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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1

作者:德-弗兰克·施茨廷 当前章节:14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24

“对。”

“为什么呢?”

“你听过朱迪讲的话了。切勿操之过急。我认为,我们所有人,你和利昂,我和苏,当然还有米克,珊曼莎和默里,我们向他们提交了一份 Yrr 的完整通缉令。有可能我们是欺骗自己,也许我们大错特错,但是有许多现象证明了相反的事情:我们至少理论上知道要对付的是怎样的智慧,对方又是如何运作。我们全力以赴地工作,要找出方法。现在却突然要我们慢慢来?”

“因为人家不需要我们了。”她低声说道,“因为米克在另一座实验室里带着其他人在继续工作。”

“我们是配件供应厂。”约翰逊点点头,“我们完成任务了。”

“可是,为什么?”韦弗疑惑地摇摇头,“米克会有什么不同于我们的目的呢?有什么可能性呢?我们必须同 Yrr 达成一个协议!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这里在进行某种竞争。米克扮演着双重角色,但这一切不是他的主意。”

“是谁的呢?”

“朱迪在幕后操纵。”

“你从一开始就严密注意着她,是吗?”

“她也在严密注意我。我相信,我俩很快就明白谁也不能把对方当傻瓜。在她面前,我始终有这种感觉,只是这让我觉得可笑罢了。我想不起可信的理由来怀疑她。”

他们默不作声站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韦弗问道。

“现在我有时间让头脑冷静一下了。”约翰逊说道,双臂抱住身体。“朱迪会看到我们站在这里的。我想她特别监视着我。她不敢肯定我们在谈什么,但绝对认为我迟早会恢复记忆。她时间紧迫,今天早晨才会叫我们大家撤退。如果她在执行自己的计划,她现在必须行动了。”

“这就是说,我们必须迅速查明他们有什么计划。”韦弗思考,“我们为什么不将其他人召集起来?”

“太冒险了。马上会引起注意。我确信船上所有房间都受到监听了。事后他们会锁起所有的门,扔掉钥匙。如果可行的话,我要逼朱迪就范。我想知道这里在进行什么事,为此我需要你。”

韦弗点点头。“好。我该做什么?”

“在我叫来朱迪当面训斥时,你找到鲁宾,逼他说出实情。”

“你有预感可以在哪里找到他吗?”

“或许在那间奇怪的实验室里。我知道它在哪里,可是不清楚怎么进去。他也可能在舰上闲逛。”约翰逊叹口气,“我也明白,这一切听起来像是劣质电影。也许是我在幻想。也许我真患有妄想症,但若是那样,以后再来补偿。现在我要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

“你没有妄想症。”

约翰逊注视着她,感激地笑笑。“我们回去吧。”

在回舰桥的途中和船内他们又谈起神秘的信息与和平联系。

“我下去找一下利昂,”韦弗说道,“看看他有什么想法。也许今天下午可以一起制定计划,然后实施。”

“好主意。”约翰逊说道,“回头见。”

他看着韦弗走下斜板。然后他从一道矮通道走到第二甲板,瞟了一眼作战情报中心里面,克罗夫和尚卡尔正蹲在他们的计算机前。“你们在做什么?”他以聊天的口吻问道。

“思考。”克罗夫从她那必不可少的烟雾里回答,“你们的费洛蒙有进展了吗?”

“苏目前要再合成出一批来。可能已经有二十多瓶了。”

“你们的进度比我们快。我们渐渐开始怀疑,数学是不是唯一让人幸福的途径了。”尚卡尔说道,他褐色的脸上发出苦笑,“我相信,它们肯定比我们更会计算。”

“其他选择呢?”

“情感。”克罗夫鼻孔里喷出烟来,“可笑,是不是?想赋予 Yrr 感情。不过,如果它们的感情是生物化学的本性……”

“就像我们的一样。”尚卡尔说道。

“……这气味也许能继续帮助我们。对,谢谢,默里。我知道,爱情也是化学。”

“你曾有对她施加过化学影响的人吗,西古尔?”尚卡尔开玩笑道。

“没有,目前我只对自己产生交互作用。”他转身,“哎,你们有看到朱迪吗?”

“她之前在登陆部队行动中心里。”克罗夫说道。

“谢谢。”

“对了,米克在找你。”

“米克?”

