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习惯了。”
“正是。我不想改变你的习惯,因此我努力将所有的坏消息搜集起来。我们就从乔治滩开始,海洋与大气局为了捞些虫子上来研究,在那一带沿海试着将两只机器人放下去。这……呃……成功了。”
黎扬起眉。
“好吧,成功捞到那些动物了。”范德比特说道,一边享受地拖长每个字,“但不是捞到船上。它们一被捕获就出事了,联络中断,我们失去两个机器人。日本也传来类似的消息。他们在本州岛和北海道沿海的某个地方,也因想捞虫子而损失一艘潜水艇。日本人说,它们的数量变多了。整体说来,这件事有了变化,之前只有潜水员被攻击,但未曾有潜水艇、探测设备或机器人受过袭击。”
“我们发现了什么可疑事物吗?”
“没有直接相关的。没有发现敌人的探测设备或潜水艇,但海洋与大气局船只在 700 米深处发现一块延伸数公里大的移动物体。考察队长认为,那八成是浮游生物群,但他不敢保证。”
黎点点头。她想到约翰逊。他没在这里听范德比特的报告,让她感到遗憾。
“第二点,深海电缆又被扯断了,包括 CANTAT-3 和几根 TAT 电缆等跨大西洋的所有重要通信线路。在大西洋里我们还损失了对澳洲主要线路 PACRIM WEST。另外,过去两天内发生的船只事故比任何时候都多,全都发生在交通繁忙地区。在我们所知的近两百条水上要道中,受波及的将近一半,特别是直布罗陀海峡、马六甲海峡和英吉利海峡,巴拿马运河也遭受了一点……好吧,事情是发生了,但我们也许不该对此事评价过高:霍尔木兹海峡有一起碰撞事件,另一起在苏伊士湾,这是……嗯……”
黎看着范德比特。他不像平时那样冷嘲热讽和傲慢,她知道是为什么,“苏伊士湾位于红海苏伊士运河之间。也就是说,阿拉伯世界有两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失陷了。”
“了不起,宝贝。航海业出现了麻烦。顺便说一下,这是新鲜事,重建现场很难,在霍尔木兹海峡看起来像是七艘船撞在一起,因为当中至少有两艘搞不清楚自己驶向哪里。测速仪和水深声呐都故障了。”
每艘船上都有四个至关重要的系统:水深探测声呐、测速仪、雷达和风速表。雷达和风速表在吃水线以上工作,水深探测声呐的小窗口装在龙骨上,测速仪也一样,这是一根装有探测设备的全静压管,测量行驶过程中涌进的水。测速仪向船上的雷达系统报告船的航线和速度,雷达在这基础上计算跟附近船只碰撞的风险,提供避让的航线。一般情况下是盲目地服从这些仪器。盲目,是因为七成的海上航行是在夜里、雾天或深海里进行,在那里望望窗外是没用的。
“有一起事故显然是海底生物堵塞了测速仪。”范德比特说道,“虽然周围船只往来频繁,但测速仪不再显示行程,导致雷达没发出碰撞警告。另一起是水深声呐发疯似的报告水深在减少,虽然他们是航行在深水域,但却据此判断会搁浅,愚蠢地更改航线。两艘船都砰地撞上了别的船,由于天很黑,很快又有几艘赶来凑热闹。别的地方也发生了类似的玩笑。有人声称观察到鲸鱼在船下游动,游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黎沉思道,“如果长时间有大型物体紧靠在水深声呐下,很容易将它和坚固的海底搞混。”
“另外,船舵和推进器被侵蚀的案例增加了。海底门被堵塞的情形愈来愈多。在印度沿海,在连续数星期的附着物导致了快得不寻常的腐蚀之后,又一艘铁矿船沉没,前货舱在平静的海里断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层出不穷。一切都在不断恶化,再加上瘟疫。”
黎交叠着手指沉思。
实在可笑。但仔细想想,船才可笑。皮克说得没错,过气的铁棺材,使用高科技导航,透过一个孔吸进冷却水。在别的地方,蟹钻进高度现代化的大城市里,被碾成糊状,将数吨剧毒藻散布到下水道里。结果他们不得不封锁这座城市,现在或许又要封锁另一座,而美国总统逃进了内陆。
“我们需要更多该死的虫子。”黎说道,“另外,必须对藻类采取行动。”
“你说得太对了。”范德比特故意回答道。
他的手下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眼睛盯着黎。范德比特应该是要向她提出建议,但就如同黎痛恨他一样,范德比特也不喜欢黎。他会听任她跑到海里去。
“首先,”她说道,“一旦消息得到证实,我们就疏散华盛顿。第二,我想往受害地区运送饮用水水箱,严格定量。我们排干下水道,用化学武器腐蚀掉那些畜生。”
范德比特哈哈大笑,他的手下也跟着微笑,“排干纽约?下水道?”
