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
“我不想搅和进科学讨论。”黎最终说道,“纯智慧是冷酷的。将理智与意识结合在一起,则是另一回事。我认为从中必然会形成价值观。如果 Yrr 是一种有自觉的智慧体,那它们必须至少承认一种价值,即生命的价值。而它们的确是这样的,因为它们试图保护自己。因此它们是有价值的。这样一来,问题在于它与人类的价值是否有交集,不管那交集有多小。”
克罗夫点点头。“对。不管交集有多小。”
傍晚时分,他们向深海里发射了第一组声波封包。他们选择了一个尚卡尔确定的频率,位于 SOSUS 人员取名刮擦声的不明声响范围内。
调制解调器调节频率。信号从各地被反射,出现干扰。克罗夫和尚卡尔坐在作战情报中心,重新微调调制解调器,直到满意为止。一小时后,克罗夫确保了他们的信息可让某个能处理声波的人一目了然。Yrr 会不会在其中发现一种意义,是另一码事。
它们会不会认为有必要对此做出回答呢?
克罗夫坐在作战情报中心的椅子边上,一想到她突然离几十年来一心向往的接触那样近,就出奇地骄傲。同时她害怕,她感觉有种压迫人的责任压在自己和考察队成员身上。这不同于阿雷西博和凤凰计划的冒险。这是在试图阻止一场灾难,拯救人类。
枯燥无味的梦变成了噩梦。
朋 友
安纳瓦克从船体内爬上舰桥,横越狭窄的通道,走上飞行甲板。
旅途中飞行甲板变成了一条林荫道。只要有时间,想松松腿,就在那里晃晃,想自己的心事或和其他人讨论。世界上最大的直升机航空母舰的起降场,变成了安静和交流思想的场所,似乎有些荒谬。六架超级种马和两架超级眼镜蛇战斗直升机孤零零地停在铺有沥青的甲板上。
灰狼在独立号上也保持着他的异族人生活方式。戴拉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愈来愈重要。这两人悄悄地愈来愈亲近。戴拉维很聪明,不去打扰他,这反倒使灰狼来找她陪伴。他们对外装成是朋友。但安纳瓦克发现双方的信赖在增长。戴拉维现在愈来愈不常当他助手,而是跟灰狼一起照顾海豚。
安纳瓦克在舰尾发现了灰狼,他盘坐在那里,目光望向海上。他在他身旁坐下,发现灰狼在雕刻东西。“这是什么?”他问道。
灰狼将它递给他。它相当大,差不多快完成了,一截雕刻得很有艺术感的香柏木。一侧有根柄,主体是两个搂抱在一起的造型。安纳瓦克认出了两个长有利齿的动物、一只鸟和一个人,人显然成了动物们的玩物。他用手指抚摸木料。“漂亮。”他说道。
“这是个复制品。”灰狼笑道,“我只进行复制。我没有原创的天分。”
“因为你还不够印第安人。”安纳瓦克微笑道,“我明白了。”
“你总是不能理解。”
“好吧。这表现什么?”
“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别他妈的这么傲慢。要不就解释一下,不然就算了。”
“这是一根仪杖,原件是用鲸骨做的。来自 19 世纪末期的一个私人收藏。你所看到的,是祖先流传下来的一则故事。一名男子有天遇见一只无比神秘的笼子,笼里装有各种各样的生物,他将笼子带进村子。不久就生病了。他发高烧,无人能治。没人知道是什么让他病得那么重,后来他自己梦到了原因。他看到原因出在笼子里的那些动物。它们在他梦里袭击他,因为它们不仅仅是动物,还是变形者。”灰狼指着一只圆鼓鼓的动物,它一半是哺乳动物一半是鲸鱼,“你看到的这个是狼鲸,在梦里它扑向那位男子,抓住他的头。然后是一只风暴鸟,想救那位男子。你可以看到,它用爪子戳刺那只狼鲸的腰。但是,在它们搏斗时,出现了一只熊鲸,成功地抓住了病人的双脚。那人醒来,将做的梦讲给他儿子听。不久后就死去了。儿子雕刻了这根木棒,用它打死了 6000 个变形者,为他父亲的死报仇。”
“有什么更深的意义呢?”
“什么事都得有更深的意义吗?”
“这个故事里是有一个的。那就是永恒的斗争,是不是?在善与恶的力量之间。”
“不是。”灰狼从额上拂去头发,“这故事讲的是生与死。这就是全部。你最终会死去,这是肯定的,在那之前只有起起落落。你自己是无力的。你的一生可以活得好、活得懒,但你会遭遇什么,得由更高的力量决定。如果你与大自然和谐生活,它会治愈你;如果你对抗它,它会毁灭你。最重要的认识是,不是你统治大自然,是大自然统治你。”
“那男子的儿子似乎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安纳瓦克说道,“要不然他为什么要为父亲的死复仇呢?”
