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她说道,“我们远远地领先。我向你承诺过,要想尽一切办法解决这件事,我还要再向你保证,我们将拯救这个世界。美国将拯救这个世界。你将拯救这个世界。”
“就像电影里一样,是不是?”
“还要好。”
总统阴沉地点点头,转眼又笑了。这不完全是往常的灿烂微笑,但那里面有种绝对必要的胜利意志,她欣赏和尊敬他的正是这一意志。“上帝与你同在,朱迪。”他说道。
他挂掉了。朱迪斯停在跑步机上,突然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能成功。
作战情报中心
不管有关海底敌人的信息透露了什么——尚卡尔那咕咕叫的胃强烈宣告着人类生理的物质性强迫,克罗夫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让他吃饭去。
“我没必要去吃饭。”尚卡尔坚持道。
“帮我个忙吧。”克罗夫说道。
“我们没有时间去吃饭。”
“这我自己知道。可是,如果别人有一天发现我们变白的骨头,我们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我至少还有好彩香烟抽。去吧,默里。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回来,以建设性的动力解决我们的问题。”
尚卡尔走了,她独自一人。
她需要独自待会儿。不是讨厌尚卡尔,他很优秀,能帮大忙。只是尚卡尔扎根于声学,不懂非人类的思维方式。而当身边除了烟雾就没有其他人或事情时,克罗夫总能想到最好的主意。
她吸着香烟,重新思考事情。H2O。我们生活在水里。
这信息看起来像幅壁毯图案,由 H2O 组成的图案。但每个 H2O 又被结合了某种附加数据。数百万个资料对排列在一起。在图形翻译中它们变成了线条。那些资料让人联想到水的特性或某种生活在其中的东西。
但那想法也许是错的。Yrr 要讲述什么呢?水。还有呢?
克罗夫思索着。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例子。有两种陈述。第一,这是个桶子。第二,这是水。合起来就是一桶水。所有水分子都是相同的,而描述桶的数据却依据桶的形状、表面结构,以及图案而有所不同。一组描述桶的数据,被译成数千个不同的陈述,因此可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但现在要陈述装满水的桶子并不难,只要在每个桶的陈述上贴上“水”的附加数据就可以了。
反过来:H2O 被添加了介绍某种和水毫无关系的东西的资料。也就是桶。
我们生活在水里。
这水在哪里呢?怎么才能陈述某种本身没有形状的东西位于何处呢?
透过描述限制它的东西。
海岸和海底。
空着的面积是大陆,它们的边缘是海岸。
克罗夫的香烟几乎掉落。她开始给计算机输入指令。她豁然明白为什么那一块块东西加起来形成不了图像。因为它描述的不是两维空间,而是三维空间。必须将它弯曲,才能使其相合。尽量弯折,直到变成某种立体的东西。
一颗球。地球。
实验室
此时,约翰逊正在分析他从 Yrr 组织里取出的样本。奥利维拉经过十二小时高度紧张的实验室工作之后,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对着一台显微镜看了。之前几夜她睡得很少。这次考察终于开始向她讨回代价。虽然他们大步前进,不安的因素仍然陷在骨子里。每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做出反应。灰狼返回底层甲板,照顾剩余的三条海豚,分析它们的资料,回避接触。有些人表现出明显的神经质,有些却相当冷静。鲁宾则是用偏头痛抵偿恐惧——除了奥利维拉必要的美容睡觉,这可能是约翰逊单独坐在幽暗的大实验室里的第二个原因。
他关掉大灯。台灯和计算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嗡鸣不已的仿真器释放出几乎感觉不到的蓝光。那东西依然覆盖着底部。很容易让人以为它死了,但他知道并非如此。
只要它在发光,它的生命力就特别强!
斜板上传来脚步声。安纳瓦克探头进来。“利昂。”约翰逊从他的资料上抬起头来。“太好了。”
安纳瓦克笑笑。他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骑坐上去,胳膊交叉搁在扶手上方。“现在是凌晨三点。”
他说道,“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呀?”
“工作。你又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睡不着。”
“也许我们应该喝点红酒。你认为呢?”
“噢,这……”安纳瓦克突然有点难为情。“谢谢你。只是,我不喝酒。”
“从来不喝?”
“从来不喝。”
“有意思。”约翰逊皱起眉,“一般情况下这种事会引起我注意。但现在我们都有点不安,是不是?”
“可以这么讲。”安纳瓦克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讲什么。但后来他问:“你有进展了吗?”
“很好。”约翰逊回答道,又像是附带地补充道:“我解决了你们的问题。”
“我们的问题?”
