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抬起手。“我向你们保证,MKO 还没到这一步。库茨魏尔的神经元计算机暂时只是一种想象。”
“朱迪。”范德比特吃惊地低语道,“你为什么在这里讲这话?这是极高机密啊。”
“MKO 是军事上不可或缺的。”黎平静地说,“另一种选择就是牺牲人。我想你们会了解,我们没有选择战争的权利。实际上这个项目陷进了一条死胡同,但这只是暂时的停滞。已经导向人工智能的道路了。医学距离使用芯片取代人体器官已经不远,盲人已经能透过这种移植物模糊地看到了。这将会产生全新形式的智慧。”她顿了顿,将目光盯在安纳瓦克身上。“这就是你所说的,是不是?如果人类到了库茨魏尔所想的这一步,一切证据都会赞成中东假设,我们就使用这个讨厌的字眼吧。但人类还没有。没有人能培养这种胶状物,而它作用起来显然是一台神经元计算机。”
“神经元计算机实际上就等于完全控制每一个思维。”安纳瓦克说道,“如果这种胶状物是这样的东西,那它不仅控制动物,它会成为这种动物。它会成为它大脑的一部分。这种物质的细胞替代了脑细胞的功能。它们如果不是增加大脑的容量……”
“就是它们取代掉大脑。”奥利维拉总结,“利昂说得对。这种有机物不可能出自人类的实验室。”
约翰逊心跳加快地听着。他们在考虑他的理论。他们研究它,用新的观点补充它,随着讲过的每一句话,都使这理论更加扎实。他开始想象这台能复制脑细胞的生物计算机,直到罗什跳起来讲话。“有一点我还不理解,约翰逊博士。海底的那些生物对我们所知甚详,这如何解释呢?我认为,你的理论很了不起,但一个深海居民如何能获取这些信息?”
约翰逊看到范德比特和鲁宾在附和地点头。“这不难。”他说道,“当我们解剖一条鱼时,是在我们的世界,而不是在水里进行。这些生物为什么不能在它们的世界里获得它们的知识呢?每年都有许多人淹死,如果需要更多样本,同样可以抓几个。
“另一方面你说得对:它们到底知道我们多少呢?直到大陆架滑塌前不久,我才开始相信这是有组织的攻击行动。奇怪的是我从没有考虑过人类会躲在背后。我觉得这整个战略太不寻常了。北欧的基础设施一下子就被摧毁了,计划得很出色,带给我们严重的后果。相反地,用鲸鱼沉没小船就显得天真。剧毒的水母群也无法阻止人们滥捕。船业灾难重重地打击我们,不过我怀疑,这些突变的水母群是否真能让全世界的航海业瘫痪。格外令人注意的是,它们对船只的情况很清楚。和它们的生活空间有着直接接触的一切它们都很熟悉。但布列塔尼龙虾开始时,其实是失败了。显然它们没有考虑到压力的问题。当这种胶状物在水下钻进龙虾体内时,它被高压压缩。离开水面后自然就膨胀开来,有几只龙虾就炸开了。”
“蟹似乎就吸取了教训,”奥利维拉议论,“它们很稳定。”
“那好吧。”鲁宾噘起嘴唇,“它们一到陆地上就死了。”
“为什么不呢?”约翰逊回答道,“它们的任务完成了。所有这些培养物都注定要迅速死去的。它们是要与我们的世界战斗,而不是在我们的世界居住。—在这场战争中,不管你怎么看,人类都不会这样做!为什么要绕道海洋呢?为什么人要进行这种试验呢?他有什么合理的原因,偏偏要改变生活在水下数千米的生物,比如火山口蟹的基因?这当中找不到人为因素。它们不断尝试,是为了找出我们的弱点。首先是引开注意力。”
“引开?”皮克重复道。
“对。这位敌人同时开辟许多战场。一些给我们噩梦,另一些其实是小麻烦。完美的是,它们隐瞒了实际发生的事情。我们仅仅为降低损失,就看不到真正的危险。我们成了马戏团小丑,将碟子放在棍子上旋转,不让它们掉下来。他不得不在棍子之间来回奔跑。刚稳住最后一只碟子,第一只又开始摇晃。碟子愈多,他就跑得愈快。碟子的数目远远超过了小丑的能力。
“我们应付不了这么多同时的袭击。如果这些现象继续扩大,整个国家都会失去控制,其他国家就会利用这局势,会出现大规模的区域性冲突,情况将失控,谁也不会赢。我们在削弱我们自己。国际援助会自行崩溃,医疗网络会瘫痪。我们将不会有足够的医药、力量、知识,最后会没有足够的时间来阻止悄悄进行的事情。”
“阻止什么?”范德比特感到无聊地问道。
“毁灭人类。”
“你说什么?”
