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将近 100 公里长的峡湾尾部就不一样了,那里的一座低矮半岛上挤着许多小城和村庄。波涛扩散开来,直到背后的陡峭山峰才将它挡住。浪花因此激起 200 米高,将所有的植物连根拔起,飞落而下,栽进相邻的河流里。
特隆赫姆峡湾比松恩峡湾宽,它的山壁没有那么高。由于它愈向后愈宽,更利于潮水的分散。尽管如此,到达特隆赫姆的浪尖还是将码头扫荡殆尽,破坏了古城的一部分。尼德河漫过河堤,涌进巴克兰德特区和莫乐贝格区。雪崩似的浪花将老房子压塌了。
在教堂街,几乎每一座房子都沦为水的牺牲品,包括西古尔·约翰逊的房子。它漂亮的正墙被压坏了,护墙板破碎,屋顶倒进了崩溃的浪锋里。废墟被冲走,现在,浪花翻滚的波涛,直到撞上挪威科技大学的基墙才削弱了力量,部分潮水停驻,在原地旋转不已,然后开始往回流淌。
奥尔森一家住在教堂街背后的一条街上。他们的房子跟约翰逊的一样,也是用木材修建的,很勉强地顶住海啸的冲锋,颤抖着、摇晃着。房子里的家具倒了,餐具碎了,前面房间的地板倾斜了。孩子们惊慌失措地哭叫,奥尔森喊他的妻子将孩子们带进房间里去。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想,如果水从前面涌进房屋,后面的部分也许会比较安全。当全家逃到后面去时,他喘着气,大胆地来到前面的一扇窗前向外张望。他脚下的木地板继续弯曲,咔嚓声清楚可闻,所幸没有塌陷。奥尔森抓紧窗框,决定万一再有一道海浪涌向房子,就立即跑到后面去。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被摧毁的城市,望着漂浮在漩涡里的树木、汽车和人,听着喊叫声和墙壁倒塌的破裂声。然后连续多次的爆炸使得空气震动,黑红色的云团在港口冲天升起。
那是他这辈子所见过最恐怖的场面。但他还是战胜了震惊,想着如何保护他的家庭。不管他们还会遭遇什么,重点是他的孩子们和妻子能够活下去。
可能的话,还有他自己。
可是,看来潮水停下来了。
奥尔森又向外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走进后屋。他立即就被棘手的问题所包围。他望着孩子们因为害怕而睁大的眼睛,安慰地抬起手,虽然他心里也怕得要命。他说,大概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们不用担心。当然,结束后的什么都不正常,一切都不正常。他们得想办法离开房子。他想到从屋顶上逃走,逃往未被水淹没的地方。
他的妻子认为他希区柯克的影片看太多了。她问他,带着四个孩子要怎么逃法?奥尔森答不出来。她建议干脆耐心等候,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于是同意了,再度走回前室的窗旁。
当他再次向外张望时,发觉潮水正在后撤。水流加快涌回峡湾。我们总算挺住了,他想道。
他的身体继续前倾。就在这时,房屋猛地一震。奥尔森赶紧用手抓住窗框。地板正在裂开。他想跳回去,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客厅地板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雨水打进来。奥尔森向前翻倒。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被扯出了窗户。后来他明白,房屋的整个前墙都脱开了,像是一块没有黏牢的硬纸板,向着海水倒下去。他拼命喊叫。
夏威夷群岛上世世代代与这怪物一同生活的人们,相当清楚它的撤退意味着什么。回淌的水流会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所有还站着或想停下的东西卷进海里。
水流会卷走一切。熬过了这灾难第一幕的人们依然会在这一阶段中死去,他们的死亡要比死在滚滚波涛中更加残酷。那是在汹涌水流中绝望的求生挣扎,朝着与无情吸力相反的方向拼命游泳,力量不断削弱,直到肌肉瘫痪,人们会被旋转的物体击中,骨头断裂。
在绝望的反抗中,人们随手抱紧什么东西,然后被拉开,继续在淤泥和废墟之间漂浮。
海洋里的怪物来到陆地上吞食,当它撤走时,会带走它的猎物。
当房屋的墙壁倒进漩涡里时,所有这些情况奥尔森都不知道,但他一下子醒悟过来,大声喊叫,为求生而喊叫。他知道,他就要死去了。当他跌落时,码头上其他爆炸轰然传来,被击毁的船只和钻油设备被抛上天空。城市的供电系统几乎全部瘫痪,电路爆出火花。也许他会死于水中的强烈电流。
他想到他的家庭,想到他的孩子们,他的妻子。
然后他想到西古尔·约翰逊和他的奇怪理论,他感觉心里升起一股怒火。这是约翰逊的错!他向他隐瞒了什么——某种能挽救他们的东西。那婊子养的肯定知道什么事!