“你和韦弗。DNA 记忆的问题。你们说得对。它的确有效,而我也已经发现是怎么运转了。”
安纳瓦克睁大眼睛。“这种事你就这么无关痛痒地说出来?”
“你得原谅我。我太累了,实在兴奋不起来。但你当然是对的,的确应该庆祝一下。”
“你怎么想到的呢?”
“你记得那些神秘的超变区吗?它们就是簇。基因组上到处都有,是某种蛋白质的密码——呃……你知道我在讲什么吗?”
“再多说一些。”
“簇是基因的次级,具有特定功能,比如负责感受器的培养或某种物质的生产。如果一团这种基因存在于一截 DNA 上,我们就叫它簇。而 Yrr 基因组有大量的簇。可笑的是,Yrr 细胞是完全可以修补的。但 Yrr 的这种修补不适用于全部的基因组,酶也不会去检查整个 DNA 的毛病,而是对特殊的信号做出反应。就像火车行驶在轨道上一样。当它们识别出启动信号时,就开始进行修理;收到停止的信号时,它们就停止。因此在那里……”
“簇。”
“正是。这些簇是受到保护的。”
“它们能保护部分基因组不被修补?”
“通过修补感受器——也可以说是生物学上的保镖——遮住簇,挡掉了修复酶。因此这些范围是空的,能不停进行突变;而 DNA 的其他部分乖乖被修补,以保住物种的核心信息。狡猾,对不对?就这样,每个 Yrr 都成了有着无限进化能力的大脑。”
“它们相互如何交换呢?”
“就像苏所讲的,从细胞到细胞。透过配合基和感受器。感受器从别的细胞接受配合基,然后发送脉冲,向细胞核传送信号。接着,基因组突变,将这些脉冲再传给下一个细胞。过程像闪电般迅速。水箱里的那堆胶状物以超导的速度思维。”
“真是非常新的生物化学啊。”安纳瓦克低语道。
“或是非常古老的。只是对我们而言是新的。实际上它可能已经存在数百万年了,也许从生命一开始就有了。一种平行的游戏方式。”约翰逊低笑一声,“一种非常成功的游戏方式。”
安纳瓦克双手托着下巴。“那现在要怎么处理呢?”
“问得好。我很少像今天这样情绪坏透了。懂这么多,却不能带给我多大的进展,只是证明了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情。不管从哪一方面看,它们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他伸展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只是不知道克罗夫的联系试验能否带给我们进展。我觉得它们很开心能同时跟我们交谈,却又消灭我们。或许这对它们而言并不矛盾。但无论如何,那不是我的对话方式。”
“别无选择。我们必须找到一条沟通的途径。”安纳瓦克吸着他的腮帮。“随便问一句——你相信舰上的人全是一条心吗?”
约翰逊竖起耳朵。“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安纳瓦克做个鬼脸。“好吧,你别生气,但韦弗告诉了我你发生神秘事故前那一夜看到的东西——或者你认为看到过的。”
约翰逊用责备的目光打量着他。“她对此怎么想?”
“她相信你。”
“我也有这种印象。你呢?”
“难讲。”安纳瓦克耸耸肩,“你是挪威人。你们也坚定不移地声称世上有鬼。”
约翰逊叹口气。“没有苏,这整件事我根本就不会再想起来。”他说道,“是她让我回想起来的。那天夜里,我们坐在机库甲板的箱子上,我见到了鲁宾。虽然他之前声称偏头痛,回去休息了。就像他现在又患上了偏头痛一样。声称!——之后的事情我只有零星的记忆。我想起来的回忆,不可能是梦到的事情。有时候我已经快要看到一切了,却又……我站在一道敞开的门外,望见白色的亮光,我走了进去——记忆中断。”
“是什么让你这么肯定不是做梦呢?”
“苏。”
“可是她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还有朱迪斯。”
“为什么偏偏是朱迪斯?”
“因为她在晚会上对我的记忆力过度关心。我猜,她想巧妙地试探我的情况。”约翰逊望着他,“你刚问这里的所有人是否全都一条心。我不相信。我在惠斯勒堡时就没有相信过。我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朱迪斯。如今我一样不相信鲁宾患有偏头痛。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的确有事发生!”
“男人的直觉。”安纳瓦克不安地咧嘴笑道,“朱迪斯有什么计划呢?”