她望着他,“对。”
“好主意,而且化学武器同时也会杀死所有纽约人,我们可以出租这座城市。租给中国人好不好?我听说中国人多得不得了。”
“这件事应该怎么做,你会想出办法来的,杰克。我会请求总统召开一次安全委员会全体会议,宣布实施紧急状态。”
“啊!我明白了。”
“所有的海岸都将被封锁,由侦察机负责巡逻。我们派出部队,身穿隔离衣,携带喷火器。从现在起,凡是想爬上陆地的,就将它们变成烧烤。”她站起来,“至于鲸鱼,我们应该停止像受惊吓的孩子一样。我要重新夺回我们船只的航行权。我倒要看看,来点心理战会有什么结果。”
“你打算怎么做呢,朱迪?你要好好劝说那些动物吗?”
“不是。”黎淡淡地一笑,“我要驱逐它们,杰克。好好教训它们或那个背后的驯鲸师。让动物保育去死。从现在起要向它们射击。”
“你想找国际捕鲸委员会的麻烦?”
“不是。我们用声呐炮轰它们,直到它们停止攻击我们。”
美国,纽约
一名男子当着他的面倒地而死。皮克在他笨重的隔离衣下淌汗,全身每一寸都被保护着,透过一张防毒面具呼吸,在防弹玻璃后望着一夜之间成为地狱的城市。
坐在他身旁的下士驾驶吉普车缓缓行驶在第一大道上,碰到被军方驱赶在一起的人们,东村有些区段像是人全死光了。他们现在只要未确定这种瘟疫是否会传染,就不能放任何人出去。皮克注意到,许多死者身上都有硬币大的皮肉伤。如果这是袭击纽约的毒藻造成的,那它们不仅散布毒雾,还黏附在受害者身上。理论上毒藻会存在于任何体液里,能在水里生存,能适应不同的温度变化,根据他所知道的,它们飞快繁殖。皮克不是生物学家,但他在想,假如一位病人亲吻别人、散播他的唾液,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紧张地为这座城市和长岛订定检疫条件,对病人和正常人给予同等待遇。起初他们十分乐观。纽约似乎做好了准备。在 1993 年世贸中心首次被袭后,当时的市长成立了一个处理各种紧急情况的特殊机构,紧急事务处。90 年代末举行了这座城市史上最大的灾难演习,仿真一次虚构的化学武器袭击,成果是 600 名警察、消防队员和联邦调查局探员身穿隔离衣“抢救”纽约市民。演习进行得很顺利,参议院慷慨地批准了新器材。紧急事务处发现自己有 1500 万美金的预算,来建设一座具有独立空调的防弹防炸办公室,四十多名高水平的工作人员在里面等待真正的世界末日—他们将它建在世贸中心的 23 层,就在 2001 年 9 月 11 日前不久。之后,紧急事务处不得不重新改组。它仍在起步中,几乎没有能力解决问题。人们死得很快,谁也来不及救助。
吉普车绕过死尸,接近第十四街路口,许多汽车狂按喇叭飞驰而过。人们想逃出城去。他们走不远,到处都被封锁了。到目前为止,军方差不多只控制了布鲁克林和曼哈顿的少数几个区,但是,未经特许,没有人能离开大纽约。
他们继续沿着军事封锁线行驶。数百名士兵像外层空间入侵者一样走在城里,头戴防毒面具,看不到脸,身穿鲜黄色的核生化防护衣,动作笨拙,样子古怪。到处有人被抬上担架、军车和救护车,也有人横尸街头。城里大部分地区无法通行,因为相撞的汽车和被弃汽车堵死了道路。直升机不停的轰鸣声在街道里回响。
皮克的司机颠簸了一段,开了几百米后停在东河岸的林荫大街医疗中心门外,一个临时救护中心就设在那里。皮克快步走去,走道里到处是人,撞见无比害怕的目光后,他走得更快了。有些人将亲人照片递给他,喊叫声淹没了他。他在两名士兵的护卫下通过封锁,走向医院的计算机中心。那里为他提供连接惠斯勒堡的防监听卫星通信线路。几分钟后他打电话给黎,不容她多讲,“我们需要解毒剂,而且要快。”
“纳奈莫正在全力以赴。”黎回答道。
“太慢了。我们守不住纽约。我看了下水道蓝图,请你忘掉抽干这里的想法,还不如排干波塔马克河。”
“你有足够的医疗支持吗?”
“怎么支持啊?我们无法用医药治疗任何人,根本不知道什么会有效。顶多开些增强免疫系统的药,希望病原体死去。”
“你听着,萨洛。”黎说道,“我们会控制住的。我们几乎能百分之百肯定地说,这种毒不会传染。受害者几乎没有传染危险。我们必须彻底将这些畜生赶出下水道,腐蚀、烧光、恳求,什么方法都可以。”
“那你就开始吧。”皮克说道,“不会有什么用的。城市上空的毒雾还是小问题,风会吹开毒物,将它冲淡。但那些毒藻……每个人都需要水,淋浴、洗涤、喝水,照顾金鱼,我哪知道做了些什么。汽车清洗过,救火车开出去用水灭火。这些毒藻分布全城,它们污染了室内的空气,分布在空调系统和通风口。即使再也没有一只蟹来到陆地上,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藻类的繁殖。”
他张口喘气,“我的天,朱迪,美国有 6000 座医院,只有不到四分之一做好了应付这种紧急情况的准备!没有哪家医院有能力隔离这么多病人,让医生迅速治疗。贝尔维医院超过负荷,这可是他妈的一座大医院呢!”