“他们一起坐在那儿聊天。米克想进实验室,几分钟之前。”

很好。那韦弗就能找到他了。

“好极了。”他说道,“米克能帮助我们合成。只要他的偏头痛不再发作。可怜的家伙。”

“他应该养成吸烟的习惯。”克罗夫说道,“吸烟能治头痛。”

约翰逊咧嘴笑笑,走进登陆部队行动中心。电子测量到的大部分数据都转到那里,好让作战情报中心里的克罗夫和尚卡尔不受干扰。喇叭里传出微弱的啸声和偶然的呼呼、咔嚓声。一条海豚的影子从屏幕上掠过。显然灰狼又将那些动物放出去了。

无论是朱迪斯,还是皮克和范德比特,哪儿也找不到。约翰逊继续走进联合情报中心,里面一样是空的。他打算去军官食堂看看,但是在那里他可能只会遇到范德比特的人或几名士兵。朱迪斯同样也可能在健身房或她的房间里。没有时间去搜遍全舰。

如果鲁宾正往实验室去,韦弗很快就会发现他的。他必须先和朱迪斯谈谈!

好吧,他想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你也能找到我。他不急不忙地走进他的客舱,站在房间中央。

“你好,朱迪。”他说道。

摄影机会在哪里呢?麦克风在哪里呢?找它们毫无意义,但它们确实存在。

“请你猜想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切都想起来了。大实验室上方还有另一座实验室,每当偏头痛发作时,米克就喜欢钻进那里。撇开他将同事打倒不谈,我很想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家具、灯,扫过电视机。“我想,你不会主动告诉我的,是不是,朱迪?所以我做了一些预防措施。短时间内,小组里的人都可能分享到我的回忆,而你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这饵撒得太大了,但他希望朱迪斯会吞下去。“这样做符合你的利益吗?或者你的利益,萨洛?——哎呀,杰克,我差点将你忘记了。你对此怎么想呢?”

他在房间里慢慢来回走动。“我有时间。你们也有吗?肯定没有。”他双手一摊,微笑。“我们也可以秘密处理这件事。你的人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影子世界,也许是为了争取荣誉。也许一切都是为了国际安全——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打倒在地,朱迪。这你能理解吗?我很想找你谈谈,不过看样子鲁宾的偏头痛瞬间传染了所有人。你们全都头痛无力,躺在床上吗?”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朱迪斯现在无所谓呢?如果她根本没听到他讲呢?那他不就像个傻瓜似的在客舱里乱转?

“朱迪?”他转身。不对,他们在听他讲。他们肯定在听他讲。

“朱迪,我注意到了,你也请米克捐了一台深海仿真器。我发现它比我们的小得多,但它在这里检查什么东西,是在我们的仿真器里不能检查的呢?你们总不会背着我们与 Yrr 结成联盟吧?请你指点指点我吧,朱迪,我根本不清楚,什么……”

“约翰逊博士。”

他转过身。门口站着皮克黑色、高大的身影。

“啊呀,多么意外呀。”约翰逊低声说道,“善良的老萨洛!要我沏壶茶吗?”

“朱迪想与你谈谈。”

“啊,朱迪。”约翰逊嘴角一歪笑道,“她找我有什么事吗?”

“请跟我走吧。”

“好吧——我想,这事可以做到。”

韦 弗

韦弗走进实验室里,奥利维拉正端着一个金属盒走出隔离实验室。“你见到米克没有?”

“没有,我眼里只有费洛蒙。”奥利维拉高举起盒子,两侧开着。一个样本盒,内置管形瓶的架子,里面排列着数十根盛有透明液体的小管子。“不过他之前广播通知,威胁过他会出现。一定随时会出现。”

“Yrr 气味?”韦弗望着管形瓶问道。

“是的。今天下午我们拿一些放进水箱,看看能不能说服细胞结合。这可以说是我们的理论的升华。”奥利维拉回头反问:“你见到西古尔了吗?”

“刚刚在飞行甲板上。他想到了一些能帮助珊曼莎的有趣主意——我马上再过来。”

“好的。”

韦弗考虑着。她可以去看看机库甲板。但如果约翰逊是对的,那立即会引起注意。另外,不能指望她在那里溜达时,密门会再一次打开来。

她从隧道走向底层甲板。水池差不多满了。罗斯科维奇小组其他的技术人员在突码头上监视整个过程。她看到灰狼和安纳瓦克在水里。“你们将海豚放出去了?”她喊道。

安纳瓦克爬上来。“是的。”他向她走过来,“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老实讲,不多。我想,我们都得厘清一下思绪。”

