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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德-弗兰克·施茨廷 当前章节:1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24

异 常

第二位天使把碗倒在海里,海就变成血,好像死人的血;海中所有的生物都死了。第三位天使把碗倒在江河与众水的泉里,水就变成血了。我听见掌管众水的天使说,你这样审判是公义的……

启示录,16:2-5

上星期,智利海岸有具庞大的不明生物尸体被冲上岸,这具尸体正在空气中迅速腐烂。根据智利海防人员报告,这只不过是一具大型生物尸体的一小部分而已。这种神秘的大型生物在海中曾有活体被观察过的记录。智利专家指出,他们并未发现任何骨骼,也就是脊椎动物尸体腐烂后会留下的遗迹。这副尸块和鲸的体积比起来实在大太多,而且两者味道也不相似。由目前所有的认知判断,这种生物和所谓的深海海怪有着惊人的雷同之处,其类似胶质的尸块被冲上岸的例子时有所闻。至于这到底是哪一种生物,最多仅能推测。

CNN,2003 年 4 月 17 日

3 月 4 日

挪威海岸,特隆赫姆

对高等学校和研究中心来说,这座城市太过舒适了。尤其是巴克兰德特区及莫乐贝格区,简直难以和科技都会联想在一起。在这片由木屋、公园、小教堂、河边小筑以及诗情画意的后院所构成的田园风光中,丝毫感受不到先进感,尽管挪威一所颇具规模的大学——挪威科技大学就坐落在此。

很少有城市可以像特隆赫姆一样,能把过去和未来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正因如此,西古尔·约翰逊对于能够居住在此感到幸福。他住在莫乐贝格区古老的教堂街,一栋有白色前阶梯和门楣的黄赭色斜顶屋的一楼。这景致真不知会让多少好莱坞导演激动落泪。尽管约翰逊感谢命运,庆幸自己所热爱的海洋生物学是当今热门的研究方向之一,但是此刻能引起他兴趣的却很有限。

约翰逊是个梦想家,就如其他梦想家一样,他既憧憬未来的新事物,也喜欢缅怀传统。他的生命完全以凡尔纳①精神为指标。没有人能像这位法国大人物,可以把对机器时代的狂热、极端保守的骑士精神,及追求不平凡事物的兴趣,结合得如此完美。然而当下生活就好比一只蜗牛,背载着压力及世俗爬行。这种生活和西古尔·约翰逊的梦想世界格格不入。约翰逊做的,仅是认清现实生活对他的要求,不期待它们有什么大作为。

这天近午,他开着吉普车经过冬天的巴克兰德特区,穿越闪闪动人的尼德河,正前往挪威科技大学。他刚从一个偏僻小村的森林深处度完周末回来。

若是夏天,他会开辆捷豹跑车,行李箱摆个野餐篮,里面装着刚出炉的新鲜面包、美食店包装精美的鹅肝酱和一小瓶佐餐酒,最好是 1985 年的。

自从约翰逊从奥斯陆搬来后,他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那是一些尚未被急需度假的特隆赫姆人及观光客打扰的地方。两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一个荒凉的湖边发现一栋破旧的乡村小屋。为此他欣喜若狂,花了不少时间寻找屋主——那人在挪威国家石油公司工作,属于管理阶级,目前住在斯塔万格。因此,购屋过程快了许多。屋主相当高兴有人愿意接手,于是随意卖了个很低的价钱。接下来几个星期,约翰逊找来一些非法居留的俄罗斯工人整修这栋破屋子,直到它成为想象中的庇护所,就如 19 世纪那些讲究享乐的生活家所拥有的乡间度假小屋一般。

在漫长的夏日傍晚,他坐在门廊上,面对着湖,阅读托马斯·莫尔、乔纳森·斯威夫特和赫·乔·韦尔斯②的经典小说;聆听马勒、西贝柳斯,或是古尔德演奏的钢琴曲、切利比达克指挥的布鲁克纳交响曲。他在屋里布置了个小型图书馆。和他的 CD 一样,约翰逊所有藏书几乎都有两本,一本放城里,一本放这儿。他希望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有一份在手。

约翰逊开着车缓缓上坡。眼前是挪威科技大学的主建筑,它宛若一座雄伟的城堡,却坐落在 21 世纪,屋顶覆着皑皑白雪。校区在这栋建筑后面延伸出去,有教室和实验室,聚集了大约一万名学生,活像个小城市,到处充满热闹喧扰的气息。约翰逊满足地叹了口气。湖边生活十分惬意,寂寞但充满灵感。夏天时他曾带心脏学系主任的女助理去过几次。他们是在巡回演讲时认识的,很快就进入状态,可惜夏末约翰逊便结束了这段关系。他不想定下来,至少他很清楚事实。他五十六岁,她比他小了整整三十岁。这样的关系能够维持几个星期,对他而言算是美好的。要维持一辈子就甭想了,约翰逊也一向不允许其他人闯入他的生活。

他把车停在为他预留的车位上,然后走到自然科学学院。在通往办公室的路上,他脑中仍回想着最近一次停留湖边的情景,因此差点没看见蒂娜·伦德。她站在窗边,一等他进门便立刻把头转向他。“你迟到了,”她开玩笑说,“是因为红酒的关系,还是有人不想让你走?”

