。
大陆架
当海浪扩展到周围的陆地时,它先在大陆架上造成巨大的破坏。
直接建在大陆边缘的钻油平台和泵站,随着滑落的大陆边坡消失在深海里。仅仅这件事就在几分钟内夺去了数千人的性命,但这只是海啸在大陆架上造成灾难的前奏。就像一场连环车祸一样,后面涌来的海水堆积成一道垂直的浪峰,水愈浅,堆得越高。在它的撞击下,按照鹰架方式建筑的钻油平台,上面的立杆就像根火柴棒一样折断了。
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有八十多座平台倾覆,因为它们承受不了这种巨大的负荷。而给它们带来灾难的不是水墙的高度—北海钻油平台的设计能禁受四十多米高的海浪,因此不会造成真正的破坏,按照统计,这种情况是百年难见的—而是其他的因素。
一般海浪中测到的压力就能达到每平方米 20 吨。这样的能量足以冲脱码头的堤坝,潮水会在市中心落下,将较小的船只掀上天空,将大型货轮和加油船击成两半。那是风力生成的海浪,它们能造成这些破坏。但它们的撞击力不同于海啸形成的海浪。也就是说,与相同强度的海啸海浪相比,这种碎浪堪称温顺。滑塌引发的海啸在抵达大陆架中段时,达到了 20 米的峰顶高度,但它仍然能够从平台的甲板下穿过。
而它拍打平台的后果就更加严重了。钻油平台,跟远洋船只和其他必须长期在海上的结构体一样,必须承受一种以年为单位来表达的明确荷载。如果以平台设计所预期百年一遇的 40 米海浪为依据,依此建成的平台是能够禁受住这种海浪的。
因此根据一种不是很能让人信服的逻辑,平台符合百年要求的条件。从统计上看,它们将可以禁受百年风浪的负荷。这当然不是说它们将能够不停地经受一百年的大浪,事实上它们也许连一次大浪都承受不住,因为造成长期磨损结果的很少是巨浪,通常是较小的海浪和海流对钢架日复一日的侵蚀。如此一来,钻油平台或其他结构体很快就会出现致命弱点,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无法准确说出弱点在哪。如果在最初的十年里就不得不禁受五十年的负荷,那么只要一场普通的海浪就会突然成为问题。
这个问题根本无法计算。海洋工程学引用的统计学平均值,针对的只是合乎理想条件的报告,不是符合现实的报告。平均荷载在办公室和设计师的大脑里也许有效,但是大自然不知道平均值,它不需遵守统计资料,它是一连串不可预料的瞬间情况和极端变量。同一个水域也许可以计算得出平均 10 米高的波浪,但如果遇到一个统计资料里根本不存在的 30 米大浪,平均值根本派不上用场,会死人就是会死人,意外是无法统计出来的。
当海啸横扫过钢塔时,瞬间能量就超过了它的荷载极限。支架折断,焊缝裂开,甲板上的建筑物倾覆。尤其在英国,那里的平台主要是钢管结构,海浪的冲击几乎粉碎了所有的设施,并且造成了巨大损害。
挪威在几年前就开始全面使用钢铁水泥柱。海啸在这里所能找到的破坏点较少,但灾难的威力也不小,因为海浪将巨大的物体抛进了油井架里:船只。
理论上来说,大多数船只无法抵御 20 米高的海浪,一般船体的坚固性是以 16.5 米的统计学浪高为标准,不过实际情形却略有不同。
90 年代中期,苏格兰北部的巨浪在 3000 吨的含羞草号加油船上砸出了一个房子大的洞,但那艘船却仍幸免于难。2001 年,南非海域的一道 35 米高的海浪险些击沉不来梅夫人号邮轮,但也只是有惊无险。同一年,一艘长 90 米的奋发号大船在马尔维纳斯群岛北方成为某种自然现象的牺牲品,科学界将这种现象叫作“三姊妹”——三道各 30 米高的疯狂浪。奋发号船体严重受创,但它最后仍成功地逃进了港口。