约翰逊望向天花板。“这她比我更清楚。”
监控室
约翰逊此刻正好直接望进一台隐藏的摄影机。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望着坐在朱迪斯位置上的范德比特,说道:“这她比我更清楚。”
“你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范德比特咕哝道。然后他透过防监听的电话打到朱迪斯的房间。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睡觉,但是他无所谓。朱迪斯出现在屏幕上。
“我就说过没有保障的,朱迪。”范德比特说,“约翰逊快要恢复他的记忆了。”
“是吗?那就恢复吧。”
“你一点都不紧张?”
朱迪斯淡淡地笑笑。“鲁宾工作得很辛苦。他刚来过这里。”
“然后呢?”
“真了不起,杰克!”她的眼睛发亮。“我知道,我们不是太喜欢这个小混蛋。可是我不得不讲,他这回超越了他自己。”
“已经进行过实践测试吗?”
“在小范围内。不过小范围和大范围一样有效。再过几小时,我就要通知总统,然后和鲁宾下去。”
“你要亲自去做吗?”范德比特大叫。
“还能怎么样呢?反正你钻不进一艘小艇的。”朱迪斯说完就挂断了。
底层甲板
电子设备幽灵似的在空机库和独立号甲板上嗡嗡响着,使得闸门微微震动。在巨大空洞的医院里,在空无一人的军官食堂里,都能听到这些震动;在船员卧室里将指尖放在一根锭子上,就可以感觉到它们产生的轻微颤动。
声音一直向下传到船腹里。在那里,灰狼睁大眼睛躺在堤边上,盯着天花板。为什么总是失去呢?他十分悲伤,感觉什么都做错了。单是出生到这世上来就是个错误。一切都错了。现在他连丽西娅都没能救得了。
你什么都保护不了,他想道。什么都没有。你有的只是个大嘴巴,嘴巴后面是更大的害怕。一个号哭的小男孩躲在一个很想对自己和别人有点意义的魁梧身躯里。
有一回,在医院里,同他从维克丝罕女士号上救下的孩子在一起,他当时真的很骄傲。他在维克丝罕女士号上做了一件好事。他帮助了许多人,利昂也成了他的朋友。有位摄影师拍了一张照片,次日就登在报刊上。
现在鲸鱼又继续发疯,海豚遭罪,整个大自然都在受苦,丽西娅死了。
灰狼感觉空虚无用。他讨厌自己。不过他不会和任何人谈论此事,只会完成任务,直到战胜这整个的噩梦。然后……
泪水夺眶而出。他面无表情,继续盯着天花板,但那里只有钢架。没有回答。
全 貌
“这球,”克罗夫说道,“是地球。”她将多张放大的打印纸挂在墙上,慢慢地从一张走向另一张。“这些线条标记一开始就困住我们,但我们相信,它们呈现的是地球磁场。空白部分肯定是大陆。我们基本上破译了这个讯息。”
朱迪斯眯细眼睛。“你肯定?这些所谓的大陆和我们熟悉的大陆一点都不像。”
克罗夫微笑。“它们也不可能像,朱迪。这是 1 亿 8000 万年前结合成一体的大陆的模样。太古大陆。原始大陆。磁场线条的排列有可能也来自这个时间。”
“你查过吗?”
“磁场的排列很难恢复。不过,当时陆地的分布是众所周知的。我们之前花了点时间确认对方送来的是地球模型,之后一切就吻合了。原则上十分简单。它们选择了水作为核心信息,赋予它地理学数据。”
“它们怎么知道 1 亿 8000 万年前地球是什么样子呢?”范德比特奇怪道。
“透过它们的回忆。”约翰逊说道。
“回忆?回忆古代海洋?但那是一个只有单细胞生物的时代……”范德比特顿住了。
“正确。”约翰逊说道,“只有单细胞生物,以及几次早期阶段的多细胞试验。昨天夜里我们找到了拼图里的最后一张图。Yrr 拥有一种超突变的 DNA。我们这样说吧,在侏罗纪初期,整整两亿年前,它们开始有意识。从那之后,它们不停地学习——你知道,科幻影片里有几句受欢迎的经典名句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它正向我们飞来!’或‘请帮我接总统。’这些寓意深刻的句子背后其实是:‘它们胜过我们。’电影或图书几乎总缺少解释。这一回我们可以补充解释了。Yrr 胜过我们。”
“因为它们的知识沉积在 DNA 里吗?”朱迪斯问道。
“对。这是它们与人类之间的重要区别。我们没有物种记忆。我们的文化建立在口头,或书面流传,或图画的基础之上。但我们无法直接传递亲身的经历,因为我们的精神随着身体死去。如果我们说,永远不可以忘记过去的错误,其实讲的是一个无法满足的愿望。一个人只能忘记他回忆起的东西。但没有人能够回忆起他之前的人经历过的事情。我们能够记录和调出回忆,但我们不在现场。每个人都得重新学会一成不变的东西,他必须将手放在热锅上才能理解锅是烫的。Yrr 就不一样了。一个细胞学习和分裂。它复制它的基因组与所有的信息,就像我们复制我们的大脑与所有的回忆一样。新的细胞不继承抽象的知识,而是直接的经历,仿佛它们就在现场。自从它们存在以来,Yrr 就能够进行集体记忆。”约翰逊望着朱迪斯,“你明白了谁在和我们作对吗?”
