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出现一张世界地图。它注明每一处发现过鲸鱼袭击的地方。一条红线从阿拉斯加延伸到南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其他地区则分布在非洲大陆两侧和澳洲沿岸。然后那张地图消失,换成另一张。这里的海岸地区下面也描绘了彩色的线。
“整体说来,行为有目的地针对人类而来的海洋物种,数量正在大幅增加。澳洲沿海的鲨鱼袭击增加,南非沿海也是。再没有人敢去游泳或捕鱼。能够拦住那些动物的拦鲨网被摧毁,谁也无法可靠地讲出到底是什么破坏了那些网。我们的光学侦测系统对解释谜团也没有多大帮助,而第三世界国家技术落后,更无法满足我们对深潜机器人的需求。”
“你不相信是偶然的累积吗?”一名德国外交官问道。
皮克摇摇头。“长官,你在海军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正确评估鲨鱼的危险。这些动物虽然危险,但不完全具有攻击性。我们不太合它们的胃口。大多数鲨鱼很快又会将一只手臂或一条腿吐出来。”
“多么令人感到安慰啊。”约翰逊嘀咕道。
“但是,各种动物似乎改变了它们对人肉美味的看法。仅几星期内,鲨鱼袭击的案例就增加十倍。成千上万本是深海居民的蓝鲨出现在大陆架。鲭鲨、白鲨和双髻鲨像狼一样成群出现,造成巨大损失。”
“损失?”一位带着浓重口音的法国议员问道,“什么意思?死亡事件吗?”
皮克似乎在想:不然还能是什么,你这白痴!“对,死亡事件。”他说道,“它们攻击船只。通过撞击和啃咬弄沉小船。鲨鱼也会攻击救生艇。如果几只鲨鱼一起发动袭击,船与人都没有存活的希望。”
他指着一张漂亮的小章鱼照片,它的表面罩上了发光的蓝环。
“另外,Hapalochlaene Maculosa,蓝斑章鱼,体长 20 厘米,生长于澳洲、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世界上最毒的动物之一。攻击时会将含有剧毒的酶射进伤口。你几乎感觉不到,但两个小时后就会全身僵硬而死。”接着是一组生物照片。“石鱼、龙、龙首、红虫、锥形蜗牛——海洋里的有毒动物难以计数。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剧毒仅用于自卫。但这些剧毒动物明显增加,统计数字超越了我们所知的上限,原因很简单,就是以前多半隐蔽和躲藏的物种,现在开始群起攻击我们。”
罗什向约翰逊侧身低语:“问题是,改变鲨鱼的那种物质,有没有可能也会改变一只甲壳纲动物呢?”
“这点毋庸置疑。”约翰逊回复他。
皮克继续谈到入侵近海的水母群,它们在南美洲、澳洲和印度尼西亚已达到堪称危害的程度。“为方便说明,我们将事件分为三类:异常行为,突变,环境灾害。三种是互为因果的。到刚刚为止谈的都是异常行为,而水母主要是发生突变。箱形水母一直都能导航,但最近成了导航专家。感觉就像是一支巡逻舰队,要将所有人类从海域拔除似的。潜水旅游业因此瘫痪,受害最严重的则是渔民。”
接着,画面出现一艘水产加工船,就是在甲板上当场将渔获加工成罐头的船只。
“这是安塔尼亚号。十四天前,船上人员将满满一网箱形水母拖上甲板。他们打开网子,结果等于是把数吨的纯毒素倒在甲板上了。数米长、细如发丝的触须在甲板上四散,几名船员几乎当场死亡。雨水将水母冲往船舱各处。没有人知道毒素到底是如何掺进饮用水里的,总之安塔尼亚号最后成了一艘幽灵船。从此,拖网渔船备有专用防护装,但问题并没有根除。现在,许多船队捕到的不再是鱼,而是毒物。”
他们不再捕鱼,因为再也没有鱼了,约翰逊心想。
他想到那些虫子。一瞬间,这些突变的生物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类将大海捕捞一空,现在,这些潜在的危险分子学会避开死亡陷阱,当身怀剧毒的军队在鱼网里执行它们的任务时,同时毒杀了渔业。
海洋在屠杀人类。
而你杀死了蒂娜·伦德,约翰逊悲恸地想。是你鼓励她不要放弃卡雷·斯韦德鲁普的。她听从了你的话,否则她也不会开车去斯韦格松诺兹。
是他的错吗?他怎么可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伦德留在斯塔万格,她可能也已经死了。如果他建议她搭乘下一班飞机,飞往夏威夷或佛罗伦萨呢?他现在会坐在这里,自以为救了蒂娜·伦德吗?
在场每一个人,都在跟自己心中的魔鬼战斗。波尔曼为他没有提前警告这世界而折磨自己,当然,他应该提出警告。可是警告什么呢?警告他怀疑有可能发生灾难?在某日某时,灾难即将来袭?他们用尽全力想找出可靠的答案。但结局是,他们不够快,可是他们毕竟尝试过了。波尔曼有错吗?