“我们可以一起厘清。”安纳瓦克低声说道。

她迎着他的目光,她多想现在就将他抱进怀里呀。忘记这里的可怕故事,做想做的事情。

可是,那故事压迫着所有人。灰狼也在这里,他失去了丽西娅。

她笑了笑。

第三甲板

皮克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约翰逊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们往下去,穿过医院,沿着一条通道往前。拐完一个弯之后,来到一扇关闭的门外。“这是什么区域?”当皮克的手指滑过一个电键盘时,约翰逊问道。电子的尖啸声钻进他耳朵里。

“作战情报中心就在我们头顶。”皮克说道。

约翰逊试图辨别方向。很难判断船的大小。如果作战情报中心在他们头顶,那座秘密实验室很可能就在他们脚下。

他们到达第二道门。这回皮克必须接受视网膜扫描,他们才能进去。约翰逊看到一个房间,与作战情报中心很像,充满了电子嗡嗡声。至少有十几个人在这里工作。他在许多屏幕上看到卫星和水下摄影机的图片,斜坡的各部分,布坎南和安德森所在的舰桥内部,飞行甲板和机库甲板。他看到克罗夫和尚卡尔坐在作战情报中心里,韦弗和安纳瓦克和灰狼在底层甲板,奥利维拉在实验室里。其他屏幕显示的是客舱内部。从角度推论,摄影机位于门上方。他自言自语站在房间中央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朱迪斯和范德比特坐在一张灯光明亮的大桌旁。那位女司令站起来。

“你好,朱迪。”约翰逊客气地说道,“见到你太好了。”

“西古尔。”她也对他一笑,“我相信,我们得请你原谅。”

“不值一提。”约翰逊吃惊地回头张望,“我深深被打动了。所有重要的东西似乎都有两份。”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让你看看蓝图。”

“解释一下就够了。”

“会向你解释的。”朱迪斯一脸尴尬的神情,“在这之前我想说,很抱歉你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获悉此事。鲁宾实在不该这么过分。”

“请你忘记他做的事情。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他在这座实验室里做什么?”

“他在寻找一种毒剂。”范德比特说道。

“寻找一种……”约翰逊愣住了,“一种毒剂?”

“我的天啊,西古尔。”朱迪斯搓着双手,“我们不能指望与 Yrr 达成和平的解决方案。我知道,这一切在你听起来一定很可怕,像是在滥用信任和错误的游戏。但是……我们不想将你和其他人引向错误的方向。要想了解 Yrr 的情况,让你们研究一种和平的解决方案是绝对必要的。你们全都做出了伟大的成绩。但是,如果任务是要研制一种武器的话,你们永远不可能做到。”

“见鬼,你在谈什么呀?一种什么武器呢?”

“战争与和平是两码事。致力于和平的人,是不允许想到战争的。米克通过你们的研究成果,研发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消灭 Yrr 的毒剂吗?”

“难道我们应该委托你来做吗?”范德比特说道,“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等等。”约翰逊抬起双手,“我们的任务是建立一种联系。让下面那些生命明白,它们应该停止行动。而不是要消灭它们。”

“你这个梦想家!”范德比特轻蔑地说道。

“但那是可能办得到的,杰克!见鬼,我们……”约翰逊失望地摇摇头。他实在无法理解。

“你认为该怎么办到呢?”

“我们几天内学会的东西多得令人难以相信。总会有个办法的。”

“如果没有呢?”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公开谈论此事?我们追求的可是同一目标呀!”

“西古尔。”朱迪斯严肃地盯着他,“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不完全符合联合国的委托。我知道,我们应该建立联系,我们也正如此尝试。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彻底消灭掉这个敌人,也不会有人伤心的。你不认为应该同时考虑两种方法吗?”

约翰逊盯着她。

“对,我是这样认为。不过,为什么要搞这一套把戏呢?”

“因为最高司令部不信任你们。”朱迪斯说道,“因为他们担心,如果你们知道自己为和平联系进行的努力,其实是为一场军事进攻做准备的话,你和其他人会从中作梗。因为他们也相信,科学家会像相关影片中一样,想要保护、研究陌生物种,而不是消灭它,哪怕那是邪恶和危险的……”

“影片?你是指那些军方总想立即向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开火的影片吗?”

“这一说法也表明我们多么正确。”范德比特说道,摸摸肚皮。

“请你理解,西古尔……”

“你们策划了这场欺骗,就因为你们认为,我们会表现出好莱坞影片里的行为吗?”

“当然不是。”朱迪斯使劲摇头,“是因为不想将你们的全部注意力从联系和研究的内容上引开。”

约翰逊大动作指指室内的屏幕。“所以你们才监视我们?”