“这还不够明显吗?它们决定以人类对待害虫的相同方式来对待我们。它们要灭绝我们……”
“够了!”
“……在我们灭绝大海里的生命之前。”
中情局副局长猛地站起身,将一根颤抖的食指指着约翰逊,“这是我遇过最愚蠢的事!你以为你在这里是做什么的?你电影看太多了吧?你想告诉我们,这个……这个来自深海《无底洞》的外星人坐在那里,用手指威胁我们,因为我们没有教养吗?”
“《无底洞》?”约翰逊考虑道,“哎呀没错。不,我指的不是这种生物,这些是外星人。”
“一样愚蠢。”
“不,在《无底洞》里,来自宇宙的生物降落到我们的海洋里。那部电影将它们当作更好的人。它们在传递一个道德讯息。关键在于,它们不会将我们从地球进化的峰顶放逐。但任何一群与人类平行发展而且共享这颗星球的种族都会这么做。”
“博士!”范德比特掏出一块手帕,从额上和上唇拭去汗水,“你不像我们是专业的私家侦探,你没有我们的经验。谢谢你成功地取悦我们十五分钟,可是你必须先自问,它们用于什么目的。谁能从中得到好处!这会让你找到正确的线索!而不是这样探查,在……”
“谁都不会得到好处。”有人说道。
范德比特困难地转过身去。
“你搞错了,范德比特。”波尔曼站了起来,“昨晚基尔完成了设想模拟,即别的大陆边坡滑塌的话,将会发生什么情形。”
“我知道。”范德比特没好气地说,“海啸和甲烷。我们会遇上小小的气候麻烦……”
“不。”波尔曼摇摇头。“不是小麻烦。我们会得到死刑判决。5500 万年前,当所有的甲烷挥发到大气层里,地球上发生了什么,这是众所皆知的……”
“你他妈的怎么知道 5500 万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们重建当时的情况。现在我们预估的是,海啸将越过海岸涌入,消灭沿海居民。然后地球表面会慢慢地变热,热得难以忍受,大家都会死去。还有中东,范德比特先生。还有你的恐怖分子。光是美国东海岸和西太平洋甲烷的挥发就足以左右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顿时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你,”约翰逊继续望着范德比特,轻声说道,“对此根本没有办法,杰克。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做。你没有机会去思考,因为你疲于应付鲸鱼、鲨鱼、蚌类、水母、蟹、杀人藻和无形的食电缆兽,它们消灭我们的潜水员、潜水机器人和我们能用来瞄水底一眼的任何东西。”
“大气层被加温到对人类构成真正的威胁,需要多久?”黎问道。
波尔曼皱起额头,“我估计,几百年。”
“多么安慰人啊。”范德比特呢喃道。
“不,绝对不是。”约翰逊说道,“如果这些生物发动战役的理由是我们威胁到它们的生存空间,它们就必须尽快摆脱我们。从地球史的角度来看,几百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它们又悄悄地前进了一步——它们成功地拦截了墨西哥湾流。”
波尔曼盯着他。“它们做什么?”
“墨西哥湾流已经被阻断了。”韦弗说道,“也许还有一点在流动,但已经奄奄一息了。过上几年,世界就可能准备进入一个新的冰河期。”
“等等。”皮克叫道,“我们知道,甲烷会使地球变暖。大气层会倾覆。可是,如果墨西哥湾流停止,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冰河期,这怎么吻合呢?我的老天,到底会出现什么事啊?一场恐怖平衡吗?”
韦弗望着他。“我宁愿说是恐怖的扩大。”
一开始似乎范德比特是唯一冷淡拒绝的人,但随后一小时里形势发生了变化。科学家分裂成两个阵营,他们针锋相对。一切又都被翻了出来。最早的突变。最初的鲸鱼袭击。发现那些虫子的情形。相互提供证据,双方交替领先,不断用新的观点包围对手,试图说服对方。一种安纳瓦克感觉熟悉的争辩出现了:人们拒绝接受另一种平行的智慧在与人类争夺控制权。没有人公开讲出来。但安纳瓦克对关于动物智慧的争辩很有经验,他感觉到每句话里较深的攻击性。
约翰逊的理论不仅分裂了科学,也分裂了科学家们的认同。范德比特周围聚集了鲁宾、福斯特、罗什、尚卡尔和有点犹豫的皮克。约翰逊得到了黎、奥利维拉、费尼克、福特、波尔曼和安纳瓦克的支援。起初,情报人员和外交官们坐在那里,好像他们眼前在上演一出荒谬剧似的。后来他们慢慢地加入。
真叫人吃惊。偏偏是这些人,职业间谍,保守得要命的安全顾问和恐怖主义专家,几乎全部站在约翰逊这边。其中有一位说:“我是一个理智思考的人。只有当我听到了某种给我启发的东西时我才相信它。如果有什么反驳需要先修正才能符合我们的经验,那么我是不会相信的。”
皮克率先逃离范德比特。跟着是福斯特、尚卡尔和罗什。最后范德比特筋疲力尽地提议休息一下。
他们走到室外,那里准备了果汁、咖啡和点心。韦弗来到安纳瓦克身旁。“你毫不怀疑约翰逊的理论,”她说道,“为什么呢?”