那么国家石油公司又怎么说呢?斯考根死了。当海浪来袭,他留在码头。如今约翰逊以另一种眼光来看这位石油老板。斯考根曾经是个擅于操弄的人,标榜自己是这个邪恶产业里唯一的良心,但他采取正确措施了吗?斯通也成了灾难的牺牲品,而他真如斯考根所谴责的那样,是个自私自利的魔鬼吗?
虫子,水母,鲸,鲨鱼。
有计划的鱼群。联盟。战略。
约翰逊想起特隆赫姆那栋被毁的房子。失去房子并没有让他太难过。租赁的屋子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家。他真正的家在别处,在晴朗的夜空中,在傍着镜子般平滑的水面里,那儿包含着宇宙万物。他在那里看到了自己,打造一切美丽与真实。自从和蒂娜一起度过那个周末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间屋子。
皮克出示一张新图片。是一只龙虾。那动物看上去像是爆炸了。
“好莱坞会把它称作死亡使者。”皮克冷笑着说道,“然而在这起事故中,这说法一点都不夸张。在中欧,有一种传染病正在扩散,而病因便潜伏在这样一只动物的体内。感谢罗什博士,现在我们得以知道这位偷渡者的真相。最接近的分类,是一种叫作红潮毒藻的单细胞藻类,属于目前已知近 60 种有毒鞭毛虫中的一种。红潮毒藻是有毒藻类里最可怕的一种。
“多年前,美国东岸沿海曾经因它引发一场浩劫——红潮毒藻导致数亿只鱼的死亡。对渔民来说,这不只是经济上的灾难,也危害到他们的健康。他们的手脚布满血淋淋的脓疮,甚至还会丧失记忆,最后不得不放弃工作。研究红潮毒藻的科学家,身体健康也长期受到损害。”他停顿一下。
“1990 年,一位藻类研究人员霍华德·格拉斯哥,在北卡罗来纳大学里的实验室清洗鱼身,结果发生很古怪的事。他的大脑功能正常,但肢体动作却像是慢操作表演一般,四肢不听使唤。他的发病证明了红潮毒藻毒素也能入侵空气,因此格拉斯哥将这些生物运去一个安全的实验室里。不幸的是,建筑工人竟然将实验室的一道通风管接反了。他呼吸了整整六个月的有毒空气而不自知。他的头愈来愈痛,后来丧失了平衡功能,肝和肾也开始腐烂。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忘记电话号码,甚至自己的名字。后来去检查,才发现他的神经系统连续数月遭到化学物质的攻击。其他接触过红潮毒藻的研究人员,后来都罹患了肺炎和慢性支气管炎。所有人正逐渐丧失记忆力。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生物使他们丧失了记忆。”
皮克出示一组电子显微影像,上面显示着各种生物。有些看起来像有着星状赘生物的变形虫,另一些则像有鳞片或带刺的球,又有一些像汉堡,两片之间有螺旋形的触须在扭动。
“这些都是红潮毒藻。”皮克说道,“它可以长到十倍大,包在囊肿里,从中破茧而出,由一种无害的单细胞生物变成含有剧毒的孢子。它们能在数分钟之内改变外形,有多达 24 种形状,每种都有不同特性。我们已经成功地将毒物隔离,罗什博士正在全力破解。但是那种进入下水道的生物似乎根本不是红潮毒藻,而是更危险的变种。罗什博士给它取名为 Pfiesteria homicida——杀人藻③。”
皮克总结要点:这种新生物似乎计划要加快它的繁殖周期。一旦流入水中,你就永远无法摆脱它的影响。它会渗进土壤,分泌无法被滤出的毒物。受害者成了喂养杀人藻的食物,受到感染后,伤口化脓无法愈合,溃烂发炎布满全身。而藻类会释放出更多毒物。当局尝试全面清洗下水道和水管,但不管怎么做都无法阻止它们重新繁衍,继续分泌毒物。
红潮毒藻会损害神经系统,但这种新品种更具杀伤力,数小时就能使人瘫痪、昏迷,进而死亡。罗什希望能解码抗体的基因,但时间不断在消逝。这种疾病的传播似乎能逃避任何拦截。
“这种藻类大都藏在特洛伊木马里。”皮克说道,“在甲壳动物体内。在特洛伊龙虾体内,如果你们想这样称呼的话。更准确地说,是在某种像龙虾的东西体内。当它们被捕获时,这些东西显然还活着,只不过它们的肉变成某种胶状物。藻类大军就躲在那躯壳里。欧盟如今已经下令禁止捕捉和出口甲壳动物。现在病变和死亡事件仅限于法国、西班牙、比利时、荷兰和德国。我目前拿到的数据记载死亡人数是 14000 人。在美洲大陆,龙虾似乎还是龙虾,但我们也在考虑禁止出售甲壳动物。”
“可怕。”鲁宾低声道,“这些藻类是从哪儿来的?”