“故事中没有说他做得对。”
安纳瓦克将仪杖还给灰狼,将手伸到风衣里,掏出一尊鸟神来。
“你也能告诉我一些有关它的事吗?”
灰狼端详着鸟神,将它捧在手里,旋转。“这不是来自西海岸。”他说道。
“不是。”
“大理石材质。它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来自你的家乡吗?”
“多塞特角。”安纳瓦克犹豫道,“我是从一位萨满那里得到它的。”
“你接受一位萨满的礼物?”
“他是我舅舅。”
“他对你说什么?”
“很少。他认为,必要时这个鸟神会将我的思想带往正确的方向。他说,为此我可能需要一个介质。”
灰狼沉默了一会儿。
“所有的文化里都有鸟神。”他说,“风暴鸟是一则古老的印第安传说,代表了许多方面。它是创世史的一部分,是一位自然神,一种更高的存在,也代表一个氏族的身份。我认识一个家庭,他们的姓可以回溯到一只其祖先曾经在尤克卢利特附近山顶见到的风暴鸟。但鸟神还有其他意义。”
“鸟神总是和头颅一起出现,是不是?”
“对。令人吃惊,是不是?在古埃及画像上,经常可以发现一个类似鸟的头饰图。在那里,鸟神等于意识,被关在头颅里,像被关在一只鸟笼里一样。一旦头颅被打开——从隐喻上讲——鸟神就会逃脱,但你还是可以将它重新引回头颅里。那样你就又恢复意识或清醒了。”
“这是说,睡眠时我的意识出窍。”
“你做梦,但你的梦不是幻想。它们告诉你,意识在较高的世界里看到的东西,你一般情况下是看不到的。你见过一位印第安族长的羽冠吗?”
“老实说,只在西部片里见过。”
“好。羽冠象征着他体内的灵将故事刻记在他头颅里。简单地说,那头颅有许多好想法,因此他是首领。”
“他的心灵会飞翔。”
“透过羽毛。其他部族经常一根羽毛就够了,它具有相同的意义。鸟神代表意识。因此印第安人绝不可以丢掉他们的带发头皮或者羽冠,因为那样就遗失了自己的意识,最严重的情况下是永远遗失了。”灰狼皱起眉,“既然一位萨满将这具雕像给了你,那他是在暗示你的意识,暗示你的思想力量。你应该利用它,为此你必须开启你的灵,让它与潜意识结合起来。”
“那你的头发里为什么没有羽毛呢?”
灰狼扮了个鬼脸。“因为,正如你一针见血说中的,我不是真正的印第安人。”
安纳瓦克沉默。
“我在努纳福特做了一个梦。”一会儿后他说道。
灰狼一声不吭。
“应该说,我的精神出游了。我穿过冰层沉进黑暗的海洋。那海洋幻化成天空。我沿着一座冰山向上爬,最后看见冰山漂浮在蓝色的海洋里,四面八方都是水。我们一起在这座海洋上旅行,我认为冰山会融化。奇怪,我并不感到害怕,只有好奇。我知道,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沉下去,但我不怕被淹死。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会钻进某种陌生的东西里。”
“你期望在那下面发现什么呢?”
安纳瓦克寻思着。“生命。”
“什么样的生命?”
“我不知道。只要是生命就行。”
灰狼望着他手里的大理石鸟神雕像。
“说实话,我们到底为什么来船上呀,我和丽西娅?”他直接问道。
安纳瓦克眺望着大海。“因为需要你们。”
“不是真的,利昂,你也许需要我,因为我能对付海豚,但你们同样可以聘用海军的训练员。丽西娅根本没有作用。”
“她是一位优秀的女助手。”
“你聘用她的吗?你需要她?”
“不是。”安纳瓦克叹息道。他仰起头,望向天空。“你们在船上,是因为我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是你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
又是一阵沉默。
“我猜,我们是朋友。”灰狼点点头。
安纳瓦克笑了。“你知道,我实际上和所有的人都相处得很好,但我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有过朋友。真正的朋友。我更没有想过,我会将一个勤勉的、什么都比我更懂的女研究生称作朋友。或者把一个我几乎和他打起来的高个儿疯子当作朋友。”
“那位女研究生做了朋友做的事情。”
“那是什么呢?”
“她对你愚蠢的生活产生了兴趣。”
“是的。她确实是这样的。”
“我们俩一直就是朋友。只是……”灰狼迟疑着,然后他举起那尊雕刻,咧嘴一笑“……只是我们的头颅封闭过一段时间。”
“你认为我为什么做这个梦呢?”
