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SOSUS 记录的不光是脉冲,也告诉我们它来自哪里。也就是说,海洋与大气局的声音档案馆里存放着成千上万的响声:咔嚓声,隆隆声,呼呼声,咕噜声,叽叽声和飒飒声,生物和地震的声响,环境的噪音,这一切我们都可以翻译,只有少数例外。而各位知道吗?海洋与大气局的默里·尚卡尔博士正在我们当中,他会乐意对接下来的情况进行分析的。”
一位个子矮小、显得害羞的男子从第一排站起来,他长着印度人的脸型,戴着金框眼镜。范德比特调出另一张光谱图,播放了人工加速的声音。房间里充满一种沉闷的、逐渐升高的嗡嗡声。
尚卡尔轻咳一声。“我们将这种声音叫作上移。”他轻声说道,“这是 1991 年录下的,出处似乎在南纬 54 度,西经 140 度。上移是 SOSUS 最早捕捉到、无法辨认的声音之一,它相当大声,整个大西洋都接收到了。我们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一种理论认为,那可能是由海水和液态熔岩在水下共振形成的,在新西兰和智利之间的海底山脉里的某个地方——杰克,请播放后面的例子。”
范德比特放出另两幅波谱图。
“茱莉亚,录于 1999 年。还有刮擦声。两年前由一组独立的水下声呐系统在近赤道的大西洋录下。该振幅在方圆五公里内很容易听到。茱莉亚让人想到动物的叫声,你们不觉得吗?声响的频率变化很快。它们分解成一个个的声调,像鲸鱼的歌唱。可是那不是鲸鱼,没有哪种鲸鱼能发出这种音量。相反的,刮擦声听起来好像一根唱针正滑向槽里,只是,那台唱片机可能有一座城市那么大。”
接下来的声音是一声拖长的、不断降低的叽叽声。
“录于 1997 年。”尚卡尔说道。“这是渐慢。我们估计,源自最南端的什么地方。不是船只和潜艇。渐慢可能是巨大冰原擦过南极岩石上方时产生的,但它也可能完全是另一种东西。海洋与大气局也研究生物声学的起因,就是与动物有关的声响。有些人乐于根据这些声响证明大王乌贼的存在,但以我的经验来说,这些动物根本无法发出声响来。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他害羞地笑了一下,“不过,今天我们可以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小兔子来。”
范德比特将浦号机录下的波谱图重放一遍。这回他让它可以被人类听见。
“听得出这是什么吗?是刮擦声。你们知道浦号机怎么说吗?声源就在蓝色云团里!由此我们可以……”
“谢谢你,默里,你可以得奥斯卡奖了。”范德比特喘着粗气,拿起手帕擦拭额头。“剩下的就是猜测。好,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女士先生们,让你们的脑袋动起来吧!”
后面展示的是来自黑暗深海的影像。探照灯下有东西闪着亮光。接着,有个外形平坦的生物翻涌进画面中,顷刻又退回去。
“这段影片是处理过的版本,是挪威马林帖克海科所不幸被冲进海里前拍摄的。看了他们的版本,清楚发现两件事:第一,它相当巨大,第二,它会发光,更准确地说,它在闪烁,而且一进入镜头就熄灭。它在靠近挪威的大陆边坡近七百米深的位置嬉戏。诸位,你们仔细想想,这会不会正是我们的胶状物朋友呢?请你们得出结论。我们对你们的期望,就是希望你们能拯救上帝创造出的人种。”
范德比特对着一排排的听众冷笑。“我不想隐瞒你们——我们马上就要面对世界末日。因此,我建议分头进行。由你们去设法阻止这种突变动物,看是找出什么驯服方法,或者喂它吃下什么穿肠烂肚的东西。而我们则去想办法找出捣鬼的大坏蛋。但无论你们做什么,别妄想登上头版新闻。欧洲和美国已经达成协议,会在适当时机放出假消息。小小的恐慌就像粪便上的糖衣,如果你们理解我所说的。任何动荡都不是我们乐见的。所以,当我们放你们出去玩的时候,请记住你们承诺黎阿姨的话。”
约翰逊清了清喉咙。“我想代表大家为这番极其有意思的报告向你致谢。”他和善地说道,“让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希望我们能告诉你们深海里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没错,博士!”
“你猜那是什么东西呢?”
范德比特微微一笑。“胶状物。和一种蓝色云团。”
“了解。”约翰逊也报以微笑,“你希望我们自己去倒数过新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范德比特。我想你已经得出一个推论。如果你要这里的人一起合作,也许你应该告诉我们,不是吗?”