罗什转身面向他。“是人类创造了它们。”他说,“美国东岸的养猪场将大量粪便直接排入海里,藻类在营养富足的海水中迅速繁殖。它们靠磷酸盐和硝酸盐为食,随着动物粪便流过田野,进入河流。它们也喜欢工业废水。显然,大城市的下水道很适合这些怪物。我们没有发明它们,但允许它们变成怪物。”
罗什停顿一下,转而看着皮克,“最近几年来,波罗的海突然发生变化,海里的鱼类纷纷死亡,原因就在于丹麦养猪的饲料。粪水使得藻类爆炸式地繁殖。海水的含氧量因此降低,鱼类开始死亡。但这些有毒藻类真他妈厉害,似乎没有任何地方能免受其害。我们碰上了最致命的品种。”
“可是之前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呢?”鲁宾问道。
“之前?”罗什笑了,“噢,他们试过了,我的朋友。但科学家不但得不到继续研究的掌声,取而代之的是嘲笑,甚至遭受生命威胁。顾虑到那些刚好是养猪业者的政界代表,北卡罗来纳的环境部门故意隐瞒藻类事件,直到几年前才揭发出来。当然,我们问的问题永远是,到底是哪个疯子送给我们被毒藻污染过的龙虾?但这丝毫改变不了我们是灾难帮凶的事实。某种程度上,我们一直都是。”
“这些蚌类有着斑马贻贝的所有典型特征。但它们具有一些普通斑马贻贝没有的本领,就是导航。”
被毒藻折腾过后,皮克公布了同样令人震惊的资料。一张世界地图上交织着一根根彩色线条。
“这是贸易船只航行的主要交通海路。”皮克解释那幅图,“决定走向的是运输货物的分布。一般情况下,原料总是被运往北方。澳洲出口铝土矿,科威特出口石油,南美洲出口铁矿。所有这些都经过长达 11000 海里的距离运往欧洲和日本,好让斯图加特、底特律、巴黎和东京能够生产汽车、电气设备和机器。这些商品又被装进货柜里运回澳洲、科威特或南美洲。
“世界贸易约有四分之一在亚太地区进行,相当于 5000 亿美元的货物,大西洋也差不多。航海交通的主要集散中心用黑线标示出来。美国东海岸的重点是纽约,欧洲北部是英吉利海峡、北海直到整个地中海。另外,地中海也是从北美东海岸穿过苏伊士运河前往东南亚的主要航道,也不能忘记日本群岛和波斯湾,然后是中国海,它是除了北海之外,地球上交通最密集的水域。
“要理解海洋上的世界贸易过程,就必须先理解这个网络。我们必须知道,当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艘货运轮船沉没时,对地球这一端而言意味着什么,哪些生产渠道会受阻、哪些人无法生活或失去性命、谁能从灾难中获利?航空交通结束了客轮的航行,但世界贸易仍然依赖海洋。没有什么可以取代水路。”
皮克停顿一下。
“每天有 2000 艘船只挤过马六甲海峡及其邻近海峡,每年穿过苏伊士运河的大小船只将近 20000 艘,但这只相当于世界贸易的 15%。每天有 300 艘船穿梭于英吉利海峡,通往世界上航运最繁忙的海洋,进入北海。地球上每年有数万艘货轮、加油船和渡船在来往,更别提捕鱼船队、快艇和帆船了。数百万艘船挤满了公海、近海、运河和海峡。所以,如果偶然有艘超大型加油船或货轮沉没,就联想成一场严重的航海危机,显得有点夸张。没有人会轻易被吓到,然后便不再把锈迹斑斑的船注满油,发船启航。
“你知道,全世界有 7000 艘油船的状况都很差。其中一半以上已经服役二十多年,许多大型油船完全可以用废铁来形容。但有些事情被默许。人们心里打着算盘:一切都会顺利的,对吧?人们衡量着可能性,一切成了一场赌博。一艘 300 米长的油船如果掉进一个浪谷里,船身会变形超过一米,损害所有的内部结构。但油船依旧按照计划航行,一切都像没事似的。”
皮克淡然一笑,“如果造成不幸的,是无法解释的因素,可就无法计算了。风险无法评估,就形成一种特殊的鲨鱼心理学。我们永远不知道鲨鱼刚好在哪里?它接下来会吃谁?只消一条鲨鱼就足以阻止数千名游客下水。从统计学来看,一只食人鲨不可能对旅游业造成冲击,但事实上结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现在请你们想象一下,贸易航行在几个星期之内发生的事故比以前多四倍,而且是不明原因造成的。无法解释的惊人现象造成船只沉没,甚至那些性能良好的船只也难逃劫数。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人们不再谈论生锈、暴风雨的损失或导航误差,街谈巷语讨论的是:别出海。”
此时屏幕上展示的是蚌类动物。
皮克指着从蚌壳中伸出的纤维状赘生物。“这是足丝,贝类的某种足部。当斑马贻贝在水中移动的时候,会用足丝吸附于物体表面。准确地说,足丝由具黏性的蛋白质所组成。但是现在照片中,这些新的蚌类竟然能将足丝进化成螺旋桨。这种移动的推进方式其实跟之前提到的藻类有相似性。大家知道,生物的进化需要花上数千、数百万年。这些蚌类要不是过去隐藏得太好,就是一夜之间获得了新能力。在许多方面,它们依然还是斑马贻贝,只不过它们似乎确切知道自己的目标。比如说,巴丽尔皇后号船身上虽然没有,但螺旋桨上却满布着蚌贝。”
皮克报告了海难造成的损失,以及鲸鱼对拖轮的攻击。虽然巴丽尔皇后号幸免于难,事实却证明,蚌类动物和鲸鱼的合作战略是多么有效,就像灰鲸、座头鲸和虎鲸之间的合作一样。
“这简直太荒谬了。”联邦国防军的一位上校在背后说道。
“绝不荒谬。”安纳瓦克向他转过身去,“它们是有计划的。”
“荒唐!你该不是想告诉我,鲸鱼跟蚌类是商量好的?”
