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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4

作者:德-弗兰克·施茨廷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24

还有杰克·灰狼。他的话回荡在他脑中,久久不去。灰狼也许是个笨蛋,却总有办法在伤口上撒盐。

两艘小艇滑过。安纳瓦克考虑是否打电话给斯特林格,说服她一起出海。的确有人看到座头鲸,显然它们只是姗姗来迟。这事一方面值得高兴,另一方面却无法解释它们前些日子到哪里去了。也许有办法辨认出其中一些座头鲸。斯特林格的眼力很好,安纳瓦克也希望她作陪。她是少数不会对他身世问东问西的人:从不好奇他是不是印第安人、还是比较接近亚洲人,这类有的没的。

珊曼莎·克罗夫也问他同样的问题。奇怪,他应该告诉她更多自己的事才对。她这个 SETI 研究员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

你想太多了,利昂。

安纳瓦克决定让斯特林格多睡一会儿,自己出海。他到赏鲸站里拿了笔记本电脑,连同相机、望远镜、录音机、水下麦克风、耳机、秒表,放到防水袋里,还拿了杂粮棒和两罐冰茶,一起带到蓝鲨号上。他缓慢行驶在海湾中,离开房子好一段距离后,才开始加速。橡皮艇的前端翘起。风打在他脸上,一扫思绪。

没有乘客和中途休息站,省时多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抵达银灰色海面上的小岛群。云和云相距遥远,彼此缓缓移近。他放开油门,减速前进。朦胧晨光中,橡皮艇逐渐远离海岸。

他尽量不让快养成习惯的悲观想法乘虚而入,开始寻找鲸鱼的踪影。的确有人看见鲸鱼。不是居留者,而是来自加州和夏威夷的过渡者。

抵达外围海域后,他关掉引擎。四周立刻陷入一片沉寂。他喝了一口冰茶,带着望远镜坐到船首。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但是那暗黑的拱起物很快又消失了。

“出来吧,”他轻声低语。“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使劲搜寻着海面。好几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动静。忽然,远处水面出现两个影子,同时传来枪响般的声音。那拱起的影子上方升起一道白色的蒸气云,宛如烟雾。安纳瓦克瞪大了眼睛。

座头鲸。

他笑了起来,高兴地笑。和其他的鲸豚专家一样,从喷气的形态他就能鉴定种类。大型的鲸鱼,每回换气喷出的水量有好几立方米。肺部的旧空气被压缩,从很窄的喷气孔喷射而出。一出来,马上冷却,凝结成像泡沫般的蒸气团。即使是同一种鲸鱼,气团的形状和高度也有所不同,端看潜水时间和体型大小。此外,风力也是一个因素——但是这种像树丛般的典型气团,的确是座头鲸没错。

安纳瓦克打开笔记本电脑,档案里存了好几百只固定洄游此处的鲸鱼特征。没有经验的人光从鲸鱼的外表,几乎找不到能鉴定种类的线索,更别说要识别单独的个体了。何况还牵扯到视线不佳的问题,例如灰暗的海面、雾气、下雨,或是闪耀的阳光,都有可能影响视线。尽管如此,每只动物仍有它的特征。鲸鱼潜水时尾鳍常会露出水面,因此最简单的鉴定方法就是看尾鳍。尾鳍腹面有其特别的图案,形状、结构及边缘都不一样。安纳瓦克的脑子里自然是存了许多尾鳍的特征,但是计算机里的相片会使工作轻松许多。

他几乎可以确信,以前曾见过远处那两只鲸鱼。

过了一会儿,黑色的背部又出现了。一开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喷气孔浮起来一点点。接着又是巨响,气团几乎应声出现。这一回,两只鲸鱼没有马上潜入水中,反而把背部抬得更高,矮钝的背鳍也浮出水面,缓缓向前游动一下,又切入水中。安纳瓦克清楚认出它们带有隆起的背脊。鲸鱼又潜进水里,现在,终于渐渐显露出尾鳍。

他快速拿起望远镜,想捕捉尾鳍腹面,但没有成功。无所谓,反正它们在。赏鲸守则第一条就是耐心。游客到来之前,还有一点时间。他打开第二罐冰茶,一边吃杂粮棒。

没多久,他的耐心就有了回报,离船不远处,出现了五个突出物。安纳瓦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愈来愈快,兴奋地等待尾鳍出现。这些动物近在咫尺。他太专注于眼前的演出,完全没注意到船边的影子。影子已比他还高,他转过头来,吓了一大跳。

他忽略了别的座头鲸。

那鲸鱼的头部无声无息抬出水面。它离船很近,几乎碰到橡皮环。它潜出水面的高度将近三米半,紧闭的嘴喙上长了藤壸及节瘤。嘴部上方,拳头大小的眼睛正瞪着橡皮艇里的人,视线几乎和安纳瓦克的脸一样高。有力的胸鳍底部浮在海浪上。