范德比特揉揉鼻梁,跟黎交换了一个眼色。
“好吧。”他拖长声调说道,“过新年怎么可以不发年终奖呢?真是的!我们要问的:哪里会是灾难的热门地点?哪个地区状况较轻微?哪个地带幸免于难?嘿!怪了,未被破坏的是近东、苏联地区、印度、巴基斯坦、泰国,以及中国、韩国。北极和南极这两个冰柜也没有。很明显,主要受害者是西方。仅是毁掉挪威的海上工业,就给西方造成了长远的损失,使我们处于微妙的附属位置。”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约翰逊慢慢说道,“你在谈恐怖主义。”
“真聪明!你知道,恐怖主义有两种,两者都是以大屠杀为目的。第一种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政治和社会革命,尽管成千上万人会因此丧生。比如,伊斯兰教极端分子认为,异教徒有氧气能呼吸就不错了。
“第二种是念念不忘最后审判,四处散布有罪的人类在上帝美丽的星球上逗留太久了,是该将他们消灭的时候了。这种人可以支配的金钱、技术愈多,情况就愈危险,例如杀手藻类,这种东西也许能够人工养殖。既然我们可以训练狗来咬人,基因研究已经能够窜改 DNA,为什么不能用来修改行为呢?
“想想看,这么多突变全集中在短时间内发生。你们怎么看?如果你问我,我觉得其中有实验室的味道。一个外来生物,它为什么没有形状呢?也许,因为它根本不想要有形状?我们来想象一种原生质,一种有机结合物,一种黏糊糊的玩意儿,具有跟分子一样小的束状组织,占据了动物大脑或者龙虾。我告诉你们,这是一桩阴谋。想想看,北欧石油工业崩溃对中东国家意味着什么,就能找出他们的动机。”
约翰逊盯着他。“你疯了,范德比特。”
“你这么想?连接波斯湾和阿拉伯海的霍尔木兹海峡至今没有发生意外或海难。苏伊士运河里也没有。”
“但为什么要用瘟疫和海啸?为什么要消灭那些花大钱买阿拉伯石油的买主,这有什么意义呢?”
“噢,我同意,”范德比特回答道,“这的确很疯狂。我从没说过这么做有意义,只不过是合理的推论。你也知道,地中海至今幸免于难,波斯湾到直布罗陀海峡的航道也未遭到袭击。但请你注意发现虫子的地方,全都是想开采石油的南美洲和西方世界。”
“别忘了,美国东北海岸也出现虫子了。”约翰逊说道,“一场毁灭全欧洲的海啸,会把他们的石油贸易客户从市场上冲走。”
“约翰逊博士。”范德比特微笑道,“你是科学家,习惯用科学逻辑来思考。中情局早就不管逻辑。自然法则可能有其意义,但人类没有。我们都知道,一场核能战争意味着人种的灭绝,但这样的威胁依然存在,达摩克利斯剑⑤一直悬在每个人头上。约翰逊博士,007 电影里的大反派是真实存在世上的,只不过现实中可没有詹姆斯·邦德。当海珊在 1991 年点燃科威特油田时,就连他自己的人都预言,一场长达数年的核能寒冬将会来临。他们猜错了。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的警告并不能阻止他。
“无论如何,请你问问你基尔的同事们,如果海里的甲烷全部释放出来,会发生哪些‘事实’?你很清楚,这些全是推测。海平面一旦上升,欧洲就玩完了,比利时、荷兰和德国北部会变成水上运动胜地,但荒芜贫瘠的中东地区会怎样呢?这些沙漠也许会繁花盛开、欣欣向荣。你只需要多几次这样的海啸就能把西方世界彻底摧毁,但仍会有足够的人去购买阿拉伯的石油。或许这些恐怖活动并不打算引发世界末日,而是要削弱西方,让世上的权力关系重新分配,无需任何人为此发动战争。这颗星球终有一天又会安静下来……怪物可能来自海洋,但我跟你打赌,它们的主人来自陆上。”
黎关掉投影机。“我要感谢所有促成此次高峰会的各国外交代表和情报机关大使。”她说道,“我知道有些人今天就要动身出发,但大多数人于接下来几周将继续在此作客。我想我不必提醒你们,保密机制适用于我们每个人,请务必对我们的工作和发现保守秘密,这会对各国政府有利。”
她顿了顿。“至于科学家们,我们将尽可能给你们支持。从现在起,请你们只使用你们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酒店里到处都有网络接头,无论是酒吧、你们的房间或健身中心都有。不管你们在哪里,都可以登录。跨大西洋的联机又恢复了。酒店楼层装有卫星接收天线,一切都正常运转。电话、传真、电子邮件和因特网,从现在起都会通过 NATO-III 卫星来发送。过去,它用于北约合作伙伴各政府之间的联系,现在也被列入你们可使用的配置之中。
“为此我们建立了一个封闭的网络,一个密中密、谜中谜,只有成员可以进入。你们可以使用它互通讯息,提取最高机密。进入需要一组个人密码,在签完保密声明之后就可以得到这组密码。”