“你的冰山梦吗?”
“我为此绞尽了脑汁。你知道,我什么都是,但不是神秘主义者。我恨这种玩意儿。但在努纳福特就是有我无法解释的东西,这个梦最后是在外面的冰上,在那时,世界的某些事情改变了。”
“你自己认为是什么呢?”
“这种不明力量,这种威胁,就生活在水下。在深海里。也许我会在那里碰到。也许那是我的任务,下去和……”
“拯救这个世界?”
“哎呀,别提了。”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吗,利昂?”
安纳瓦克点点头。
“我想,你大错特错了。你连续多年将自己掩埋了起来,做着愚蠢的爱斯基摩噩梦。你成了自己和所有人的累赘。你对生活一窍不通。在上面孤独漂移的冰山,是你自己。一个冰冷、不可接近的冰块。但你说得对,你在那里遭遇了一些事,冰块开始融化,你将沉下去的那座海洋,不是 Yrr 住在里面的大海,那是人类生活,你属于那里。那是等着你的冒险、友谊、爱情、所有的一切。还有敌人、仇恨和愤怒。你的角色不是扮演英雄。你不必向别人证明你的勇气。这个故事里的英雄角色已经分配好了,那是给死者的角色。而你属于活人的世界。”
夜 晚
他们每个人的休息方式都不同。
克罗夫,娇小柔弱,将自己紧紧地裹在床单里,灰白色的头发有一半露在外面。她几乎消失在床单里。而韦弗是趴着睡的,一丝不挂,未盖被子,头转向一侧,小臂用作枕头。栗色的鬈发披散着,只能看到半张着的嘴。尚卡尔是掘土动物,睡眠中弄乱了半个床单,同时发出零星的、窒息的呼噜和呢喃。
鲁宾大多数时间都醒着。
灰狼和戴拉维也睡得很少,因为他们一直在做爱,主要是在船舱的地板上。灰狼大多数时候仰面躺着,铜褐色,强壮,像只神秘的动物,托着戴拉维乳白色的身体。隔两个舱室安纳瓦克侧身躺着,穿着一件 T 恤。奥利维拉也保持一般睡姿。两人都呼吸平静,在夜里翻了一两次身,就这样。
约翰逊仰面躺着,手伸得远远的,手掌向外。只有指挥区和军官区的床铺允许这种需要大空间的习惯。这位挪威人的睡相很独特,以至于多年前一位情人半夜将他叫醒,只为了对他讲,他睡起来像个大地主。他每天夜里都这样睡,闭着眼睛也显得像是他想拥抱生命。
他们全都或睡或醒地出现在一排闪烁的屏幕上。每台监视器都监视着一个完整的舱室。两名穿制服的男子坐在屏幕前的昏暗中,监视着这些科学家们。他们身后站着黎和中情局副局长。
“最纯洁的天使。”范德比特说道。
黎不动声色地看着戴拉维进入高潮。声音被调小了。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做爱的呻吟声传进控制中心冷酷的氛围中。
“我很高兴这让你喜欢,杰克。”
“那个结实的小家伙更合我的胃口。”范德比特说道,指指韦弗。“那屁股真迷人,你不觉得吗?”
“爱上她了?”
范德比特咧嘴笑笑。“这可不行。”
“你动用你的魅力呀。”黎说道,“你可是有不少机会呢。”
中情局副局长拭去额上的汗。他们又观看了一会儿。如果范德比特喜欢看的话,就让他开心去吧。屏幕上的人们是否打呼、做爱或春光泄露,黎无所谓。他们哪怕双脚朝天或怒扑向对方,她都无所谓。
关键是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们相互交谈什么。
“继续。”她说道,转身离去。向外走时她补充:“所有舱室都要监看。”
8 月 13 日
访 客
没有回音。讯息不停地向海里发射,到目前为止没有结果。七点钟的起床号将他们赶出了舱房。大多数人都没睡够。一般情况下这艘巨舰会晃得让人睡过去,由于没有飞机起降,飞行甲板上就没有噪声。空调轻轻地嗡呜着,带来宜人的恒温,床很舒服。偶尔有人走动时,会听到走道上的脚步声。船腹内的发电机颤动着。然而,多数人都像约翰逊一样半梦半醒地思索着,他试图设想,那讯息会在格陵兰海深处引起什么反应,直到那些梦魇般的想象侵袭了他。
他们会在格陵兰海,而不是位于往南几千公里的地方,是他的提议,并得到韦弗和波尔曼的支持。安纳瓦克、鲁宾和其他人建议直接在中大西洋脊的火山带上方进行接触。鲁宾的重要论据是生活在那里的火山口蟹与袭击纽约和华盛顿的蟹相似。而且深海里几乎再没有符合高等生物生存条件的地方。相反,海底热泉的条件很理想。热水从海床上巨大的火山道涌出,使矿物和对生命重要的养分从火山里暴露出来。虫子、蚌类、鱼和蟹在那里的生活条件可以跟一颗外星球相比——为什么 Yrr 不能也生活在那里呢?