它的头抬出水面,像岩壁一样静止不动。

安纳瓦克从没遇过这样令人难忘的欢迎仪式。他好几次近距离看过这些动物,摸过它们,也攀附在它们身上,甚至还骑过它们。在离船很近的地方,灰鲸、座头鲸和虎鲸经常把头伸出海面,好寻找地标、鉴定橡皮艇。但是这回不同。

安纳瓦克甚至有种感觉,不是他在看鲸鱼,而是鲸鱼在观察他。它的眼皮和大象一样皱褶,眼睛直盯着船里面的人,对橡皮艇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鲸鱼在水里看得很清楚,只要一离开海水,那非常突出的眼睛就成了大近视眼。不过,距离这么近,它看安纳瓦克的清晰度,应该和安纳瓦克看它是一样的。

为了不吓着鲸鱼,安纳瓦克缓缓伸出手来,摸着它光滑、湿润的身体。鲸鱼丝毫没有要潜走的样子,眼睛慢慢转来转去,视线最后又停在安纳瓦克身上。这一幕几乎可说是亲密得有点诡异。安纳瓦克开心得不得了,不禁自问它这样观察良久的目的是什么。一般来说,哺乳类动物环视一圈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而且它如此垂立,需要不少力气。

“你这段时间跑到哪里去了?”他轻声问。

船的另一边,传来轻微的拍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安纳瓦克转过头,几乎同一时间,又一个鲸鱼头冒出水面。第二只鲸鱼小一点,但是距离也很近。深色的眼睛同样盯着安纳瓦克。

他忘了摸另一只鲸鱼。

它们要做什么?

渐渐地,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这样被盯着看,滋味很不好受,而且很怪异。安纳瓦克从没遇过这样的事。虽然如此,他还是弯下身,很快从袋里拿出一台小型数字相机,高高举着说:“就这样不要动。”也许他犯了个错。若真如此,那么在赏鲸史上,这是第一回 座头鲸反抗相机的例子。仿佛有人下命令似的,两个巨大的头部同时潜入水中。两座小岛同时消失在海里。只听见轻微的咕噜声,出现了几个水泡。辽阔的海面上,安纳瓦克又是孤独一人。

他环顾四周。太阳刚升起,雾挂在山间,海面慢慢转成蓝色。

不见鲸鱼的踪影。

安纳瓦克用力吐了口气,才感觉到心跳得很狂野。他把相机放回打开的袋子,再拿出望远镜,思索别的办法。两个新朋友应该离得不远。他拿起录音机,戴上耳机,把水下麦克风慢慢放进水中。麦克风非常灵敏,有办法接收到上升的气泡声。耳机里充斥各种杂声,独独没有鲸鱼的讯号。安纳瓦克满腹期待等着,希望听见典型的鲸鱼讯号,却没有动静。

他只好把麦克风又拉回船上。

过了一段时间,很远的地方出现几个喷气团。它们还在那里。但不管他愿不愿意,回去的时间到了。

回托菲诺的途中,他想象观光客看到这幕演出会有什么反应。消息一定会马上传出去。戴维和他盛装的鲸鱼!恐怕有应接不暇的询问。

太棒了!橡皮艇驶进海湾的平静水面,他看了一眼四周的森林。一切似乎太美好了。

①印第安语,统治自然界的神。

3 月 23 日

挪威,特隆赫姆

西古尔·约翰逊从睡梦中被吵醒。他迷迷糊糊按下闹钟,但铃声未歇,最后才弄清楚是电话铃响。他一边咒骂,一边揉着眼睛起床。方向感还未运作,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后倒。

昨天晚上怎么回事?他和同事,加上一些学生,比原先计划喝的还要多。原本只是想在老城桥附近一家改建过的餐厅吃个饭。人鱼公主餐厅的海鲜料理做得不错,好酒也不少。他回想起来了,的确有一些好酒。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望着河上往陆地延伸的船埠及私人游艇,看着尼德河磅礴流入特隆赫姆峡湾。而流过他们咽喉的东西也不少。途中有人说起笑话,后来,约翰逊和老板一起走到潮湿的地窖,看见保存良好的珍品,那可是平常不轻易拿出来的上等好酒。

约翰逊叹口气。我五十六岁了,他起身时想。这回终于在床上坐直。不该喝成这样。不对、不对,我应该喝,只是事后不该有人这么早打电话给我。

铃声非常顽固地继续作响。他一边呻吟——他不得不承认还挺大声的,幸好家里没有别人——一边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客厅。他今天有课吗?太可怕了!一想到自己在讲台上老态龙钟,连抬头挺胸的力气都没有,就觉得实在吓人。就算舌头肯配合,大概也只能跟自己的领带和衬衫聊天吧。他的嘴巴干涩得要命,似乎拒绝发出任何声音。

他拿起话筒,才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心情马上好转许多。“我是约翰逊,”他答话出乎意料的清晰。

“天啊,你动作可真慢。”蒂娜·伦德说。

约翰逊眼睛转了一下,身体沉到沙发里。“现在几点啊?”