“不是。但它们明显结合了各自的势力。如果你经历过这种袭击的话,你就不会这么想。我们认为,它们对巴丽尔皇后号的攻击只是一次测试。”
皮克按下遥控,画面出现一艘横倒的巨船。暴风带着高浪扑上船体。倾盆的大雨模糊了视线。
“商数号,日本最大的汽车运输船之一。”皮克说道,“最后一批运的货物是卡车。这艘船在洛杉矶沿海陷入一群蚌类的包围。跟巴丽尔皇后号一样,它们紧紧吸附在舵上,但这回是在深海里。商数号受到巨浪袭击,开始全速行驶。接下来的事只能靠推测。在怒涛的威力下,有些卡车滑了出来,掉进舱底水箱里,其中一辆击穿船舷。这张照片摄于船桨卡住后十五分钟。又过了一刻钟,商数号撕裂开来,沉没了。”
他停顿一下,“此后类似的事故清单一天天增加。拖轮受到攻击,对船舰发出求救,但救援行动几乎都失败了。安纳瓦克博士说对了,这些疯狂的事情是一种计划。因为,近来我们又发现另一种变体。”
皮克播放一张布满数公里乌云的卫星图。乌云向陆地涌来,从离岸很远的海上,渐渐凝聚为一柱灰红的烟雾,好像一座火山在大海里爆发。“云下藏着阿波罗号的残骸。这艘天然气运输船属于超巴拿马级④,是同型船中最大也最高级的船型,经常维修保养,状态极佳。它在东京外海 50 海里处,机舱突然起火,火势蔓延到四个油箱,引起一连串的爆炸。希腊船行想知道具体情况,派了一个机器人下去确认。”
一道闪光映过屏幕。接着,灰蒙蒙的背景突然出现暴风雪。
“一般油轮爆炸之后,不会剩下多少残骸。这艘船在水面下断成四截。本州岛岛外海水深 9000 米,残骸漂散在好几平方公里的海面上。最后机器人找到船尾的部分。”雪花中出现一样模糊的物体。一只桨板,扭曲的船尾,还有部分船体。机器人从上面游进去,沿着钢壳下潜。唯一的一条鱼游过画面。
“底部有着大量有机物:浮游生物、微生物腐质,你叫得出名字的都在那里。”皮克解释那些照片,“我们不用看完全部的照片,但这一张你们会感兴趣的。”镜头一下子移近船体。船壳上厚厚地覆盖着什么。在探照光下,它们发着亮光,像融化的蜡油一样闪熠着。
鲁宾表情激动地俯身向前。“那里怎么有这东西?”他叫道。
“你认为那是什么呢?”皮克问道。
“水母。”鲁宾眯起眼睛,“小水母。那里一定有好几吨。但它们为什么会钉在船壳上?”
“那斑马贻贝又为什么学会导航呢?”皮克回敬道,“海底门躺在淤泥下,显然是彻底被堵塞了。”
一位外交官犹豫地举起手来。“到底,呃……那是什么……?”
“海底门吗?”什么都得解释,“是水底输送系统里一个矩形凹槽,外头有孔盖保护,以防冰块和植物跑进去。里头连接着输送管。在船舱内部,输送管线会将吸入的海水转化成淡水,分送到所有需要的地方,例如消防水箱,但主要还是送进机器所在的冷却水循环系统里。这些动物是何时黏附在船体上的?很难说,也许是在船下沉之后。
“另一方面……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以下的场景:水母群漂向油轮,挤得紧密而扎实,就像个密封的东西似的。几秒钟后,这些动物就堵住海底门,再也没有水输进去。同时,这种有机的糊状物穿过盖板的孔挤进去。愈来愈多的动物跟进来。管子里剩余的水被送进机器后便全干了,阿波罗号的冷却水供水系统顿时中断。主机愈转愈烫,机油灼热,气缸里的温度不断上升,一支排气阀掉了下来。着火的燃油冲射而出,引发连锁反应。然而消防系统失灵,因为它们同样也抽不到水。”
“因为水母堵塞海底门,于是一艘高科技的油船爆炸了?”罗什问道。
皮克想,这问题多可笑啊。一群高水平的科学家们坐在一起,面对起不了作用的科技,表现得像失望的孩子似的。“油轮和货轮一半由高科技组成,另一半则是史前技术。船用柴油机和舵机可能是复杂但技术高度发达的结构,它们主要用于转动螺旋桨,将一块钢板移来挪去。人们使用 GPS 导航,但冷却水确实是通过一个孔抽进去的。有何不可呢?因为它行驶在水里呀,就这么简单。
“有时候,当水草或其他什么东西不巧被卷进去时,会有一只海底门合上,但清理掉就好了。一个堵住就用另一个。大自然从未对海底门发起任何公开的攻击,那我们何必要去改进这个系统呢?”他停顿片刻,“罗什博士,如果微小的昆虫明天决定针对你的鼻孔发起攻击,你那神奇的、高度复杂的身体就有致命的危险。你曾经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吗?我们遭遇的问题就在这里——我们曾想过它会发生吗?”