“鲁宾所做的事情,是个错误。”朱迪斯恳切地说道,“他没有权利这么做的。这个监视只是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暗暗从事军事解决的工作,是为了不危及你和其他人,不将你们的注意力从你们真正的任务上引开。”

“这……任务是什么呢?”约翰逊走到朱迪斯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是创造和平,还是白痴似的为一场早就决定的进攻,向你们提供必要的知识呢?”

“我们必须考虑两方面。”

“米克和他的军事任务有了什么进展?”

“他有几种或许有用的主意,但还没有具体成形。”她深吸口气,坚决地直视着他。“为安全起见,我请求你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请你给我们时间,不要让我们的工作停顿下来,那可是维系着数十亿人的希望啊。我们很快就能一起研究所有的方法了。现在,在你做出难以置信的贡献、让敌人露出了真相之后,我们再也没有理由保密了——如果我们一起研制武器,那是希望我们永远不会被迫……”

“我能不能对你讲句话,朱迪?”约翰逊低声道。他走得离她相当近,两张脸之间连手都插不进。“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一旦你得到了该死的武器,就会使用它们。你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将要承担什么责任。这是单细胞生物啊,朱迪!数十亿的单细胞生物!打从有了世界,它们就存在了。我们一点都不清楚,它们对生态系统有什么影响。我们不知道,如果毒杀了它们,海洋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可能遭遇到什么。但最主要的还是,我们将没有能力阻止它们开始的事情!你想过没有?没有 Yrr,你想如何让墨西哥暖流重新流动?没有 Yrr,你想如何对付那些虫子呢?”

“如果我们能打败 Yrr,”朱迪斯说道,“也会向虫子和细菌宣战。”

“什么?你想向细菌宣战?这整个星球就由细菌组成!你想将微生物斩草除根吗?你到底有多狂妄啊?如果你成功了,就是将地球上的生命判处死刑。毁灭星球的将是你,而不是 Yrr。海洋里的所有物种都将死亡,然后……”

“那就让它们死吧!”范德比特嚷道,“你这个愚蠢无知的家伙!你这个书呆子狗屁科学家!如果死去几条鱼而我们可以生存下来……”

“我们不会生存下去!”约翰逊吼回去,“你真的不明白吗?一切都是互相作用的。我们不能与 Yrr 作战。它们胜过我们。面对微生物,我们束手无策。我们甚至对付不了普通的病毒感染,但这不是重点。人类之所以能独特地生活,是因为地球是由微生物统治的。”

“西古尔……”朱迪斯恳求道。

约翰逊转过身。“请你将门打开。”他说道,“我没有兴趣再谈下去。”

“好吧,”朱迪斯眯着眼睛点点头,“你就继续自以为是吧。萨洛,请你为约翰逊博士开门。”

皮克迟疑着。“萨洛,你没有听到吗?约翰逊博士想走了。”

“我们就不能说服你吗?”皮克问道,听起来无奈而痛苦,“说服你相信我们做的是正确的?”

“开门,萨洛。”约翰逊说道。

皮克不情愿地按下墙里一个开关。门滑开来。

“如果可以的话,请将后面的门也打开。”

“当然。”

约翰逊向外走去。

“西古尔!”

他停下来。“什么事,朱迪?”

“你指责我不懂得评估我的责任。也许你是对的。不过,你也评估一下你的责任吧。如果你现在去找其他人,将会严重妨碍舰上的工作。这你是知道的。我们也许没有权利欺骗你,但请你也好好考虑考虑,是否有权利揭发我们。”

约翰逊慢慢转过身来。朱迪斯站在监控室的门框里。“我会仔细考虑此事。”他说道。

“就这么说定了。请你给我时间找到方法,在那之前请你对一切保密。今天晚上的事只有在场的人知道。事情有所解决之前,我们谁也不会做出让对方陷入困境的事情——你同意这个建议吗?”

约翰逊咬紧牙关。如果他引爆这颗炸弹,会导致什么结果?如果他当场拒绝,自己会出什么事?

“没问题。”他说道。

朱迪斯嫣然一笑,“谢谢,西古尔。”

韦 弗

层层考虑后,她还是留在底层甲板上。安纳瓦克正在这儿尽他最大的努力安慰灰狼。而她因为受到安纳瓦克的吸引,想待在他身边,加上眼见灰狼承受偌大伤痛,她不忍离去。然而最可怕的,还是约翰逊告诉她的事情。她愈想,就愈感到独立号上发生的事情简直骇人听闻,她深深相信,他们全都置身于高度危险之中。

也许这时鲁宾已经回到实验室了。

“回头见。”她说道,“我去处理点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假。故作平静。

“有事?”安纳瓦克皱眉问道。

“没什么大事。”

她就是不擅长这种事!她迅速走上斜板,沿斜板后的走道往前。实验室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看到鲁宾站在一张实验桌旁,正和奥利维拉交谈着。

鲁宾向她转过身来。“嗨。你找我有事?”