“六点半。干吗问这个?”

“星期六耶。”

“我知道今天是星期六。你还好吧?听起来好像不怎么舒服。”

“我是不怎么舒服。这种鬼时间打电话来,有何贵干?”

伦德窃笑。“我要说服你来逖侯特①一趟。”

“去研究中心?干嘛?有什么天大的理由?”

“一起吃个早餐吧。卡雷来特隆赫姆几天,他一定很高兴跟你碰个面。”她停了一下,“而且,我有问题想问你。”

“我就知道。光是一起吃早餐,实在不像你的风格。”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关于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来不来?”

“给我一小时,”约翰逊边张大嘴巴打哈欠,边担心下颚脱臼。“不对,给我两小时。我还得再去学校一趟。说不定会有关于你那虫子的新报告。”

“好。真是奇怪,一开始是我烦死每个人,现在情势却倒转。没问题,你慢慢来,不过别太慢。”

“遵命。”约翰逊喃喃自语。

他拖着脚步,慢慢踱去冲个澡,头还是很晕。边冲水边打盹了半小时,终于渐渐苏醒。那酒倒不是真的造成头痛,反倒像是压住他的感官。这种状况下能不能开车,实在值得怀疑。他姑且一试。

外面很温暖,又有阳光。教堂街上冷冷清清。房子的颜色和树木的新绿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明亮。特隆赫姆宛如预示着春天的来临。不寻常的好天气,余雪也将融化。

约翰逊确定今天不比往常,想必会很愉快。他甚至觉得被伦德吵醒,竟然也没那么糟糕。将吉普车开进校区时,他吹起维瓦尔第的曲子,因为心情好上加好。挪威科技大学基本上周末不开放,但没有人遵守规定。事实上,这时才是整理信件及专注工作的最佳时机。

约翰逊走进收发室,翻阅信箱,从中抽出一个大信封。法兰克福的森肯博格博物馆寄来的。似乎是伦德朝思暮想的实验室报告。他没有拆开信,而是放进袋子,然后离开学校,前往逖侯特。

马林帖克海科所是一所海洋科技研究中心,和挪威科技大学、欣帖夫研究中心及国家石油研究中心关系密切。除了不同的模拟水箱、波浪试验槽外,还有世界最大的研究用海水池,可缩小比例模拟风浪。挪威的钻油平台几乎都可在这个 80 米长、10 米深的池子里进行模拟。两种海浪仿真系统能够制造微型的强浪和暴风,模拟浪高甚至可达 1 米,对钻油平台模型来说,强度已经非常大。约翰逊猜想,伦德大概在这里模拟她们打算设在大陆边坡的水下抽油站。

他果然在海水池找到正跟一群学者讨论事情的伦德。水池的景象看来有点骇人。绿色的水里,潜水员在钻油平台模型间游来游去,迷你油轮穿梭在专家坐的小船之间。这一幕看来像是实验室、玩具店和夏日划船宴会的混合,但实际上非常严肃,近海工业在实际建造任何结构物之前,都得要有马林帖克海科所的许可。

伦德看见他,中断和其他人的谈话,绕过海水池过来。跟往常一样,她还是用跑的。

“你怎么不搭船过来?”约翰逊问。

“我们不是在小湖上,”她回答说,“那得一切都协调好才行。否则一旦我穿越那里,有几百个石油工人会因为大浪而丧命,而那是我造成的。”

她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你会扎人。”

“有胡子的男人都会扎人,”约翰逊说,“你应该庆幸卡雷会刮胡子,否则你没有理由把他排在我前面。你们在做什么?解决水下抽油站的问题吗?”

“尽可能地解决。我们只能够在池里模拟海底 1000 米深处的状况,再深就不准了。”

“对你们的计划已经绰绰有余了。”

“还不够。尽管如此,我们仍用计算机仿真。计算机仿真的结果若和海水池有所出入,就改变各项参数,得出一致的结果后才会停止。”

“昨天报纸写着,壳牌石油打算在水深 2000 米处设厂。你们有竞争对手啦。”

“我知道,壳牌石油也委托了马林帖克海科所。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来吧,我们去吃早餐。”

走到外面走廊,约翰逊说:“我始终不懂,为什么你们不用 SWOP。只要从一个浮动平台上,用有弹性的管线链接着,工作不是简单多了吗?”

