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那就不会有浮动平台了。也许,最好不要再深入这个话题。约翰逊转而询问有关潜艇的事。
“它的型号是维克多 6000,一台水下遥控载具,简称 ROV,”阿尔班解释,“它可以下潜至 6000 米,并且在那儿工作好几天。我们在上面操作,还能完全经由缆线同步接收所有数据。这回它有任务要在下面待个 48 小时,当然也要顺便抓一些虫。国家石油公司不愿因破坏生物多样性而遭舆论攻击。”他休息了一下又问,“你对这些畜牲究竟有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约翰逊避而不答,“暂时还没有。”
机器运作的嘈杂声响起。约翰逊看见悬臂如何移动,如何把维克多号举高。
“麻烦你过来一下。”阿尔班说。
在船身中央有五个和人等高的货柜,他们朝货柜走去。
“其实大部分的船并非针对维克多号而设计。我们从北极星号把它借来,幸好托瓦森号还装得下它。”
“货柜里面装了些什么啊?”
“绞盘用的液压系统、联动装置,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前面是 ROV 的控制室。你别撞到头了。”
他们走过一扇低矮的门,货柜里面空间很小。约翰逊环顾一下四周,一半以上的空间被控制面板以及两排屏幕占据。有些屏幕是关闭的,有些显示了 ROV 的作业数据及导航信息。屏幕前坐了好几个男人,伦德也在那里。
“坐在操作台中间的是导航员,”阿尔班小声地说,“右边是副导航员,也就是正在使用操纵杆的那个。维克多号做起事来敏锐又精确,所以相对地操控技术要很好,才能和它相处融洽。下个位子是协调员的,他负责联络驾驶台的督导官,好让船和机器人在最理想的状态下互相合作。另一边坐的是科学家。那里那个位子是蒂娜的。她负责摄影和画面储存——我们准备好了吗?”
“可以把它放下去了。”伦德说。
屏幕一个接着一个亮了起来。约翰逊认出部分船尾、悬臂、天空和海洋。
“你现在所看到的也就是维克多号看到的,”阿尔班解释着,“它一共有八台摄影机,一台是镜头可以伸缩的主摄影机,两台导航镜头,五台辅助摄影机。即使在好几千米的深海,我们依然可见高画质、色彩绚丽的影片。”
摄影机的角度改变了一下。机器人正在下降,离海面愈来愈近,水溅到镜头上。维克多号继续下沉。
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暗浊的蓝绿世界。
货柜里的人愈来愈多。刚才在悬臂周围的工作人员全进来了,以致空间变得更为狭窄。
“开启探照灯。”协调员说。
维克多号周围突然亮了起来。蓝绿色转成被照亮的黑色。一些小鱼跑进画面,接着到处都是小气泡。约翰逊知道,这些小泡泡实际上是浮游生物,数十亿的小生物。偶尔有红色的水母及透明的栉水母经过。
过了一会,小生物的群体愈来愈稀疏。深度表指着 500 米。
“维克多号抵达下面时,到底要做些什么?”约翰逊问。
“取水样和沉积物样本,也会收集一些生物样本,”伦德头也没回地答道,“最主要还是拍摄影片。”
崎岖的地形映入画面。维克多号沿着一片陡峭的岩壁往下降。橘红色的龙虾触须朝画面逼近。其实那儿应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然而探照灯和摄影机却让底下动物的原色逼真再现。维克多号继续前进,行经一些海绵和海参,接着地势愈来愈平缓。
“我们到了,”伦德说,“680 米。”
“好。”导航员身体向前弯,“咱们‘飞行’一圈。”
斜坡消失于画面上。有好一段时间他们只看见水,接着蓝黑色的深海突然出现海床的影像。
“维克多号能够以厘米的精确度导向,”阿尔班对约翰逊骄傲地说,“如果你想要的话,它甚至还可以帮你穿线。”
“谢谢。这方面我的裁缝会处理。它目前的正确方位?”
“位于一个深海海盆的正上方,那底下蕴藏着惊人的原油量。”
“也有甲烷水合物吗?”
阿尔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对,当然。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没什么,随口问问。这里就是国家石油深海工厂预定地吗?”