黎沉默一秒钟,“好,你知道该怎么做。请将大纽约变成一座超级监狱,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不能出来。”
“我们在这里无法帮人们什么,他们都会死去。”
“是的,这很可怕。那你就为别处的人做点好事,请你设法将纽约变成一座孤岛。”
“我该怎么做呀?”皮克绝望地叫道,“东河流进内地。”
“东河我们会想到办法解决的,暂时……”
皮克感觉到了那场爆炸。他脚下的地面颤动,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声波好像一场地震似地掠过整个曼哈顿。“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皮克说道。
“你去看看是什么东西。请在十分钟后向我报告。”
皮克骂了一句,跑向窗前,但什么也看不到。他对他的手下打个手势,从计算机中心奔回走道,跑向医院后方。从这里能眺望到紧临布鲁克林和皇后区的东河。
他朝左望向河上游,人们向医院跑来,在大约一公里外、联合国的总部附近,他看到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向空中。起初皮克担心它被炸上了天。后来他发现,那朵云来自很远的市中心。
它是从皇后区城中隧道的入口处升起的,隧道横穿东河,将曼哈顿与河对岸连接在一起。
隧道在燃烧!
皮克想到那些毁坏的汽车,它们无所不在、互相卡在一起,冲进橱窗或撞在灯柱上。受感染的人们在里面失去了知觉。他预感到隧道里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他们现在还在使用的最后一座隧道。
他们奔回大楼,穿过大厅,跑向他们的吉普车。穿着隔离衣奔跑很费劲,因为你始终得注意衣服不要被刮破。但皮克还是成功地钻进敞开门的吉普车,他们急驰而去。
同一时间,在他头顶三层楼高的地方,私人快递公司的司机、想和联邦快递竞争的波·亨森刚断气。胡珀夫妇则死去好几个小时了。
加拿大,温哥华岛
“你们到底在惠斯勒山上做什么?”
那本来应该是回到正常生活的一次旅游,但当然绝非这么顺利。曾离开几天的安纳瓦克坐在戴维氏赏鲸站,看着舒马克和戴拉维因他来访而喝光的两瓶喜力。戴维暂时关闭了这个站,陆上考察行程无人问津,几乎没有人还会有兴趣去观赏动物。如果欧洲受到海啸的席卷,那会对大西洋沿岸带来什么威胁呢?大多数游客离开了温哥华。舒马克一个人孤零零地追讨应收回的款项,尽可能让这个站维持营运。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在那里做什么。”他不断追问道。“干吗这样神秘?”
安纳瓦克摇摇头。“别再问了,汤姆。我答应过要保密,我们谈点别的事吧。”
“我很想知道,我应该什么时候从这里挪开我的屁股逃跑。”舒马克说,“因为海啸什么的。”
“没有人谈海啸。”
“没有?妈的!这早就传开了。一定有关联的。人们可不那么蠢,利昂。纽约传来集体得病的可疑、恐怖故事,欧洲不断有人死掉,船只排队似地沉没,这一切都是瞒不住的。”他弯身向前,朝着安纳瓦克眨眨眼。“我以为,宝贝,我们可是在同一条船上。你能理解吗?都是圈圈里的人。”
戴拉维喝下一大口,擦擦嘴巴。“你就别烦利昂了吧。”
她戴着橘黄色圆镜片的新眼镜。安纳瓦克发现,她的头发不知为什么不那么卷了,而像波浪似地披在肩头。真的,尽管牙齿有点大,她还是很漂亮,相当漂亮。
舒马克抬起双手,又不知所措地将它们放回大腿之间。“你们应该带我去的。真的,利昂,我一定有可用之处的。在这里我只能干坐着,掸旅游小册子上的灰尘。”
安纳瓦克点点头。他感觉不自在,因为尽管他不喜欢却又不得不故弄玄虚。刚刚他还问自己,是不是干脆就说一下在惠斯勒堡里的工作。不过他没有忘记黎闪烁的目光。她虽然通情达理、和气友善,但他肯定,如果事机败露,将会有天大的麻烦。
她的猜测甚至有可能是对的。
他目光扫过展售室,突然感觉到,在短短几天之内瞬息万变的情势让他觉得陌生。自从他与灰狼和好之后发生了很多变化。安纳瓦克意识到,他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坐在出发之后不可能中途停下来的云霄飞车里的孩子,害怕,惊奇,和一种几乎无法形容的兴高采烈与好奇交织在一起。从前,赏鲸站就像他生活的一道壁垒,现在则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丝不挂,毫不设防。他的生活中少了一个间、一道门,可以通过它进入隔壁房间,与世隔绝。现在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显得太吵、太刺眼。
“你还是继续替你的旅游小册子掸灰吧!”他说道,“你十分清楚自己的位置在这里,而不是在专家委员会里。在那里,当你想讲什么时,人家只会跟你说客套话。但戴维如果少了你,他就糗了。”
舒马克望着他。“这是小小的赞美?”他问道。
“不是。我为什么要花精神赞美你?反而是我被迫必须闭嘴,什么都不可以向朋友们讲。你为什么不试着鼓励我呢?”