然而大多数的情况下,这些遭遇类似巨浪袭击的船只,人们再也听不到有关它们任何消息了。因为真正阴险的庞然大物是所谓“海洋之洞”—浪峰前涌,出现一个深槽,一道深渊,船只陷进去,无论船头或船尾在前。如果这些波浪相隔很远,一般状况下,深陷其中的船只会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升上来,爬上后续的浪峰逃离“海洋之洞”。但是波长过短时情况就不同了,船只一旦掉进槽里,受到后续波浪密集地夹杀,就会被冲进水墙,被它一口吞没、掩埋。
可是,即使一艘船能侥幸逃出深槽,重新浮上来,也只能期望波浪不要太高或太陡,否则终究会翻覆。最绝望的时刻,甚至两种情况同时出现,极陡、极高。但人们总是试图做些不可能的事,例如爬上一道垂直的水面。
“海洋之洞”的牺牲品主要是较小的船只,但是当浪高大于船只的长度时,就算是大型船只也经常无法钻出浪阵,越过浪峰。它们依旧会被浪涛打翻,头朝下栽进无底深渊里。
这种巨浪源自风力和水流的共同作用,它的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 50 公里,很少会超过这个极限。不过这已经足以造成巨大的灾难,但是与此刻横扫过大陆架的 20 米海啸浪峰相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那些正行驶在北海的倒霉拖轮、加油船和渡轮,大多数都会被当成玩具似地抛来抛去。有几艘被击碎了,另一些则被砸烂在平台的水泥柱子上,或撞在被铁锚系着的货运浮标上,就连钢筋水泥的支撑也抵不住撞击的威力。许多大柱子开始断裂,即使历经摧残依然屹立不摇的,一旦那些相互碰撞、部分满载的船只爆炸,巨大的火云卷上平台时,也什么都不剩了。整个油井架飞上天空,产生一连串破坏的连锁反应。燃烧的废墟被抛出数百米之远,海啸扯掉了用锚固定在海底的平台,将它们大剌剌地推翻。这一切都发生在环状波浪从海底崩移中心涌向周围大陆海岸之后的数分钟之内。
无论如何,每一桩事件都象征着航海业和近海工业的噩梦。而那天下午发生在北海的事故,远不止于一场偶然成真的噩梦。
那是世界末日的预言。
沿海地区
大陆架崩塌后八分钟,海浪剧烈地拍打法罗群岛的礁石,四分钟后抵达设得兰群岛,又过了两分钟,它已然拍打着苏格兰大陆和挪威西南部的山丘。
要想将挪威全部淹没,估计需要一颗彗星——人们认为如果有一天彗星掉进海里,就会让人类文明灭绝。挪威这个国家由整座山脉组成,周围尽是陡峭的海岸,没有什么海浪能如此迅速地拍打到海岸上沿。
但挪威依水为生,生活在水上,大多数的重要城市都坐落在大山脚下海平面的高度,只有低矮的小岛将它们和海洋隔开,或者它们就坐落在岛屿上。像南方的埃格尔松、海于格松以及桑内斯,远在北方的奥勒松和克里斯蒂安松这些港口城市,以及数百个较小的城镇,同样遭到滚滚而来的浪涛袭击。
最严重的是斯塔万格。
海啸到达海岸后会如何发展,取决于各式各样的因素。包括礁石、河流入海口、水底山脉和沙滩,挡在前面的岛屿或海滩坡度。一切都可以让海浪产生减弱或加强的作用。斯塔万格,挪威海上工业中心,贸易和航海的重要城市,也是挪威最古老、最漂亮和最富裕的城市之一,几乎毫无遮拦地坐落在海边。
港口周边只分布着几座低矮的小岛,由一座座桥梁将小岛连接在一起。海啸来临前夕,挪威政府向城市各部门发出了警报,虽然警报立即通过广播、电视和因特网传播开来,但时间少得可怜。
疏散民众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海啸警报在街头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任谁也想象不出斯塔万格将遭遇到什么命运。
与那些自从人类诞生以来就与海啸共存的太平洋周围国家不同,在大西洋地区,在欧洲和地中海,没有海啸警报中心。太平洋海啸警报系统总部设在夏威夷,在二十个沿太平洋国家设有办事处,从阿拉斯加经日本、澳洲,直到智利和秘鲁,差不多每个沿海国家都归属于这个系统之内。