约翰逊在大多数方面都赞成鲁宾,但有两个理由反对鲁宾的建议。其一,火山带虽然是深海里最适合生活的地带,同时也是最不适合的——当海洋板块移动时,熔岩会不断流出。岩浆喷发会将群落生态彻底破坏掉。不久新的生命会在那里立足。一种复杂、智慧的文明不会定居在这样的环境。
第二个理由是,离 Yrr 愈近,接触的机会就愈大。对于它们具体的位置,有不同的意见。每个人似乎都有道理。有些人认为它们生活在海底生物里,在最深的海洋区域。近来许多现象都发生在这种深海海沟附近。同样有许多人赞同是在巨大的深海海盆。鲁宾提到大洋中央的热泉是创造生命的绿洲,当然也有道理。最后约翰逊建议,不要去管 Yrr 的自然生存空间,而是选出一个它们肯定会在的位置。
格陵兰海里的冷水停止了降沉。结果是墨西哥湾流瘫痪了。只有两个原因可以解释这一现象:海水本身变暖;或北极南流的淡水过量,稀释了北大西洋海水,使它变得太轻,无法降沉。两者都说明当地的情况受到了强烈的操纵。在北极海的某处,Yrr 正忙于推动这一巨大变化。
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只剩下安全考虑。就连惯于作最坏打算的波尔曼也认为,格陵兰深海盆地里的甲烷海喷危险性很小;鲍尔的船在斯瓦尔巴群岛附近海域遇上了,那里的大陆架上储存着大量水合物。但独立号下面水深 3500 米,相较而言,这么深的地方储藏的甲烷很少,无论如何不足以弄沉独立号这么大的船。尽管如此,为防万一,独立号在行驶过程中不停地进行地震测量,探清海底的甲烷储量,靠这种方式找到了一个似乎根本没甲烷的地点。不管一场海啸在陆地上会有多高,在这么远的地方,也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只要不是帕尔马岛崩塌。
真要那样的话,一切都太迟了。
基于以上原因,他们现在待在这里,在常年不化的冰里。
他们坐在空得令人打哈欠的巨大军官餐厅里,吃着早餐。安纳瓦克和灰狼不在。约翰逊被叫醒后和波尔曼通了几分钟电话,波尔曼到了帕尔马岛,在准备使用吸管。加纳利群岛要晚一个时区,但波尔曼已经起床好几个小时了。
“一台 500 米长的吸尘器正在工作。”他笑着说。
“角落里也请吸一吸。”约翰逊建议道。
他想念这个德国人。波尔曼是个好伙伴。另一方面,独立号上值得注意的人物不少。当弗洛伊德·安德森大副走进来时,他正在和克罗夫交谈。安德森端着一只罐子大的保温杯,走向饮料吧,灌了满满一杯咖啡。“有客人来了。”他对着众人叫道。
大家都望着他。
“接触吗?”奥利维拉问道。
“我知道还没接触。”克罗夫平静地将一片吐司塞进嘴里。她的第三根或第四根香烟在烟灰缸里冒着烟。“尚卡尔坐在作战情报中心里。他会通知我们的。”
“所以呢?异形登陆船只?”
“你们到上层来吧。”安德森无比神秘地说道,“你们自己去看吧。”
飞行甲板
外面,寒冷如面具般蒙上了约翰逊的脸。天空染着淡白色。灰色的海浪涌着泛白沫的浪尖。一夜之后风势增强了,像大头针一样细的冰雹洒落在沥青甲板上。约翰逊看到裹得厚厚的一组人站在右侧。走近后他认出了黎、安纳瓦克和灰狼。他马上就明白是什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在同独立号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顶部尖尖如箭的影子钻出水面。
“虎鲸。”当约翰逊走到他身旁时,安纳瓦克说道。
安纳瓦克对着冰雹雨眯起眼睛。“它们包围这艘船快三小时了。海豚报告了它们到来的消息。我想,它们在观察我们。”
尚卡尔跑出舰桥,加入到他们旁边。“出了什么事?”
“有东西盯上了我们。”克罗夫说道,“也许是个回应。”
“对我们讯息的响应吗?”
“还能是什么呢?”
“一道数学作业的滑稽答案。”那个印度人说。
虎鲸和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约翰逊估计有数百条。它们速度一致地游着,不时将它们黑油油的背脊钻出海浪。确实给人一种巡逻的印象。
“它们会不会受到了感染?”