“假使没有反对的理由,这正是我们的理想位置。”
“例如,虫。”
阿尔班耸耸肩。约翰逊发觉这位法国先生不喜欢这个话题。他们注视着机器人如何“飞”过这个陌生的世界,超越爬行的海蜘蛛和钻土的鱼。摄影机捕捉到海绵生长区的画面、夜光水母以及墨鱼的栖息地。这个水域的生物种类没有特别繁多,不过海床动物的种类倒是呈现出多样性。过了一会儿,地表满布凹痕而且粗糙。海床上满是条纹状的结构。“沉积物滑坡,”伦德说,“在挪威大陆边坡上看过几次。”
“那一波一波的条纹状结构是什么?”约翰逊问。海床表面又有了一些改变。
“这是跟着洋流来的。我们去海盆边缘。”她停顿一下,“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我们发现了那些虫。”
他们盯着屏幕看。有不一样的东西出现在灯光下。出现大面积的浅色表面。
“细菌席,”约翰逊注意到。
“对。是有甲烷水合物的征兆。”
“那里。”导航员说。一大片白色平面映入画面。此处海底有结冻的甲烷。
突然,约翰逊又认出了什么,其他人也看见了。瞬间,控制室里变得鸦雀无声。
有一部分水合物在爬来爬去的粉红色躯体下消失。一开始还能分辨出个别的形体,接着这些蠕动的身躯数量大增,就多到看不清了。一大堆附有白色毛束的粉红色管状身躯上下重叠地蠕动着。
控制台上有人发出了怪声。人类被灌输“爬虫类令人作呕”的观念已成习惯,约翰逊心想。我们竟然害怕看到蠕动、爬行或是密密麻麻的动物,而这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罢了。当我们能够看见成群螨虫在毛细孔上动来动去,吃我们皮脂腺分泌出来的油脂;或者上百万微小的蛛形纲动物霸占床垫,以及肠道里数十亿细菌活动的样子时,所发出的作呕声不震耳欲聋才怪。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喜欢他所看见的东西。图片数据上显示墨西哥湾种也差不多有这么多数量,但是体型小了点,而且蛰伏在缝隙里。这里的则是在冰上扭来蠕去,庞大的数量盖满了整个海底地表。
“Z 字形航线。”伦德说。
ROV 开始以一种障碍滑雪赛的路线游动。画面并没有什么改变,看到的除了虫之外还是虫。
突然,海床开始下降。导航员操纵 ROV 继续朝海盆边缘前进。就算是八盏强力探照灯全开,也没有多少米的能见度。不管如何,看来这个生物是覆盖了整个大陆坡。约翰逊觉得,它们看起来比伦德带去给他研究的样本还要大。
下一刻忽然一片漆黑。维克多号碰到边缘了。从这里又垂直下降约 100 米。机器人继续高速前进。
“转向,”伦德说,“我们看一下大陆坡壁。”
导航员操控维克多号转弯。探照灯里有些小微生物游来游去。
有个较大的、亮亮的东西,在镜头前隆起,占据整个镜头,停留一秒钟,又像闪电般缩了回去。
“那是什么?”伦德喊着,“回到原来位置。”
ROV 往回转。
“不见了。”
“盘旋。”
维克多号停下来,以自己为轴心开始转圈。除了一片诡异的黑暗,以及被圆锥形光束照射下的深海海盆之外,什么也没有。
“刚才有样东西,”协调员确认,“也许是条鱼。”
“那一定是大得不得了的鱼,”导航员咆哮道,“它把整个画面都占满了。”
伦德转头看约翰逊。他摇摇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好。我们继续往下看。”ROV 在斜坡壁停了一下。几秒钟后,陡峭的地形就映入画面。可以看到一些沉积物块凸出来,其余面积都被粉红色的躯体占满了。
“它们到处都是。”伦德说。
约翰逊走到她旁边,“你们对当地水合物的出处有概念吗?”
“这里到处充满了甲烷。水合物、地里的天然气泡囊包、海床冒出来的天然气……”
“我是说表面那些冰。”
伦德在她位子上的计算机输入几个字,海床图跳上屏幕。“那里,那些亮点。我们有记录出现的地方。”
“你可以告诉我目前维克多号所在位置吗?”
“大概是这里。”她指着标示出大片亮面的一区。
“好。往那里去,斜对面那里。”
伦德给导航员一些指示。探照灯又照到没有虫的海床。一会儿过后,地势开始上升,很快黑暗中又出现陡壁。“高一点,”伦德说,“慢慢地。”
几米后又看到相同的画面。管状的粉红色躯体,白色的毛束。“典型的。”约翰逊说。
“你是指什么?”