她严肃地望着众人。“请注意,绝不可以将这个密码告诉未经授权者。一旦登录后,你们就可以在民间和军事卫星上进行存取,包括海洋与大气局和 SOSUS 的数据库,所有已归档的和现行的遥测资料,中情局和国安局有关全世界的恐怖活动、生物武器研制和基因技术项目的数据库……等等。
“我们已经为你们总结了深海技术的现状,以及地质学和地球化学的基础知识,还编有所有已知生物的目录,你们可以观看海军档案里的深海地图。当然也会将今天的会议及所有相关数据都纳入。一有最新消息、最新进展都会主动传送给你们。我们会和你们保持联系,当然,希望你们也能做到这点。”
黎停顿了一会儿,向众人报以鼓励的微笑。“祝你们好运。后天同一时间我们会再见面。这期间有谁需要交换意见的,随时可以来找我和皮克少将。”
范德比特望着她,扬起一道眉毛。“希望你会乖乖地向杰克大叔汇报。”他说得很小声,只有黎听到。
“请你别忘了,杰克。”黎边收拾她的资料边回答道,“我是你的长官。”
“我很抱歉,亲爱的。我想你误会了。我们是合作伙伴,是平等的。”
“噢,我忘了说,在智力方面可不平等。”她没打招呼就离开房间。
约翰逊
大多数人都向酒吧走去,但约翰逊一点加入的兴致都没有。也许他该利用这个机会来熟悉这个团队,但他脑袋里正想着别的事。才刚回到自己的套房就传来敲门声,韦弗没等他应门,直接走了进来。
“在你闯进来之前,该给老头子一点时间穿上他的紧身束腹,”约翰逊说,“我不希望你的幻想破灭。”
他拿着笔记本电脑穿过布置舒适的客厅,寻找网络接头。韦弗打开迷你酒吧,取出一瓶可乐。
“接头在书桌上方。”她说道。
“噢。真的。”约翰逊接上笔记本电脑,打开程序。她从他肩膀后方看着屏幕。
“你赞成恐怖分子的看法吗?”她问道。
“绝对不赞成。但我能理解中情局的歇斯底里,”约翰逊先后打开几个文件,“他们在那里只学到这个。此外,范德比特说,科学家们倾向于想象人类行为会如同自然法则般有规律可循,这点他说得没错。”
韦弗侧过身来。一绺鬈发落到脸上,她伸手拨了拨。“你必须告诉他们你的理论,西古尔。”
约翰逊犹豫着。他在一个图标上点两下鼠标,输入他的密码:
CHATEAU DISATER 000 550 899-XK/0
“啦啦啦啦,”他哼唱道,“欢迎进入异想世界。”
好个个人密码,他想。满满一城堡的科学家、秘密情报人员和军队,所有的尝试都是为了拯救这个充斥怪物、洪水和天气灾难的世界。灾难城堡,真是贴切的名字。
屏幕上到处都是图标。约翰逊研究着文件的名称,轻轻吹了声口哨。“老天!真的可以进入卫星。”
“真的吗?我们也能操纵它们吗?”
“很难!不过可以调出它们的数据。你看,GOES-W 和 GOES-E,整个海洋与大气局的资源调度都在弹指之间。这个是 QuikSCAT,这也不赖。这里确实是 Lacrosse 系列卫星。如果他们连这些也给我们,表示他们真的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这里,SAR-Lupe 雷达卫星。这是……”
“你可以回地球来了。你真的相信他们会让我们不受限制地使用情报部门和政府的资源?”
“当然不是。我们只能使用他们要让我们看的东西。”
“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告诉范德比特?我们时间不多了,西古尔。”
约翰逊摇摇头。“卡伦,你必须说服黎和范德比特这种人,他们要的是结论,不是猜测。”
“我们有结论!”
“但时机不对。今天是他们唯一可夸耀的时刻。他们将所有东西汇总起来,唱作俱佳地把灾难装饰成庆典——范德比特不仅从帽子里变出一只肥嘟嘟的阿拉伯小兔子,而且,妈的,还对此自鸣得意!那论点听起来根本就矛盾重重。我想让他们对自己的小小阴谋论产生怀疑,要不了多久的,比你想的还要快。”
“好吧。”韦弗点点头,“你有多少把握?”
“对我的理论吗?”
“我是说,你确定有把握吧?”
“我有把握。可是我们必须找出令人信服的方法,证明美国人的观点是错的。”约翰逊沉思了一会儿。
“而且,我觉得范德比特不是重要角色,黎才是我们要说服的对象。我确信她会不顾一切得到她想要的。”
黎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踏上跑步机。她将计算机程序设在每小时九公里,这是舒服的小跑。是拨电话给白宫的时候了。两分钟后,耳朵里传来总统的声音。“朱迪!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你在做什么?”
“我在跑步。”
“你在跑步!果然是领袖人才,你是最优秀的,朱迪,每个人都应该以你为榜样,除了我之外。”总统亲热地大声笑着。“你真是太热爱运动了。对了,说明会你还满意吗?”
“十分满意。”
“你跟他们说了我们的猜测吗?”