安纳瓦克擦去眼里的水。“有可能。”
“你说……”灰狼搓着下巴,“如果那东西控制着它们的大脑……你们有没有想过它也能看见我们?或听见我们?”
“你说得对。”安纳瓦克说道,“它利用它们的感官。”
“正是。胶状物用这种方法替自己造了眼睛和耳朵。”
他们盯着前方。
“看样子真像要开始了。”克罗夫吸着她的香烟,将烟吹进冰冷的空气里,烟散开。
“开始什么?”黎问道。
“角力。”
“也好。”黎的嘴唇周围浮起一丝微笑,“我们准备好了应付一切。”
“应付我们熟悉的一切。”克罗夫补充。
实验室
带着鲁宾及奥利维拉往甲板下面走时,约翰逊问自己,一个精神病患者是否能伪装自己的真面目。
是他起头的。当然——如果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提出这个理论。无论如何他们开始在这假说上诠释讯息。一群虎鲸包围着独立号,他们在里面看见了异形的眼睛和耳朵。事实上,他们到处都看见异形。这引导他们发送讯息,并开始期望一个回答。
第五日。我们并没有取得真正的进展,他心灰意懒地想道。必须做点什么,某种给我们信心的东西,好让我们不被理论迷惑,跑向反方向。
他们走下斜板,脚步传出回声,经过机库甲板,继续往下。实验室的钢门锁着。约翰逊输入一个密码,门嘶嘶响着轻轻打开了。他先后打开顶灯和立灯,冰冷的白光照亮了工作区。仿真器传来电气设备的嗡嗡声。
他们爬上高压箱的环形道,走到椭圆形的大窗前。从这里可以眺望整个水槽。人造海底上方,箱内探照灯照出长着蜘蛛腿的白色小躯体,有些缓慢地动着,明显没有方向感。它们转着圈或爬上几步又停下,好像它们不太清楚它们到底想去哪个方向。箱里愈深的地方水愈混浊,看不清楚。箱内的摄影机在拍连续的特写镜头,将照片传送到对面操纵台的屏幕上。
他们茫然地观察那些蟹。
“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多少变化。”奥利维拉说。
“没有,它们蹲在那里,让我们猜谜。”约翰逊搓着胡子,“我们应该解剖几只,看看是怎么回事。”
“解剖蟹?”
“为什么不?我们已经确认能使它们在高压下存活。”
“是确认能保持它们处于有生命力的状态,”奥利维拉纠正,“我们甚至还不清楚,它们能否真活着。”
“它体内胶状物是活着的。”鲁宾沉思着说,“但身体的其他部分不会比一辆汽车更有活力。”
“我同意。”奥利维拉说道,“可是体内这种胶状物是什么东西呢?它为什么没采取行动?”
“你认为它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来回跑。”奥利维拉耸耸肩。“或晃动螯吧。我不知道。也许脱壳而出。你看看这些生物。我认为,如果给它们设计的程序是爬上陆地,去搞破坏,随后死去,那么目前的形势就让它们面临着真正的麻烦。没有人来颁布新的命令。它们实际上是在空转。”
“的确。”约翰逊不耐烦地说道,“它们冷漠,无聊,表现得像是电池驱动的玩具。我赞同米克的观点。这些蟹体内只配备了一丁点神经,胶状物的一块操作台。我要将它们引出来。我想知道,如果强迫它们离开蟹壳,它们在深海条件下会如何反应。”
“好。”奥利维拉点点头,“我们开始屠杀吧。”
他们离开环形道,爬下去,走向操纵台。计算机使他们能监视在箱内工作的多台机器人。约翰逊选了一台名叫球体机器人的双组件遥控潜水机器人。操纵台上方许多高分辨率的屏幕亮了起来。一台显示仿真器的内部。球体机器人的广角镜头能看到整个箱子,传输回鱼眼变形的影像。
“我们要杀几只?”奥利维拉问道。
约翰逊双手在键盘上滑动,相机的视角轻轻上移。
“就像高档的蟹餐。”他说道,“至少一打。”
箱内狭长的侧边像座敞开的车库,里面装有各种各样的深海设备,有许多台大小和功能不一的潜水机器人,可从箱外操控。在人造世界里只能这样动手术。
约翰逊启动控制,一台机器人的下侧闪了一下,二支螺旋桨开始旋转。一台购物车大小的箱形滑架缓缓地从车库里驶出。它的上半部配备着技术设备,其余则是有着细网格护条的空篮。它从人造海底滑向群蟹,在一批纹丝不动地蹲在那里的动物面前停下来。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长有结实的螯、没有眼睛、弓着身子的甲壳动物。