韦弗一按内门框里的开关,随手关上了舱门。“是的。我想请你说明一些事。”

“那你挑对人啦。”鲁宾咧嘴笑道。

“那太好了。”

她走到两人身旁,目光扫过实验桌。那里堆满各种东西。一只架子上插着各种尺寸的解剖刀。她说道:“我想你一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上面有个秘密实验室。你在那里做什么?还有,为什么你要把西古尔打昏呢?”

机库甲板

约翰逊怒气冲冲。他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跑上机库甲板去,搜索那堵墙。他清楚记得那扇门的位置,但还是没找到密道的伪装痕迹。朱迪斯已经承认了秘密实验室的存在,他大可不用浪费时间找密道。但他不准备就这么算了。

突然,他注意到墙上的灰漆里有长形的生锈痕迹。或者应该说,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些锈斑,只是没有特别去注意,因为铁锈或掉漆在船舰上不是什么特别的事。现在他顿时省悟是哪儿不对劲了。新船不会有锈斑。而独立号正是一艘崭新的船。

他往回走几步再看。沿左侧的管子往上,可见到一处长条形的锈斑。再远一点的地方挂着一只保险箱。那下面的漆也剥落了。

门就在那里。

伪装得太好了,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不是他这么坚持要找,根本永远也不会注意到。就连他跟韦弗一起检查这道墙时,也被这些巧妙的伪装瞒过了。即使是现在,他也没办法真的认出轮廓来,只能从一些表面看来像是巧合的细节排列,拼凑出这里适合隐藏一道门。鲁宾是从这里进去的。

韦弗!她找到鲁宾了没?他该怎么办呢?将她叫回来,遵守他跟朱迪斯的约定吗?这个约定有什么价值呢?他到底该不该答应和那位女司令做交易呢?

他拿不定主意,气喘吁吁地在空旷的大甲板上来回踱大步。他突然觉得这整艘船像一座监狱。就连这昏暗的、被光线照得黄黄的机库也让人感到压抑。

他得深思。他需要新鲜空气。

他大步走向右舷方向,走出通道,来到舰外升降机的平台上。海风猛拉着他的衣服和他的头发。海洋更不平静了。飞溅的浪花扑上了他的脸。他一直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着格陵兰海汹涌的月夜风景。

他该怎么办?

监控室

朱迪斯站在屏幕前。她看着约翰逊检查墙壁,最后心灰意懒地穿过机库。

“这个愚蠢的约定是什么意思?”范德比特咕哝道,“你真的相信他会保密到今天晚上吗?”

“我相信他会的。”朱迪斯说道。

“如果不呢?”

当约翰逊钻进了舰外升降机的出入口时,朱迪斯也向范德比特转过身来。“多此一问,杰克。你理所当然会解决这个问题的。而且是现在。”

“等等。”皮克抬起手,“计划不是这样的。”

“什么叫作解决?”范德比特不怀好意地问道。

“解决就是解决。”朱迪斯说道,“暴风要来了。暴风来时不应待在外面。一阵大风……”

“不。”皮克摇摇头,“当初没有说要……”

“够了,萨洛。”

“朱迪,我们可以把他关起来几小时。那样就够了!”

“杰克。”朱迪斯对范德比特说道,望都没望皮克一眼。“请你去处理你的工作。请你亲自去处理。”

范德比特冷笑,“遵命,小宝贝。非常乐意。”

实验室

奥利维拉本来就是长脸,现在变得更长了。她先盯着韦弗,然后看着鲁宾。

“你怎么说?”韦弗说道。

鲁宾脸色发白。“我根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米克,你听着。”韦弗站在他和桌子之间,友善地用手臂搂着鲁宾的肩。“我不是个伟大的演说家。我也一直不擅长私下交谈。没有人会邀请我这种人去出席鸡尾酒会,更不会请我上台讲话。我喜欢迅速简洁的谈话。再说一遍,别拿借口搪塞我。就在我们头顶上,有一间实验室,通到外面的机库甲板上,伪装得很好,但有一次西古尔看到了你进出。因此你在他脑袋上挥了一拳。对不对?”

“原来是真有其事啊。”奥利维拉厌恶地望了鲁宾一眼。那位生物学家甩着头,想摆脱开韦弗搂着他的手,但没有成功。

“这真是我所听过最大的无稽之谈……没有!”