安纳瓦克看着她,微笑道,“要咖啡吗?”
“好的。加牛奶。”
他倒满两杯咖啡,将一杯递给她。韦弗只比他矮一点。他突然发现自己喜欢她,虽然他们到目前为此几乎没有交谈过。从他们的目光在惠斯勒堡大门外相遇的那一刻,他就喜欢她了。
他讲道,“这理论是深思熟虑过的。”
“仅因为这样吗?或者是因为你多少相信动物的智慧?”
“不是这样的。我是相信智慧,但动物是动物,人就是人。如果我们能够证明,海豚跟我们一样聪明,结论将是:它们不再是动物。”
“你这么认为吗?”
安纳瓦克摇摇头。“但只要我们从人类的角度来判断,我们就永远无法证明海豚是不是跟我们一样聪明—你认为人类是智慧的吗,韦弗女士?”
韦弗笑了。“单独一个人是智慧的。但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就会变笨。”
这话他喜欢。“你瞧?”他说道,“正是这样,我们也可以……”
“安纳瓦克博士?”一名男子快步向他跑来,是个安全人员。“你是安纳瓦克博士吗?”
“对。”
“有电话找你。”
安纳瓦克皱起眉来。惠斯勒堡里的成员与外界基本上是失联的。但有一个号码,成员们可以留消息或在情况紧急时打电话。黎要求指挥部的成员将它流出去时要谨慎。舒马克有这个号码。还有谁?
“在大厅里。”那人说道,“或者你想将电话转到你的房间吗?”
“不用,这样就行。我马上来。”
他跟随那位安全官员穿过大厅。厅侧安装了一排临时电话亭。“第一个。”那人说道,“我让人将电话转过来。铃会响。你拿起来就行了,你就和托菲诺接通了。”
托菲诺?那就是舒马克了。安纳瓦克等着。铃声响起。他拿起听筒。“哎呀,利昂。”传来了舒马克的声音,“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忙,可是……”
“没关系,汤姆。昨晚很愉快。”
“是的是的。还有……这件事也很重要。是……呃……”舒马克似乎在字斟句酌。然后他轻叹一声。“利昂,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们接到一通来自多塞特角的电话。”
安纳瓦克霎时觉得像是有人抽去他脚下的地面。他知道是什么在等待他。在舒马克开口前就知道了。
“利昂,你父亲去世了。”
他麻木地愣在电话亭里。
“利昂?”
“一切正常,我……”一切正常。像一贯的那样。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该怎么办?一切都不正常!
黎
“外星人?”总统镇静得出奇。
“不是。”黎再次重复,“不是外星人。这颗星球上的居民。人类的竞争对手,如果你想这么讲的话。”
奥福特空军基地和惠斯勒堡是相连的。除了总统,在奥福特的还有国防部长和国务卿等。现在再没有人怀疑华盛顿将遭受和纽约同样的命运。这座城市正在疏散。内阁绝大部分搬去内布拉斯加。第一批死亡事件已经发生,撤入内陆的行动在悄悄地进行,大致上是按计划进行。这回准备得比较好。
惠斯勒堡里,黎、范德比特和皮克正在开会。黎知道,奥福特的那些人痛恨自己得闲坐在那里。中情局局长想念在波托马克河畔情报局大楼六楼他的办公室。暗地里他妒忌他那负责反恐的处长,这位处长拒绝疏散他的手下人员。
“请将你的手下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他曾经下命令。
“这是一场人为操纵的危机。”对方回答道,“一场恐怖攻击。反恐中心的人员必须守在他们的计算机旁工作。他们必须完成一项重要任务。他们是我们用来观察国际恐怖主义的眼睛。我们不能疏散他们。”
“袭击纽约的是生物杀手。”中情局长回答,“你看看那里发生的事情吧。华盛顿也会一样。”
“成立反恐中心,不是为了在这种形势下逃之夭夭的。”
“好,不过你的手下可能会死去。”
“那就让他们死去好了。”
还有国防部长也宁愿从他的宽敞办公室里指挥形势。总统更是这样一个人,你必须拉紧他,不让他搭乘下一架飞机飞回白宫去。你可以说他许多坏话,但不能讲他胆小。正确地说,他是那样的大胆,以至于他的一些对手怀疑他因为太迟钝了,而感觉不到害怕。
奥福特空军基地布置得就像是第二个政府所在地。但他们是被迫逃到那里去的。因此黎预估,他们会主动接受大海里存在高等智慧的假设。而不用在人类的对手面前落荒而逃,这是行政机构无法忍受的耻辱。约翰逊的理论让这件事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它排除了对于政府能力的指责和怀疑。
“你们怎么认为?”总统问在座众人,“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我个人认为有没有可能,无关紧要。”国防部长生硬地说,“专家们坐在惠斯勒堡。如果他们得出了这样的推论,我们就必须认真对待,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要认真对待此事?”范德比特惊愕地问道,“异形?小绿人?”