舒马克转动着手里的啤酒瓶,笑了笑。“你准备待多久?”
“多久都可以,”安纳瓦克说道,“我们像国王似的,只需要一通电话,随时可以使用直升机。”
“他们真的在拍你马屁,是吗?”
“对,他们是在拍我马屁。为此他们希望我值得他们这样做,或许我应该待在纳奈莫、水族馆或其他什么地方工作,但我想见你们。”
“你在这里也可以工作。好吧,换我来鼓励你。今晚过来吃饭,我烤块大牛排给你,我亲自烤喔!”
“听起来很诱人,”戴拉维说道,“几点?”
舒马克向她投去一道难以解释的目光,“你也来吧。”他说道。
戴拉维眯起眼睛,没有回答。安纳瓦克暂时让自己置身事外,答应舒马克七点到达后,两人分道扬镳。舒马克前往尤克卢利特,去找戴维。安纳瓦克沿着大马路回到船上,很高兴有戴拉维陪他。某种程度上他真的想念这个烦人精。
“吃牛排的邀请。听汤姆的口气,好像不希望你作陪。”他问道。
戴拉维看起来十分尴尬,把玩着一束头发,皱起鼻子。“没错。你离开的这几天发生了一件事。我是说,生活总是充满意外,不是吗?有时候你自己就很愚蠢。”
安纳瓦克停下来,望着她。“是啊,那么……”
“好吧,就在你前往温哥华、不再露面的那天—我是指,你失踪了一夜!没有人知道你去哪里,大家都很担心。其中,呃……杰克。杰克打电话给我,应该说,他本来是想打给你的,可是你不在……”
“杰克?”安纳瓦克问道。“灰狼?杰克·欧班侬?”
“他说你们该好好谈谈。”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戴拉维就匆匆说道,“那会是场相当愉快的交谈。无论如何他很高兴,想跟你聊聊,而且……”她直视安纳瓦克的眼睛,“那是一场愉快的谈话,不是吗?”
“曾经是。你现在能不能不要再绕好几千个弯,直接回到正题呢?”
“我们在一起了。”她脱口而出道。
安纳瓦克张大嘴又合上。
“我就说过,人有时候很蠢!他来到托菲诺——因为我将我的电话号码给他,你知道的,我总觉得他有点了不起……对,我对他的立场有一定的理解……”
安纳瓦克感觉他的嘴角抽动着,他想保持严肃。“一定的理解,当然。”
“因此他来了。我们在帆船酒吧喝点东西,然后去了栈桥。他将他的情况全告诉我,我向他讲点我的情况,就像平时那样聊啊聊啊,突然……一下子就……你知道的。”
安纳瓦克咧嘴笑了起来,“而舒马克根本不喜欢这样。”
“他恨杰克!”
“我知道。这你不能怪他,因为我们开始喜欢灰狼也是最近的事——尤其是你——这根本改变不了他表现得像个坏家伙的事实。这么多年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他一直是个坏东西。”
“不比你坏。”她脱口说道。
安纳瓦克点点头,然后笑了。尽管世界上有这许多痛苦,他笑戴拉维的错综复杂的故事,也笑自己和对灰狼的恼怒,实际上它只是一场失去友情的怒火,他笑自己最近几年的生活,笑自己的麻木,他笑得几乎发痛,却又感到痛快。他愈笑愈大声。
戴拉维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事这么好笑?”
“你说得对。”安纳瓦克咯咯笑道。
“什么叫你说得对?你喝醉了吗?”
他觉得他笑得快要歇斯底里了,但没有办法。他笑得全身颤动。实在回想不起来,他上回这么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这么笑过。“丽西娅,你真是太可爱了。”他喘息道,“你真他妈的说得太对了。坏东西。正是!我们都是。你和灰狼在一起,而我做不到。我的妈呀!”
她的眼睛缩小了,“你在取笑我吗?”
“不是,绝对不是。”他喘息道。
“就是。”
“我发誓……”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他早就该想到的。他停止大笑。“杰克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耸耸肩,“也许在家里?”