韦弗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架上抽出一把解剖刀,刀尖对着他脖子上的动脉。鲁宾直发抖。韦弗将刀尖向他的肉里捅深一点,使肌肉绷紧了。那位生物学家被她搂着就像是被一把老虎钳夹着似的。

“你疯了吗?”他呻吟道,“这是怎么回事?”

“米克,我从不扭扭捏捏。我力气很大。小时候,我曾经抚摸过一只小猫,不小心将它压死了。可怕不可怕?我只是想抚摸它,咔嚓……你好好想想再说。因为我不想抚摸你。”

范德比特

杰克·范德比特既不是特别想杀死约翰逊,也不特别在乎让他活着。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喜欢这个人。不过无所谓。事关任务,任务至上。只要约翰逊构成安全风险,情况就不一样了。

弗洛伊德·安德森跟着他。这位大副像船上的大多数人一样有着双重职位。他确实是一个受过训练的水手,但他主要是为中情局工作。除了布坎南和几名船员之外,这船上几乎人人都以某种方式为中情局工作。安德森参与过在巴基斯坦和波斯湾的秘密行动。他是个好探员。

也是一名杀手。

范德比特在想,事情怎么会急转直下的。直到最后他一直抱住与恐怖分子斗争的想法不放,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约翰逊从一开始就是对的。杀死他本身是一桩耻辱,尤其是受朱迪斯的委派。范德比特讨厌那位蓝眼睛的女巫。朱迪斯有妄想症,阴险狡猾,一个病态的脑子。他恨她,但又逃不脱她肆无忌惮的阴险逻辑。她很疯狂,却总是对的。这回也是。

他突然想起,他曾经警告过约翰逊要当心她,那回在纳奈莫。

她是疯子,明白吗?

约翰逊显然没有听明白。

那又怎么样呢?一开始没有人理解朱迪斯有什么问题。在阴谋论和野心狂的作祟下,她常反应过度。她撒谎欺骗,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所有事物和所有的人。这才是美国总统的宠儿,朱迪斯·黎的真面目。那个全世界最有权力的人也看不透她的真面目,完全不知道他所宠爱的黎是怎样一个人。

我们都得小心,范德比特想道。得有人拿起武器,解决这个问题。当时机来临时。

他们迅速横越走道。约翰逊就在舰外升降机的平台上,这帮了他们一个大忙。那个疯子说得多自然呀。一阵暴风……

监控室

范德比特刚刚离开房间,支架旁就有人唤朱迪斯过去。他指着一个屏幕。“实验室里有事发生。”

朱迪斯望着屏幕上发生的事情。韦弗、奥利维拉和鲁宾站在一起,靠得很近。韦弗的手臂放在鲁宾的肩头,紧搂着他。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密了?

“大声点。”朱迪斯吩咐。

可以听到韦弗的声音了。虽然很轻,但足够清晰。她向鲁宾询问秘密实验室。仔细看,还能看到鲁宾眼里的恐惧,以及韦弗手中那个闪闪发亮、紧贴着鲁宾脖子的东西。

朱迪斯看够了听够了,“萨洛!你带三个人来。要带枪。快。我们下去。”

“你要做什么?”皮克问道。

“维持秩序。”她背转向屏幕,向门口走去。“你的问题花了我两秒钟,萨洛。请你别浪费我们的时间,要不然我就枪毙你。叫人过来。我要在一分钟内让韦弗停止胡扯。科学家的禁猎期结束了。”

实验室

“你这猪猡。”奥利维拉说道,“是你打昏西古尔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鲁宾的眼里呈现出赤裸裸的恐惧。他的目光搜寻着天花板。“不是这样,我……”

“你不用看摄影机,米克。”韦弗低声说道,“没人来得及帮你。”

鲁宾颤抖起来。

“再问一遍,米克——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我们,研制一种毒剂。”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一种毒剂?”奥利维拉重复道。

“我们利用了你的研究成果,苏。应该说是你和西古尔的。在你们找出费洛蒙的公式之后,就很容易自己生产出足够的量……我们把它跟一种放射性同位素结合了。”

“你们做什么了?”

“对这种费洛蒙进行了放射性污染……Yrr 没发现。我们做一些实验……”

“你的意思是,你们那儿也有一台高压箱?”

“只是一台小模型……韦弗,请你拿开刀子,你没有机会的!他们听得见也看得到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少啰唆。”韦弗说道,“接着讲,然后你们做什么了?”