她摇摇头,“太危险了,浮动的结构体要下锚固定……”

“这我知道。”

“可能会松脱。”

“一堆工作站不是全固定在大陆架上!”

“是没错,但那里的水不深。更深处,波浪和洋流的状况完全不同。何况问题也不只是固定。输油管的位置愈深,稳定度愈低,我们可不想酿成环境灾难。此外,也没人有兴趣在浮动平台上工作。在那种地方,最坚强的硬汉也会崩溃。从这里上去。”

他们爬上阶梯。

“我以为我们要去吃早餐。”约翰逊吃惊地说。

“没错。不过我想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伦德打开一扇门,两人置身在水池馆上方的一个办公室里。从宽大的观景窗看出去,一排沐浴在阳光照耀下的斜顶小屋和绿地,往峡湾的方向延伸。

“真是个美好的早晨。”约翰逊哼着说。

伦德走到书桌旁,拉了两张椅子,打开一台宽屏幕笔记本电脑。等待程序时,她手指在桌上不耐烦地敲着。屏幕上出现一张图片,约翰逊觉得很眼熟。那是一片模糊的亮光,没入边缘的黑暗中。他忽然认出那图片。

“这是维克多号拍的,”他说,“在大陆边坡上的东西。”

“那个让我心神不宁的东西。”伦德点点头。

“确定它的身份了吗?”

“没有。不过,我们确定了它不是什么。不是水母,不是鱼群。我们用了上千种方法过滤画面。这已经是我们弄出来最清楚的一张。”她放大第一张图片,“我们是在很强的探照灯光下看到那东西。虽然看到了它的一部分,但当然还是跟没有人工光源下的情形不同。”

“没有光源,在这种深度你们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你确定?”

“除非我们看见的是生物光……”他瞠目结舌。

伦德的表情看来非常满意。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图片又换了。这一回取的景是右上边缘。在明和暗的交界处,好像有什么东西。那是另一种发光形式,深蓝色,中间有些颜色较淡的线条。

“将灯光打在发光体上,就看不见它原本发的光。维克多号的探照灯光线太强,除了灯光照不到的画面边缘可以看出些蛛丝马迹。但那里绝对有某种东西。我认为,这证明我们看到的是发光体,还是个很大的发光体。”

有些深海动物,因为与其共生的细菌关系,而具有发光能力。海面也有一些会发光的生物,如单细胞藻类或小型墨鱼。不过,真正的发光动物却出没在阳光照不到的混沌深海处。

约翰逊盯着屏幕。那个蓝色东西让人猜测的部分比肉眼可见的多。没有受过训练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但是机器人摄影机抓的画面分辨率非常高,伦德的推测也有道理。他摸了一下胡子,“你猜这东西有多大?”

“很难说。照迅速消失的速度看来,它应该是游过探照区的边缘,有好几米的距离。虽然如此,它的表面仍旧几乎占去整个画面。这表示什么呢?”

“我们看到的部分,就有 10 到 12 平方米那么大了。”

“我们看到的部分,”她停顿了一下,“从画面边缘的光线看来,我们还有一大部分没看见。”

约翰逊突然想到,“说不定是浮游生物,”他说,“微生物。有几种微生物是会发光的。”

“那怎么解释它的图案?”

“那些亮亮的线条?巧合吧。那只是我们以为的图案。人们也曾认为火星上的渠道是某种图案。”

“我不认为这是浮游生物。”

“根本没办法看得清楚。”

“可以啊,你看一下。”伦德调出下几张图片。那个东西渐渐退回暗处。真正能被看见的时间还不到一秒钟。第二格和第三格放大图上,依旧有着线条的微弱发光面,位置逐渐变动。第四格里什么都没有。

“它把光源关了。”约翰逊吃惊地说。他陷入沉思。有些软体动物会透过生物光发出讯息。动物遭受威胁时,关闭光源消失在黑暗中,是正常的反应。可是这动物如此巨大,比已知的软体动物都大。

他下了一个自己不怎么中意的结论:这东西不是来自挪威海岸。“大王乌贼”,他说。

“大王乌贼,”伦德点点头,“很难不这样想。这动物很可能第一次出现在此水域。”

“根本是第一次有这种东西活着出现。”

这说法其实并不完全正确。很长的一段时间,大王乌贼的故事被归类为渔夫的惊险经历。冲上岸的腐烂尸体几乎证明了它的存在,因为软体动物的肉跟橡皮一样。拉得愈用力,就愈长,尤其是在腐坏的状态下。几年前,研究人员终于在新西兰东方捕到一些小乌贼,它们的基因和 18 个月后会变成 20 米长、1 吨重的大王乌贼相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从来没有人看过活体大王乌贼。大王乌贼栖身在深海,会不会发光还有待商讨。