约翰逊冷笑了一下。伦德受雇于国家石油公司,但目前大部分工作时间都耗在欣帖夫研究中心,那是欧洲少数由基金会赞助、庞大且具独立性的研究机构之一。而挪威近海工业也特别感谢欣帖夫的襄助,他们因此得以迅速发展。欣帖夫与挪威科技大学的密切合作,也使特隆赫姆这个科技研究重镇因此威名远播。欣帖夫的机构遍布邻近区域。至于伦德的事业可算是一帆风顺,没花多少时间就接任项目经理,负责处理新开发的石油事务。几周前,她才在海洋科技研究所为欣帖夫再添设了一个据点。

约翰逊一边脱外套,一边看着她高挑的身影。他喜欢蒂娜·伦德。几年前他们曾尝试交往,但后来还是觉得维持一般友谊关系比较好。从那时起,他们的往来就仅限于工作上交换意见,偶尔才会一起出去吃个饭。“老男人需要充足的睡眠,”约翰逊回答,“你想喝杯咖啡吗?”

“如果你刚好有煮的话。”

他看了一下秘书室,的确有一壶咖啡在那里。只是秘书不见人影。

“只加牛奶,”伦德嚷着。

“我知道,”约翰逊把咖啡倒入两个大杯子,为她那杯加了些牛奶,然后走回办公室。“我知道你所有的一切。你忘了啊?”

“你还不到这个程度吧!”

“还没啊,真是谢天谢地。坐吧。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伦德拿起她的咖啡,啜了一口,没有坐下来的意思。“我认为,是一只虫。”

约翰逊挑了一下眉毛看着她。伦德回看了一眼,好像期待他赶快发表高见似的,但她根本连问题都还没提。毫无半点耐性,真是超典型的伦德。他喝一口咖啡,“什么叫作你认为?”

她没有回答,反而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密闭的钢制容器,放在约翰逊面前。“看看里面有什么。”

约翰逊把栓子拉开,打开盖子仔细观看。容器里半盛满水,有个长形、毛毛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伦德问。

他耸耸肩。“是虫吧。两只相当可观的样本。”

“我们也这么认为。但究竟是哪一种虫,让我们伤透了脑筋。”

“你们又不是生物学家。这是多毛纲。听说过吗?”

“我知道多毛纲是什么,”她迟疑了一下,“你能不能鉴定种类?我们急着交报告。”

“那好吧。”约翰逊弯腰仔细观看,“的确是多毛纲,还挺漂亮的,颜色真鲜艳,海底有一大堆,至于是哪一种,我不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啊?”

“如果我们知道就好了。”

“连你们也不知道?”

“它们来自陆架边坡,水深 700 米处。”

约翰逊抓了抓下巴。容器里的动物抽搐地转动着。它们想吃东西,他猜。不过,没有它们能吃的东西。他认为值得注意的倒是,它们竟然还活着。因为绝大部分的深海生物一旦被带到地表,通常不会太好过。

他又多看了几眼。“我是可以瞧瞧。明天再回报你,行吗?”

“太好了,”她停顿了一下,“你一定是发觉了什么怪异之处吧。从你的眼神可以看得出来。”

“可能吧。”

“是什么呢?”

“不十分确定。毕竟我不是动物分类学家。多毛纲的颜色和形状类别都很丰富。就连我,一个算是知识渊博的人,都还摸不透它们。这个嘛……哎呀,我还不知道。”

“真可惜,”伦德的表情略显黯淡,接着又笑了笑,“你何不立刻着手研究,中午吃饭时告诉我结果?”

“这么急?你以为我在这里没事做啊?”

“我想,你到这个时间才现身,应该不会有一堆工作压着你吧。”

真不巧,竟被她料中。“好吧,”约翰逊叹口气,“一点在餐厅见面。我可以切一小块组织吗?还是你打算和它们进一步交朋友?”