“那种费洛蒙会杀死不健康的 Yrr 细胞。因为它们没有那种特殊的感受器,就像苏所说的那样。既然现在很明显的是,程序性细胞死亡属于 Yrr 的生物化学的一部分,那我们就得找出也能让健康的 Yrr 细胞死亡的方法。”

“通过费洛蒙吗?”

“这是唯一的方法。因为我们还没有完全破译 Yrr 的染色体结构,所以不能直接混入染色体组,而那需要几年的时间。因此我们以一种 Yrr 认不出的方式,在气味里加入了放射性同位素。”

“这种同位素是做什么用的?”

“它使特殊感受器的保护性作用失效。这样一来这种费洛蒙就能杀死所有的 Yrr,包括健康的 Yrr 细胞。”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奥利维拉无奈地摇摇头,“本来就没人喜欢这些畜生。我们可以一起找到解决方法的。”

“朱迪斯有自己的计划。”鲁宾低声道。

“但这行不通啊!”

“可以的。我们实验过。”

“真是疯了,米克!你们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如果这种物种灭绝了,会发生什么事呢?Yrr 统治着我们这颗星球 70% 的地方,拥有从远古以来就高度发达的生物技术。它们还藏在其他的生物体内。你可以说,它能够存在于任何一种海洋有机生命体中。如果消灭它们,会不会也失去了甲烷或二氧化碳呢?天知道消灭了它们,这星球会发生什么事!”

“但为什么会杀死全部呢?”韦弗问道,“这种毒剂是只杀死个别的 Yrr 细胞?还是整个群体?”

“不,它会引起一种连锁反应。”鲁宾喘息道,“程序性细胞死亡。当它们聚合时,就会相互灭杀。一旦与费洛蒙结合,就太迟了。一启动,整个过程就再也无法停止。我们改编了 Yrr 的密码,那就像一种相互传染的致命病毒。”

奥利维拉抓住鲁宾的衣领。“你们必须停止这些试验。”她告诫地说道,“无论如何不可以走这条路。看在老天的份儿上。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主导权是在它们手上呢?这是它们的星球。它们就是地球!一种超级生物。感谢它们,海洋有了智慧。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呢?”鲁宾发出一声干笑,“别跟我来这套自鸣得意的伦理课。我们都会死去!你们想等待下一场海啸吗?等待甲烷灾难?等待冰河纪?”

“我们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有了接触。”韦弗说道,“为什么不想办法继续沟通呢?”

“太晚了。”鲁宾叹息道。

她的目光扫过墙壁和天花板。她不知道,在朱迪斯或皮克出现之前,她还有多少时间。也许来的是范德比特。不会太久的。

“什么叫太晚了?”

“太晚了,你这个白痴!”鲁宾吼道,“两小时之内,我们就要使用这种毒剂了。”

“你们一定是疯了。”奥利维拉低声道。

“米克,”韦弗说道,“我需要知道你们确实的做法,否则我会失手。”

“我没办法……”

“我是当真的。”

鲁宾颤抖得更厉害了。“深飞三号里有两根鱼雷管,是为那毒剂准备的。我们将它们装在火箭筒里……”

“已经装上船了吗?”

“还没有,我的任务是马上装备那艘船,以便……”

“谁下去?”

“朱迪斯和我。”

“朱迪斯亲自下去?”

“这是她的主意。她不允许任何偶然。”鲁宾强作笑脸,“你们斗不过她的,韦弗。你们阻止不了的。我们将拯救这个世界。人们回忆起的将是我们的名字……”

“闭嘴,米克。”韦弗将他向门的方向推去,“现在就带我去那间实验室。毒剂哪儿也不能去。刚刚改剧本了。”

底层甲板

“你和韦弗之间有什么吗?”灰狼问道,一边将零件设备放入工作箱。

安纳瓦克一愣。“没有,真的没有。”

“真的?”

“我们很合得来。我想,就这么多。”

灰狼注视着他。“也许你至少应该开始做点正确的事情。”他说道。

“万一她对我没有兴趣呢?”安纳瓦克猛然意识到,他刚刚当着自己和灰狼的面承认了。“我真的不知道,杰克。我在这方面是个白痴。”

“我明白。”灰狼讥讽地说道,“你父亲得先死去,你才能降生到活人的世界里。”

“喂……”

“别激动。你知道,我说得对。你为什么不追她呢?她在等你追呢。”

“我来这里是找你的,不是找韦弗。”

“我非常感激。快去吧。”

“见鬼了,杰克。”安纳瓦克摇摇头,“你别老躲在这里了。一起上去吧,趁你身上还没长出鳍来。”