“不是外星人。”黎耐心地重复道。
“我们面临新的两难。”国务卿议论,“让我们就当这理论是正确的吧。可以向社会公布多少呢?”
“什么?什么也不能公布!”中情局副局长使劲地摇头,“不然全世界会乱成一团。”
“反正已经乱成一团了。”
“尽管如此。媒体会用舆论把我们吊死,会认为我们疯了。第一、他们不会相信我们,第二、他们不肯相信我们。这么一个物种的存在会动摇人类的意义。”
“这主要是一个宗教问题。”国防部长打断他,“与政治无关。”
“政治的确是无关紧要了,”皮克说道,“剩下的只有害怕和痛苦。你应该去曼哈顿亲身经历。你想象不到那些一生从未进教堂的人都在怎样地祈祷。”
总统沉思着望向天花板。“我们必须想一想,”他说道,“上帝的旨意到底是什么。”
“我想提醒你,长官,上帝不坐在你的内阁里。”范德比特说道,“祂也不站在我们这边。”
“这不是个好观点,杰克。”总统紧锁着眉毛说道。
“只要事情听起来有道理,好坏已经不重要了。这里的每个人显然都认为,这理论有点道理。我不禁自问,我们之中谁吓坏了……”
“杰克。”中情局长警告道。
“……我承认我是吓坏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等有了证据才让步。等我跟这个水里的讨厌鬼讲过话之后。在那之前我强烈地警告,不要排除一场大规模恐怖攻击的可能性,不要松懈我们的警惕心。”
黎将手放到他的小臂上。“杰克,为什么恐怖攻击要从海里来呢?”
“为了让像你这样的人相信是外星人在搞鬼。妈的,你真的信了!”
“这里没有人是天真的。”安全顾问生气地说道,“我们不会放松警戒,不过老实说,你的恐怖主义心理学让我们毫无进展。我们可以不停地寻找发疯的穆斯林神学士或国际要犯。但有几座大陆边坡将要崩塌,我们的城市会被淹没,无辜的美国人将死去,请问你有什么建议呢,杰克?”
范德比特恼怒地将双臂交叉在肚子上。
“我刚刚听到杰克提了一个建议。”黎慢条斯理地说道。
“什么建议呢?”
“与那些讨厌鬼谈话。取得接触。”
总统将手指交叉,慎重地说道:“这是一场考验。对人类的一场考验。也许上帝是将这颗星球指定给两个物种的。但是也许圣经说得对,它讲到了从海里爬上来的动物。上帝说,请你们征服地球,祂不是对海里的随便哪种怪物说的。”
“不是,绝对不是。”范德比特嘀咕道,“他是对美国人讲的。”
“也许这是与邪恶的战争,那常被预言的大战。”总统坐直,“我们被选中来进行这场战役,打赢它。”
“也许,”黎接过这个想法,“谁打赢这场战役,就会赢得全世界。”
皮克从一侧望着她,不吭声。
“我们应该对北约国家和欧盟各国的政府公开讨论约翰逊的理论。”国务卿建议道,“然后报告联合国。”
“也为了让他们明白,他们几乎没有能力应付这种局面。”黎迅速说道,“我建议,也通知结盟的阿拉伯和亚洲国家。无论如何这会给人一个好印象。同时也是我们借机领导这个世界集体的时候了。这不是会将人类从地球上统统扫走的彗星撞击。这是一场可怕的威胁,但我们要勇敢地面对它、战胜它,只要我们不出错的话。”
“你的应对措施有效果吗?”安全顾问说。
“世界各地都在马不停蹄地研究免疫物质。我们则设法采取措施反击蟹的入侵和鲸鱼的攻击,捕捉那些虫子,这相当困难。我们做了很多事来控制风险,但如果我们继续墨守成规的话,这是不够的。截断墨西哥湾流让我们手足无措。甲烷灾难无法停止。即使我们成功地将数百万只虫子从海里捞出来,我们也无法看到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它们还会卷土重来。已经无法再将机器人、探测器和潜水艇放下水去,我们成了瞎子。我们完全不清楚那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今天下午我得到消息,我们在乔治滩沿海损失两张拖网。我们和三艘清除海底的拖网渔船彻底失去联络。”她停顿一下,“这是数千起事故中的两例。几乎所有的消息都反映了我们的失败。直升机侦察进展顺利,我们已经多次用喷火器阻止了蟹群,但这样一来它们可以从别处爬出来。而现在……”
“那声呐袭击呢?”