“杰克从不待在家里。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
“我的天哪,利昂!我们开心地在一起,谈恋爱了,但我可不想监视他的每一步。”
“不是说这个,”安纳瓦克咕哝道,“这他也不会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问?你想跟他谈谈吗?”
“对。”他抓住她的肩,“丽西娅,听着。我得处理一点私事,今晚之前想办法找到他。如果可以,让我们一起去破坏舒马克饭局的好兴致。告诉他,我……我会很高兴见到他。这是真心话!”
戴拉维犹豫不决地微笑着。“好,我告诉他。你们男人真滑稽。老天!你们真是一对滑稽的猴子。”
安纳瓦克上船,收了电子邮件,再去帆船酒吧待了一会儿,在那里喝了杯咖啡,和渔夫们聊天。他离开后有两个人驾着一艘橡皮艇在海上遇难身亡。尽管严令禁止,他们还是大胆出海,不到十分钟就被虎鲸撞伤。一人的遗体后来被冲上岸,另一位则无影无踪,谁也不敢出海去找他。
“他们就没有这种麻烦。”一名渔夫说道,指的是大渡轮、货轮和工厂拖网船的经营者和海军。他愤愤地喝着啤酒,好像相信自己找出了罪人,没有理由能让他改变主意,然后看着安纳瓦克,好像在等他证明似的。
他们当然有这种麻烦,安纳瓦克想说,那些船只的命运也一定糟。他没出声。该回答什么呢?他不可以讲出影响有这么大,托菲诺的人只看到自己的小小世界,他们不知道皮克向指挥部公布的严重灾难正持续增加。
“年轻人,这事发生的时间再巧合不过了!”那人含糊地说道,“大型捕鱼船队不断扩大他们的王国,现在发生这种事,他们捕获了我们的库存,当我们这些小船都无法再出海后,又继续清空所有。”然后,他喝了一口说道:“我们应该射杀这些该死的鲸鱼,应该让它们瞧瞧问题出在哪里。”
到处都一样。自从他来到托菲诺的这几个小时里,不管走到哪里,安纳瓦克听到的都是相同的要求。
我们要杀死鲸鱼。
难道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做工吗?几年来的辛劳,迫使政府制定出几条微不足道的、漏洞百出的保护规定?坐在帆船酒吧吧台旁的这位失望的渔民以他的方式说到重点了。从小渔民的角度看,现在的情势,只对大人物有好处,因为大型船只是现在唯一还能在捕鱼区航行的,那些视国际捕鲸委员会的条令、限量捕钓和狩猎禁令为眼中钉的人,终于能重新出示捕鲸的证明。
安纳瓦克走回赏鲸站。游客中心没有人。他在柜台后舒服地坐下,打开计算机,开始上网搜寻军方训练项目。很难。有些页面无法开启。在惠斯勒堡里他可以获取任何想要的信息,但这里少了深海电缆。
安纳瓦克不气馁。不一会儿他找到了一则有关苏联一项军事项目的报道。冷战期间,大量的海豚、海狮和白鲸被用于寻找水雷和遗失的鱼雷,用于保护黑海舰队。苏联解体后,这些动物被送到克里米亚半岛上的一个海洋馆里,在那里进行马戏表演,直到经营者面临没有钱买食物和药物,得决定杀死动物或卖掉经营权为止。就这样,一些动物被运用到自闭症孩子的治疗项目,另一些则被卖给伊朗。它们失踪了,据猜测它们成了新的军事试验白老鼠。
在谋略战争中,哺乳动物显然经历了一场生物科技革命。在冷战期间,美苏之间不断进行军备竞赛,看谁能组织有效率的海洋哺乳动物团队。随着结盟国家时代的结束,海豚间谍似乎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但列强之间的竞争没能改善世界秩序。
事实显示,海豚、海狮和白鲸在这方面远远超出了潜水员或机器人。海豚寻找水雷的效率要比人类高 12 倍,海狮寻找鱼雷的成功率高达 95%。人类在水下的工作能力有限,方向辨别不准确,必须在减压室里待好几个小时,而这些海洋动物原本就生活在水里,在光线极差的情况也能辨认方向、物体。一小队海豚取代价值数百万的船只、潜水员、船上人员和设备,且它们总是会返回。三十年内美国海军仅损失七条海豚。
因此,美国采取新的训练方法。听说俄罗斯又重新开始训练哺乳动物,印度军方也开始驯养和训练项目,目前连近东也加入了这项研究。
到了最后,是不是范德比特说对了呢?