接下来谈的,是虫子和甲烷水合物。当皮克讲话时,约翰逊零零散散地在笔记本电脑里记下他的思路:“神经元系统的影响,通过……”通过什么呢?他必须为此找个字眼。他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指挥部会入侵他的计算机吗?黎和她的手下可能正在监视他,一想到这念头就让他不舒服。他有他的理论,他要在一个由他决定的时间点把他的理论告诉指挥部。
他左手的无名指和中指突然打出了几个字,纯粹是个巧合。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 Yrr。约翰逊正想删除,又停了下来。为什么不用呢?任何一个字都可以。但它甚至比一个真正的单字更好,因为没有人能破解。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自己在写什么。反正没有现成的概念,就只能取个抽象字眼。
Yrr。Yrr 好听。暂时就用它吧。
韦弗一边听,一边咬碎了她的第三支铅笔。皮克望向众人,房间里一片死寂。
“人类史上有许多洪水、海啸和火山爆发,但没有一次灾情比得上这次北欧的海啸。北欧沿海全都是高度发达的工业国,共有两亿四千万人居住,且大多数住在海边。那里的地形突生大变。整体影响目前还不清楚,但对于经济的影响是毁灭性的!鹿特丹几天前还是史上最大的水上贸易城,北海是远古能源最重要的仓库之一。这里每天有 45 万桶石油被开采出来。欧洲的石油资源有一半在挪威沿海,另一部分在英国沿海,另外,还占有天然气储量的绝大部分。这一庞大的工业在几秒钟之内就被摧毁了。保守估计,死亡人数在 200 到 300 万,伤者和失去家园的人数远远高于这个数字。”
皮克像报道一则天气预报似的宣读那些数字,神情冷漠,丝毫不带感情。
“但我们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引发了崩移。毫无疑问,这些虫子是目前最值得注意的突变之一。没有任何自然过程能够解释,为什么数十亿只虫子会和细菌联盟组成部队,横扫大陆边坡。尽管如此,我们在基尔的朋友们和约翰逊博士都认为,这块拼图还缺一小片。虽然由于虫子的侵袭,水合物变得很不稳定,但绝对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大规模的灾难。一定另有原因在作怪,海浪只是问题的表象。”
韦弗直起身。她感觉颈背上的毛发竖起。虽然此刻出现在屏幕上的卫星图是从很高的地方拍摄的,对比不明显且轮廓不甚清晰,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艘船。
“这些照片证明了我所言。”皮克说道,“我们通过卫星监视这艘船……”
他说什么?她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他们监视了鲍尔?
“一艘叫作朱诺号的科学考察船。”皮克接着说道,“这些照片是夜里拍摄的,出自一颗名叫 EORSAT 的军方侦察卫星。幸运的是,我们的能见度极好,湖面很平静,但这对于该地区来说很不正常。朱诺号当时停泊在斯匹茨卑尔根群岛外。”
船上的灯光苍白地扫过黑色的水面。突然,海面溅起亮斑,它们扩散开来,仿佛大海沸腾了起来。
朱诺号向左倾倒,翻动。然后像块石头一样下沉。
韦弗呆住了。没有人告诉她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终于知道鲍尔上哪儿去了。朱诺号葬身格陵兰海的海底。她想起他令人困惑的记录,他的担心和害怕。她在痛苦中明白了一切。
“这是第一次,”皮克说道,“我们能够清楚地观察这现象。当然,我们对这地区发生甲烷海喷的现象其实已经知道一段时间了,不过……”
韦弗举起手。“朱诺号沉没时,你们有采取什么措施吗?”
“没有。”皮克定定地看着她。他的脸像雕像似的,毫无表情。
“你们让一颗卫星监视着这个地区和这艘船,却什么行动都没有?”
皮克缓缓摇头。“我们监视许多船只以累积资料。不可能立刻赶到每个地方……”
韦弗打断他,“但想必你早知道会发生海喷了吧?这简直就是发生在自家门口的百慕大三角洲。你们知道过去是海喷造成船只失踪,也知道北海甲烷的释放在加剧,难道没有意识到挪威大陆架会坍塌吗?”
皮克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本来是不是能做点什么!”