“我们在继续,但尚未取得真正的成功。只有杀死那些动物时才有效。鲸鱼不像任何一只具有正常听力的动物那样会逃避噪音。我猜想它们很痛苦,但它们受到操控,依然在威胁水域。”
“既然讲到了操控,朱迪。”国防部长说道,“你在这一切背后有发现任何策略吗?”
“策略是有的,五个阶段互相衔接。第一步是从海面和海底赶走人类。第二步加剧消灭和驱逐沿海居民。看看北欧吧。第三步毁灭我们的基础建设。同样是看北欧,那里的海上工业受到惨重打击。第四步目标是大城市,人类文明的支柱,将民众逼回内陆——最后一步:气候颠倒,让地球不适合人类居住。人们将冻死或淹死,被热死或冷死,也许一起来,具体情况我们还不知道。”
出现一阵压抑的沉默。
“那样一来,是不是整个动物界也无法居住?”
“在地球表面—是的。或者我们说,大部分的动物界可能会因此灭亡。但是 5500 万年前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最终后果是导致了一批动植物的灭绝,让位给新的物种。我想,这些生物会考虑周详地让自己安然无恙躲过这场灾难。”
“这么一场浩劫,这太极端了,这……”国土安全部长竭力搜寻适当的话语,“……这相当不人道。”
“它们不是人类。”黎耐心地说。
“那我们怎样才能阻止它们?”
“找出它们是谁。”范德比特说道。
黎转头向他。“你终于想通了?”
“我的立场不变。”范德比特冷漠地说,“认出一个行动的目的,你就知道谁在执行它。在这件事上我承认,你提出的五步策略目前是最具说服力的。因此我们必须进行下一步。它们是谁,它们在哪里,它们在想什么?”
“我们怎样才能对付它们,”国防部长补充道。
“邪恶。”总统眼睛眯紧地说道,“怎样才能战胜邪恶?”
“我们和它们谈判。”黎说道。
“进行接触?”
“就算是魔鬼也可以谈判。现在我看不到其他的途径。约翰逊认为,它们在骚扰我们,让我们没空去思考解决方法。我们不可以让事情这样发生。我们还有行动能力,因此我们应该寻找它们,取得接触。然后,我们出击。”
“对深海生物出击吗?”国防部长摇摇头,“我的天。”
“大家是否都同意这理论有点道理呢?”中情局长问众人道,“我们谈论着此事,好像一切怀疑都已经排除了。我们真的愿意相信,我们是和另一个智慧物种共享着这颗地球吗?”
“只有一个信仰上帝的物种。”总统坚决地强调,“这就是人类。大海里的这种生物有多聪明,这是另一个问题。它是否有权和我们一样共享这颗星球,我们可以深表怀疑。圣经没有预言过这种生物。地球是人类的世界,是为人类创造的,上帝的计划就是我们的计划。但是,这一切的责任归罪到一种外来生物,我觉得可以接受。”
“再说一遍,”国务卿问道,“我们怎么告诉世界?”
“要告诉世界什么,现在还为时太早。”
“人们会提出各种问题。”
“你就自己发明答案,这是你身为政治人物该做的事。如果我们告诉世界,在海洋里住有另一个智慧生物,人们会吓坏的。”
“另外,”中情局长转向黎说道,“我们到底该怎么称呼海里的这个异形?”
黎莞尔一笑:“约翰逊有个建议:Yrr。”
“Yrr?”
“这是一个偶然的名字。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的结果。他认为,这名字和其他任何名字一样好,我赞同他的看法。”
“好吧,黎。”总统点头道,“我们会看到这个理论如何修正成熟。我们得考虑到各方意见,各种可能性。但是,如果最终的结果是,我们的确在和一种姑且称之为 Yrr 的异形战斗,那我们会战胜它,我们会对 Yrr 宣战。”他望望在座众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很大的机会。我希望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在上帝的保佑下。”黎说道。
“阿门。”范德比特咕哝着。
韦 弗
军事封锁的这段日子里,惠斯勒堡的好处就是什么都一直开着。特别是科学家必须日夜工作,黎规定,就算是清晨四点也要能供应丁骨牛排。结果是全天候都有热食,饭店、酒吧和会议室时时都有人,包括桑拿和游泳池统统二十四小时开放。
韦弗在游泳池里游了半小时。此时已经是一点多。她光着脚,头发湿淋淋的,裹着一条浴巾,穿过大厅走向电梯,这时她从眼角瞟见了利昂·安纳瓦克。他坐在酒吧的吧台旁,她认为那是最不适合他的位置。他失落地缩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罐没有动过的可乐和一盘花生,每隔几秒捡起一粒,望望,又放回去。
她迟疑着。自从上午的谈话中断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也许他不想受打扰。大厅和隔壁房间里仍是一片忙碌,只有酒吧几乎是空的。
安纳瓦克看起来很不快乐。
当她还在考虑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她人已经踏进了酒吧。她双脚轻踩在木地板上,走到他所坐的吧台尽头,说声:“嗨!”