约翰逊皱起眉头,接着摇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很多证据无法支持这个说法。此处不该是大王乌贼出现的地区。”

“没错,但是……”伦德的手在空中挥舞,“我们根本不知道它在哪里出没,我们对这动物一无所知啊。”

“它就是不属于这里。”

“那些虫也不属于这地方。”

忽然一阵沉默。

“好吧,假设你是对的。”约翰逊最后说,“大王乌贼生性害羞。你们在担心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人被大王乌贼攻击过。”

“目击者的说法可不是这样。”

“天啊,蒂娜!它们或许拉沉过一两艘船,但我们现在探讨的不是大王乌贼对石油产业的威胁啊。你得承认,这有点可笑。”

伦德怀疑地看着放大的图片,然后把档案关了。“好吧。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测试结果之类的?”

约翰逊拿出信封,里头一沓厚厚的纸上印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的天啊!”伦德顺口溜出这句话。

“等一下。应该有一份总结报告——啊,这里!”

“给我看。”

“马上。”他先快速浏览简报。伦德起身走到窗边,然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快说。”

约翰逊眉头皱成一堆,翻了翻那沓文件。“嗯。有意思。”

“快说。”

“他们确定那是多毛纲动物。此外还写道,虽然他们并非分类学家,不过得出的结论是,这动物像极了冰虫,Hesiocaeca methanicola。那极端突出的颌让他们相当惊讶。后面还提到……这些都是细节……啊,在这里。他们研究了它的颌。非常有力,显然是用来挖土。”

“这些我们都知道了!”伦德不耐地大叫。

“等一下。他们还做了其他的研究,分析稳定的同位素成分,以及质谱仪分析报告。哈!我们的虫,同位素比值轻了 90‰。”

“你可以说直白一点吗?”

“那的确是嗜甲烷生物。它和排出甲烷的细菌共生。等一下,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呃,同位素……你知道同位素是什么吗?”

“质量数不同、但原子序数相同的化学元素。”

“答案正确。就拿碳来说好了,有碳十二和碳十三。如果你吃的东西,成分多为轻的碳,也就是比较轻的同位素,你就会比较轻。这样清楚吗?”

“如果我吃那样的东西,对,很合逻辑。”

“甲烷里面的碳很轻;而细菌吃甲烷,所以很轻;虫与这种细菌共生,吃了细菌后,它也会很轻。我们这只虫很轻。”

“你们生物学家真是怪人。这是怎么查出来的?”

“做一些可怕的事。我们把虫弄干,磨成虫粉,然后丢进测量仪。好,我们往下看。电子显微镜分析……他们还做 DNA 染色……非常彻底的分析……”

“快点说下去!”伦德走向他,抽走那张纸。“我不要学术性的长篇大论,我只要知道究竟能不能在下面挖油。”

“你们可以……”约翰逊从她手中拿回纸,看了最后一行。“嗯,了不起!”

“什么?”

他抬起头。“这怪兽全身上下满满的细菌,里面和外面都是。内共生与外共生。你的虫真是满载细菌的大巴士。”

伦德困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实在很荒谬。你的虫,毫无疑问活在甲烷水合物里,简直要被细菌塞爆了。它不用猎食也不用挖洞,反而懒洋洋地躺在冰里,却还是有挖洞的大颌。不过,大陆边坡上那一堆,在我看来,既不懒也不肥,敏捷得不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伦德说:“西古尔,它们在下面做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动物?”

约翰逊耸耸肩。“说不定它们真的是从寒武纪爬到我们这里来,我对它们要做什么毫无头绪。”他停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有什么影响。它们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吗?它们虽然在那个区域扭来滚去,但是应该不会咬输送管线。”

“那它们咬什么?”

约翰逊盯着报告的结论。“还有一个地方,也许可以给我们进一步的数据。”他说,“如果这地方也没有新发现,我们只得自己想办法了。”

“我可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好吧,我寄些样本过去。”约翰逊伸了伸四肢,打了个哈欠。“说不定我们运气不错,他们会开着研究船亲自过来看看。不管怎么样,你都得耐着性子。这会儿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很想吃个早餐,给卡雷·斯韦德鲁普一些对付你的建议。”

伦德微笑。不过很明显,她对这结果不太满意。

①Tyholt,挪威科技大学的校区之一,该大学由多所院校合并而成,校区散布于特隆赫姆。

4 月 5 日

加拿大,温哥华岛及温哥华

生意又活络起来了。在别的情况下,安纳瓦克绝对会由衷为舒马克感到高兴。老板成天只谈论鲸鱼回来这件事。鲸鱼的确是渐渐出现的,包括灰鲸和座头鲸、虎鲸,甚至是小须鲸。安纳瓦克朝思暮想,就是希望鲸鱼回来,所以他当然也很高兴。但是,他还想知道它们这些日子到底跑哪儿去了,为什么连卫星和声呐探测器都找不到?尤其是,他没办法摆脱那种奇怪的感觉。

那两只鲸鱼专心又仔细地观察他,让他觉得自己像只实验用的小白鼠,躺在解剖台上。

难道它们是侦察员?它们想探听什么消息呢?太荒谬了!