皮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韦弗。室内安静得让人难受。“我们对局势判断错误。”他最后说道。
黎很熟悉这种状况。除了承认空中侦察的失败,皮克别无选择。该是支援皮克的时候了。“我们根本无法采取什么措施。”她站起来,平静地说道,“我想请你先听少将的报告,而不是直接作判断。或许我可以提醒你,我们是从两个角度去挑选这屋子里的科学家:专业水平和经验。他们当中,有人直接卷进这些事件。波尔曼博士本来能阻止什么呢?约翰逊博士?国家石油公司?你又能阻止什么呢?韦弗小姐。从空中摄影机看到,并不代表我们就有无所不在的特勤小组能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前往营救,无论情况有多危急。难道我们愿意眼睁睁放着他们不管吗?”
女记者皱了皱眉头。
“我们不是来这里相互指责的。”黎不管韦弗反驳什么,加重语气说道,“无辜的人最先扔石头。这是我学会的。《圣经》里是这么写的。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阻止更多的灾难发生。如果我们能够的话……”
“哈利路亚。”韦弗嘀咕道。
黎沉默片刻。“我了解你的心情,韦弗小姐。”然后她微笑,缓和一下气氛,“皮克少将,请继续。”
有那么一下子,皮克感到有些激动。军人不会以这种方式提出批评或怀疑。他并不反对批评或怀疑,但他痛恨这样被批评一番,却不能以一道简短的命令来重新校正关系。他突然对那位女记者产生起隐隐的敌意。他问自己,该如何才能应付这群科学家。
“你们刚才看到的,”他说道,“是较大量的甲烷外泄。虽然我对水手们的殉职深表难过,但气体外泄所带来的麻烦更大。由于滑塌的缘故,有数百万倍导致朱诺号沉没的东西进入了大气层。万一全世界所有的甲烷都以这种方式漏出的话,那就有好戏看了。结果相当于判处全人类死刑。大气层会翻覆!”
他沉默片刻。尽管皮克经验丰富,但他现在要宣布的事,连他自己也感到十分害怕。
“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他犹豫地说道,“大西洋和太平洋也都出现那些虫子了。尤其是南美、北美、加拿大西岸和日本沿海的大陆边坡,都发现了这种虫子。”
鸦雀无声。
“这是坏消息。”这时有人轻声咳嗽。听起来就像一次小小的爆炸。
“好消息是,其他地方的侵袭规模不像挪威沿海那么严重。这些生物只占据了个别地区。在这种密集度下,它们绝对没有能力造成严重的破坏。但我们必须了解它们会增强,不管是以哪种方式。很可能,挪威沿海在去年就发现少量的虫子,就在国家石油公司选来试验新型工厂的地带。”
“我们的政府不能证明此事。”最后一排的一位挪威外交人员说道。
“我知道。”皮克讥讽地说,“但跟这事有关的人似乎都死了。我们的消息来源仅限于约翰逊博士和基尔的研究小组。好吧,我们收到了数据。应该妥善利用,以便尽快采取什么措施来对付这些该死的虫。”
他突然住口。该死的虫——听起来不太妥当,太情绪化了。可以说他在最后关头失言了。
“它们的确该死!”一个男子站起来,像块岩石一样挺立,高大魁梧,披着一件橙色风衣。棒球帽下,粗粗的黑色鬈发卷绕向各个方向。一只超大的有色眼镜困难地架在过小的鼻子上,鼻尖上翘,顽强地与青蛙一样宽的嘴巴抗衡着。只要这张嘴巴一张开,庞大的下巴向下压去,你不禁会联想起木偶表演来。
巨人的名牌上写的是斯坦利·福斯特,火山学家。“我一点也不喜欢它们。”福斯特说,听起来好像他是在主日崇拜时讲道似的,“但我们的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在人口密集区周围的大陆边坡上。”
“是的,因为这符合挪威模式。先是少数动物,然后一夜之间变成一大群。”
“但我们不应该‘只’关注它。我觉得这态势很明显,魔鬼有不同的计划。”
皮克搔搔后脑勺。“你能说得更详细点吗,福斯特博士?”
那位火山学家深吸口气,胸腔绷紧起来。“不能。”他说道。
“我没听错你的话吧?”