安纳瓦克转过头。他的目光一片空洞。
她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你会破坏一个人的隐私,自己却意识不到,然后会永远背上一个讨厌的名声。她倚在吧台上,将肩膀的浴巾拉紧。他们之间隔着两张高脚椅。
“嗨。”安纳瓦克说道,他的目光闪了一下。直到这时他似乎才发现她。
她微笑着。“你在……呃……做什么?”蠢问题。他在做什么?他坐在一张吧台前,玩着花生。“今天上午你突然不见了。”
“是的。对不起。”
“不,没必要说对不起。”她慌忙说道,“我是说,我不想打扰你,只是我看到你坐在这里,想……”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她最好是赶快离开。
安纳瓦克似乎完全从他的发呆中苏醒过来。他伸手拿杯子,高高举起,又将它放下。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高脚椅上。“想喝点什么?”他问道。
“我真的不会打扰你吗?”
“不,绝对不会。”他迟疑道,“另外我叫利昂。利昂·安纳瓦克。”
“好,那么……我叫卡伦,那……请来杯百利甜酒加冰块。”
安纳瓦克挥手叫来吧台服务员,点了掺水的酒。她走近些,但没有坐下。冷冷的水滴从她的头发之间沿脖子流下来,聚在她的双乳之间。通常她不在乎半裸着身体跑来跑去,但她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她应该尽快喝光离开。“你还好吗?”她问道,一边啜饮着那冰淇淋似的液体。
安纳瓦克额头皱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拿起一粒花生,将它放在面前,用手指弹开,“我父亲去世了。”
哎呀该死。她早就知道。她不应该走进来的。“怎么去世的?”她小心问道。
“不清楚。”
“医生们还不知道吗?”
“我还不知道。”他摇摇头。“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想要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今天下午去森林里。连续走了好几个小时。有时慢慢踱步,然后又发疯般奔跑。在寻找一种……感觉。我想,一定有适合这种情境的情感状态,但我那段时间就只有对自己的怜悯。”他望着她,“你有过这种感觉吗?不管你身在何处,你都坐立难安想赶快离开。似乎一切都在催促你,但你突然发现不是你想离开,是那些地方要摆脱你、排斥你、说你不属于那里,就是不会跟你解释你属于哪里,于是你只好继续跑啊跑啊……”
她跟着酒吧里的音乐不停地轻声哼唱着。“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吗?”
“我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吗?”韦弗皱起眉头,“一个人可以和一个你认识的人没有一点关系吗?”
安纳瓦克耸耸肩。“那你呢?”他问道,“你父母亲还好吗?”
“他们过世了。”
“噢……对不起。”
“没关系。根本没什么。我认为,人都会死去,父母亲也是。事情发生时我十岁。澳洲沿海的潜水意外,一切都很平静,突然间被暗礁上的激流拖进海里。他们是经验丰富的潜水者,但是……哎呀。”她耸耸肩,“大海总是变幻莫测。”
“后来有找到他们吗?”安纳瓦克低声问道。
“没有。”
“那你呢?你是如何适应的?”