他关上售票口走到外面。观光客已经排到停船埠的末端,他们身穿橘色救生衣,看来好像特种部队。安纳瓦克吸了口新鲜的清晨空气,跟在队伍后面。

后方有人逐渐走近。“安纳瓦克博士!”

他停了下来,转过头。爱丽西娅·戴拉维出现在他身旁,红色的头发绑成马尾,脸上一副时髦的蓝色太阳眼镜。“你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安纳瓦克看着她,又看看蓝鲨号的船身。“已经额满了。”

“我是一路跑来的。”

“真抱歉。半小时后维克斯罕女士号就开了。那艘船舒服多了,很大,船舱有暖气,也有点心……”

“那些我不要。你一定还有位子,也许在后船舱?”

“那里已经坐了两个人,苏珊和我。”

“我不需要座位,”她笑了,大牙让她看来很像一只长满雀斑的兔子。“拜托啦!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出去。老实说,是只想跟你的团。”

安纳瓦克皱了一下眉头。

“请不要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戴拉维翻了一下白眼,“我读了你的著作,非常钦佩你的工作,就这样而已。”

“我可没有这种感觉。”

“你指的是不久前水族馆的事?”她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手势。“别再提这件事了。拜托,安纳瓦克博士,我只在这里停留一天。请你让我高兴一下。”

“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听来像古板的搪塞之词。

“听着,你真是只顽固的狗,”她说,“我警告你,我可是很爱哭的。如果你不带我一起去,我会在回芝加哥的飞机上大哭个不停。你想负这个责任吗?”

她对他笑。安纳瓦克没有办法,也忍不住笑出来。“好吧,你爱跟就跟吧。”

“真的吗?”

“对。但是你可别烦我。你那些深奥的理论自己留着就可以了。”

“那不是我的理论。那是……”

“你最好闭紧嘴巴。”

她本想回答,考虑了一下,点点头。

“请在这里稍等,我去拿一套救生衣来。”

爱丽西娅·戴拉维遵守承诺,整整十分钟没开口。她走到利昂身边,伸出手来,托菲诺的房子渐渐消失在苍郁的山坡后。“叫我丽西娅就好。”她说。

“丽西娅?”

“从爱丽西娅来的,但我觉得爱丽西娅是个很蠢的名字。我的父母当然不这么觉得。取名字的时候,没有人会问你的意见。这名字真是俗得可以,令人作呕。你叫作利昂,是吧?”

他握住她伸出的右手,“很高兴认识你,丽西娅。”

“好。现在我们还得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安纳瓦克一脸求助地看着驾驶橡皮艇的斯特林格。她回望他一眼,耸了耸肩,然后又转向前方。

“什么事情?”他小心地问。

“水族馆的那件事。我又蠢又自以为是,真的很抱歉。”

“我已经忘了。”

“但是你也得道歉。”

“什么?我为什么得道歉?”

她眼睛往下看。“在别人面前指出我见解错误,那无所谓,但是不应该批评我的长相。”

“你的长相?我没有……见鬼了。”

“你说,如果白鲸看到我在化妆,会怀疑我的神智。”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只是抽象的模拟。”

“那是个愚蠢的模拟。”

安纳瓦克抓了抓他的黑头发。他是生戴拉维的气,因为她满怀偏见来到水族馆,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词。但是显然他也失去控制,因而怒气填胸地羞辱她。“好,我道歉。”

“接受。”

“你不过是引用波维内利的理论。”他肯定地说。

她笑了。这些话暗示他没把她当小孩子。丹尼尔·波维内利是戈登·盖洛普最著名的对手,对于灵长类与其他动物的智慧和自我意识不断提出怀疑。他同意盖洛普的说法,可以在镜子里认出自己的黑猩猩,的确对于自我形象有些想法。但是他不认同黑猩猩因此能够理解自己的精神状态,进而了解其他动物的精神状态。对波维内利而言,那不足以证明动物具备人类特有的心理认知。

“波维内利走的是大胆路线,”戴拉维说,“他的观点永远具有争议性,但是他接受挑战。盖洛普的路比较轻松,因为把黑猩猩和海豚当作与人类对等的伙伴,时髦多了。”