安纳瓦克坚信,在网络深处能找到他在美国海军的网站上徒劳寻找的信息。他不是头一回听说军方想尝试控制鲸豚,那不是传统的驯兽训练,而是约翰·利里曾经开始的崭新研究。全世界的军方都对海豚的声呐兴趣盎然,它胜过任何人类的系统,人们还无法理解它到底如何运作。
鲸鱼们怎么了,哪里可以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因特网也保持缄默。它固执地沉默着,伴着断线和页面加载错误。它沉默三小时了,直到安纳瓦克终于快要放弃。他的眼睛感到刺痛,再也无法集中精力,险些就错过了屏幕上闪烁的《地球岛周报》的那则短新闻。“美国海军对海豚之死负有责任?”这份周报是由地球岛研究所出版的,这是个环境保护组织,它研究维护自然的新方法,从事各种工程。地球岛的人员在气候讨论中具有代表性,并揭露环境丑闻。它的工作有一大半是研究海洋里的生活,专攻鲸鱼的保护。
这篇短文谈的是 90 年代初的一件事,当时有 16 条死海豚被冲上法国地中海海岸。所有尸体上都有相同的神秘伤口。颈部后侧有个剜得很利落的、拳头大的洞,洞下面能看到赤裸裸的颅骨。当时没有人能够解释这神秘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但无疑它们应该是这些动物死亡的主要原因。这件事发生在第一次海湾战争期间,在美国的大型舰队横穿地中海的时候,地球岛断定与美国海军的秘密试验有关,认为这些试验一定是在这时候进行的。很显然他们未能取得预期的成功,最后不得不加以掩饰。
当时一定出了大错,周报写道。
安纳瓦克将那篇文章打印出来,试图在档案里找到抨击这件事故的其他文章。他沉浸在工作中,几乎没听到赏鲸站的门被打开来。直到眼前变黑,他才抬起头,看到从一件敞开的皮夹克下鼓出来的健壮肚子和一个多毛的胸膛。他头后仰。对方太高了,他不得不这样做。
“你想和我谈谈?”灰狼说道。
他庞大身躯上的皮衣就像往常一般,油腻而破旧,长发系成一根发亮的辫子。眼睛和牙齿亮闪闪的。安纳瓦克好几天没看到这位半印第安人了。他感觉到这个巨人的力量,他的光彩,他的自然魅力。难怪戴拉维会迷恋上这份男子气概。可能灰狼也没有存心这样。
“我还以为你在尤克卢利特的什么地方呢。”他说道。
“我是去过了。”灰狼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坐得椅子嘎吱嘎吱响,“丽西娅认为你需要我。”
“需要?”安纳瓦克微微一笑,“我对她说的是,见到你我会很高兴。”
“讲白了是你需要我,而我现在来了。”
“你身体还好吗?”
“你要是有什么好喝的东西,我的身体会更好。”
安纳瓦克走向冰柜,拿出一瓶啤酒和一瓶可乐放到柜台上。灰狼一口喝下半瓶喜力,擦擦嘴巴。
“你来这里不会耽搁你什么事吗?”安纳瓦克问道。
“别瞎猜了。我和几个来自比弗利山庄的富翁去钓鱼。说到你们的赏鲸站,你们的赏鲸生意正转向我涌了过来。没人认为他的船会受到一条鳟鱼袭击,因此我改行了,提供河流钓游。”
“我看得出,你对赏鲸的看法没有太多的改变。”
“没有,为什么要变呢?但我不给你们惹麻烦。”
“噢,谢谢。”安纳瓦克冷冷地嘲笑道,“不过这样很好。我认为,你仍然在为受折磨的大自然进行你的复仇战役。请你再为我简单说明,你在海军里都做些什么。”
灰狼吃惊地盯着他。“这些你都知道的呀。”
“再说一次给我听吧。”
“我是训练员。我们训练海豚,用于战略性活动。”
“在哪里?在圣地亚哥吗?”
“对,也包括那里。”
“你因为心脏衰弱或类似的疾病被开除了。请说实话。”
“正是。”灰狼喝下一口后说道。
“这不对,杰克。你不是被开除的,你是自己离开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在圣地亚哥太空站和水下武器系统中心的文件里是这么记录的。”安纳瓦克说道,并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我知道圣地亚哥太空站和水下武器系统中心是名为海军指挥、控制和海洋系统中心等机构的组织之一,同样设在圣地亚哥的洛玛岬。经济上得到一个组织的资助,当今的美国海军海洋哺乳动物系统就由那个组织发展而来。当你重新阅读海洋哺乳动物项目资料时,这些机构都不约而同被提及,却又总是撇清关系般提到它们和这些可疑的计划毫无关系。”安纳瓦克歇了歇。然后他决定来一招虚吓,“在你所驻扎的洛玛岬进行的那些试验……”
灰狼窥探的目光跟着安纳瓦克来回走动。“你干吗对我讲这一大堆废话?”
“圣地亚哥正在研究饮食习惯、狩猎和交流行为、驯养能力、野外放生的可能性等。但军方更感兴趣的是哺乳动物的大脑。这兴趣可以回溯到 60 年代,第一次海湾战争期间才又被重新点燃。你当时已经参加好几年了。你离开海军时是少尉,最后是负责两个海豚梯队 MK6 和 MK7,两队共有四只海豚。”
灰狼皱起双眉。“那又怎么样?你们的委员会里就没有其他事好操心了吗?比如说欧洲的形势?”