“现在我更喜欢鳍。”

安纳瓦克犹豫地望向隧道。他当然想追韦弗,但除了他刚招认的感情之外,他还确定有什么事在困扰着她,使她显得古怪、紧张,情绪激动。他不由想起韦弗告诉他的有关约翰逊的事。

“好吧,你在这儿消沉吧。”他对灰狼说道,“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我在上面。”

他离开底层甲板,经过实验室,门是关着的。他临时想进去看看。也许他会遇到约翰逊。他很想将事情多了解一些。后来他改变了主意,继续沿斜板跑上机库甲板,想去看那堵神秘的墙。

但他没有去看。当安纳瓦克走上机库时,他看到了范德比特和安德森,他们正从通道里走向外平台。

他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韦弗到底钻到哪儿去了?

无底洞

西风怒嚎,从冰岬吹来。白浪滔滔,沿着独立号船体涌过,吸走海洋里最后的温暖。

汹涌的水面下形成漩涡和急流,但随着深度的增加变安静了。几个月前这里的水冰冷,含盐量使水变重,成瀑布状沉降下去。现在水温依然寒冷,但因为温度变暖,融化冰山析出的淡水将海水的盐分稀释。这个北大西洋巨泵,海洋之肺,借由沉降的冷水使大量氧气进入深海,它正慢慢地停顿。大海的传输静止不动,来自热带输送温暖的洋流干涸了。

不过,这个泵还没有完全停止工作。虽然无法侦测到烟囱流,仍有少量冷水在流动。它们穿越黑暗的宁静落进格陵兰盆地的深渊,一米一米地,数百米地,数千米地。

在 3500 米的深度,就在淤泥海底的上方,黑暗被一股深蓝色的光晕取代了。

它的延伸面积十分巨大:不是云雾,而是一种薄壁的管状物,有无数胶状触角黏在海底。管子内部,数百万触须状的畸形物在随着海浪有规律地起伏,一块整齐波动着的胶状触手原野。原野上,某种白色物质正朝着一个大型物体输送过去。蓝光几乎让人看不出它的形状,只是依稀照亮了两个打开的圆顶。那架斜陷在深海沉积物中的深飞,露出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一段时间以来,那生物就在将白色的凝固体灌进潜水艇。现在几乎灌满了,后备队伍停止。管子的一部分束紧,向船落下来,开始包住它。透明物质在船体周围收缩,变浓,将圆顶往下压。闪着蓝光的面积扩大,互相融合渗入,直到整船被包进一个封闭的壳子,一根细长的软管向它蜿蜒而来。

软管开始脉动。来自远方的水被抽进管内。薄如蝉翼的胶状物将它从一只巨大的有机水球里吸来,水球悬浮在潜水艇上方一段距离的地方,里面盛满较暖的水,是胶状物从挪威沿海的淤泥火山吸来的。由于它里面的水暖而轻,水球本应升向水面的,但它的重量使它完美地悬浮着。

温暖涌进包围潜水艇的胶状物袋子。

白色凝结的固体开始反应。数秒钟之内水合物的结晶笼子就融化了。压缩的甲烷爆炸般地膨胀成现在体积的 164 倍,使深飞里充满气体,吹开胶状壳,直到它膨胀、绷紧。这只胶状物的茧切断与软管的联结,封闭起来。再也没有气体可以溜出来了。气体奋力向上,先是慢慢地,后来,随着周围压力的减小,越来越快,后面拽着茧和包在里头的潜水艇。

实验室

韦弗搂着鲁宾,用刀抵着他的脖子,还没走到门外,实验室门就滑开,三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来,瞄准了她。她听到奥利维拉发出惊叫声,停下脚步,但没有放开鲁宾。

朱迪斯走进实验室,身后跟着皮克。“你哪里也不能去,韦弗。”

“朱迪斯,”鲁宾呻吟道,“你他妈的来得可真是时候!请你拉开这个疯子。”

“闭嘴!”皮克呵斥他道,“要不是你,我们就不会有这些麻烦。”

朱迪斯微微一笑。“说实话,韦弗,”她以和蔼可亲的腔调说,“你不认为你的反应有点过激吗?”

“和米克讲的那些话相比吗?”韦弗摇摇头,“不,我不这么认为。”

“他讲了些什么?”

“噢,米克很健谈。对不对,米克?将一切都泄漏给我们了。”

“她在说谎。”鲁宾哑声说道。

“他谈了连锁反应,谈了鱼雷管里的毒剂,谈了深飞三号。另外他也提到了,你们俩要出游一趟。在一两个小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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