“做你认为对的决定就是了。待会见,西古尔。”

她匆匆忙忙走出去。约翰逊看着她,一面问自己,如果他俩的感情继续发展下去,是否会相当精彩。伦德的生活宛如冲锋陷阵。对他这种要慢慢品味爱情,又不喜欢穷追不舍的人来说,实在太紧张了。

他检查了一下邮件,打了几通早该回的电话,接着把装着虫的容器带进实验室。他绝不怀疑这是多毛纲。多毛纲和水蛭一样都属环节动物门,基本上不算复杂的生物体。尽管如此,动物学家还是为之着迷,其来有自。多毛纲是最古老的生物之一。根据化石考证,它的出现约可追溯至 5 亿年前,且自寒武纪中期后几乎没有外形上的改变。它们极少在淡水水域或湿地出没,绝大多数分布于海洋,且多在深海。它们翻搅海底土壤觅食鱼虾。大部分人觉得这种动物很恶心,因为保存在酒精里的展示标本完全失去了它们原有的鲜艳色彩。约翰逊看着这深海底下幸存的古老奇迹,相对之下,在他眼里它们可是绝世美女。

他观察容器中带着章鱼般的疣以及白色毛束的粉红色躯体许久。接着,他滴些镁液在虫身上,好让它们完全放松。杀死虫的方法有好几种,最常用的就是把它们丢入酒精、伏特加或是透明的烈酒里。从人类的观点看来,这种死法就如醉死一般,还不算最差。但是从虫的角度来看,可就不一样了。若未先让它们身体放松的话,它们会挣扎抵抗,缩成硬硬的一团。这便是为何要滴镁液的原因。动物的肌肉会因此松弛,接下来就任人处置。

为谨慎起见,他先把一只虫冰冻起来。多留一个样本总是好的,以免日后要做基因分析或是稳定性同位素研究。他把另一只虫放进酒精里,观察了一会儿,再放到工作台上量长度。这只虫将近 17 厘米长。接着,他纵切剖开虫身,惊讶地发出赞叹声。“天啊!”他说,“你的牙牙可真漂亮。”

从体内构造看来,各种迹象显示这是只环节动物。它的口器缩在身体里面。多毛纲动物觅食时,此部位能快速伸出,包括甲壳质的颌和好几排细小的齿。约翰逊看过这类动物从里到外不下千百次,但这么大的颌可真让他大开眼界。他观察这只虫愈久,就愈加怀疑这个种类曾经有人描述过。只有少数幸运儿可以发现新物种,他想着,也许他的名字将在科学史上永垂不朽……

但他并不十分有把握,于是在网络上搜寻了好一阵子。搜寻结果令他相当惊讶。这种虫的确有人提过,却又找不到进一步资料。约翰逊愈来愈好奇,一头栽了进去,几乎忘了到底为何要鉴定这种虫。当他急急忙忙通过校园里架着玻璃屋顶的廊道赶到餐厅时,已经迟到 15 分钟了。他冲进餐厅,瞥见伦德坐在边桌,便立刻朝她走去。她坐在一棵棕榈树树荫下,对他挥手。

“不好意思,”他说,“你等很久了吗?”

“等了好几小时,我都快饿死了。”

“我们可以吃鸡丝煲,”约翰逊建议,“上周这道菜做得很棒。”

伦德点点头。认识约翰逊的人都知道他讲究品味,听他的准没错。她点了杯可乐,他则允许自己喝杯白酒。当他把鼻子凑近酒杯嗅闻软木塞遗留下的气味时,伦德却明显坐不安席。“怎么样啊?”

约翰逊啜了一小口,嘴唇轻轻啧了一下。“还不错。清新又有味道。”

伦德不解地看着他。接着转了一下眼睛。

“好啦。”他把酒杯放回,两腿交叉。他觉得玩弄伦德的耐心是件有趣的事。至少就星期一上午来指派他工作这件事而言,她是该受点折磨的。“环节动物,多毛纲,我们刚才已经研究到这里。你该不会要我提供一份完整的报告吧。这可是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我暂时把你这两个样本归为突变种或新种,或者,更精确的说法是,两种都是。”

“你的回答还真精确啊。”

“抱歉。你们从哪儿弄来这动物的?”

伦德描述了地点。那里离陆地还有一段距离,就是挪威陆架陷入深海之处。约翰逊听得若有所思。

“我可以请教你们在那里做什么吗?”

“研究大西洋鳕鱼。”

“喔,还有鳕鱼啊。真是令人欣慰。”

“别说笑了。你知道想挖石油会有的问题吧。我们不愿事后因忽略了注意事项而被指责。”

“你们要盖钻油平台?不是早就没有油可挖了?”

“眼前这不是我的问题,”伦德不耐烦地解释,“我的问题是,那个点到底可否建平台。我们还未在那么远的外海挖过,技术尚待评估。无论如何,我们得先证明我们有尊重大自然。所以我们前往预定地勘察,看有哪些动物出没,周围环境如何,才不至于惹上麻烦。”

约翰逊点点头。自从挪威渔业部厉声谴责,每天有百万吨工业废水排入海里,伦德就忙着处理北海会议的结论报告。充满化学物质的工业废水被北海无数抽油站连同海底原油一起抽出,而这些水和原油的混合物在海底下已有好几百万年的时间。一般是用物理方法将水和油团分离,再将水直接排回海里。几十年来从未有人质疑过。直到挪威政府委托海洋科学机构进行一项研究计划,结果让环保人士和石油业者同样咋舌。废水中的某些物质会破坏鳕鱼繁殖周期,作用有如雌激素,使得雄性鳕鱼无法生育或性别变异。似乎也有其他物种遭受威胁。石油业者因此被强制立即停止排放废水,必须另寻他途来解决排水问题。