“你的下一个任务本应是负责整个项目,”安纳瓦克接着说道,“而你却抛弃了这一切。”
“我根本没有抛弃什么,是他们将我赶走的。”
安纳瓦克摇摇头。“杰克,我享有一些重要的特权,可以接触所有绝对不用怀疑可信度的数据。你是自愿走的,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他找出那篇地球岛的文章递给灰狼。灰狼瞟一眼,又将那张纸放下。
好一阵子都鸦雀无声。灰狼望着地面,沉默不语。
“杰克,”安纳瓦克低声道,“你是对的。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当时遇到什么事?为什么离开?”
这位半印第安人又陷入沉思。然后伸直腰,双臂交叉在脑后。“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这能帮助我们弄清楚鲸鱼到底怎么了。”
“那不是你们的鲸鱼,不是你们的海豚,没有什么是你们的。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它们在报复,利昂。我们终于得到了早就该得的报应。它们不再服从了。我们将它们视为私有财产,折磨它们,滥用它们,好奇地看它们。它们终于受不了我们了。”
“你真的相信,它们这么做都是出于自由意志吗?”
灰狼开口想讲话,后来他摇了摇头。“我对它们为什么这么做不再感兴趣。我们对它们的好奇已经过头了。我不想知道,利昂,我只希望大家能留给它们安静的空间。”
“杰克,”安纳瓦克缓缓地说道,“它们是被迫的。”
“废话。谁会……”
“它们是被迫的!我们有证据。我根本不可以将这件事告诉你,但我需要信息。你不想让它们痛苦,你就继续保持沉默吧。现在它们正遭遇到比你能想象到的更大的痛苦……”
“比我能想象到的?”灰狼跳起来,“你懂什么呀?你懂个屁!”
“那你解释给我听。”
“我……”他的下巴扭动着,攥起拳头,内心似乎很挣扎。接着,他的身体放松了。“你跟我来。”
他们默默无语地并肩走了一会儿。灰狼选了一条穿过树林通向水边的小道。走了几步之后,穿越灌木丛,沿着一座摇摇晃晃的小栈走过去,尽头是海湾明亮的美景,托菲诺只露出沙岬右边的赏鲸站码头和几座高脚屋。他们在栈道尽头坐了一会儿,望着暮色中色彩鲜艳的山脉。
“你的数据不完整,”灰狼最终说道,“公开的有四个组,MK4 到 MK7,但还有一个第五组,化名 MKO。海军喜欢用梯队代替小组这个概念。每个梯队分配有特定的任务。对,各梯队的中心位于圣地亚哥,但我大多数时间是在科罗拉多州、加州训练动物。军方将它们养在海湾或海港设施里,它们在那里生活得很好!定时喂食,享有最佳的医疗条件,比大多数人能享受到的还要多。”
“你负责这个第五小组……第五梯队?”
“你想错了。MKO 是另一回事。总括说来,一个系统有四到八条动物,有明确的任务。比如说 MK4 的任务就是搜索和标出洋底的水雷,成员全都是海豚,另外,它们还被训练来报告对船只的破坏企图。MK5 是个海狮梯队,MK6 和 MK7 同样寻找水雷,但主要用于狙击敌人的潜水员。”
“它们攻击潜水员吗?”
“不是。它们用鼻子顶一下入侵者,同时将一条线系在潜水员身上,线的尾端系着一个连着闪光灯的浮标。这样就能知道潜水员的位置。有时候它们还会带着一块系着细绳的磁铁潜下去,将它放在地雷上,再将绳子带回船上。虎鲸和白鲸将水雷从一公里深的位置取上来,真感人——你得想想,对人类来说,寻找水雷是桩致命的任务。主要不是因为这东西会在你耳旁爆炸,而是因为差不多得在近海寻找,而且都是激烈作战的区域,容易遭到陆地的扫射。”
“水雷不杀这些动物吗?”