朱迪斯缓缓地点点头。“只有毁掉它们的全体,才能夺走 Yrr 的知识。”
“我担心,那样的话我们势必毁灭掉一切。”约翰逊说道,“由于种种原因,那样做是不可能的。我们不知道它们的网有多密。它们有可能组成数百公里长的细胞链。数量超乎寻常。它们跟我们不一样,不只是生活在现在。它们不需要统计,不需要中间值,不需要漏洞百出的感官图。它们的组织特别庞大,本身就是统计,所有值的总数,也就是自己的编年史。它们认识数千年的发展,而我们却对自己的孩子和孙子的利益无能为力。我们是入侵者。Yrr 依靠一种一直存在的回忆进行比较、分析、认识、假设和行为。没有什么创造性的贡献会消失,一切都用来发展新的策略和处方!一个永不终止的竞择过程,寻找更好的解决办法。向过去抓取,优化,改善,从错误中汲取教训,与新事物取得平衡,高度计算——然后行动。”
“这是一件多么冷酷讨厌的事啊。”范德比特说道。
“你这么认为吗?”朱迪斯摇摇头,“我钦佩这些生命。它们数分钟内就能制定出让我们忙上数年的策略。单是知道什么东西行不通,就非常了不起了!简而言之,因为你是在回忆,因为是你自己犯下错误——哪怕从物理学角度看,你还根本不存在。”
“因此,Yrr 在它们的生存空间里,可能要比我们在我们的生存空间里更加适应。”约翰逊说道,“它们的每一种精神成就都是集体的,积淀在基因里。它们同时生活在所有的时代。相反的,人类错认过去,且忽视未来。我们的生存着眼于个体及当下,为了目标,牺牲更高的观念。我们无法胜过死亡,于是让自己在节日、图书和祭品里永存。我们试图给自己书写历史,留下记录,在我们死去很久之后还让人传说、误解、伪造、引爆意识形态的雪崩。我们迷恋永恒,以至于我们的目标不吻合对人类有用的目标。我们的精神执着于美学、个体、知识、理论。我们不想当动物。一方面,身体是我们的庙宇,另一方面,却将它蔑视为单纯的机能单位。因此我们习惯看重精神,贬低身体;我们怀着憎恶和自我鄙视,来看待让我们生存下去的客观限制。”
“而 Yrr 不存在这种分离。”朱迪斯深思道。不知什么原因,她显得特别满意。“身体就是精神,精神就是身体。没有哪个 Yrr 会做什么违背普遍利益的事情。幸存下来是为了物种的利益,而不是个体的,行动是集体的决定。了不起!没有哪个 Yrr 会为一个好主意得到一枚勋章。对结果的参与让人满意。没有 Yrr 要求更多的荣誉。我问自己,个体的细胞到底有没有个人意识之类的东西?”
“和我们熟悉的不一样。”安纳瓦克说道,“我不知道说单个细胞有自我意识是否正确。但每个细胞有独立的创造力。它是传感器,能将经验转变为创造性,然后带进集体里。有可能,只有当脉冲相当强烈时,一个思想才会被考虑。也就是说,够多的 Yrr 一起带进同样的思想,才会被拿来同其他主意一起比较,然后较强的主意便能生存下来。”
“单纯的进化。”韦弗点头道,“进化思维。”
“多可怕的对手啊!”朱迪斯无比钦佩地叫道,“没有虚荣,没有情报损失。我们人类总是一叶蔽目,它们却能纵览时空。”
“因此我们在破坏自己的星球。”克罗夫说道,“因为我们认识不到自己在破坏什么。海底那种生物一定知道这点,也知道了我们没有物种记忆。”
“是的,一切都有其意义。它们为什么要和我们交涉呢?也许明天我们就会死去。那时它们又要和谁交谈?如果我们有物种记忆,它会阻止我们干蠢事。偏偏我们不是这样。要弄懂人类,纯属幻想。这点它们学懂了。这是它们知识的一部分,是反对我们的决定的基础。”
“没有哪个敌人能够消灭这个知识。”奥利维拉说道,“在一个 Yrr 集体里,单一的个体是熟悉全部事物的。不存在要夺走对方的信息基础就必须干掉他们的聪明头脑,不存在科学家、将军和领袖。你想杀死多少 Yrr,就杀死多少——但只要有几个存活下来,它们的知识就会跟着保存下来。”
“等等。”朱迪斯向她转过头来。“你不是讲过,有女王吗?”