“如果你们的海床图正确的话,这里就是广大的水合物分布范围。也就是说,细菌在冰层上觅食甲烷,虫再把细菌吃了。”
“这也是典型的状况吗?我是说,它们一下子就变成几百万只。”
他摇摇头。伦德往后靠。“好吧,”她跟那个手握操纵杆的男人说,“我们把维克多号放下去。让它先收集些虫样本,然后再继续视察这个地区—如果这里还有空出来的地方让我们看的话。”
过了十点,有人来敲约翰逊的门。门开了。伦德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再加上一张很小的桌子,那便是豪华舱房的配置了。“我的眼睛痛得要命,”她说,“阿尔班会接手一会儿。”
她的眼光落在桌上的干酪盘和一瓶打开的波尔多红酒上。“我早该料到的,”她笑了,“你就是为了这个开溜的啊。”
为了准备这些东西,约翰逊半小时前离开了控制室。“布里干酪、塔拉吉干酪、孟斯戴干酪、羊奶干酪,还有一些意大利皮耶蒙山区的梵堤那干酪,”他一一介绍,“法国面包和奶油。”
“你真是个疯子。”
“你要喝杯酒吗?”
“当然要。这又是什么来头?”
“波亚克红酒。你得原谅我没办法完美地过滤酒渣,托瓦森号上实在是没有像样的水晶酒器。你们还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伦德拿过酒杯,喝掉一半的酒。“那些该死的虫,黏在水合物上,到处都是。”
约翰逊在对面的床沿坐下,若有所思地将面包涂上奶油。“真的值得注意。”
伦德拿了一块干酪来吃。“其他人也认为,我们应该提防这些虫。尤其阿尔班也这么想。”
“你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没有这么多虫吗?”
“没。我是说没那么多,但以我的品味来说实在够多了。只不过到刚才之前,还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约翰逊对着她笑,“你也知道,有品味的人常常是少数。”
“唉,总之,明天一早维克多号会带一些虫样本上来。然后你就可以跟它们玩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她一边嚼一边起身看窗外。
这时外面放晴了。海浪上照着一抹月光,光点随着水波到处散播。
“我看那张该死的片子大概看了有一百多遍。就为了那个亮亮的东西。阿尔班也觉得那是鱼。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条鱼至少有魔鬼鱼那么大,或者更大。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可以鉴定它体型的线索。”
“会不会是光的反射,”约翰逊提出别的看法。
她转向他。“不是。它距离镜头还有几米,正好在光线边缘。它又大又平,抽回的速度之快,好像是完全不能忍受光一样,或者是害怕被发现。”
“什么都有可能。”
“不。不是什么都有可能。”
“鱼群也可能有迅速抽回的行动。如果它们够密集地游在一起,会看起来像是……”
“那不是鱼群,西古尔。它是平的。一个完整的平面,有点像……玻璃。像一只特大号水母。”
“一只大水母。你找到答案了。”
“不是。不是!”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你自己看看片子。那不是水母。”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你对约仁森说谎,”约翰逊直截了当地说。“根本没有 SWOP 这回事。至少没有石油工人可做的事。”
伦德仰望。她把杯子移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后退一步,表情凝重。“对。”
“为什么?怕伤他的心?”
“也许吧。”
约翰逊摇摇头。“你们迟早要伤他的心的。根本没有工作可以给石油工人做了,对吧?”
“听着,西古尔,我也不想对他说谎,但是……天啊,整个产业现在正在转型,将来根本不需要人力了。约仁森也知道这个事实,他还知道古尔法克斯 C 的人员要裁到十分之一。重新改装整个平台都比继续养 270 个员工来得省钱。国家石油甚至在考虑,要把古尔法克斯 B 所有人员裁掉。之后,我们可以从另一个平台操纵古尔法克斯 B,即使这样做,都还未必划算。”
“你是要告诉我,你们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吗?”
“近海石油业在 70 年代初期,当石油输出国家组织把油价拉抬上来的时候,还算不错。但是自从 80 年代中期后,价格就一直下滑。要是油源耗尽,北欧经济会跟着掉入谷底,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到外面挖,也就是借助 ROV 和 AUV 之力在深海区进行。”
AUV 是另一个业界中人尽皆知的深海探索词汇缩写,自主型水下载具。原则上和维克多号类似,只是不依靠人工管线和母船相连。近海工业对这类新型潜艇的发展相当有兴趣,它们就如同外层空间用的行星侦察机,可以深入未知的领域,而且非常有弹性,能够自由移动,必要时还可以在特定范围内自动做决定。有了 AUV 的协助,想要在五六千米下的深海建立抽油站及监测系统,就不再是梦想了。
“你不用道歉,”约翰逊一边倒酒一边说,“你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我也不是在道歉,”伦德烦躁地回话,“更何况我们每个人都有办法做些改变。要不是人类肆无忌惮地使用燃料,我们也没有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还是存在的,只是会晚点出现而已。但是你的环保意识倒非常值得奖励。”
“是又怎么样?”她恼怒地说。他声音里嘲讽的弦外之音并没有被她遗漏。“你可能不会相信,石油公司也在学习。”
“是啊,但是学些什么?”