“我倒希望如此。难不成我们应该制造恐慌吗?我得先搞清楚才行。但请你想想我说的话。”
他眼神坚决地看了看在座的众人,大下巴前挺着,重新坐回去。
好极了,皮克想道。笨蛋一个接一个来。
范德比特圆嘟嘟地滚向讲台。黎眯眼望着他的背影。她眼看着中情局的这位副局长将一副小得可笑的眼镜戴到鼻梁上,让她既感到有趣又厌恶。
“‘该死的虫子’十分符合我对它们的描述,萨洛。”范德比特快活地说道,“但我们要点一把火,让这些小混蛋的屁股着火。好,来谈谈我们所掌握的。目前为止,不多。我们的宝贝石油,全都完蛋了!至于国际航线运输遭到自然界的卑鄙诡计破坏,造成损失,正如皮克啰啰唆唆报告的那些。但人们知道什么?恐惧凌驾了一切。鲸鱼和鲨鱼的攻击,老实说只是小孩的恶作剧。是啊,一个体面的美国家庭不能再出海垂钓,的确是很可恨,但并不影响人类的生存。当然,在第三世界国家,一些靠着捕沙丁鱼来养活他十七个孩子和六个老婆的贫穷渔夫,现在只能待在沙滩上,因为他们害怕一出海就会被吃掉,这也很糟。但除了深表遗憾之外,我们也别无他法。”
范德比特狡猾的目光透过他的镜框观察着。“人类有其他的麻烦。各位,如果你想毁灭世界,只要针对最大的、最有钱的国家下手,让他们自顾不暇,就可以毁掉三分之二的世界。第三世界国家能够生存下来,全是因为他们仰赖富国的支持。仰赖着美国的恩威——你知道,所有那些小小的权力交换,全都是靠和毒品头子谈判,以及答应经济上援助而成的。不过,这种好日子已经结束了。当鲸鱼全面攻击船只时,我们也许会窃笑,因为我们经济的繁荣不是依赖独木舟和芦苇船。
“但是西方的生活标准并不具代表性。当你们在今晚餐会上随心所欲地大快朵颐时,请记住这点。对于第三世界来说,异常现象就等于完蛋!管它圣婴是男是女,圣婴现象就等于完蛋!对照近来大自然所带给我们的乐趣,这些过去既有的灾难算是对我们很好的了。嘿,或许圣婴可以喝杯啤酒就闪人。但这次别傻了,我们的新客人很难伺候。
“欧洲部分地区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这代表什么意思呢?是天黑后谁都不许上街,以免因此把脚弄湿吗?当然不是。紧急状态意味着,欧洲无法控制这场人类的浩劫。红十字会、灾难救援机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不再输送帐篷和食品了。文明的欧洲将死于饥饿和瘟疫!还有!噢,天啊!挪威会爆发霍乱!紧急状态代表着伤员无法获得医疗照顾,星期六晚上看着电视益智游戏的可爱欧洲观众,溃烂的伤口上爬满小白蛆,叮满了苍蝇,它们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散播着病菌。
“你们觉得很难受吗?这根本不算什么。一场海啸会让你全身湿透了!但当它结束后会发生什么呢?各种东西开始爆发出来!消防救援不再继续。沿海地带先是泡水,接着又陷入一片烈焰当中。噢,还没结束呢!回退的潮水截断那些建在沿海的该死核电厂的冷却水供给。挪威会发生一桩核能事故,接着英国发生另一起。你们厌烦了吗?我还没有谈供电系统的全线崩溃呢。各位女士先生们,我很抱歉,但是请你们暂时别指望欧洲,更别想指望第三世界。欧洲整个报废了!”
范德比特掏出一块白手帕擦拭着额头。皮克快吐了。他痛恨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人喜欢范德比特,可能连他都不喜欢他自己。一个悲观主义者,一个冷嘲热讽者,一张臭嘴。而皮克最痛恨的是,范德比特所讲的一切几乎都有道理。他跟朱迪斯·黎少有的共通点,就是同样厌恶范德比特。
“好了,接着,”范德比特得意地说道,“欧洲的饮用水里充满了可笑的小藻类。怎么办?用化学武器吗?我们永远可以把水煮沸或在里头下毒,这么做或许可以杀死那些小畜生,但我们会跟着一起挂掉。用水严重短缺。人们再也不能在莲蓬头底下一站几小时,哼上两遍小夜曲,再也不会有了。有谁会知道,在这里的第一批龙虾何时会爆发,诸位,但上帝最喜爱的国家最好等着看吧!祂已经对我们失去耐心。”范德比特低声地咯咯笑起来,“或者,我们讲真主好了!诸位,真理就要出现了!你们等着瞧这轰动的谜底揭晓吧。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他在讲什么呀,皮克想道。范德比特疯了吗?这是唯一的可能。只有疯子才会说出这种话。
一张世界地图投映到屏幕上,线条串起各国和各大洲,从英国和法国横穿大西洋一直延伸到波士顿、长岛、纽约到新泽西一带。另一张网分布得很散,穿过太平洋,将美国西部和亚洲连在一起。粗线沿加勒比海群岛和哥伦比亚延伸,穿过地中海和苏伊士运河直到东京。