“很抱歉,长官,他们现在已经获悉范德比特的猜测了。”
总统还在笑。“噢,朱迪,请你别再提你和范德比特之间的小别扭了。”他说道。
“他是个浑蛋。”
“但是他工作认真。我又不是要求你嫁给他。”
“如果是为了国家安全,我会嫁给他。”黎生气地回答道。“但我不会因此同意他的观点。有谁会在精英群聚的会议上,炫耀自己的推论,提出没有证据的恐怖分子假说来装腔作势?现在,科学家们已经先入为主了。他们跟在一个理论后面,而不是自己去发明一种理论。”
总统沉默不语。黎知道他正在认真思考她的话;他不喜欢单独行动的人,范德比特犯了他的禁忌。
“你说得对,朱迪,继续保密可能比较好。你去找范德比特谈谈。”
“噢,还是你跟他谈吧。他不会听我的。”
“好,我会跟他谈的。”
黎在心里暗笑。“听我说,呃……我并不想给杰克惹麻烦……”她客气地补充道。
“不要紧。不谈范德比特了,谈谈你那群科学家吧。他们有办法胜任吗?目前为止有任何想法吗?”
“他们全都是佼佼者。”
“有特别突出的吗?”
“有个挪威分子生物学家。西古尔·约翰逊。我还不知道他的特出之处,但他对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
总统跟房间里的某人说了句什么。黎调快跑步机的速度。
“我刚刚跟挪威内政部部长通电话,”他说道,“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们当然欢迎欧盟倡议,可是我相信他们更希望美国一起参与。德国人也持同样的观点,他们经过投票,同意成立一个汇集所有力量、拥有广泛权力的全球委员会。”
“由谁主导?”
“德国总理建议让美国来主导。我认为这建议不坏。”
“噢,这是非常好的建议。”她停顿一下。“我记得你不久前曾说过,联合国有史以来还没出现过如此懦弱的秘书长。这是在三个星期前的大使招待会上,之后,我们受到来自各国一贯的指责。”
“那家伙是个脓包,这是事实。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真是该死的自大!不过你的重点是什么,朱迪?”
“我只是说说。”
“少来了,快说吧!你有什么替代方案?”
“你指的替代方案,是让数十名中东代表主导参与调查委员会吗?”
总统沉默了。“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主导这个会议。”他最后说道。
黎在响应之前,装出一副需要时间考虑的样子。“我认为这个主意非常好,长官。”她说。
“可是这么一来,我们又再一次把全世界的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了。真令人作呕,你不觉得吗?”
“反正我们也摆脱不了。我们是唯一的超级强权,如果想继续保持这个地位,就必须拿到主导权。毕竟就权力斗争来说,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
“你和你的中国谚语啊。”总统说道。“人家不会端着银盘子拱手送上的。我们必须花点时间让大家相信,为什么偏偏是美国来主导这个委员会。想想阿拉伯世界会有什么反应?更别提中国和韩国。对了,说到亚洲,我看到你那些科学家的档案,有一个看起来像亚洲人。我们不是说好不找亚洲人和阿拉伯人吗?”
“亚洲人?叫什么名字?”
“滑稽的名字——瓦卡瓦卡,或者类似的名字。”
“你说的是利昂·安纳瓦克。他不是亚洲人。就某种层面来说,我才是整个惠斯勒区最亚洲的人啦。”
总统笑了。“哎呀,朱迪,就算你是从火星来的,我也会让你全权处理。可惜你不能来看球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要去牧场举行烤肉餐会。我太太已经腌好烤肉了。”
“下次吧,长官。”黎衷心地说道。
他们继续聊了一会儿棒球。黎不再坚持要美国主导世界共同体的事。最迟两天之后,总统就会相信那是他自己的主意,到时只要给他一个提醒就够了。
她全身汗湿地坐到钢琴旁,将手指放上琴键,集中精神,让莫扎特的 G 大调钢琴奏鸣曲流泻而出。
KH-12 匙孔卫星
就像风中捎来的香气,黎的琴声从套房半开的窗户飘了出去,弥漫在空气中,传遍惠斯勒堡第九层的每个角落。离地面 100 米处,声波呈环状向各方扩散。在饭店的最高处,有一座像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那种尖型塔楼,在这里,任何一只敏锐的耳朵都能听到琴声,尽管它如此微弱。琴声飘过更远的塔墙,声波开始散开。100 米之后,它会和其他声波混在一起。
离地面 1000 米处,仍能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飞机螺旋桨的嗡嗡声,以及位于惠斯勒村中、现在被列为禁区的长老教堂钟声。最后是城堡与外界最主要的联系工具——军用直升机——的呼呼声。
从这高度眺望,城堡依然清晰映入眼帘,坐落在向西缓升的森林中央。邻近的山脊上,沟壑纵横的积雪闪耀着银色光辉,宛如路德维希二世⑥梦想中的世界。