“我把摄影机切换到球体。”约翰逊说道。
模糊的影像被明亮、高解析度的特写镜头取代。
吊在蟹群上方的滑架里伸出一颗红球,体积比足球小。摄影机的物镜直直地对准前方,它滑出来的样子令人想到《星球大战》里天行者路克用来练习光剑战斗的飞行机器人。这台球体机器人有六只小喷嘴,确实很像影片里的原型,行驶一会儿后缓缓下落,最后紧贴着蟹停住了。那些动物没有因为那颗奇怪的红球慌乱,当它的下侧滑出,从体内伸出两只细长的多关节机械臂时,它们依然不为所动。
机械臂末端的仪器开始旋转。左侧伸出一把钳子,右侧伸出锯子。约翰逊双手握着两根操作杆,小心翼翼地推向前,箱里机器人的机械臂跟随着他的动作。
“再会了,宝贝。”奥利维拉用阿诺德·施瓦辛格的口吻说着。
钳子落下,夹住一只蟹的腹背,举到摄影机镜头前。屏幕上那动物放大成怪物般的比例,它的嘴在动,腿乱蹬,但螯软软地摆荡着。约翰逊让钳子旋转 360 度,仔细观看旋转中蟹的反应。
“运动机能完善。”他说道,“行走器官功能正常。”
“却没有一只蟹该有的反应。”鲁宾说。
“没有。螯没有张开,没有威胁姿势。这只是一台自动机器,一台行走机器。”他移动第二根操作杆,按下按钮。圆锯开始旋转,从一侧切入壳里。蟹腿使劲抽搐了一阵。
蟹壳被破开了。滑出一些乳状物质,在被毁的动物上抖动着停留了一会儿。
“我的天哪。”奥利维拉脱口叫道。
那东西什么都不像,既不像水母也不像章鱼。它根本没有形状。它的边缘卷曲,鼓胀,变扁。约翰逊觉得它的内部闪烁了一下,但箱里灯光强烈,这可能是错觉。当他还在思考此事时,那东西忽然变成长形蛇状物,飞快地逃走了。
他骂了一声,拎起下一只蟹,将它破开。这回一切发生得更迅速,他们还来不及看,壳内的胶状物就逃走了。
“哎呀,天哪!”鲁宾明显很激动,“真是疯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从我们手里溜掉了某种东西。”约翰逊咕哝,“太愚蠢了。我们到底怎样才能捉住这团黏液囊?”
“为什么?我们已经捉住它们了呀。”
“是的,在水槽里比网球小、无形无色的两团。祝你寻找愉快。”
“下一只我想直接于载机器人的细网格篮里打开。”奥利维拉建议道。
“篮子前面开着。它会溜走的。”
“不,它不会。篮子可以关闭。只要你够快。”
奥利维拉说得对。载机器人的箱型架前有个网格篮。约翰逊抓起下一只蟹,将球体机器人旋转 180 度,让它驶回滑架,直到它能将机械臂伸进篮子。在那里,圆锯切进蟹的一侧。
蟹壳爆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空的?”鲁宾奇怪道。
他们等了几秒钟,然后约翰逊又让球体机器人慢慢驶回来。
“妈的!”
胶状物从蟹体内蹿出,但它选错了方向。它重重地撞在笼子后壁,缩成一只颤动的球,在栅网前上下晃动。它的困惑—如果它有像困惑这种东西的话—只持续了瞬间。然后伸展开来。
“它想逃!”
约翰逊倒驶球体机器人。一只机械臂抓住网格篮的罩子关上。
那东西完全变扁了,冲出来。在罩子前几厘米的地方弹回去,又重新改变形状。它的边缘向四面铺开,最后像个透明的钟吊在水里,几乎占据了半只篮子,身体弯曲。有几秒它的样子像只水母,然后它卷起来。紧接着又变成一颗球吊在篮子里。
“真不可思议。”鲁宾低语道。
“你们看看这个。”奥利维拉叫道,“它在萎缩。”
那颗球果然在收缩,同时透明度愈来愈小,渐渐变成乳白色。
“这组织在收缩。”鲁宾说道,“它能改变分子密度。”
“你们想到什么没有?”
“很简单的珊瑚虫原始形式。”鲁宾思考,“在寒武纪。现在仍然有些生物能做到。大多数章鱼收缩它们的组织,但不变形。我们还得捉几只,看看它们如何反应。”
约翰逊往后靠。“再来一次我做不到了。再做一次这东西会溜掉。它们太快了。”
“也好。有一个暂时够用来观察了。”
“我不知道。”奥利维拉摇摇头,“观察固然好,但我想检查它,而不是检查仅存于溶液中的残余部分。也许我们应该将这东西冰冻,做成切片。”
“当然。”鲁宾着迷地盯着屏幕,“但不是马上。我们先观察一会儿。”
“我们还有其他两只。有谁看到吗?”