“完全正确。你们确实有责任调查清楚你们在搞什么鬼,”约翰逊说,“愈清楚愈好。”

“你还真是帮了大忙呀。”伦德叹气,“总之,在大陆坡探测时,我们进入深水区域做了地震测量,还把机器人送到水深 700 米处拍照。我们真的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会在那底下发现它们的踪迹。”

“大惊小怪。本来就是到处都有虫。那么 700 米以上的地方呢,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她依旧坐不安席,“这该死的怪物到底是什么啊?我得快点结案,我们还有一大堆工作呢。”

约翰逊用手托住下巴,“你这虫的问题在于,”他说,“它们实际上是两条虫。”

她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当然。我给你的是两条虫。”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这个物种。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是最近才在墨西哥湾发现的新物种,它在海底出没,并且与借着甲烷维生的细菌共生。”

“甲烷?”

“没错。我接下来要说的才刺激呢。你的虫对这物种而言太大了。当然,有些多毛纲物种身长两米或更长,而且还活得相当久。但你的虫是另一种类型,栖息地属于完全不同的区域。如果你的虫和在墨西哥湾发现的是同种的话,那么它们应该是从被发现后就可观地成长。墨西哥湾种最长 5 厘米,你的却有三倍长。更何况它们还没有在挪威陆架出现过的记录。”

“这下可有趣了。你怎么解释?”

“你别开我玩笑了。我无法解释。目前我能想出的唯一答案,就是你们发现新物种了。恭喜恭喜。它们和墨西哥冰虫外形相似,但从尺寸和其他特征看来却又像是其他物种。说得再贴切一点,是原始虫,而且是我们认为已经绝种的生物——一种小型的寒武纪巨兽。令我觉得奇怪的只是……”

他犹豫着。那地区可说是被石油业者拿着放大镜来来回回仔细检查过的,这么大的虫应该很容易被发现啊。

“你想说什么?”伦德追问。

“这个嘛,要不就是我们都没长眼睛,要不就是你这些新朋友以前不曾出现在那地区。也许它们来自更深海处。”

“我们的疑问是,它们怎么上来的?”伦德沉默了一会。接着她问:“你什么时候可以交报告?”

“我就知道,你又要施压了。”

“总之我不能等一个月!”

“好啦,”约翰逊轻轻举起手,“我得把你的虫送到世界各地去,这就是有人脉的好处。给我两个礼拜。别想催我。就算我想快也快不了。”

伦德没有回话。她发呆的时候,餐点送过来了,但她仍然一动也没动。“你是说它们吃甲烷?”

“是以吃甲烷的细菌维生,”约翰逊纠正她,“那是个颇为复杂的共生系统,最好由专家来解说。但这也是针对那个物种来说,我认为你的虫是其邻近种,不过目前还不能够证明。”

“如果它比墨西哥湾种大,胃口应该也比较大。”伦德喃喃自语。

“胃口一定比你的大,”约翰逊看着她丝毫未动过的盘子说,“对了,如果你还能多弄来几个怪物样本的话,可能挺有帮助的。”

“那可是一点都不缺。”

“你们还有啊?”

伦德点点头,眼神很怪异。然后她开始吃饭。“好几十只,”她说,“但是下面还有更多。”

“更多?”

“我估计应该有好几百万只。”

①Jules Verne,法国 19 世纪科幻小说家,想象力丰富、崇尚科学又带着浪漫风格,著名作品有《八十天环游地球》《海底两万里》《从地球到月球》等。

②Thomas More,20 世纪初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Jonathan Swift,《格列佛游记》作者;Herbert George Wells,19 世纪英国小说家。重要著作有《时光机器》《隐形人》《世界大战》《拦截人魔岛》等。

3 月 12 日

加拿大,温哥华岛

日子来来去去,但是雨终未停歇。利昂·安纳瓦克怎么也想不起来,上回这样阴雨绵绵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望着无际的海洋,水面和密布低垂的乌云交界处形成了一道银线。看样子那后方有停雨的迹象。不过没有人敢断言,因为接踵而至的也可能是浓雾。太平洋呼风唤雨,通常不会事先知会任何人。

安纳瓦克开着蓝鲨号继续朝外海前进,他的视线分秒不曾离开过水平线。蓝鲨号是艘高马力的大型橡皮艇,艇上正载满了赏鲸客。12 个人穿着防雨装备,带着望远镜和相机,但都一脸扫兴。他们引颈盼望灰鲸和座头鲸出现,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每年 2 月,灰鲸和座头鲸离开温暖的下加利福尼亚及夏威夷海域,集体迁徙至北极区,为夏季觅食作准备。这趟旅程有 16000 公里。它们自太平洋出发,经过白令海、楚科奇海、北冰洋边缘,最后抵达可以饱食小虾和端足目动物的乐园。当白昼开始缩短,它们便再度远游,回到墨西哥。在那里它们得以不受最大天敌虎鲸的威胁,繁衍下一代。每年,这些巨大的海洋哺乳动物会经过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温哥华岛海域两次,因此一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托菲诺、尤克卢利特和维多利亚等地的赏鲸站都一位难求。