“接下来几十年,我们可能都要忙着处理掉六百个以上的钻油平台,因为它们不再合乎经济效益,而且技术也已经落伍了!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好几十亿!到时候大陆架都被抽得精光了!所以呢,不要一副好像我们是什么流氓无赖似的。”
“好啦。”
“现在所有的筹码都摆在不需人力的水下工厂,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整个欧洲,明天开始就得完全仰赖中东和南美的石油运输,而我们则只剩下一座海上坟场。”
“我并不是反对这些。我的疑问是,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
“你们必须要能解决一大堆技术上的问题,才谈得上经营自动化工厂。”
“当然。”
“你们打算在高压下大量抽出混有高腐蚀性物质的原油,而且最好还不需要有人员看管、维修。”约翰逊迟疑了一下,“但是,你们并不清楚底下的状况。”
“我们会查出来的。”
“就像今天这样查吗?那我很怀疑。在我看来,这就好像是老太婆去旅游,拍了两三张照片,就以为对那个国家很有概念。你们有一种倾向,倾向去找一个地方,划地为王,然后不管怎么看这个地方,都像是心目中的理想国,可以允诺你们想要的结果。其实你们根本不了解,你们现在侵入的是一个怎样的系统。”
“又来了。”伦德叹气说。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对于生态系统这个词,我不但会唱,而且还可以倒着念。真的,就连睡觉的时候都会。你现在彻底反对挖油吗?”
“不是。我只是认为人们应该好好认识自己所处的世界。”
“那你认为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很确定,你们是在重蹈覆辙。60 年代末,你们的荷包赚饱了,就在北海海域加盖起来。现在这些东西却变得碍手碍脚,挡了你们的路。你们应该避免再把这种急促的决策用在深海。”
“我们要是这么急的话,又何必把这些讨人厌的虫交给你?”
“说的也是,我赦你无罪。”
她咬着下唇。约翰逊决定换个话题。“卡雷·斯韦德鲁普看起来是个好男人。”
伦德皱一下眉头。然后放松笑了起来。“你这样认为吗?”
“当然,”他张开手,“但是他真不够意思,竟然没有事先问我,不过我完全可以理解。”
伦德让酒在杯子里打转。“这一切都才刚发生,还很新鲜。”她轻声地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恋爱了?”约翰逊在安静的气氛下问。
“你是说谁?他还是我?”
“你。”
“嗯。”她笑着,“我想是吧。”
“你想是吧?”
“我是研究员。我得先做研究。”
她离开时,已经是午夜。在门边,她看了桌上的空杯和干酪一眼。“如果是在几个星期前,也许你用那些东西就可以得到我了。”她说。那语调听来甚至带有遗憾的味道。
约翰逊轻轻把她推到门外走廊。“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克服了,”他说,“去去去,去研究去。”
她走到外面,然后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多谢你的酒。”
生命是由无数错过的机会组成的,得自己从中找到妥协,约翰逊关门时想。然后他冷笑,把这事丢到脑后。对于那些已然错过的机会,他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①Tyrannereis rex,这是个科学家的冷笑话。Tyrannereis rex 的字根取自暴龙的学名 Tyrannosaurus rex,用来形容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沙蚕始祖。
3 月 18 日
加拿大,温哥华及温哥华岛
利昂·安纳瓦克屏气凝神。快点啊,他心想,让我们高兴一下。
这已经是白鲸第六次游往镜子的方向。温哥华水族馆地下室的观看区,聚集了一小群记者和学生,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祈祷般的寂静。透过厚厚的玻璃,整个池子的内部一览无遗。斜射进来的阳光在墙上和地板上跳跃舞动。观看区里很暗,水面反射的光影在围观者的脸上施展魔法,变化万千。
安纳瓦克用无毒墨水在白鲸的下颚标出有色的圈圈记号。之所以标在这个位置,是因为白鲸得看着镜中的自己,才能瞧见标记。池里的反射玻璃墙装上了两面镜子,白鲸以平常的速度朝其中一面游去。它这么做一定有目的,安纳瓦克从实验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白色的身躯游过时轻轻转了一下,仿佛要向观众展示它做了记号的下颚。接着,它在玻璃墙前面停了下来,稍微往下沉到镜子的高度,而后定住不动,立起身躯,头先朝一个方向摆,随即又摆向另一方。显然是在找最好的角度,以便看见圈圈标记。好一段时间,它用同样的方式在镜子前面浮沉、摆鳍,转动有着典型额隆的小头。