约翰逊打开所有屏幕,从不同的角度显示出箱体内部。
“失踪了。”
“胡说。它们一定在什么地方。”
“那好吧,我们再打开几只。”约翰逊说道,“我们反正都要打开的。水槽里的黏稠物愈多,我们能看到的机会就愈大。为安全起见,我们先让我们的囚犯待在笼子里。以后看情况再说。”他咧嘴一笑。
他们又破开了十几只蟹,没有想去捉住溜出来的物质。蟹壳一裂开,那些胶状物就溜走了,消失在箱子里的某个地方。
“至少毒藻对它们没有伤害。”奥利维拉断定。
“当然没有。”约翰逊说,“Yrr 会想办法让它们能彼此容忍。这种胶状物控制着蟹,毒藻是运载物。它们不会派出乘客会杀死司机的出租车,这是理所当然。”
“你觉得,这种胶状物也是一种基因突变的养殖物吗?”
“不清楚。也许它早就已经存在了。也许它是被培养出来的。”
“它会不会就是……Yrr 呢?”
约翰逊摆动球体机器人,让摄影机能拍摄篮子。他盯着捕捉住的物体。它维持形状不动,像一颗乳白色的乒乓球待在篮子底部。
“这些东西?”鲁宾不相信地问道。
“为什么不呢?”奥利维拉叫道,“我们在鲸鱼头颅里找到一些,它们原先待在巴丽尔皇后号的船身附着物里,在蓝色云团内部,它们无所不在。”
“蓝色云团?为什么跟这有关?”
“云团有某种功能。这些东西是藏在那里面。”
“我更觉得,胶状物和虫子、其他突变一样是生物武器。”鲁宾指着篮子里动也不动的球,“你们觉得它死了吗?它不动了。也许当它死时,它会将组织缩成球。”
就在此时,天花板上的喇叭里响起一声尖锐的信号,他们听到皮克的声音透过舰上的广播说道:“早安。由于克罗夫博士到了,我们已经全员到齐,定于十点半在底层甲板碰头。要向你们介绍潜水艇和装备,希望大家能来参加。另外我想提醒一下,十点钟我们在指挥区会议室开例行会议。谢谢。”
“幸好他提醒我们。”鲁宾匆匆地说,“不然我真的忘了。我一开始研究就会忘记时间。”
奥利维拉无聊地说,“真想知道纳奈莫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罗什,”鲁宾建议道,“告诉他我们的发现,或许他也有什么要透露的。”他笑笑,亲热地轻轻推了约翰逊一下。“也许我们会比黎先知道,可以在会上拿来炫耀一下。”
约翰逊向他笑了笑。他不是特别喜欢鲁宾。这家伙工作出色,但是个马屁精。约翰逊猜想,只要对他的飞黄腾达有利,他连他的奶奶都会卖掉。
奥利维拉走近操纵台旁的对讲机,拨了号码。舰桥上方的卫星天线能接收各种范围的通信信号。舰上可以接收到电视节目,可以连接袖珍电视或收音机,接上笔记本电脑,或透过防监听线路与世界各地通话。也能毫不费事地接通遥远加拿大的纳奈莫。
奥利维拉和费尼克谈了一会儿,然后是罗什,他们又与全世界的许多科学家保持着联系。看样子他们已经圈定了杀人藻的突变范围,但未能取得突破。相反的,大量蟹群袭击波士顿。奥利维拉谈了目前状况,挂上电话。
“糟透了。”鲁宾骂道。
“也许我们箱里的朋友会帮助我们。”约翰逊说道,“肯定有什么保护它们不受毒藻传染。我们轮流观察隔离实验室。一旦我们知道我们的犯人……”他盯着屏幕。
笼子里的那东西不见了。
奥利维拉和鲁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睁大了眼睛。
“不可能!”
“它怎么出去的?”
屏幕上除了蟹和水什么都看不到。
“那些东西没了!”
“它们跑不了的!”
“等等!我们已经看过十几只在水里飞。它们不可能完全隐身。”
“它们会出现的。可是篮子里的那只在哪里?”
“将自己减肥了。”
约翰逊端详着屏幕,神情一亮。“减肥?好主意。也许是这样。它能改变形状。网眼很密,但对于某种很长很细的东西可能还不够密。”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啊。”鲁宾低声说。
他们开始分工搜索箱子。每人负责一台屏幕,同时检查整个水槽,调整摄影机的焦距,但哪里也见不到胶状物。最后约翰逊一一升起所有潜水机器人并驶出车库,但也没有东西藏在那里。
它们失踪了。
“也许我们的管路有问题。”奥利维拉问,“它们会不会堵塞在哪根水管里?”