今年却不如往常。

长久以来,至少有一两种鲸会尽义务似的展露头部或尾鳍,让人拍照。往年此时看见鲸群的机率都非常高,使得戴维氏赏鲸站敢打出“看不到退费!”的包票。几个小时内看不到鲸群的情形时有所闻;如果整天都没见着影子,那就算是运气背的了;若整个星期都无法一睹风采的话,可就令人忧心了。但最后这种情况,以往倒未曾发生过。

这一次,这些海洋巨兽好像在加州和加拿大之间失踪了似的。所有赏鲸客都收起相机,回家后当然也没什么可炫耀的了。也许,勉强还能提的,就是经过一个岩岸吧。但连这岩岸也毫不赏光,深藏在大雨乌云之后。假如看得见的话,说不定还挺引人入胜的。

安纳瓦克早已习惯对于不同的赏鲸状况做一番讲解及评论。这回他却感觉舌头紧黏上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这一个半小时内,他说尽了有关这个地区的历史轶事,尽量不让气氛降到冰点。眼前看来,并没有任何人有半点兴趣聆听有关鲸豚或黑熊的故事。安纳瓦克用来转移赏鲸客注意力的伎俩已经用尽。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鲸群可能的去处。或许此刻他该关心的,是观光客的去留。不过他本性难移。

“我们回航吧。”他下令说。

接下来是一阵失望的沉默。回程经过克拉阔特湾,需三刻钟左右。他决定尽快结束下午的行程。所有的人,无一幸免,都湿到骨子里去了。这艘橡皮艇的两具艇外马达,能带给他们一场刺激肾上腺素的旅程。此刻,他唯一能提供给游客的就是速度上的快感了。

当托菲诺的高架屋、码头以及赏鲸站映入眼帘时,雨竟然停了。小山丘和山脊看起来像是灰色剪影,山顶则笼罩在浓雾和云层当中。登上码头的梯子很滑。安纳瓦克先协助游客下船,再固定好橡皮艇。赏鲸站前的空地已经挤满了下一批探险家,而他们很有可能又将是徒劳而返的一批。安纳瓦克毫无半点心思顾虑赏鲸客之后的反应。他担心的另有其事。

“再这样下去,我们得变更活动内容了,”苏珊·斯特林格在他走进售票处时说。她站在工作台后方,把活动简章放在架子上。“我们可以改看松鼠,你觉得如何?”

赏鲸站是个颇为舒适的小型商场,贩卖俗气的纪念品、各式工艺品、服饰及书籍。苏珊·斯特林格是办公室经理。她和安纳瓦克之前的想法一样,做这份工作也是为了赚取学费。如今安纳瓦克拿到博士学位已经四年了,仍然忠实地留在赏鲸站担任船长。几年来,他利用夏天的时间做研究,出版了一本有关海洋哺乳类智慧与社会行为的书,相当引人注目,同时他的大型实验也赢得学术界的高度重视。由于安纳瓦克跃升为闪亮新星,这期间优渥的工作机会自然也接踵而至,种种诱人的条件使得温哥华岛平淡的生活,相较之下顿然失色。安纳瓦克知道,他迟早都会屈服而搬到其中一个能够提供较佳机会的都市去。未来的发展似乎已经一步一步设定好了。他三十一岁。很快地,他将担任大学教职或是大型研究机构的研究员,他会在学术期刊发表文章,参加学术研讨会,居住在海边顶级豪宅,地基还不时被上下班尖峰时间海上运输交通所激起的海浪拍打着。

他开始解开雨衣的纽扣。“要是有办法就好了,”他黯然地说。

“什么办法呢?”

“找啊。”

“你不是要跟罗德·帕姆讨论遥测研究的分析资料吗?”

“谈过了。”

“结果呢?”

“跟目前看来的一样,没什么下落。他们 1 月时在一些海豚和海狮身上安装航程记录器,如此而已。是有一些数据啦,只不过所有的记录都仅止于迁徙开始,之后便音讯全无。”

斯特林格耸耸肩。“别想太多了,它们会来的,我想,成千上万的鲸鱼不可能就这么蒸发掉了。”

“事实上它们确实是从地球上蒸发了。”

她傻笑了一下。“说不定它们在西雅图附近塞车了,那里常常堵塞。”

“哈哈,真好笑。”

“好了,放轻松点嘛。以前它们确实有迟到的记录啊。怎么样,今晚要不要在帆船酒吧聚聚?”