尽管白鲸和人类的相似处很少,这会儿却使人联想起人类的动作。和海豚不一样,白鲸有各式各样的面部表情。此刻这只鲸鱼似乎在对自己微笑。许多人会根据这种看似微笑的表情,为海豚和白鲸做出诠释。上扬的嘴角和其他的表情事实上具有沟通的功能。白鲸也可以把嘴角往下弯,却不一定是不高兴,它们甚至有办法把嘴唇噘起来,仿佛心情好得吹起口哨来似的。
没多久,白鲸就失去兴致。也许是研究够了镜中的影像。总之,它优雅地转了个弯,游离玻璃墙。
“就这样了。”安纳瓦克轻声说。
鲸鱼不再回来后,一个记者失望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它知道自己是谁。我们上楼去。”
他们从地下室出来,重回阳光下。左手边是那个池子,现在只能看见水面。微波荡漾的水里,可见两只白鲸游动的身躯。安纳瓦克刻意有所保留,并未详细解释实验的流程,而是让观众自由发挥,以避免自己过度诠释鲸鱼的行为,尤其是他自己期望看到的。
他的研究百分之百被证实了。
“恭喜了,”他接着说,“各位刚刚观察到的实验,是动物行为研究史上重要的‘镜像自我辨识实验’。你们知道什么是镜像自我辨识吗?”
学生都还算清楚,记者就没那么确定了。
“没关系,”安纳瓦克说,“我为各位做个简介。镜像自我辨识起源于 70 年代。几十年来,这种方法一直应用在灵长类的研究上。我不清楚你们知不知道戈登·盖洛普这个人……”群众里大概有一半的人点头,另一半则摇头。
“好,盖洛普是纽约州立大学的心理学家,有一天,他萌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研究起不同的猿猴对镜中自我影像的反应。大部分猿猴都不予理会;有一些则会攻击镜像,因为它们把它当成入侵者。有些黑猩猩认出镜中的自己,利用镜子探索身体。这一点很值得注意,因为多数动物没有办法认出镜像中的自己。它们感觉、行动、反应,可是大多没有自我意识,没有办法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与其他同类不同的个体。”
安纳瓦克继续解释盖洛普如何在猿猴的脸部画上记号,然后把它们放到镜子前面。黑猩猩很快就弄清楚镜中的影像是谁。它们检视记号,用手指触摸记号的位置,还想用鼻子嗅出个所以然。盖洛普也将同样的实验用于其他灵长类、鹦鹉及大象,但是通过镜像测试的动物只有黑猩猩和红毛猩猩。盖洛普因此断定这两种动物具有自我辨识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自我认知能力。
“盖洛普还继续研究下去。”安纳瓦克解释道,“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坚信动物无法感受其他物种的心理状态。但是做过镜像测试后,他完全改观。如今他深信,某些动物不仅具有自我意识,也可以设身处地揣测其他动物的想法。黑猩猩和红毛猩猩不但能观察其他个体的意图,发展同理心,还能根据自己的心理状态来揣摩其他个体。这是盖洛普的主张。这个说法现今有广大的支持者。”
他停了一下,心里很清楚,待会儿得想办法制止记者。他可不想几天后在报上看到“白鲸是更好的心理治疗师”、“海豚救了船难者”或是“黑猩猩下西洋棋”之类的报道。
“总之,”他接着说,“90 年代之前,接受镜像测试研究的动物,清一色是陆生动物。虽然早已有人推测鲸鱼和海豚的智力,但去证明此事却始终不是学界的主流。世界上只有很少数的人对猴子感兴趣,而对鲸豚有兴致的人就更少了。何况对猎人而言,猎物显得更聪明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某些人对于我们从数年前开始,用镜像测试研究海豚,并不怎么兴奋。当时我们在池里同时装了反射玻璃和真正的镜子,然后用黑笔为海豚做记号。海豚花了很多时间沿着墙游,找到镜子才停下来。光是这件事,就相当令人惊奇。显然它们很清楚,镜面反射愈佳,记号看得愈清晰。后来我们又在它们身上做记号,有时用真正的色笔,有时用无色的笔,避免海豚可能只是对笔的触觉有反应。结果证明,看得见记号时,它们真的在镜前停留比较久。”
“海豚有得到什么奖励吗?”有个学生发问。
“没有。也没有特别训练它们做实验。实验时,记号甚至标在不同的身体部位,好排除学习或习惯效应。几个星期前,白鲸也开始接受同样的实验。我们在鲸鱼身上做了六次记号,其中两次使用根本没有效果的‘安慰笔’作为对照。它们完全看见标示记号的过程。每次一标好,就游到镜子前面找记号。有两回什么也没找到,提早中断检测。我认为,实验结果证明,白鲸具有与黑猩猩同等的自我辨识能力。鲸鱼和人类的彼此相似程度,远高于我们的想象。”
有个学生举起手。“你是说……”她犹豫了一下,“是实验结果说,海豚和白鲸都有精神和意识,是吗?”