“它们是对等的伙伴。”安纳瓦克说。

“就伦理学上的意义而言。”

“有没有伦理学都一样。伦理学是人类发明的。”

“没有人怀疑这一点,波维内利也是。”

安纳瓦克环顾海湾,几座小岛映入眼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你认为不应该为了想对动物人道一点,就在它们身上寻找人类的特性。”

“这种说法太傲慢了。”戴拉维大叫。

“我赞成你的想法,那确实无法解决问题。不过,大部分的人类都认为,特征与人类愈相似的生命,愈有保育价值。杀死动物,往往比杀人简单多了。得等到我们认为动物是人类近亲,才会比较难下手。许多人明白人类和动物有关联,但他们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万物之灵;只有少数人愿意承认,其他形式的生命也和人类一样珍贵。所以这就造成了两难:如果认为人类的生命价值比蚂蚁、猴子或海豚还高,要怎么像平等待人一样地对待动物或植物。”

“嘿!”她拍起手来,“我们的意见其实是相同的嘛。”

“几乎相同。我想,你有一点……教条主义。我个人认为,黑猩猩的心理或是白鲸的心理,和人类有相同的部分。”戴拉维正要开口,只见安纳瓦克举起手来。“好,这么说好了:在白鲸的价值表上,当它们发现愈多人类与它们的相同之处,我们在表上的位置会愈往上爬一点。如果鲸鱼真会在乎什么价值的话,”他咧嘴笑,“说不定有些白鲸会认为我们是智慧生物。这样说会好些吗?”

戴拉维皱起鼻子。“我不确定,利昂。我怎么有种你在引诱我掉入陷阱的感觉?”

“海狮!”斯特林格大叫,“在前面。”

安纳瓦克把手摆到眉头,往她指的方向眺望。他们正接近一座没几棵树的小岛。露出海面的岩石上,一群海狮在晒太阳。有些海狮伸起头,朝着船的方向看。

“那和盖洛普和波维内利都没有关系,我说得没错吧?”他拿起相机,把镜头拉近,拍了一些照片。“我有个建议。我们一致认为各种生命在大自然中没有价值的高下差别,这只是人类的想象,何不就此打住?你我其实都极力反对把动物拟人化。但我深信人类某种程度能够进入动物的内心世界,或者说,理解它们的智能。除此之外,我也认为,某些特定动物和人类的相同处较多,而我们有一天会找到和它们沟通的方法。相反,你相信所有非人类的生命对我们而言永远陌生,中间始终有道鸿沟,我们无法进入动物内心,因此,也就没有沟通的可能性;我们应该安于现状,不要打扰它们。”

戴拉维好一阵子没说话。橡皮艇低速经过海狮的小岛。斯特林格讲解了一些海狮的知识,船上的人和安纳瓦克一样,都在照相。

“我得想一想。”戴拉维最后说。她也真的这么做了。之后的航程里,她几乎没有说话,直到橡皮艇抵达外海。

安纳瓦克很满意。旅程由海狮开始是件好事,毕竟鲸鱼的数量尚未恢复以往的水平。满是海狮的岩岸,给赏鲸团带来点看头,甚至稍微舒缓待会儿可能没什么收获的尴尬。他的担心多余了。在海岸前,马上就遇到一群灰鲸。它们比座头鲸小一点,但仍然大得令人印象深刻。有些鲸鱼离船很近,露出水面,很快地浮窥一下,让乘客又惊又喜。它们看来仿佛有生命的石头,颜色似片麻岩,有斑点,有力的下巴长满了藤壸和水蚤,以及固着的寄生虫。大部分的乘客疯狂地录像拍照,其他人则只是专心欣赏。安纳瓦克还看过成年男子因为看到鲸鱼出现,而眼泪盈眶。

另有两艘橡皮艇和一艘船体坚固的大船,它们关掉引擎,停在不远处。斯特林格用无线电告知对方鲸鱼出现的消息。安纳瓦克他们这种赏鲸方式比较温和,但是杰克·灰狼依旧反对。

杰克·灰狼是个危险的大笨蛋。安纳瓦克不喜欢他的计划。赏观光客?可笑!不过真要硬碰硬的话,赢得媒体名声的人是灰狼。即使他们小心谨慎,安排负责任的赏鲸方式,戴维氏赏鲸站仍会受到抨击。就算是灰狼和他名不见经传的“海洋防卫队”,这种来搅局的保护动物人士也会强化既有的偏见。几乎没有人认真分辨正派团体和灰狼这种狂热分子的区别。等媒体厘清事实后,伤害早已造成。

杰克·灰狼还不是安纳瓦克唯一担心的。他谨慎观察着海洋,照相机在一旁待命。自从遇到那两只座头鲸之后,就一直这样。他不禁自问是否罹患了妄想症。见鬼了吗?还是鲸鱼的行为确实有了改变?