当琴声消失在春天的空气中时,黎与总统的谈话早就从太空中绕一圈回来了。通话高峰时,他俩在太空外围进行交谈,交换同样来自太空的信息。没有大批的卫星,美国就不可能进行海湾战争,不能进行科索沃战争和阿富汗战争。没有来自太空的支持,空军就不可能准确击中目标。没有代码 KH-12 的水晶号高分辨率电眼,最高司令部便无法获悉敌人在隐秘山区的活动。
KH 代表匙孔(Keyhole),是美国最精密的间谍卫星,Lacrosse 雷达系统的光学对应体,能识别四至五厘米大的物体,还可以替换成红外线拍照,使得它的活动时间扩大至深夜。与大气层外的卫星相反,它们装备有火箭驱动装置,以便能够停留在极低的运行轨道上。此外,它们在 340 公里的高度绕着行星旋转,能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拍摄整个地球。
随着温哥华岛沿岸袭击开始,有些卫星下降到 200 公里的高度。9·11 之后,美国为反制恐怖主义,发射了 24 颗光学卫星,和匙孔卫星、Lacrosse 卫星共同组成无可匹敌的侦察网络。
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在科罗拉多的丹佛市附近,巴克利空军基地的一间地下室里,两名男子接到一通电话。这两人坐在一个巨大的卫星接收器下面,身处屏幕的包围之中,实时接收匙孔卫星、Lacrosse 和其他探测设备的数据,经过分析和评估后,发送给负责部门。两人都是秘密间谍,虽然跟人们想象中的间谍根本不一样。他们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看上去更像摇滚乐团的团员。
打电话的人通知他俩发自长岛东北角一艘渔船的报警电话。如果报警属实,在蒙托克附近发生了一起船难,推断是遭到抹香鲸攻击。无论如何,他们无法保证这个求救信号是否真实。之前歇斯底里的氛围,使得到处充斥类似的假警报。据说有一艘较大的船正在失事地点附近,与船上人员的联络在报警电话数秒钟后就中断了,依然无法确知真假。
KH-12-4,匙孔卫星之一,正在接近长岛的东南方。打电话的人指示地面人员,立即将望远镜对准可能的失事地点。其中一人正在输入一连串的指示。
KH-12-4 掠过大西洋海岸上方 195 公里;一个 15 米长、直径 4.5 米的柱状望远镜,加上燃料将近有 20 吨重。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在两侧展开。巴克利空军基地方面指示将一面可移动的镜子移到望远镜头前方,如此一来,卫星就能朝各个方向、在多达一千公里的范围内进行扫描。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微调即可。由于正值傍晚,影像照明装置打开来,将图面照得像正午一样亮。KH-12-4 每隔五秒钟拍一张照片,将这些数据发给中继卫星,再转发给巴克利空军基地的数据中心。
两人盯着屏幕。
他们看到蒙托克横卧在下面,这个风景如画的古老名胜,有座著名的灯塔。不过,从 195 公里的高空看下去,蒙托克显然不比公路地图上的一个景点漂亮。线条般纤细的道路穿过分布着浅色斑点的风景。斑点是建筑物,而沙岬尽头的灯塔,看起来只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白点。
此外,只剩下延伸至地平线的大西洋。操控卫星的人锁定了据说船只遭受攻击的地区,输入坐标,放大显示比例。海岸从视线中消失。只能看到水。没有船只。
另一人边看边吃着纸袋里的炸鱼。“快点,”他说道,“他们马上要知道消息。”
“妈的,管他们要什么。”负责操纵的那只手将望远镜前的镜子移动一点点。“你找得到吗,麦克?真他妈的,总是要快!这怎么可能?我们必须在一整片该死的大海里寻找一艘小渔船。”
“不需要。卫星报警电话是通过国家海洋与大气局打的,只会在这里。如果没有,就是船沉了。”
“那更糟。如果那艘船真的沉了,就他妈的要开始寻找残骸了。”
“科迪,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懒鬼。”
“你说对了。”
“嘿,那是什么东西?”麦克用一根粗手指指着屏幕。水里依稀可以看到某种黑色、长形的影子。
“我们快点找出来。”
望远镜对焦,直到他们在浪涛之间辨认出一条鲸鱼的轮廓。还是看不到船。其他的鲸鱼出现了。浅色斑点在它们的头顶上方散开,鲸鱼正在喷水。然后它们潜下水去。
“我猜这就是了。”麦克说道。
科迪调到最高分辨率。一只海鸟掠过波涛。或者应该说是二十个正方形像素挤在一起,但看起来像只鸟。
他们搜索四周,既没发现船只也没发现残骸。“也许被冲走了。”科迪猜测道。
“不可能。如果消息准确,我们一定能在这里看到什么。也许他们继续向前行驶了。”麦克打个哈欠,将纸袋揉成一团,瞄准字纸篓。投偏了,差得很远。“可能是假警报。无论如何,我现在想待在那下面。蒙托克。那是个漂亮的城市。我去年跟孩子们去过那里,是在桑迪毕业的时候。在太阳西沉时躺在礁石上真的很酷。第三天晚上,我跟码头酒吧里的女服务生上床。那日子真是爽毙了。”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
“什么意思?”