然而挪威这样的国家对海啸却毫不知情。斯塔万格会在最后的几分钟陷入毫无招架之力的惊骇中,这是主要原因。
海浪涌进城里,谁也没能及时逃出。它一边摧毁岛屿桥梁的桥桩,一边继续上涨。海啸在城外堆起整整 30 米高,但由于它的波长极长,并未断续,而是垂直地轰然落向码头的加固设施,将堤坝和建筑物砸碎,然后飞速涌进城里。拥有 17 世纪晚期和 18 世纪中期深具历史价值的木造古城,被地震夷为平地。
在古老的韦根码头,波涛堆积,落进内城。而斯塔万格最古老的建筑物——盎格鲁诺曼人的教堂,在墙壁倒塌之前,海浪先是冲掉了全部的窗户,随即也毫不留情地冲走了这座废墟。凡是挡它路的,都被浪潮以火箭般的威力冲走了。
毁灭这座城市的不光是水,还有水中携带的淤泥,数吨重的石头、船只和汽车,它们像炮弹似的落在这座城市里。
这期间,那堵垂直的水墙成了一座浪花翻滚的海山。海啸卷过街道时放慢了速度,在巷弄中不停旋转。空气被卷在浪花里,在碰撞时受到压缩,形成 15 巴以上的压力,足以将坦克车板压坏。树林像火柴似地被海水折断,成了这场轰炸的一部分。在海浪撞击第一道加固设备后不到一分钟,整个码头设施就毁于一旦,后面的地区也遭到破坏。当水流在城里奔窜时,第一批爆炸便使得这座城市摇晃起来了。
对于斯塔万格的居民而言,没有任何能够幸存下来的机会。任谁想逃避突然矗立的水墙都是徒劳。绝大多数的牺牲者是被水压死的——水成了水泥——人们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些奇迹般从撞击中幸存下来,却在房屋上摔死或在废墟中被压碎的人,情形也是一样。奇怪的是,撇开那些被困在灌满了水的地下室里的人,几乎没有人是淹死的。即使在那下面,大多数人也是被进水的庞大压力杀死,或是被另外钻进的淤泥埋没窒息而死的。
最后淹死的人都死得很惨,但至少很迅速。
他们之中几乎没有人发现遭遇到了什么。被困者的供氧全被切断,他们的身体漂浮在黑暗低温的水里。心脏的跳动失去了规律,供血愈来愈少,最终停止,同时新陈代谢变得极其缓慢,因此大脑还继续活了一会儿。直到一二十分钟后,最后的脑电活动结束,死亡降临。
又过二十分钟,浪花到达斯塔万格郊区。它分布的面积愈广,汹涌的潮水就愈浅。海水咆哮着穿过街道,谁掉进去,就毫无希望,但大多数房屋暂时经受住了压力,可是谁若因此以为安全了,那就高兴得太早了。因为海啸不光是在到达时散播它的恐惧。
当它离开时,灾难还要更严重。
克努特·奥尔森及其全家在特隆赫姆经历了海浪的后撤,海啸是在几分钟之后到达那里的。
斯塔万格的地理位置像是放在一只展示托盘上似的毫无障蔽,特隆赫姆恰恰相反,坐落在避风的特隆赫姆峡湾里。峡湾两侧有较大的岛屿护卫,另有一座陆岬保护,峡湾向内陆延伸近 40 公里后,才敞开成一座宽阔的盆地,特隆赫姆城就修建在盆地的东部边缘。挪威许多城市和乡镇都位于和水面等高的峡湾内陆边缘或尽头。任何人只要望一眼地图,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使是百年一遇的 30 米大浪,也无法对特隆赫姆构成真正的威胁。
但事实证明,这个海湾才是死亡的陷阱。
一旦海啸进入海峡或漏斗形的海湾里,水量就不再是从下面堆积起来,而是突然从两侧堆积涌进。数万吨海水挤过一道狭窄的运河,其影响是巨大而难以预测的。群山北侧的松恩峡湾虽长,但很狭窄,两岸是悬崖峭壁,在这里,海浪的高度再次剧增。峡湾沿岸的多数村镇都位于高原的礁石上方。水一直溅到那里,但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