“深海光纤。”范德比特解释道,“信息高速公路,我们通过这个打电话聊天。没有光纤就没有因特网。挪威沿海的崩坍破坏了欧洲和美国之间的部分光纤网,至少有五条最重要的跨大西洋线缆无法再传输数据。前天,一条有着漂亮名字的 FLAG Atlantic-1 电缆也断了。它联结纽约和布列塔尼,每秒钟能够传输 160GB。抱歉,是曾经!注意到什么没有?有人在拿深海电缆当早餐,我们的信息桥梁中断了。电来自插座里?没那回事;这世界很小?才怪!我们给加尔各答的婶婶打电话,祝她一声生日快乐吧。忘了这回事吧!全世界的通信都瘫痪了,我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范德比特露出牙齿,肥胖的身体向前一倾,“这不是巧合,诸位。是人为操纵,好让我们一点一滴脱离文明。”他朝众人愉悦地点点头,双下巴又多出几层。“不谈我们失去的了,来谈谈我们拥有的吧。”
安纳瓦克从范德比特接下来的话里找到些许安慰。在他短暂地失去对世界的信心之后,这些话让他觉得自己正举着一块牌子大步走在前面,牌子上用不容忽视的大写字母写着:利昂,我们相信你。
“安纳瓦克博士发现了一种发光的生物。”范德比特说道,“扁的,没有固定形状。我们在巴丽尔皇后号的船底附着物里没能找到其他类似的生物,但我们的英雄没有放弃,自一小片动物组织里有所斩获。这种物质跟费尼克博士和奥利维拉博士在暴动鲸鱼头颅里所发现的一种不定型胶状物是一样的。
“我们联想到被污染的甲壳动物。红潮毒藻躲在里面,像坐着一辆出租车被运送,但这位出租车司机不是龙虾表兄,而是某种取代它的东西。壳里装满一遇新鲜空气就全部融化的东西。但罗什博士还是成功地将之分析出来。猜猜那是什么?是我们的老伙伴——胶状物。”
福特和奥利维拉将头凑近。奥利维拉以她低沉的声音说道:“没错,来自鲸鱼大脑的物质和船上的一样。但大脑里的那东西要轻得多,细胞密度似乎也小得多。”
“我已经听说过关于这种胶状物有不同的观点。”范德比特说道,“好了,诸位,这是你们的问题。我要说的是,我们将巴丽尔皇后号隔离在一个船坞里,以免让可能的偷渡客溜走。从那之后,我们经常在船坞的水中观察到一道道蓝色的闪光。每次闪光的时间都不是很长。当安纳瓦克博士在我们的禁区里度过他今年的潜水假期时,他也看到了。水样显示的是我们在任何一滴海水里都会见到的相同微生物。
“那么那闪光从何而来?由于缺少更合乎科学的精确术语,我们称它为蓝色云团。感谢约翰·福特,是他证明了这个,用一台名叫浦号机的水下机器人拍摄录下来。”范德比特出示露西鲸群的照片。
“这些闪电似乎既没有伤害也没有吓着鲸鱼。显然这种云团对它们的行为有所影响。云团的中心可能藏着什么东西,刺激着那些动物大脑里的物质。或许对它们进行注射,用一种长着发光、鞭子样触须的东西。现在我们进一步认为,这触须不仅注射胶状物,它们本身就是胶状物!如果是这样,我们这里所看到的东西,就是安纳瓦克博士在巴丽尔皇后号船体上发现的小东西的放大版。
“我们发现了一种陌生的生物,它能控制甲壳动物,让鲸鱼发狂,在那些让船只沉没的蚌类之间捣乱。你们看,诸位,我们已经走出一条路了!现在你们只需要查出它是什么?它为什么在那里?这种胶状物跟云团之间是什么关系?对了,还有,到底是哪个浑蛋在他的实验室里胡搞?这些也许能帮助你们。”
范德比特将照片重新播放一遍。这回图片下方出现一幅光谱图,可以看出强烈的频率变化。
“这台浦号机是个天才的小家伙。就在云团出现前不久,它的水下声呐系统就记录下一些东西。我们无法用这对可怜的、被塞住的人类耳朵听见任何声音。不过,如果你懂得一些把戏,便可以让超声波和超低频波被听见。对那些 SOSUS 的家伙而言是小事一桩。”
安纳瓦克侧耳倾听。他知道 SOSUS,还跟他们合作过几次。美国海洋与大气局从事一系列致力于捕捉和分析水下声学现象的项目。它们都归属在一个声学监测工程的大概念下进行。海洋与大气局用于水下监听措施的工具,可说是冷战时期的遗物。
SOSUS 是声音监测系统的缩写,一个敏感的水下声呐系统,是美国海军在 60 年代为跟踪苏联潜艇而安装在世界海洋里的。当冷战时期因为苏联瓦解而结束之后,自 1991 年起,海洋与大气局的民间科学研究人员也可以检阅这个系统里的数据。
感谢 SOSUS,科学家们因此发现,辽阔的深海底下其实一点也不安静。尤其是在低于 16 赫兹的频率范围,那里充满了难以忍受的喧哗。人类的耳朵要想能听到这些声响,必须以 16 倍的速度播放它们。一场水下震动突然变得像滚滚雷鸣,座头鲸的歌唱让人想到鸟儿的啁啾,而蓝鲸则以嗡嗡的间奏向远在数百公里外的同类发出讯息。每年的录音数据中,有将近 75% 是一种有节奏的、特别大的隆隆声—这声响发自石油公司用来探勘深海地质结构所使用的高压空气枪。
如今,海洋与大气局通过自己的系统对 SOSUS 进行补充。这个组织每年都在继续扩建水下声呐系统的网络,好让科学研究人员能听到更多。
“今天,我们仅靠声呐就能说出那是什么东西。”范德比特解释道,“那是一条小船吗?它行驶的速度快吗?它使用哪种驱动装置?它来自哪里,相距多远?水下声呐告诉我们一切。你们也许知道,水介质传播声音的效果非常好,速度极快,每小时可达 5500 公里。如果在夏威夷沿海有一只蓝鲸掉进水里,不到一小时后,一只位于加州的耳机里就会出现咕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