后来他不再想了。只想一件事:死定了。
墙壁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倒在一棵还挺立着、令人讶异的大树上。奥尔森头朝下地被抛出窗框。他的双手乱抓,抓到了树叶和树皮。他看到下方泥泞的洪水汹涌而去。他抱紧树枝,吊在空中,手舞足蹈,开始往上拉。墙壁的碎片、厚木板、灰尘从头顶纷纷落下,险些击中他。
流走的水拖走了正墙的大部分,那曾经是他房屋正面的东西,变形,破碎,戛然裂开。惊慌中,奥尔森企图接近树干。他身下一侧突出一根更粗的树枝,他可以够到它,也许可以双脚站在那上面。他感觉那棵巨树在呻吟和摇晃,他气喘吁吁,双手交替着前移。
房屋的最后一截墙壁连同树叶和树枝哗地塌进潮水里。奥尔森手里的树枝猛地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滑脱了,突然间全身的重量只吊在一只手上。他从双腿之间望过去,感到筋疲力尽。
如果他现在跌下去,命运就注定了。他吃力地转头,想瞥一眼他的房子,尤其是看看那里还剩下什么。
求求祢,他想道。别让他们死去。
房屋还在。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妻子。
她双手双膝着地,一直爬到边沿,望着他。她的表情里有种狂怒的果决感,像是想马上跳进水里,前来帮他。她当然一点也帮不了他,但她在那里,叫喊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坚定,几乎是盛怒,仿佛他最终应该将他该死的屁股挪到安全的地方,回家来,大家在等着他。奥尔森就那样望了她好一阵子。
然后他绷紧肌肉,空着的手向上伸去,死命抓住。他手指抓紧木头,继续前移,直到双脚在粗树枝上方摆动。他慢慢地站上去。这下抓牢了。他站着,肩头掠过一阵悸动。他松开手指,抱住树干,感觉到树木想在潮水里挺住的困难,他脸贴树皮,继续凝望他的妻子。
漫长的时间过去。那棵树还有房子挺过去了。
当海水将它的祭品拖进大海时,他终于颤抖着回到充斥着废墟和淤泥的荒漠里。他帮助他的妻子和孩子们离开房子,带上必需品,信用卡、钱、证件,和一些匆匆收拾起来的个人纪念品,装进两只背包里。
奥尔森的汽车消失在潮水中的某个地方。
他们必须走路,但一切都要比留在这里好。
他们默默无语地离开被摧毁的街道,走向河的对岸,离开特隆赫姆。
崩 坍
海浪继续扩散。淹没大不列颠的东海岸和丹麦西部。与爱丁堡和哥本哈根同纬度的大陆架特别低矮。多格滩就直接耸立在那里,它是北海的一部分,是北海还是干燥陆地时代的遗物。多格滩很长时间曾经是一座岛屿,无数的动物曾经被愈涌愈高的潮水逼到那上面,最终全数溺毙。现在的沙滩低于海平面 13 米,它将涌来的波涛拦截成新的高度。
在多格滩以南,钻油平台密密麻麻,特别是英国东南海岸、比利时和荷兰北部沿海。波涛在这里比北面部分肆虐得更加厉害,但是大陆架沟壑纵横的结构,连同沙滩、裂缝和岩峰减缓了海啸的速度。
海啸到达荷兰、比利时和德国北部时威力已较为减缓。当水墙最后到达海牙和阿姆斯特丹时,速度只有每小时不足一百公里,仅破坏大部分的沿海地区。
汉堡和不来梅则经历了一场浩荡的洪灾。它们位于大陆内部,而易北河和威悉河入海口则几乎不设防。海啸沿着河道翻滚,淹没了周围的土地,最后到达这些自由贸易城市。就连伦敦的泰晤士河也在短时间上涨,漫出河岸,导致船只撞上桥梁。
潮水的末梢穿过多佛的街道,在诺曼底和布列塔尼海岸仍然可以感觉到,只有东海的哥本哈根和基尔幸免于崩坍。虽然汹涌的海水也涌到这里,但海啸在斯卡格拉克海峡和卡特加特海峡汇流处形成漩涡,瓦解了。海浪在北方拍打冰岛的海岸,一直到达格陵兰岛和斯匹茨卑尔根群岛。
灾难一结束,奥尔森一家就来到较高的地带。克努特·奥尔森后来回想起来,说不出他们为什么采取这样的行动。那是他的主意,可能是他对某部关于海啸的影片,或一篇他不知何时读过报道的模糊记忆,也可能仅仅是直觉,但救了全家的性命。
大多数从海啸涨退中幸存下来的人,最后还是死于灾难之中。因为他们在第一次海浪之后返回村庄和房子里,想看看剩下什么。但海啸以多重后续的浪涛扩散开来,下一道海浪在人们以为已经熬过了灾难时才到来,这要归罪于那极大的波长。
这回也是这样。一刻钟后,海浪卷土重来,威力不比前一次小,解决了前一波没有完成的攻势。
二十分钟后,第三波高度只剩下一半,然后是第四波,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在德国、比利时和荷兰,疏散措施仍停留在开始阶段,虽然那里曾经有更多的时间。但是,差不多每个人都有一辆汽车,每个人都认为使用它逃跑是好主意,而这恰恰是个坏主意。在警报发出后不到十分钟,所有的街道都绝望地堵塞了,直到海浪以它特有的方式排除了塞车。
在大陆坡崩塌后一小时,北欧全部的近海工业就不复存在了。几乎所有周围大陆的沿海城市都部分或全部被摧毁。数十万人丧生,只有人口本就稀少的冰岛和斯匹茨卑尔根群岛幸免于难,没有人牺牲。
托瓦森号和太阳号的联合科学考察发现,在北方,那些虫子也瓦解了水合物,直到特罗姆瑟。
陆块滑崩发生在南方的大陆边坡,由于海啸的影响使得他们暂时无法研究北方边坡是否会有危险。也许格哈德·波尔曼会找到答案。但就连波尔曼也不知道,海底崩移究竟是从哪儿开始的。还有让-雅克·阿尔班,他成功地将托瓦森号带到遥远的公海上,带到了安全地带,他对大海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
海上和沿海城市废墟里的爆炸持续回响着。
幸存者的喊叫和哭泣声中夹有直升机的轰隆、警笛的鸣叫和喇叭的广播。那是恐怖混乱的声音,但在所有这些噪音之上笼罩着一层沉重的寂静——死亡的寂静。
三个小时过去,最后一波海浪终于流回大海。
然后,北方的大陆边坡也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