“对。之类的东西。也许每个 Yrr 都拥有集体的知识,不过集体行动却可能由中央决定。我推测应该有所谓的女王。”
“同样的单细胞生物吗?”
“它们一定与我们认识的胶状物有相同的生物化学。很可能是单细胞生物,一个高度组织化的团体。我们只有与它沟通,才能接近它。”
“为了得到谜一样的信息。”范德比特说道,“这么说,它们寄给我们一幅史前地球的图。为什么?想要用那图告诉我们什么呢?”
“所有东西。”克罗夫说道。
“能讲得精确一点吗?”
“它们告诉我们这里是它们的星球。它们至少已经统治了 1 亿 8000 万年,甚至更久;说它们拥有物种记忆,以磁场来判断方向,凡有水的地方就有它们。它们说,你们生活在此时此地;而我们永远存在,无处不在。这就是事实。那个信息告诉我们这些。我觉得,它透露出相当多的讯息。”
范德比特挠着肚子。“我们该回答对方什么呢?要它们将它们的统治权塞进屁眼里去吗?”
“它们没有屁眼,杰克。”
“是吗?”
“好吧。我想,不能用我们的想生存下来的逻辑,去应对它们的想消灭我们的逻辑。我们唯一的机会在于向它们发信号,说我们承认它们的统治地位……”
“单细胞生物的统治地位?”
“说服它们,我们对它们不再构成危险。”
“但实际上我们是危险的。”韦弗说道。
“没错。”约翰逊说道,“讲废话一点用没有。我们必须给它们信号,撤出它们的世界。必须停止使用毒剂和噪音污染海洋,而且要快。要快得让它们也许会想到,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和平共处。”
“这必须由你来决定,朱迪。”克罗夫说道,“我们只能这么建议。你必须将这建议转达上去。或者做些安排。”
大家全望向朱迪斯。
朱迪斯点点头。“我非常赞成采用这个方法。”她说道,“只是不可以操之过急。如果我们从海洋里撤退,必须向它们发出非常准确和具有说服力的相关信息。”她望望众人,“我希望大家群策群力,绝不可以仓促慌张。切勿操之过急。现在重要的不是时间问题,而是句子的准确性。我未料到我们完全不熟悉这物种。不过,只要有一点点机会能够与它达成和平协议,都应该加以利用。好吧,请各位尽最大的努力吧。”
“朱迪,”克罗夫微笑道,“你让我喜欢上美国军方了。”
当朱迪斯带着皮克和范德比特离开房间时,她低声说道:“鲁宾那东西制作得够多了吗?”
“是的。”范德比特说道。
“好。我要他给深飞加油。哪一艘,我无所谓。要在两三个小时内完成这件事。”
“为什么突然这么赶?”皮克问道。
“约翰逊。他眼睛里的神情,好像快要揭露什么似的。我没心情讨论,就这么回事。依我看来,明天他可以想怎么吵就怎么吵。”
“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吗?”
朱迪斯看着他。“我向美国总统许诺过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萨洛。那我们就是走到了这一步。”
底层甲板
“嗨。”安纳瓦克向海豚馆走去。灰狼抬了一下头,又埋首于他拆下来的小摄影机。安纳瓦克走近时,两条动物从水里伸出头,用嘎嘎声和吱吱声问候他。它们游过来接受抚摸。
“我妨碍你了吗?”安纳瓦克问道,一边将手探过池沿,抚摸那些动物。
“不,没有。”
安纳瓦克停在他身旁。发生袭击之后,这不是他头一回来这儿了。他每次都想与灰狼交谈,但总是徒劳。这位半印第安人似乎封闭起自己。他不再参加会议,而是看看海豚的录像,做简短的书面评论。只是从影片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移近的胶状物的照片令人失望。蓝光,消失在深处。隐约有几只虎鲸。然后海豚害怕起来,挤到船体下面。其他的就只有钢板了。灰狼主张将剩下的动物用作生物预警系统外放去巡逻。安纳瓦克越来越怀疑这个中队的作用,但他什么也没讲。私下里他怀疑灰狼只是希望像以前一样继续做下去,以免掉进无所事事的黑洞。
他们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很远的后面,一队士兵和技术人员正从底层甲板中央上来。他们拆下了被毁的玻璃门。一名技术人员走向码头的操纵台。泵开始工作。
“我们离开吧。”灰狼说道。
他们爬上梯子。安纳瓦克看着甲板上慢慢地进满水。
“他们又在放水了。”他强调着。
“对。如果甲板上进水,就更容易将海豚放出去了。”
“你想派它们出去吗?”