“有一段时间相当苦。我的童年过得很幸福。我们一直在不停地旅行。我们什么都做了,在马尔代夫驾驶帆船,在红海里潜水,在尤卡坦探洞。我们甚至在苏格兰和冰岛沿海潜水。如果有我在,他们就待在离水面较近的地方。只是危险的潜海时他们不带我下去——一次潜海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她微笑道,“不过你看到了,我还是熬过来了。”
“是的。”他对她微微一笑。
那是一种伤感、无奈的微笑。有一会儿他只是望着她。然后从他的高脚椅上滑下来。“我想我该去睡觉了。明天我要飞回去参加葬礼。”他犹豫着,“那好,晚安……谢谢。”
之后她坐在喝了一半的百利甜酒前,想着她的父母和那一天的情形,饭店管理人员走过来,一位女经理告诉她,她现在必须非常勇敢。勇敢的小姑娘。坚强的小卡伦。
她来回晃动杯子里的酒。她没有跟安纳瓦克说那有多难。她的祖母将她领回去,一个茫然吓坏的孩子,她的悲伤化成了怒火,让那个老太太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她在学校里的成绩变差了,同时变差的还有她的交友情形。不断的逃跑和游荡,第一根自制的大麻烟,在街头混朋克,一直醉醺醺地和随便一个对她有兴趣的男人上床。事实上男人总是对她有兴趣。还有当扒手,被赶出学校,一次草率的流产,毒品,偷车,少年看守所。全身满是穿孔和伤疤。心灵和肉体都是一座战场。
但这场事故并没有中断她对海洋的爱。相反的,它对她更具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在召唤她下到深处,她的父母在那里等候她。大海是如此强烈地引诱着,于是她一天夜里拦车坐到布莱顿,远远地游离岸边,当月光下黝黑的水几乎吞没了小镇照来的光晕时,她让自己缓缓地下沉,想淹死自己。
但要淹死没那么容易。
她漂浮在运河的黑暗中,屏住呼吸,数着她的心跳,直到耳朵嗡嗡响。大海没有吸走她的生命力,而是告诉她:这颗心脏十分强大!它那么固执地跳动着,反对她顺从于那冰冷的拥抱。
她被冲了上来,从她十岁那年开始的梦魇中逃了出来。被冲到一艘渔船旁,人们将体温过低的她送进医院,在那里她有足够的时间来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出院后她在镜子里凝视了她的身体足足一小时,决定不想再看到它这样子。她摘掉穿孔的金属环,不再剃光头发,试着做了十个伏地挺身,瘫倒在地。
一星期后她就能做二十个。她努力想夺回她失去的东西。她重新上学,条件是她得接受心理治疗,她同意了。表现得好学、守纪律。对谁都和善客气。手边的书统统都读,特别爱读关于地球和海洋生态的书。自从运河将她从噩梦中释放之后,她没有一天不锻炼身体,她跑步、游泳、拳击、攀岩,企图消灭失落时间的最后痕迹,直到再也没有人会联想到那个消瘦的、目光空洞的女孩。当她十九岁那年获颁优秀毕业证书、在大学里修生物学和体育时,她的身体已如一具古希腊运动员的塑像。
卡伦·韦弗脱胎换骨了。
怀着一股久远的渴望。
为了帮助自己对这世界的运行有更好的理解,她另外学习信息科学。计算机通过程序得以仿真复杂的运作让她很兴奋,她不肯休息,直到能够模拟出海洋和大气层的运作过程。她的第一件工作是重现了一张完整的洋流图,它没有为已知的研究增添新东西,但非常清晰和准确:献给她曾爱过却失去的两个人。
她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深蓝海洋,为《科学》和《国家地理杂志》撰稿,得到科普杂志的专栏,引起研究单位的关注,受邀去考察,因为它们需要有人能清晰表达出他们的想法。她乘坐米尔级潜艇下海探勘沉没的泰坦尼克号,阿尔文号带她前去大西洋深海背脊的热泉,还乘坐北极星号去南极采访过冬客。她四处跑,凡事尽力而为,因为自运河里的那一夜以来她就无所畏惧。没有什么还会让她害怕。
除了孤独。有时候。
她从酒吧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湿淋淋的,被浴巾裹着,有点不知所措。她迅速喝光甜酒,回去睡觉。
5 月 14 日
安纳瓦克
安纳瓦克很难下决心启程,再说黎也可能不让他走;但事实是,她强迫他回去。
“谁有家人过世,就得回家。如果你留在这里,你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家庭优先,它是你唯一可以依赖的。我唯一的要求是,随时保持联络。”
现在,安纳瓦克坐在飞机里,纳闷黎为何如此颂扬亲情。他缺乏她那股热情。
他邻座的人开始打鼾。安纳瓦克将椅背调低些,望向窗外。他从温哥华搭机抵达多伦多时,这儿已有一长串飞机等着起飞。暴雨侵袭多伦多,使所有航班都停摆了。这是个坏兆头。他焦躁地坐在候机楼,盯着外面被形似手风琴的登机桥紧扣住的一架架飞机。然后,误点两小时的班机终于起飞。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至少有些征兆让他明白自己正要进入另一个世界。