“是的。”
“理由是什么呢?”
安纳瓦克愣了一下。“你刚才没有听清楚吗?你刚才没有在下面看吗?”
“有啊。那只动物的确注意到自己的镜像。它知道,这就是我。但是,你就能以此推断它具有自我意识吗?”
“你自己已经回答了问题。它知道,这就是我。它有所谓的‘我’这个概念。”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安纳瓦克双眉紧皱看着对方。她有一头红发,小而尖的鼻子,微微前突的大门牙。“你的实验,成功证明它们能够观察和识别出自己的身体。但仍不足以支持,这些动物具有持续性的认同意识;也无法就此推断它们与其他生物的相处模式。”
“我也没有这么说。”
“不。你支持盖洛普的理论:某些动物能根据自己的心理状态来揣摩其他个体。”
“我说灵长类。”
“这点,始终备受争议。总之,你谈到海豚及白鲸时,并没有事先设限。或者,是我没有听到?”
“在这种状况下是不需要设限的。”安纳瓦克有点暴躁,“这些动物认得出自己,早已得到证明。”
“有些实验是可以这样推测,没错。”
“你的意思是?”
她耸耸肩,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嗯,这不是很清楚吗?你可以看见白鲸的反应。但是你如何知道白鲸在想什么?我清楚盖洛普的研究。他认为,我们可以证明动物能够设身处地了解其他动物。不过,前提是,动物具有和人类相同的思考和感知能力。你今天给我们看的,只是试图将鲸鱼拟人化罢了。”
安纳瓦克哑口无言。她就是要烦他,用的还是他自己的理论。“你真的这样想吗?”
“你刚刚不是说,鲸鱼和我们比我们想象中的类似。”
“你为什么没有好好听,你贵姓……?”
“戴拉维。爱丽西娅·戴拉维。”
“戴拉维小姐,”安纳瓦克聚精会神,“我是说,鲸鱼和人类彼此相近的程度,远高于我们的想象。”
“这有什么不同?”
“立足点不同。我们并不是要证明鲸鱼和人类一样,或者把人类当成理想形象来评断动物。重点是寻找根本的相似性……”
“但我不认为,动物的自我意识能与人类的自我意识相比。两者的基本前提本来差异就大。比方说,人类有持续性的‘我’这个概念,从……”
“错!”安纳瓦克打断她的话。“就算是人类,也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发展出一个持续性的自我意识。这点经过证实。幼儿约在一岁半到两岁之间,才会辨识镜中的自己。在这之前,他们完全不懂何谓自我存在,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也没有意识,比我们刚才看到的鲸鱼还少。请你停止一味引用盖洛普的理论。我们在这里要做的,是去了解动物。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我只是想……”
“停!在你想做任何事之前都该先想象一只白鲸会怎样评断你。换做白鲸看你站在镜子前面观察自己,会是什么情况?你在自己脸上做记号,白鲸又有何感想?它将得到一个结论,就是你能认出镜中的自己。其他的行为对它来说,只是愚蠢的动作。比方看到你的穿着和脸上的妆,它甚至会怀疑你是否还认得出镜中的自己,质疑你的精神状态。”
爱丽西娅·戴拉维脸红了起来。她想开口,但是安纳瓦克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
“当然,这些测试只是开始。”他说,“认真研究鲸豚的人,并非要恢复鲸豚是人类的友善好友这种神话。显然,鲸豚对人类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它们生活在另一个空间,有别的需求,进化的方向和我们不同。如果我们的研究有助于提升对它们的尊重,保护它们,那么再累都值得。”
他又尽可能简短回答了几个问题。爱丽西娅·戴拉维尴尬地退到后面。最后解说结束,安纳瓦克送走所有人。他和研究团队约好下次碰面的时间,谈论之后该做的事。终于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池边,深呼吸放松一下。他不是特别喜欢面对公众的工作,然而这是未来他所要学习的。
他的职业生涯正上轨道,他会成为一个声名卓越的年轻有为科学家。未来他得继续和爱丽西娅·戴拉维这类人争执。这些大学新鲜人,书读了一堆,看过的海水却可能还没有一斗。
他蹲了下来,手指轻触白鲸池冰冷的水。那是个曙光初现的清晨。他们喜欢在水族馆的非营业时间,进行测试及学术研究。下了好几个星期的雨终于放晴,3 月这几天的天气格外好,太阳暖暖地照在安纳瓦克身上。
那个女学生说了些什么?他尝试将动物拟人化?