“我……还是算了。我得准备白鲸的实验。”

她严肃地看着他,“如果你征询我的意见的话,我会告诉你,你最近工作量多到有点夸张。”

安纳瓦克摇头,“我必须这样,苏珊。这对我很重要,再说我也不懂股票指数。”

这弦外之音指的是洛迪·沃克,也就是斯特林格的男友。他住在温哥华,是个股票掮客,正在托菲诺度假。他所谓的度假,实质上,大概就是和不同的人打手机,提供所谓的理财讯息,而且,都用非常大的音量。斯特林格早就清楚,他们之间不可能建立什么友谊,尤其是在安纳瓦克被沃克折腾了一个晚上,拿一堆有关他背景的问题轰炸之后。

“你也许不相信,”她说,“洛迪也可以聊别的话题。”

“真的吗?”

“如果好心请求他的话。”

这话听来有点刺耳。“好啦,”安纳瓦克说,“我晚点过来。”

“别傻了。你晚点才不会过来。”

安纳瓦克傻笑,“如果你好心请求我的话。”

他很清楚自己当然不会去。斯特林格对此也十分明白。虽然如此,她还是说:“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我们约八点。也许你真该移动一下你那个已经长蛤的屁股。汤姆的妹妹也会来,她对你挺有兴趣的。”

以汤姆的妹妹作为诱惑还不算太差。只不过汤姆·舒马克是戴维氏赏鲸站的经理。安纳瓦克不喜欢那种被一个地方牵制住的感觉,尤其又是个他再过不久即须找理由脱身的地方。“我会考虑考虑的。”

斯特林格笑了笑,摇摇头走了出去。

安纳瓦克继续招呼进来的游客,直到汤姆来换手接班。他走到托菲诺的主街上。戴维氏赏鲸站就位于进城处。是一栋外形美观的典型木造小屋,斜斜的屋顶是红色的,门廊有遮雨棚,前方大草坪上矗立着一具高 7 米、柏木制的鲸尾鳍。赏鲸站不远处有座浓密的枞木林。这里和欧洲人想象中的加拿大一模一样。当地居民对加深此印象也有不少贡献。他们喜欢在傍晚点着有防风罩的蜡烛,说着黑熊在自家花园出没以及骑乘鲸群的故事。虽然有些纯属虚构,但大部分都是真实事件。关于温哥华岛的传奇,称得上是加拿大的浓缩极品。西岸托菲诺和伦弗鲁港之间的缓坡沙滩、百年老柏,以及枞木林围绕的宁静海湾、沼泽、河川和旷野景色,每年为当地招揽了无数观光客。运气好的话,到海边就能瞥见灰鲸的身影,或是目睹在附近晒太阳的水獭和海狮。即使海洋带来大量的雨水,仍有许多人认为,这儿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安纳瓦克根本无暇注意这些风景。

他往城里方向走了一小段路,转个弯到达一个码头。岸边停靠着一艘 12 米长且老旧失修的帆船。那是戴维家族的船。赏鲸站老板不想花钱修船,就用一笔可笑的价钱租给安纳瓦克。安纳瓦克住在里头。虽然他自己在温哥华有间很小的公寓,但并不常住,只在他到市区办事久留时才会过去看看。

安纳瓦克进船舱拿出一沓文件后,便走回赏鲸站。他在温哥华有辆生锈的福特,在岛上则偶尔跟舒马克借他的老吉普车,这就绰绰有余了。他上车发动引擎开往维可安尼许饭店,这是当地数一数二的饭店,离城里几公里,位于一座岩脊上,有极佳的面海景观。这时云层才逐渐散开,有些地方隐约可见蓝天。通往饭店的路上会经过一片树林,路况很好。

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一个小停车场,然后下车步行。途中有些倾倒腐朽的大树。上坡小路穿梭在幽暗的绿光中,沿途闻起来有湿泥的味道。山泉,布满苔藓的枞木枝,一切看来都很有生命力。

维可安尼许饭店矗立在他眼前,一路上这段短暂的独处发挥了充电作用。现在人少,他可以趁机安静地坐在沙滩上阅读数据。看来这光线还足够看一阵子。他走下由饭店通往海边的木制阶梯,这 Z 字形阶梯盖得很陡。他边走边想,也许待会儿可以犒赏自己一顿维可安尼许饭店的晚餐。他们有顶级的厨房。想象着让沃克找不到人,不必忍受他愚蠢的行为,还可以坐在这里看落日,他的心情就加倍好了许多。

安纳瓦克舒服地靠在一棵倾颓的大树残干上,打开记事本和计算机。才不过十分钟,就看见有个人影走下阶梯缓缓步向沙滩,驻足在银蓝色的水边。此刻正值退潮,黄昏的阳光照在散落着浮木的沙滩上。那人似乎毫不匆忙,但明显地在绕了一大圈之后,渐渐朝他走来。他皱了一下眉头,试着做出很忙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愈来愈近的轻柔脚步声,尽管他仍埋头阅览数据,但已无法专心。