自安纳瓦克上机后,已经飞行两个多小时,飞机始终轻微晃动。大半的旅程他们都飞行在浓密云层上方,直到接近哈德逊海峡,密集的乌云才散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地带——高山峻岭、雪原及浮冰四布的湖泊。然后终于看到海岸。哈德逊海峡在他们底下掠过,一股复杂的感情淹没他。每段冒险都有一个折返点,过了就回不去了。峡湾对面就是那个他发誓再也不回去的世界。
安纳瓦克正往他的出生地前进,往极圈里的故乡——努纳福特前进。
他远眺,试图放空心思。半小时后,窗外出现一片熠熠发光的冰原。飞机右拐后迅速下降,随即出现一座黄色建筑和一座低矮的航标塔。在丘陵起伏的阴暗景色中,这一切看来像是异星上一座孤独的人类前哨站,但其实是努纳福特首都伊魁特(在当地的意思是多鱼之地)的机场。
安纳瓦克背起装得鼓鼓的背包,慢步走过候机大厅,穿过宣传因纽特艺术的壁饰和滑石雕刻展场。大厅中央有一具比人还高的雕像,巨大坚实,穿着靴子和传统服装,一手将一面扁鼓高举过头,另一手拿着鼓槌,样子像是正张大嘴歌唱,充满活力和自信。安纳瓦克在雕像前停下,阅读雕像下的介绍:“北极地区的人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会打鼓跳舞,用喉音歌唱。”
伊魁特。
已经好久了。有些事物他还觉得熟悉,但大部分都没印象了。云层似乎留在魁北克,这里天空碧蓝,艳阳高照,温度适宜。车辆多到吓人,他记得从前没这么多车。街道两旁都是典型的极区木屋,由于地面是永冻土,房屋均用矮桩架高。若将木屋直接盖在地面上,冻土会被散发的热量融化,引发塌陷。
70 年代萧条抑郁的伊魁特已经消失了。人们十分友好地用因纽特语和他打招呼。他简短回应。他不停地在大街上走着,到尤尼卡尔维克游客中心转了一下,在那儿看到一座更大的鼓舞者雕像。
鼓舞者。他小时候经常跳鼓舞。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一切还正常平静的时候——前提是,真的有过那样的时候。无聊!这里什么时候有什么正常过呀!
一小时后他回到机场,跑道上有架小型双引擎螺旋桨飞机等在那儿。这架飞机只有六个座位,行李得盖上网子堆在后面。驾驶舱和客舱之间没有任何分隔物。小飞机摇摇晃晃地升空。他们越过部分冰雪覆盖、冰河纵横的群山向西飞去。左边是阳光照耀的哈德逊海峡,右边是波光闪烁的大湖,阿玛朱瓦克湖。
他去过那里几次。回忆如暴风雪中的剪影般涌现,将安纳瓦克卷入他不愿想起的过往。
地势开始下降,接着是海面。他们在海上飞行了二十分钟,然后,透过驾驶舱的窗户看见陡峭的地形。泰利克茵莱特湾上的七座岛屿映入眼帘。其中一座岛上刻着一条细线,那是多塞特角的跑道。
落地了。安纳瓦克感觉心像要跳出来似的。
他到家了。他到达他永远不想返回的地方。飞机滑向航站时,他心里交织着反感、好奇和害怕。
多塞特角,因纽特语称“金盖特”,意思是高山,人口不到 1200,是因纽特人的艺术中心及首都,人们会半欣赏半开玩笑地称它为“北方的纽约”。这是她现在的样子,当年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提起背包,走出飞机。
一名男子跑上前迎接跟他搭同一班机的夫妻,团聚场面热情洋溢;但因纽特人几乎总是这样热情过头。因纽特人有许多表达欢迎的说法,却没有一句表示再见。十九年前也没有一个人对安纳瓦克讲过一句告别的话,就连那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在其余送行者都离去后,独自留在停机坪的时候也没说。
艾吉恰克·阿克苏克明显衰老了,安纳瓦克差点认不出来。那张皱脸展开笑颜,以前一向刮得干净的脸上,现在留着稀疏的灰胡子。他快步迎向安纳瓦克,一把抱上来,嘴里吐出一长串因纽特话。然后他想起来,改用英语说道:“利昂,我的孩子。好一个年轻英俊的科学家!”
安纳瓦克任他拥抱,然后敷衍地拍拍阿克苏克的背。“艾吉舅舅,你好吗?”
“发生了这么多事,能好到哪里去呢?你旅途顺利吗?路上一定花了好几天……我根本搞不清楚,你得先经过哪些地方才能到达这儿……”
“我得转几次机。”
“多伦多?蒙特利尔?”阿克苏克放开他,喜形于色地望着他。安纳瓦克看到他那因纽特人特有的门牙缝。“你跑了不少地方,对不对?我好高兴。你得多讲给我听听。你会跟我们住,对吧?孩子。”
“呃,艾吉舅舅……我在极地小屋饭店订了房。”
老人脸上掠过失望,随即又眉开眼笑,“我们可以取消。我认识经理,没问题的。”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安纳瓦克说。我来就只为了将我父亲埋到冰里去,他想道,埋了就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一点也不麻烦。”阿克苏克说,“你是我外甥。你要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