科迪笑着看他。“我是说,我们有管理天上该死的军团的权力。既然已经在这里……”
麦克的眼睛一亮。“去灯塔,”他说道,“让你看看我在哪里上她的。”
“哎呀呀。”
“呃……等等,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们会惹来一大堆麻烦的,如果……”
“为什么?我们只是凑巧在这里。寻找残骸,这是我们的分内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动着。望远镜对焦。沙岬出现了。科迪寻找灯塔的白点,将镜头拉近,直到它清晰可见。灯塔投下一道极长的影子,礁石浸润在微红的光芒里。在蒙托克,太阳正西沉。灯塔前,一对恋人紧拥在一起散步。“现在是最好的时刻。”麦克兴奋地说道。“浪漫极了。”
“你就直接在塔前上了她?”
“废话,当然不是!是在下面很远的地方,在那两人走过去的那边。那里是出了名的做爱地点,每天傍晚都有人在那里做爱。”
“也许我们能看到些什么。”科迪将望远镜移到那对恋人的前面。黑色礁石上再也看不到别人,只有海鸟在上空盘旋,或在岩缝之间啄食可食的东西。有什么别的东西进入了画面。某种扁平的东西。科迪皱起眉头,麦克靠近来,两人等着下一张照片。
照片变了。“这是什么呀?”
KH-12-4 再度发送图像数据。风景又发生了变化。“我的天哪。”科迪低喊道。
“这他妈的是什么呀?”麦克眯起眼睛。“它在蔓延。它正沿着该死的礁石往上爬。”
“他妈的!”科迪重复道。事实上他什么都会加上他妈的,哪怕是他喜欢的东西。当科迪说他妈的时候,已经不会引起麦克注意,但这次不容他不注意。这个他妈的听起来真是惊慌失措。
美国,蒙托克
琳达和达里尔·胡珀结婚三个星期了,他们正在长岛上度蜜月。自从岛上住的渔夫多于电影明星的时期结束之后,长岛的物价就变贵了。数百家高档海鲜餐馆坐落在一公里长的沙滩上。纽约的名人们在这里也表现得奢侈大方,符合别人对他们的期望。他们与美国的实业巨贾们一起瓜分东汉普顿的别墅区,成为一座装潢得可以上风景明信片的村庄,一般中等收入者几乎无法在那里生活。
位于遥远西南方的南汉普顿也不便宜。但达里尔·胡珀是个努力上进的年轻律师,已经闯出了名号。在曼哈顿市中心的大型律师事务所里,他被视为年老合伙人的继承者。相较之下,他的收入还是偏低,但胡珀知道,他就快要飞黄腾达了。此外,他娶了一位可爱的姑娘。琳达曾是所有法学系学生追求的对象,但她选中了他,虽然他年纪轻轻就秃头,而且因为不适应隐形眼镜,还必须戴着厚厚的眼镜。
胡珀是幸运的。他清楚即将到来的幸福,于是他决定和琳达先小小预支一笔钱。南汉普顿的饭店太贵了,光是每晚去餐馆吃饭的花费就将近一百美元。尽管如此,这感觉还是很棒。他俩做牛做马地辛苦工作,他们有资格奢侈。不用多久,这个新成立的胡珀家庭就能随时享受最昂贵的消费。
他紧抱着妻子,眺望大西洋。太阳刚刚消失,天空变成紫罗兰色。高高的雾岚在地平线闪耀出玫瑰般的色泽。海洋将浅浪冲上沙滩,顾虑到这个需要安静的大城市,它得宜地轻拍着,而不是大声汹涌。胡珀考虑他们是不是该在这里待一会儿,晚些再回南汉普顿。这个时候,主要道路正值交通巅峰,但一小时后就会畅通。如果他加速的话,开五十公里用不到二十分钟。现在出发实在是太可惜了。
何况,正如人们所说的,这个地方在太阳下山后属于爱情。
他们慢慢地在平坦的礁石上闲逛。几步之后,他们面前出现一个大洼地。一块理想的隐蔽之处。胡珀深陷爱河,这里根本没人会发现他们,他很中意。他听到礁石后的涛声。看来他们是周围唯一的一对。海滩实际上是在拐角后面。浪漫的情侣们大多数可能正在那里,但是这里只属于他俩。
胡珀这辈子绝对不会想到,巴克利空军基地的一间地下室里,有两位男人正从 195 公里的高空偷窥他亲吻他的妻子,将双手伸到她的 T 恤下,从她身上褪下,看着她解开他的腰带,他俩赤裸着身体,相拥躺在衣服上。他亲吻和抚摸琳达的身体。她转过身,仰面朝上,他的唇从她的乳房移向腹部,一边用手抚摸各处。她窃窃低笑。“别这样,我怕痒。”
他将右手从她的大腿内侧移开,狂热地继续亲吻她,捕捉她迷乱的目光。
一只螃蟹爬上了琳达的胫骨。
她惊叫一声,将它抖落。那只蟹仰面落在地上,张开双螯,又向腿爬来。“我的天,吓我一跳!”