“你好,”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着。

安纳瓦克抬头看。眼前站着一位身材纤细、手里叼着一根烟的迷人女子,友善地对他微笑。她看来有五十好几,短发花白,脸晒得黝黑且满布皱纹,赤脚,穿着一条牛仔裤和深色防风外套。

“你好。”这招呼听来没他故意佯装的生硬。就当他眼光停留在这女子身上的刹那,顿时不觉她的出现是一种干扰。她深蓝色的眼睛,充满好奇,年轻时想必有不少仰慕者。就连现在的她,依然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魅力。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通常在这类情况下,他一贯以沉默代替回答,并且闪人。其实,可以让人理解不该自讨没趣的方法很多。相反,他听到自己顺从地回答:“我正在做一份有关白鲸的报告,你呢?”

那个女子抽了一口烟,然后坐在他身旁的树干上,好像是他先邀请她坐下一样。他看着她的侧面,鼻梁细细的,颧骨很高,忽然没有了陌生感。他应该见过她。

“我也在做一份报告,”她说,“但是恐怕出版时没有人想读。”她休息了一下,看着他。“我今天在你的船上。”

这就是他看过她的原因。一个娇小的女子,戴着太阳眼镜和连身帽。

“鲸群是怎么了?”她问,“我们今天连一头都没瞧见。”

“是没有半头。”

“为什么没有呢?”

“我一直在想这问题。”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女子点点头,一副好像了解这种情形的模样。“我完全可以体会你的感受。我的也没有来,但和你不同的是,我知道原因。也许你不该再苦等下去,而是要动身开始寻找。”她建议,毫不理会他的问题。

“我们是在找啊。”他放下记事本,讶异于自己放松的态度,宛如与熟识的朋友聊天一般。“我们用尽各种办法寻找。”

“你们怎么做呢?”

“利用卫星遥测,我们甚至通过声呐观察鲸群的位置与动向。总之,方法一大堆。”

“尽管如此,你们还是没有成果?”

“没想到它们就这样消失了。3 月初还有人在洛杉矶的海岸看见鲸群,接着就毫无下落了。”

“也许你要更加把劲找。”

“是啊,也许吧。”

“全部都消失了?”

“不,也不是全部啦。”安纳瓦克叹口气,“这有点复杂,你真的想听吗?”

“不然我就不会问了。”

“这里的确住着鲸群——居留者。”

“居留者?”

“据我们观察,温哥华岛前的鲸种有 23 种。某些随季节迁徙,例如灰鲸、座头鲸、小须鲸等,其他种类则定居于此。我们光是虎鲸种类就有 3 种。”

“啊!杀人鲸。”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安纳瓦克气愤地说。“其实虎鲸十分友善,根本没有在自然界中攻击人类的记录。什么杀人鲸、杀手鲸,全是像库斯多①这类歇斯底里的人幻想出来的,而且他竟敢肆无忌惮地宣称虎鲸是人类的头号公敌。还有,你知道普林尼②在他的《自然史》中怎样描述虎鲸吗?不可思议的巨大肉体,野蛮的牙齿是它的武器。根本就是瞎掰胡扯,牙齿可以用野蛮来形容吗?”

“牙齿是可以用野蛮来形容,”她抽了一口烟,“好了,我懂了。但是 orca 是什么意思呢?”

安纳瓦克很吃惊。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是个学名。”

“它的含义是什么呢?”

“Orcinus orca 意思是,来自阴间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可别追问是谁想出这个名称的。”

她暗自微笑了一下,“你提到虎鲸有 3 种。”

安纳瓦克指向海洋,“近海虎鲸。它的习性我们所知有限。它们大致在靠外海的水域活动,有大群聚集的习性。过境虎鲸则经常迁徙,因此多以小团体的形态出现。这可能比较符合所谓杀人鲸的形象。它们不太挑食,海狗、海狮、海豚、鸟类,统统都吃,甚至还会主动攻击蓝鲸。这地区的岩岸陡峭,它们只待在水里活动,换成在南美洲,你可能不难发现身怀绝技、会在海滩上猎捕海豹的过境虎鲸。非常奇妙!”

他内心期待着新问题,但那女子却保持沉默,一面把烟吐到夜晚的空气中。

“第三种生活在岛附近,”安纳瓦克继续说,“居留者,大家族式的。你熟悉岛的环境吗?”

“还可以。”

“东边往陆地的方向有个比较窄的地方,是约翰斯通海峡。那里有居留者虎鲸长期逗留,它们吃鲑鱼,70 年代初期我们便研究出了居留者虎鲸的社会结构。”他休息了一下,困惑地看着她,“我们怎么会谈到这里来?我到底要说什么?”

她笑了。“抱歉,是我不好,我打岔了。我总爱追根究底,显然我的问题把你搞烦了。”

“因为工作的缘故吗?”