“官方说法是没有一只动物死于这种方式。实际上有可能例外,一开始我只听说过 MKO,它被视作天外的神话。那不是真正的梯队,而是一整组专案和试验的代名词,这些试验是在不同的地点不断换新动物进行的。MKO 动物也不和其他动物接触,但有时候也会从民间征用,然后它们就永远失踪了。”灰狼停顿一下。“我是个优秀的训练员,MK6 是我的第一个梯队,我们参加每次较大的演习。1990 年我接管 MK7,大家纷纷祝贺我。最后有人想到,也许该让我多了解情况。”
“关于 MKO。”
“我当然早就知道,海军训练的海豚最初的成功案例是在 70 年代初期,它们在越南保护金兰湾,阻止越共的水下破坏—在海洋哺乳动物梯队里,他们最先告诉我的也是这件事,对此深感骄傲。他们只字不提泳者失力项目。那些动物被训练来扯下敌方科研人员的面罩、蹼与氧气管。而在越南时,它们的吻部和鳍上装有特别长的、剑一样的刀子,有些背上装有梭镖。在水下袭击你的,不再是海豚,而是一具杀人机器。比起这些,海军后来的方法则是小巫见大巫,他们在这些动物的吻部装上皮下注射器,要它们用来撞击潜水员,它们也照做不误。注射器将 3000psi 的二氧化碳,也就是压缩碳酸,注射进潜水员的体内。这气体在数秒钟内扩散开来,受害者就会爆炸。有四十多名越共分子被我们的动物以这种方式杀害,还误杀了两名美国人。”
安纳瓦克觉得他的胃在痉挛。
“类似的事于 80 年代末发生在中东巴林,”灰狼接着说道,“那是我头一回上前线。我的海豚梯队训练得很出色,但对 MKO 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他们在无法到达的地区上空用降落伞投下那些动物,有时候是从 3000 米的高度,不是每只动物都能活下来。有些不用降落伞而从直升机直接扔下时,距海面仍有 20 米高。另有一些被他们绑上水雷,让它们吸附在船体和对手的潜艇上。有时候他们让一群动物靠得很近,通过遥控引爆水雷。简直就是动物敢死队。不久后我知道了这些情况。”灰狼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时就该停止的,但海军是我的家。我在那里过得很好。不知你是否理解,但事情经过就是这么回事。”
安纳瓦克不语。他绝对可以理解。
“总司令部认为,让我继续参加 MKO 项目更合适。这些坏小子认为,我有与动物打交道的天赋。”灰狼吐出一口痰,“这一点他们说对了,那些婊子养的,我是个傻瓜,因为我同意了,而没有给他们一记耳光。我劝自己说,战争就是这样的。人类倒在炮火中,他们踩上地雷、被枪打死或烧死,因此有必要为几条海豚伤心吗?于是我来到圣地亚哥,在那里他们正在研究在虎鲸身上绑上核弹头……”
“你说什么?”
“你感到惊讶?我对这种事早就不吃惊了。”灰狼看着他,“有些项目就是派遣身上装有核弹的虎鲸出去。这么一颗七吨重的弹头,一只成年虎鲸能带着它游上几海里拖进敌方的海港。几乎无人能阻止一只核子虎鲸。当年他们还在试验,如今不知到了什么阶段。海军很喜欢播放鲸鱼嘴衔一颗水雷游出去又高兴地将它带回来的录像带给记者看,强调不是带去炸掉俄罗斯潜艇艇长的屁股。海军据此声称,没有这种杀手命令。事实上这种事会发生,只是不多。最严重时是一艘三人船飞上天,这点海军还可以承受,因此没有停止进行这种试验。”灰狼停顿一下,“如果你不能好好控制一只核鲸的方向,情况就不一样了。那东西性子很烈,一旦它返回来,你就麻烦了。海军可以想派出多少只虎鲸就派出多少只,但必须保证这些鲸鱼不会产生愚蠢的念头。避免愚蠢念头的最佳方法,就是根本不允许它们产生。”
“约翰·利里,”安纳瓦克呢喃道。“在 60 年代拿海豚进行过脑试验。”
“我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名字。”灰狼沉思着说道,“无论如何,我曾在圣地亚哥目睹他们如何打开海豚的头颅。那是 1989 年,他们用锤子和凿子在海豚头盖骨上敲出小孔。那些动物完全清醒,得由几个强壮的男人按住,因为它们一直想从桌子上跳下去。他们向我解释说,这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敲击让这些动物紧张。事实上这一过程比实际情况要痛苦得多。然后他们将电极插进孔里,通过电刺激使大脑兴奋。”
“对,那是约翰·利里!”安纳瓦克兴奋地叫道,“他曾经尝试绘制一种大脑的地图。”
“相信我,海军制作了那样的地图。”灰狼苦涩地说道,“他们成功通过电子信号控制这动物。我必须承认这很惊人。他们能让海豚向左或向右、腾跳、进攻、袭击敌人的陷阱。那动物是不是出于自由意志做的,这不重要。这只海豚再也没有自由意志了。它就像一辆遥控汽车,像个儿童玩具。一切看起来都好像这件事大获成功。1991 年我们带了二十多只遥控海豚前往波斯湾,而他们在圣地亚哥同时进行核鲸的研究。我还继续参与,我还闭着我平时爱张扬的嘴巴,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项目。我的海豚寻找水雷,并得到很好的喂养和照顾。他们催促我加入 MKO,我想办法要求给我考虑的时间—“考虑”在军队里不是特别受欢迎的,这个词背后隐藏着思考!不过,他们同意了。我们经过直布罗陀海峡,在深海进行一系列的测试。一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后来第一批问题出现了。在圣地亚哥的实验室和水族馆里遥控毫无问题,但在公海上这些动物受到另一些刺激,失败案例层出不穷。在大自然中就是不行,无论如何不同于项目领导人对此事的想象,这些动物变成了安全风险。我们不能带它们回美国,又没有人愿意带它们去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