灰狼点点头。
“我帮你。”安纳瓦克建议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主意。”灰狼打开摄影机,拿一把微小的螺丝刀伸进里面。
“现在就放出去吗?”
“不是。我得先修理这东西。”
“你不想歇歇吗?要不要去喝点什么。我们大家都需要休息一下。”
“我没做什么事,利昂。我一直在休息。”
“那一起来开会吧。”
灰狼扫他一眼,又默默地干他的活儿。交谈中断。
“杰克,”安纳瓦克说道,“你总不能一直躲避呀。”
“谁一直躲避?”
“好吧,那又是什么呢?”
“我做我的事。”灰狼耸耸肩,“我留心海豚的报告,分析影片。如果有人需要我,我都在。”
“你不在。你甚至不知道我们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发现了什么。”
“不对。我知道。”
“真的?”安纳瓦克吃惊道,“从谁那里听来的?”
“苏有时过来。就连皮克偶尔也来看看是否一切都好。每个人都给我讲点什么,我根本不必问。”
安纳瓦克盯着前方,心里突然生起怒火。“喏,那你就不需要我了。”他反抗地说。
灰狼没有回答。
“这么说你想在这里消沉下去了?”
“你知道,我更喜欢动物作陪。”
哪怕其中有一条杀死了丽西娅?安纳瓦克想问,但他在最后关头咽了下去。他该怎么办呢?“我和你一样失去了丽西娅。”他最后说道。
灰狼愣了一下,然后对着摄影机一挥螺丝刀。“和这无关。”
“和什么有关呢?”
“你在这儿想干什么呀,利昂?”
“我想干什么?”安纳瓦克沉吟道。他的火气渐渐高涨。不公平。在灰狼遭受过许多不幸之后,这样实在不公平。“我不知道,杰克。老实讲我也这样问自己。”他转身离开。
当他快回到隧道里时,听到灰狼低声说道:“等等,利昂。”
回 忆
约翰逊朦朦胧胧睡去。他累坏了。昨夜对他的影响还没有消退。他坐在装有屏幕的支架前,奥利维拉在消毒实验室里继续制造浓缩的 Yrr 费洛蒙。他们决定将其中一些倒进仿真器。看不到多少那种物质,只有众多的单细胞生物让水变混浊。它显然暂时融化,停止发光。等他们加进费洛蒙浓缩液后,或许可能产生结合作用,接下来他们再对合成物进行测试。
也许,约翰逊想道,他们应该将克罗夫的消息发送进箱子里,看看对方会不会回答。
他的头有点疼。他知道头疼的原因,既不是劳累过度,也不是睡眠不足。而是那些不安的想法。挥之不去的回忆。上次会议之后就越来越严重。朱迪斯的一句话让他内心的幻灯机又开动了。只有几句话,却占据他全部的思维,妨碍他集中精力工作。这种冥思特别费神。最后,约翰逊的头缓缓地向后落下,轻轻睡着了。他漂浮在意识的表面,被困在朱迪斯的话连接成的漫长飘带里。
切勿操之过急。切勿操之过急。切勿……
什么地方有响声钻进他耳朵里。奥利维拉已经合成完费洛蒙了吗?他从不安的微睡中钻出来一会儿,朝着实验室灯光眨眨眼睛,又重新闭上了。
切勿操之过急。
昏暗。机库甲板。
一种金属声,摩擦的声音,很轻。约翰逊被惊醒。一开始他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感觉到腰下的钢板。大海上方的天空渐亮。他挣扎着坐起身,望向墙壁。有一部分开着。
一扇大门打开了,灯火通明。里面射出白色的光。约翰逊从箱子上滑下来。他一定在上面睡了好几个小时,全身骨头痛得要命。老人。他慢慢走向明亮的正方形。那儿连接一条通道,有着光溜溜的墙壁,他现在认出来了。顶上装有一排霓虹灯管。几米后有一堵墙,拐向一侧。
约翰逊向里面窥望,倾听。人声和噪声。他后退一步。那个拐弯后面是什么?他应该走进去吗?