“天生的。其实你原本是要跟我解释哪些鲸群消失了,哪些没有。”

“对。我本来是要解释的,但是……”

“你没有时间了。”

安纳瓦克迟疑了一下,看了记事本和计算机一眼。他预计晚上完成报告的。但是晚上时间还长得很,而且他现在觉得饿了。“你住在维克安尼许饭店吗?”他问。

“是的。”

“你今晚有事吗?”

“喔!”她挑了一下眉毛,对他笑了一下,“上回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大概是十年前吧。真是令人期待。”

他也对她笑了一下。“荣幸背后的真相是,我反正也饿了,我想我们可以在用餐时继续我们的话题。”

“这倒是个好主意。”她从树干上溜下来,把烟熄了,烟蒂放进外套口袋里。“但是我警告你,我的话很多。如果无法让我觉得有趣至极,以致哑口无言的话,我可是会一个接着一个问题问。所以你可要好好展现功力了。对了,”她伸出右手,“珊曼莎·克罗夫。叫我珊就可以了。”

他们在四周都是玻璃窗的餐厅选了靠窗的位子。餐厅位于饭店前方,高高地坐落在山崖上,好像伸入海中一样。从高起的眺望台上可以看见克拉阔特湾全景、附近的岛屿、海湾和后面的森林。此处确实是绝佳的赏鲸点。纵使如此,今年唯一能看到令人满意的海洋朋友,大概是从厨房端出来的海鲜了。

“过境虎鲸和近海虎鲸消失了,”安纳瓦克解释着,“现在我们在西岸根本看不到虎鲸。虽然居留者虎鲸数量仍不少于以往,但即使约翰斯通海峡对它们来说愈来愈不舒适,它们也不会游到这一带来。”

“不舒适?为什么呢?”

“换做是你,得跟愈来愈多的渡轮、货运船、豪华邮轮及钓客共享你的家,你会做何感想?无从计数的引擎动力船在那里噼啪作响。而且那一带以木材业为生,大型货柜船正运送整座森林前往亚洲。树木一旦被砍伐殆尽,河川便会淤积,鲑鱼也就无处产卵了。而居留性虎鲸绝不吃鲑鱼以外的食物。”

“了解。但是你不只关心虎鲸吧?”

“灰鲸和座头鲸最让我们伤脑筋。也许它们绕道迁徙,或者受不了被游船上的眼光盯着瞧。”他摇摇头,“但事情没这么简单。3 月初这些大英雄们抵达温哥华岛时,胃已经空了好几个月。它们在下加利福尼亚过冬时,全靠身上的脂肪维生,但总有消耗光的时候。游到这里它们才又开始觅食。”

“会不会它们迁徙路线绕到更外围的海域。”

“那儿的食物来源不够丰富。拿灰鲸来打比方吧,维克安尼许湾提供了它们一个重要的食物来源,这来源是外海没有的,也就是 Onuphis elegans。”

“Elegans?听来挺炫的。”

安纳瓦克露出微笑。“那是一种细细长长的虫。维克安尼许湾是沙质海湾,这种虫的数量多得惊人。假如灰鲸在这里没有大吃一顿的话,根本无法抵达北极地区。”他抿一口水,“80 年代中期曾有它们不再来的记录。但是原因明确。因为当时灰鲸遭到大量掠捕,几乎被赶尽杀绝。之后我们好不容易把数量又拉上来。据我估计全世界应该有两万只左右,大多数都出现在本地水域。”

“它们全都缺席了?”

“灰鲸里也有些是居留者。它们居留在这里,不过数量并不多。”

“那座头鲸呢?”

“同样的情况:无影无踪。”

“你说你正在写一份关于白鲸的报告?”

安纳瓦克盯着她看,“你看怎么样,谈一点关于你的事吧?”他说。

克罗夫用逗趣的眼光看着他。“真的吗?最重要的部分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个烦人精,不断问问题。”

服务生出现,同时端上烤明虾配番红花意式炖饭。安纳瓦克心想,原本打算自己躲在这里避免闲人打扰的。但他喜欢克罗夫。“你都问些什么?问谁?为什么问?”

克罗夫正在剥一只虾,那虾散发出一股大蒜香。“很简单。我问:有人在那里吗?”

“有人在那里吗?”

“正确。”

“那答案是什么呢?”

虾肉在两排皓齿间消失。“我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也许你该大声点问。”安纳瓦克暗示她在海滩上的评论。

“我也很想这么做,”克罗夫一边咀嚼一边说,“但是,目前的方法和可能性都把我局限在大约两百光年以内。无论如何,直到 90 年代中期,我们分析了 60 兆笔数据。但其中 37 笔至今仍无法下定论,到底那是自然现象,或是真的有人说了哈啰。”

安纳瓦克盯着她看。“SETI?”他问,“你在 SETI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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