“宝贝,它大概是想加入我们。”胡珀咧嘴笑道,“算你倒霉,小家伙。找你自己的老婆去吧。”
琳达笑了,用手肘撑在地上。“滑稽的小家伙。”她说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螃蟹呢。”
“这有什么滑稽的呀?”胡珀仔细观看。那只螃蟹不是很大,大约十厘米长,纯白色。它的甲壳在深色的地面上发光。那色调很特别,但另外还有什么让胡珀感到困惑。琳达说得对。它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后来他意识到为什么。“它没有眼睛。”他说道。
“对。”她翻过身,用膝盖和双手爬向那只动物,它仍然坐在那里不动。“怪了,它是不是有病啊?”
“看起来更像是从未长过眼睛。”胡珀让他的手指从她的脊柱往下滑,“无所谓。不管它,它反正又不会伤害我们。”
琳达端详那只螃蟹。她捡起一颗小石子向它投去。那动物既不后退,也没有其他反应。它挥挥螯又迅速抽回,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它也许是逆来顺受。”
“来,别管这只笨螃蟹了。”
“它根本不反抗。”
胡珀叹了一声,在她身旁蹲下来,帮她继续逗弄那只螃蟹。“真的。”他确定道,“不得安宁。”
她莞尔一笑,转头亲吻他。胡珀感觉到她的舌尖在顶他,逗弄着他的舌头。他闭上眼睛,陶醉其中……
突然,琳达跳回去。“达里尔!”
他看到那只螃蟹突然爬上她的手,她仍然用那只手支撑身体。而那后面坐着另一只螃蟹。旁边还有一只。他的目光沿着那块将洼地和沙滩区隔开的岩石上移,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
黑色岩石消失在无数有壳的躯体下。有螯无眼的白色躯体,举目所至全挤在一起。一定有数百万只。
琳达盯着一动不动的螃蟹。“天哪!”她低呼道。
这时,那群动物集体动了起来。胡珀一直以为螃蟹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但这些螃蟹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朝他们涌来的浪潮。它们坚硬的脚爪啪嗒啪嗒地落在岩石地面上。
琳达赤裸着身体跳起来,往后退去。胡珀想抓起他们的衣服。脚步一踉跄,一半衣服又从他手里掉落。飞奔的蟹群爬到衣服上,胡珀后退一大步。那些动物跟着他移动。
“它们不会伤害我们的。”他没有信心地叫道,但琳达已经转过身,向礁石上跑去。
她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胡珀向她跑去。紧接着,螃蟹蜂拥而上,从他们身上爬过,沿着他们向上爬。琳达开始尖叫,声音凄厉恐慌。胡珀用手拍掉她背上和他手上的螃蟹。她表情扭曲地跳起来,还在尖叫,双手抓着她的头发。螃蟹从她头上爬过。胡珀将她往前推。他不想弄痛她,只是想让她逃出那些从礁石上倾倒下来、无穷无尽的蟹螯重围。可是琳达再度绊倒,把他也拉住了。
胡珀失去支撑,跌在地上,感觉到那坚硬的小身体在他的重压下碎裂。碎片钻进他的肉里。他感觉数百只尖脚从他身上掠过,发现他的手指上有血。他终于重新站起来,拉起琳达。
她好不容易站起来。当她一丝不挂地跑向摩托车时,双脚踩得蟹壳咔嚓作响。胡珀边跑边转头,大声惊呼起来——目光穿过灯塔的瞭望台,整个沙滩触目所及都是螃蟹。它们来自大海,数都数不尽,而且还在不断地爬上岸来。最前头的已经到达停车场,在光滑的地面上,螃蟹似乎爬得更快。胡珀拼命跑,身后拖着琳达。他的脚掌上满是碎片。令人恶心的黏液沾满了他的双脚。他不得不小心以免滑倒。他们终于抵达摩托车旁,跳上车座,胡珀发动车子。
他们冲出停车场的围栏,奔向通往南汉普顿的大道。摩托车在被压碎的蟹肉泥里绕行,他们冲了出来,沿着柏油路飞驰。琳达紧紧地抱着他。迎面驶来一辆货车,方向盘后坐着一位老人,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们。胡珀飞快地想着,这种情节平时只会在电影里看到——两个人一丝不挂地骑着一辆摩托车。如果一切不是这么可怕的话,他会因为这情节而放声大笑。
蒙托克的第一批房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长岛东面的尖岬只不过是一条窄长的地带,实际上道路是与海岸平行延伸的。当胡珀驶往蒙托克时,他看到在左侧布满白色螃蟹的潮水正在接近。看来其他地方的螃蟹也从海里爬上岸了。它们分布在岩石上,朝着公路移动。
他加快速度。但白色的潮水更快。就在离小镇标示牌没几米的地方,它们已经到达车道,将柏油路面变成一片蟹海。就在此时,一辆卡车从大门入口处倒驶出来。胡珀发现摩托车开始打滑,他想绕过那辆卡车,但摩托车再也不听使唤。不!他想道,噢,我的上帝,请不要这样。
卡车横在公路上,继续往后倒驶,摩托车朝着它滑去。胡珀听到琳达在喊叫,将车头扳过来。他们以毫厘之差擦过卡车镀铬的外壳。摩托车旋转着。几秒钟后,胡珀终于成功地将摩托车稳了下来。行人纷纷让路。他管不了他们了。眼前的道路空了出来。他们继续疾驶逃往南汉普顿。
美国,巴克利空军基地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呀?”科迪的手指在键盘上忙乱地敲着。他先后将不同的滤镜效果套在图片上,但他们还是只看到某种亮光,快速从海里往内陆移动。
“看起来像汹涌的海浪,”他说道,“一道巨大的海浪。”
“我们没有看到海浪。”麦克说道,“这不是海浪。一定是动物。”
“那么是他妈的什么动物呢?”