约翰逊犹豫着。
切勿操之过急。切勿操之过急。
犹豫。
突然,一道障碍倒下。他走进去。两侧除了光溜溜的墙,什么都没有,那里是拐弯。他向右。还有一个弯,这回弯向另一侧。这条通道很宽,可以行驶汽车。又是噪声,人声,这回更近了。声源一定就在第二个拐弯的后面。脚步将他慢慢领往拐弯,向左,那儿是……
实验室。
不,不是这座实验室。是另一座实验室。较小,天花板更低。不过一定位于改装过的车辆甲板上方,他们将仿真器安排在那里。这个实验室也有一台仿真器,一台小得多的设备,不比一只箱子大,里面浮着蓝色、伸着触须的发光体……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整个空间是它底下那座实验室完美的小型复制品。多张实验桌排列在一起。仪器,装有液态氮的容器。一个安装有屏幕的支架。一台电子显微镜。防弹玻璃门后是生化危机符号。再后面有一扇敞开的门连接一条更窄的通道。
那里有人。三个人站在小仿真器前面。他们交谈着,没有注意到进来的人。两位男子背对着他,一个女人侧身站着,在一个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她的目光在男人和仿真器之间来回移动,扫进房间,落在约翰逊身上……她的嘴巴张开来,男人们蓦地转过身来。他认识其中的一个。是范德比特的手下,没有人具体知道他究竟做什么。但中情局的情报员能做什么呢?
第二个男人他就熟悉了!
是鲁宾。
约翰逊太意外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看到了鲁宾眼里的惊惧和如何补救这一局面的疑问。事实上,正是这道目光让约翰逊摆脱了愣怔。因为他突然明白,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奇怪的游戏。游戏利用了他和其他人,奥利维拉、安纳瓦克、韦弗、克罗夫……
或者,他们当中还有谁在游戏中扮演着某个角色?而且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鲁宾缓缓向他走过来。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生硬的微笑。“西古尔,我的天!你也睡不着在乱转吗?”
约翰逊的目光在室内扫动,扫向其他人。他只看了一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他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呀,米克?”
“噢,没什么,这只是……”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在干什么?”
鲁宾站到他跟前。“我可以向你解释,西古尔。你知道,我们实际上不打算使用这第二座实验室,只是大实验室若因为某种缘故突然不行了,还可以防止万一。我们只是在检查设备,做好准备,万一……”
约翰逊指着仿真器里的东西。“你们有一块……箱里的那东西!”
“啊,这个吗?”鲁宾头转向后面,又转了回来。“这……呃……哎呀,我们得试试,以确保正常。我们没有告诉你,因为没有必要,因为……”
句句都是谎言。约翰逊或许不是十分清醒,但他看出鲁宾正在拼命解释。他转身大步沿通道向外走去。
“西古尔!约翰逊博士!”他身后传来脚步声。鲁宾走近他身侧,神经质地扯着他的衣袖。“你等等。”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米克?”
“这是安全措施。”
“什么?”
“一项安全措施!这座实验室是一项安全措施!”
约翰逊挣脱开来。“我相信,我应该找朱迪斯谈谈这件事。”
“不,这……”
“或者最好是找奥利维拉谈。废话,也许我应该跟所有人谈谈,你认为呢,米克?你们在这里欺骗我们吗?”
“绝对不是。”
“那就请你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鲁宾的眼睛里出现了真正的恐慌。“西古尔,这不是个好主意。你千万不可以操之过急。听到没有?切勿操之过急!”
约翰逊望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离开鲁宾。他听到对方跟在他身后,感觉到背后鲁宾的害怕。
切勿操之过急!
白色的灯光。他的眼前发生了爆炸,一股隐隐的疼痛在他的头颅里弥漫开来。墙壁,通道,一切都模糊了。地板向他迎面而来……
约翰逊盯着实验室的天花板。一切又重新出现了。
他跳起身。奥利维拉还在消毒实验室里工作。他粗气直喘地望着模拟机,操纵台,工作台。重新望向天花板。那上面有另一座实验室。就在他们上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鲁宾一定是将他打倒在地,然后给他服用了什么东西,以消灭他的记忆。
为了什么?这里到底在干什么?