鲁宾摇摇头。“不可能。”
“不管怎样,”约翰逊咕哝,“我们得上去开会了。也许我们会想到它们可能的去处。”
他们茫然沮丧地关掉仿真器里的灯,走向外面。鲁宾熄掉实验室照明,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但他没有走成。
约翰逊看到他停在打开的闸室里,眼盯着黑暗的实验室。他看到鲁宾的嘴大张着。他慢慢走回去,奥利维拉跟在他身后,他看到了鲁宾看到的东西。
深海仿真器椭圆形的窗后有什么在发光。一种微弱、模糊的光。
“蓝色云团。”鲁宾低语道。
他们同时摸黑跑向仿真器,不顾障碍物,匆匆爬上阶梯,挤在玻璃前。
蓝色发光体悬在水中。如同黑暗太空中的一朵宇宙云,只不过那太空是个箱子,装有水。它有好几平方米大。约翰逊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他觉得那里似乎出现微细的亮点,向云团内部涌去,愈来愈快。
像处于一个黑洞引力区内的物质。
蓝色愈变愈深。然后萎缩。
那团云像逆转的大霹雳一样迅速收缩。一切都向内部涌去,内部愈来愈亮愈来愈密。亮光在里面闪烁,形成复杂的图案。那团云被飞速吸进它自己的中央,吸进一个湍急的漩涡,然后……
“我不信。”奥利维拉说。
他们眼前悬着一个球形。一个结实物质组成的蓝色物体。脉动着发光的胶状物。
他们找到了那些生物。
它们合为一体。
指挥区会议室
“单细胞生物!”约翰逊叫道,“是单细胞生物!”
他激动无比。这组人默默地盯着他。鲁宾在他的椅子上蹭来蹭去,一个劲地点头,约翰逊则来回走动。一旦碰上这种情况,他是不可能坐得住的。“我们一直都以为胶状物和云团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它们是同一种东西。这东西是一个单细胞生物的结合。胶状物不仅能随意变化形状,还能完全溶解,最后又同样迅速地聚集。”
“这些生物溶解?”范德比特应声问道。
“不是,不是!不是生物,我是说,这些单细胞生物就是那些生物,它们相互结合在一起。我们剖开了蟹,让一些胶状物现身,它们全都溜到仿真器的某个角落。我们只抓住了一个。后来所有的都突然消失了,一个不剩。什么都没有剩下来—我的天,我这个傻瓜,我竟然没有马上想到!我们当然无法将单细胞生物关在一只篮子里。也无法用肉眼观察,太小了。由于仿真器内部被灯光照亮,我们就无法看到生物光,什么也看不到。在挪威沿海,那个巨物出现在摄影机前时,我们遇到相同的问题。当时我们只看到了发亮的表面,被维克多号的探照灯照着,但实际上它在闪烁。它闪烁,那是一个发出生物光的微生物的凝结。此刻漂浮在下面箱子里的,是我们从蟹体里取出的东西的合体。”
“这就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了。”安纳瓦克说道,“巴丽尔皇后号船身上的无定形生物,温哥华岛沿海的蓝色云团……”
“浦号机的照片,没错!大部分细胞自由漂游在水里,但其他的结合成一个中心,形成触须,它们将自己注射进鲸鱼的头颅。”
“等等。”黎抬起手来,“胶状物之前就在里面了。”
“那么……”约翰逊思考道,“一定有什么联系。无论如何,我推测它是以这种方式进去的。也许我们见到的是一次交换。老的胶状物出来,新的进去。或者有类似检查这样的东西。也许头颅里的那东西将什么传给整体。”
“信息。”灰狼说道。
“对。”约翰逊叫道,“对!”
戴拉维拱起鼻子。“这就是说,它想有多大就多大?想要怎么变化就怎么变化?”
“任何大小任何形状。”奥利维拉点点头,“要操纵一只蟹,一把就够了。温哥华岛沿岸鲸鱼们聚集在它周围的那东西,有一座房子大,而……”
“这是我们的发现中最关键的东西。”鲁宾打断她。他跳了起来,“这胶状物是一种用来完成特定任务的原料。”
奥利维拉显得很恼怒。
“我非常仔细地观看过挪威大陆架的照片。”鲁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相信,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这东西不是大陆架崩塌的最后动力,我就不是人养的。我们快要掌握全部真相了!”
“你们找到了一种完成了一大堆坏事的物质。”皮克不为所动地说,“很好。Yrr 在哪里?”
“Yrr 就是……”鲁宾顿住了,自信突然烟消云散,目光没有把握地扫向约翰逊和奥利维拉,“哎呀……”
“你们认为它们就是 Yrr?”克罗夫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