“那是……”麦克盯着图像。他指着一处。“这儿,放大这里,拉近,缩到一平方米范围。”
科迪选取那块区域放大。屏幕满布了深浅不一的像素。麦克眯起眼睛。“再近一点。”
像素放大。一些是白的,另一些是浅灰色调。
“你就当我是疯了吧。”麦克缓缓地说道,“但这可能是……”这可能吗?但它还能是什么呢?还有别的什么会从海里来,而且移动得如此迅速呢?“螃蟹。”他说道,“这可能是带螯的螃蟹。”
科迪盯着他。“螃蟹?”科迪张着嘴愣了一下。接着他命令卫星搜索其他海岸。
KH-12-4 从蒙托克向东汉普顿搜索,然后继续搜向南汉普顿,直到马斯蒂克海滩和帕楚格。探测设备拍摄的每一张新图像都让麦克更加惶恐。“这不可能是真的。”他说道。
“不是真的?”科迪看着他,“这他妈的就是真的!那下面有什么正从海里爬上来。长岛的整个海岸线上都有什么东西在从他妈的海里爬上来。你现在还想去蒙托克吗?”
麦克揉了揉眼睛。他伸手抓起电话,打给总部。
美国,大纽约⑦
过了蒙托克,27 号国道便过渡到长岛 495 号高速公路,公路笔直地通往皇后区。从蒙托克到纽约将近两百公里,越接近大都市,交通就越繁忙。离开帕楚格后行驶到一半,交通就大幅壅塞了起来。
波·亨森为他自己的私人快递公司开车。他每天在长岛这段道路上行驶两趟。在帕楚格,他从那里的机场取了几个包裹,送到机场附近。现在他正在返城的途中。天色晚了,但为了跟联邦快递这样的企业竞争,没办法要求能准时下班。今天亨森准备收工了。一切都办完了,甚至比原先计划的还要早。他累了,想喝上一杯啤酒。
在离皇后区近四十公里的阿米提村,前面的一辆汽车打滑了。
亨森紧急刹车。那辆车似乎控制住了,但开得更加缓慢,信号灯闪个不停。路面上大块大块地覆盖着什么东西。暮色中,亨森一开始无法认清那是什么,只看得出它在动,不断从左侧的灌木丛中跑出来。后来他发现,高速公路上到处都是螃蟹。雪白的小蟹。它们钻动着,试图横越公路,但那只不过是无望的冒险。泥泞的痕迹和粉碎的甲壳显示,它们之中有许多已经为这种尝试付出了代价。
交通缓缓地流动。那东西像块肥皂一样。亨森咒骂着。他想着这些畜生是突然从哪里钻出来的。他在一本刊物里读过,圣诞节岛上的陆蟹每年一次会从山里前往海洋进行繁殖。那时,世界上有将近一亿的螃蟹在迁徙。可是圣诞节岛位于印度洋,而且图片上显示的是红通通的大螃蟹,而不是像这样白色的一小团。亨森从没见过这种事情。
他边骂边打开收音机。调了几个频道后,他找到一个乡村音乐台,把身体往后靠,听天由命。桃莉·巴顿⑧尽她最大的努力让他习惯现状,可是亨森的情绪已经被破坏。十分钟过去了,然后是新闻,但根本没有提及螃蟹的入侵。突然有辆铲雪车在蠕动的车阵之间开路,试图从公路上清除爬行物。结果是彻底的堵塞。有一阵子,车子根本动不了。亨森在各种可能的地方电台频道间调来调去,没有一台播报任何相关的新闻,这令他怒不可遏,因为陷在困境中的他感觉自己被忽视了。空调将一股腥臭的气味送进车内,他最终关掉了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