这个指责真是让他心痛。他自认始终秉持冷静的态度做学问,生活也尽可能理智,不喝酒、不参加派对、不爱出风头,不信口雌黄;既不相信神,也不接受带有宗教色彩的行为。对他来说,任何一种神秘学都是诡异的。他竭尽所能,避免把人类的价值观投射到动物身上。尤其,海豚成为浪漫想象下的牺牲者,危险性并不低于仇视、鄙视它。这种想象将海豚变成较高等的人类,效法海豚成了人类改善自己的方法。同一种沙文主义,表现成极端方式,就是毫无保留地神化海豚。它们不是被折磨至死,就是被爱到极致。
那个长着兔宝宝牙的戴拉维小姐竟然班门弄斧,想用他自己的理论来教他。
安纳瓦克继续拍着水。没多久,一尾 4 米长的雌鲸游向他,是那只被做了记号的白鲸。它伸出头来让他抚摸,发出哨音般轻微的声音。安纳瓦克自问,白鲸是否具有和人类一样的感觉,或有能力了解人类的感觉?实际上,此类证据的确很少。爱丽西娅·戴拉维多少是有道理的。
但是,也无法证明它们不具此能力。
白鲸又发出一次叫声后,沉到水底下。安纳瓦克看到人影。他转过头,看见身旁有双绣花牛仔靴。
喔,不会吧,他心想。真是雪上加霜。
“呐,利昂,”一个男人踩上他身旁的池缘,“你们今天在虐待谁啊?”
安纳瓦克站起身,看着走过来的人。杰克·灰狼,一副刚从西部牛仔片跳出来的模样。健美的体格包裹在满是油渍的皮外套下;宽阔的胸膛前挂着印第安饰品;插有羽毛的帽子下,一头及肩的乌亮长发。头发似乎是杰克·灰狼唯一整理的部位,其他地方看来像在荒野中度过好几个星期没水没肥皂的生活。安纳瓦克看着他黝黑、面带揶揄的笑脸,只能淡淡回一个微笑。“谁让你进来的,杰克?伟大的曼尼陀①?”
灰狼嘴笑得更开了,“特别许可。”他说。
“喔,是吗?什么时候开始你有特别许可了?”
“教宗本人给了我特别许可。不鬼扯了,利昂,我跟其他人一样从前门进来的。五分钟前已经营业了。”
安纳瓦克一脸困惑看了一下时钟。灰狼说得没错,是他在白鲸池边忘了时间。
“我希望,这次碰面是个偶然。”他说。
灰狼噘起嘴唇。“不完全是。”
“所以,你是来找我的啰?”安纳瓦克慢慢移动,要灰狼跟着他走。第一批参观者陆陆续续踏进展览馆。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他接着问。
“你很明白可以为我做什么。”
“还是老调?”
“加入我们的行列吧。”
“别想了。”
“别这样,利昂,你我是同一边的。一堆有钱的混账拍鲸鱼拍到死,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是没有好处。”
“大家都听你的。你若能挺身反对赏鲸,议题的论述分量就截然不同。你这样的人对我们很有用。”
安纳瓦克停下脚步,挑衅地看着灰狼。“没错,我对你们是很有用。但除了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之外,我不想为任何人带来好处。”
“那里!”灰狼伸出手臂,指向白鲸池。“它们就有需要!我看到你窝在这里和被关的动物和平相处,就觉得恶心!把它们关起来,催赶它们,简直是慢性谋杀。只要你们开船出海,就又进一步戕害了动物。”
“你吃素吗?”
“什么?”灰狼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只是在想,谁因你的夹克而被剥皮。”
他继续走。灰狼惊讶地停了一会儿,才又大步跟上安纳瓦克。
“这是两码子事。印第安人一直与大自然和谐共处,他们用动物的皮毛……”
“省省吧!”