“右边!”斯特林格叫着。

橡皮艇内的人不约而同地转向她手伸出的方向。好几只灰鲸非常接近船身,正在演出精彩的潜水动作。它们的尾鳍好像在跟船上的人打招呼。安纳瓦克拍了些照片存档。舒马克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得跳起来。这些动物仿佛以精彩的演出,补偿赏鲸者长久的等待,简直是完美的赏鲸之旅。在稍远的地方,三颗巨头露出水面。

“那不是灰鲸吧?”戴拉维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问安纳瓦克,那样子好像在等人赞美。

“不是,是座头鲸。”

“我就说嘛。那愚蠢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我根本没看见什么驼背。①”

“它们也没有这生理特征。我猜,座头这个形容驼背状态的名字,来自于座头鲸潜水时弯曲身体的典型动作。”

戴拉维扬了扬眉毛。“我还以为这名字和它嘴上突起的节瘤有关。”

安纳瓦克叹了口气。“我们又持相反意见了,丽西娅?”

“抱歉啦,”她亢奋地摆动双手。“嘿,那几只在做什么?它们在搞什么啊?”

那三只座头鲸的头同时冒出水面,嘴巴大张,所以看得见细窄上颚中间粉红色的软腭。下垂的鲸须也清晰可辨,巨大的咽喉似乎有点鼓起。鲸鱼间扬起了水汽——还有一些闪闪发亮的、活蹦乱跳的小鱼。一群不晓得哪里来的海鸥和潜鸟突然聚集过来,在这场演出的上方盘旋,向下俯冲,好分享一顿美食。

“它们在觅食。”安纳瓦克继续拍照。

“真是疯了!看起来像要吃掉我们似的。”

“丽西娅!你别装笨。”

戴拉维换另一边的牙齿咀嚼口香糖。“你真不懂笑点,”她露出无聊的样子。“我当然知道它们以糠虾和一些小生物为食。我倒是没看过它们觅食的样子,还以为它们只要打开嘴巴,让所有的东西滑进去就好。”

“露脊鲸的确是这样,”斯特林格说。“座头鲸有自己的觅食方法。先在鱼类或磷虾群下方绕圈游行,用气泡包围鱼虾群。鱼虾为了避开水中的乱流,会和气泡网保持距离,密聚在一起。接着,鲸鱼就张开大口,吸咽下去。”

“不用白费唇舌,”安纳瓦克说,“她反正什么都知道。”

“吸咽?”戴拉维重复了一次。

“形容须鲸的觅食动作。吸咽过程中,须鲸撑开喉袋,看起来好像吹气一样。借由这个快速的扩展动作,喉袋成了个大粮仓,好储存食物。鲸鱼吞咽时,糠虾和小鱼会被吸进去;吐出水时,就被留在须间了。”

安纳瓦克走到斯特林格身边。戴拉维似乎知道他想和她单独说话,于是离开驾驶舱,走到其他乘客那里,向他们解释吸咽的过程。

过了一会儿,安纳瓦克轻声说:“你有没有发现它们怪怪的?”

斯特林格转过头。“鲸鱼吗?”

“对。”

“奇怪的问题,”她考虑了一会儿,“我猜,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吧。你有什么看法?”

“你觉得它们正常吗?”

“当然正常啰。它们看来像表演狂,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没错,它们今天的兴致真高昂。”

“看来没有什么……异状吗?”

她眯了一下眼睛。阳光在海面上舞动。靠船很近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灰斑的背脊,接着又消失了。座头鲸又钻回水面下。“有异状?”她拉长了声音说,“你是指什么?”

“我不是提过两尾 megapterae 吗?就是突然出现在船边的那两尾。”他忽然随兴用了座头鲸的学名。

他脑袋里想的东西够疯狂了,用学名至少听起来正经一点。

“嗯。那又如何?”

“就是怪。”

“你是提过,一边一尾。真令人羡慕啊,实在太炫了。我竟然不在场。”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很炫。我觉得它们似乎在侦察情势,好像有什么计划一般……”

“你在打谜语啊。”

“那感觉不是很舒服。”

“不是很舒服?”斯特林格惊愕地摇摇头。“你有毛病啊?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耶。真希望当时在场的是我。”

“不。你一定不会想经历当时的状况,那一点也不好玩。当时我不停地问自己,现在到底是谁在观察谁,目的又是什么……”

“利昂。那是鲸鱼,不是什么秘密情报员啊。”

他耸了耸肩。“好吧,别提了。我一定是弄错了。”

斯特林格的无线电响了。话筒传来汤姆·舒马克刺耳的声音。“苏珊?转到 99 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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