约翰逊攥紧拳头。他怒火中烧,三步并两步,沿斜板跑上去。
底层甲板
“我去你们那儿干什么呀?”灰狼说道,“我帮不了你们。”
安纳瓦克的怒火消失了。他转过身,又慢慢走回去,池子里正在进水。“不是这样的,杰克。”
“是的,就是这样。”他讲话的口气听起来很冷,几乎是冷漠。“在海军里他们折磨海豚,我无法反对。我全力支持过鲸鱼,但鲸鱼是另一种力量的牺牲品。我曾决定将动物当作更好的人类,这很愚蠢,但毕竟是条妥协的途径。而现在我的丽西娅却被一条动物吃掉了。我帮不了任何人。”
“不要自怜自艾了,见鬼。”
“这是事实!”
安纳瓦克重新坐到他身旁。“你离开了海军,这绝对是对的。”他说道,“你是他们海豚项目里最出色的培训员,结束合作是你的决定,不是他们的。你操纵着一切。”
“对,不过我离开之后,事情有变化吗?”
“你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你证明了你的骨气。”
“我这样做取得了什么成效?”
安纳瓦克哑然无语。
“你知道,”灰狼说道,“最可怕的是没有归属的感觉。你爱一个人,你失去她。你爱动物,却是它们杀死了她。我渐渐开始恨起这些虎鲸了。你明白我在讲什么吗?我开始恨鲸鱼了!”
“我们所有人都有这个问题,我们……”
“不!我眼见丽西娅死在虎鲸的嘴里,却没有任何办法帮助她。这是我的问题!如果我此时此地倒地死去,这对世界的延续和沉沦没有任何影响。谁在乎呢?我没有取得任何成就,可以声称我存在于这个星球上是个好主意。”
“我在乎。”安纳瓦克说道。
灰狼盯着他。安纳瓦克指望的是一句冷嘲热讽,但除了一个轻微的响声,灰狼喉咙里的一声咕噜,像是被打断的叹息,什么也没有发生。
“趁你还没忘时告诉你,”安纳瓦克说道,“丽西娅也在乎过。”
约翰逊
如果遇到鲁宾这个生物学家,他的怒火足以让他抓住鲁宾,并将其拖上飞行甲板,从舰上扔下海。他是极有可能会这么做的。可是没看到鲁宾的影子,反而遇到正要下去的韦弗。他暂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叫自己冷静。“韦弗!”他微笑道,“你正要去我们那儿吗?”
“老实说,我是要去底层甲板。找利昂和杰克。”
“哎呀呀,杰克。”约翰逊强使自己镇静,“他的情况不好,是吗?”
“嗯。我相信,他和丽西娅的关系比他自己想的还深。很难接近他。”
“利昂是他的朋友。他会做到的。”
韦弗点点头,探询地望着他。她很快理解了这席谈话还没有结束。“你还好吧?”她问道。
“好得很。”约翰逊抓住她的胳膊。“我刚刚想到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主意:我们怎样才能强制 Yrr 进行联系。你一起来甲板上好吗?”
“我本来要……”
“十分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一直待在关闭的房间里让我发疯。”
“要去甲板上,你穿得太薄了。”
约翰逊从上到下望望自己。他只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厚厚的羽绒衣挂在实验室。“锻炼。”他说。
“为什么?”
“防流感。防衰老。防愚蠢的问题!我怎么知道?”他注意到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冷静,他想。“你听我说,我真的必须讲出这个主意,它和你们的模拟有很大关系。我没有兴趣在这斜板上讲。你来不来?”
“好的,当然来。”
他们一起踏上斜板,来到舰桥内。约翰逊强迫自己不要不停望向天花板,寻找隐藏的摄影机和话筒。他反正看不见。他故意低声说道:“朱迪当然说得对,现在不可以操之过急。我估计,还需要几天时间,这主意才会成熟,因为它是建立在……”
等等,诸如此类。他讲些听起来像是教诲人的废话,将韦弗拉出舰桥来到室外,然后甩开手,走在她前面,一直来到右舷上的直升机降落点。天气变凉,风也大了。雾岚弥漫在海面。波浪更高了,像远古时代的动物在他们下面滚向远方,灰灰地,懒懒地,将冰冷的海水味送上来。约翰逊冷得要命,但他的怒火使他心里热乎乎的。他们终于离开舰桥够远了。
“老实讲,”韦弗说道,“我一句话也听不懂。”
约翰逊迎风而立。“你也不必懂。我想在这外面他们听不到我们讲话。要想监听飞行甲板上的交谈,得大费周章。”
韦弗眯起眼睛。“你到底讲些什么呀?”
“我想起来了,韦弗。我知道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了。”
“你找到了你的门吗?”
“不是。但我知道它是存在的。”
他向她简单讲了整件事。韦弗神色不变地倾听着。“你认为,船上有个类似于第五纵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