“这是事实啊。”
“你知道你有什么问题吗,杰克?正确来说,你的问题有两个。第一,你假环保人士之名,行捍卫印第安人之实。印第安人的生活形态早就改变了。第二,你根本不是印第安人。”
灰狼脸色苍白。安纳瓦克自问还可以刺激这个大块头到什么程度。灰狼有好几回因为伤害罪,上了法庭。他单凭一双手,就能永远结束这个话题。
“你干吗说这些鬼话,利昂?”
“你只有一半的印第安人血统。”安纳瓦克说。他站在海獭池前,看着水中深色的躯体如巡弋飞弹般快速游过,皮毛在晨光下闪烁。“不,不仅如此。你印第安化的程度大概同西伯利亚的北极熊差不多。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归属,因为你一事无成。只是自以为有所谓的环保事迹,就任意在那些被你认为要负责的人头上撒尿。不要把我扯进去。”
灰狼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你说的话真难以入耳,利昂。”他说,“为什么我听不到人话,只听见废话?到处都是杂音、声响,好像一车车鹅卵石倒在铁皮屋顶上。”
“去!”
“见鬼了,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到底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不过是一点支持而已!”
“我没有办法支持你。”
“你看,我还好意来通知你我们下次活动的讯息。我大可不必这么做。”
安纳瓦克竖起耳朵,“你们要做什么啊?”
“赏观光客。”灰狼笑得很开心,洁白的牙齿如同象牙般闪闪发光。
“那是什么玩意?”
“嗯,这个嘛,我们要出去拍你的观光客,惊讶地盯着他们。我们要把船开得很近,用力抓着他们,好让他们体会被人家色迷迷看着、摸着,是什么滋味。”
“我可以禁止你们的行动。”
“你没办法禁止,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没人可以管我们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开船。你懂吗?活动是准备好了,但你若稍有反对,我可以考虑让它告吹。”
安纳瓦克凝视着他,接着转过头继续走。“反正也没有鲸鱼。”他说。
“因为你们把它们赶跑了。”
“我们什么事也没做。”
“是啊,人类永远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愚蠢的动物。它们不断地游入飞来飞去的鲸叉之间,或者不停摆弄姿势,因为它们想为家庭相册多提供些照片。不过,我听说它们又来了。最近几天不是出现了一些座头鲸吗?”
“是有一些。”
“你们的生意很可能一败涂地。你要冒险让我们把你们的业绩曲线再往下拉吗?”
“去你的,杰克。”
“嘿,最后一次机会啰。”
“真令人安慰啊。”
“天啊!利昂!至少随便在一个场合为我们说句话。我们需要钱,我们是靠捐款过活的。利昂!就站一次出来嘛。这是好事一桩,你难道不懂吗?我们追求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我们追求的不是同一件事。再会,杰克。”
安纳瓦克加快脚步。他其实很想跑,但不想给灰狼留下逃跑的印象。灰狼那个环保人士站在原地。
“你这个死板的混账!”他从后面吼着。
安纳瓦克不回话,目标坚定地走过海豚馆,往出口去。
“利昂,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也许我不是真正的印第安人,不过,你是!”
“我不是印第安人。”安纳瓦克喃喃自语。
“喔,真抱歉!”灰狼吼着,仿佛听见他的话。“你与众不同,是吧?为什么不留在你的根源地,为什么不在人家需要你的地方?”
“混账!”安纳瓦克咒骂了一声。他气炸了。先是那个笨女人,接着是杰克·灰狼。今天因为实验成功,原本该是美好的一天,然而现在的他,只剩下被掏空和不悦的感觉。
你的根源地……那个没大脑的肌肉男在妄想什么?竟拿他的身世来指责他?
在人家需要你的地方!“我就在人家需要我的地方。”安纳瓦克嗤之以鼻。
一个女人经过,困惑地看着他。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街上,气得发抖。他走去开车,前往萨瓦森的小码头,搭渡轮回温哥华岛。
隔天凌晨六点他就醒了,盯着卧铺舱低矮的天花板好一会儿,决定要去赏鲸站。
粉红色的云层如絮般层积在地平线上。天色渐亮,镜子般的水面映照出四周的山、小屋和船。几个小时后,第一批观光客就会到来。安纳瓦克走向桥尽头的橡皮艇,爬上木制的平台,望着外面好一会儿。他爱死了大自然苏醒时的沉静气氛。没有讨厌的人来打扰。斯特林格那个让人难以忍受的男友,此时仍躺平在床上,不会吵他半句话;而爱丽西娅·戴拉维这种人也还沉睡在无知的梦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