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法华寺那日, 正逢微风小雨。
进香的香客不多,顾棠也不想惊扰清净之地,免去出行的礼节,只身一人,便服骑马,沿着上山入寺的那条路,将马匹留在山脚,走向林荫深处。
光影穿过林叶,小径左右有不少碎石,溪水沿着碎石垒出的路径而涌流,泉响叮咚。
越向山中而去,人迹越稀少, 空气都稍微显得有点冷冽。
顾棠一路上思考着措辞,想着阿弦的反应,要怎么劝说他离开这里,此处风景虽好,毕竟还是清幽偏僻、不方便,他一个人在此修行,天长日久,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怎么办?
别说是遇见坏人,要是姨母真得气急了不管他,由着他遁入空门、断绝关系,他一个柔弱郎君岂有不害怕的,何况阿弦弟弟从小也没怎么吃过苦……
她思索许多, 站在王别弦的立场上、站在王家的立场上,认真思考了不少方案和对策。然而最终竟然还是她的私心占了上风——别的办法自然也有,可是她都不放心。
……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郎君、一个世家公子,怎么能过寺庙清修的清贫苦日子?
加上京中的流言传成这样,即便以后没有出家,被姨母逼着嫁人,妻家怎么会对他好?别人又会如何议论?哪怕众人碍着顾棠的威势不敢明面上说什么,但后帷郎君们在的地方,他们男人堆儿里会不会暗地里欺负他?
顾棠离法华寺越近,越下定决心。看来今天非要说一些无耻的话不可了,赶紧回忆一下上辈子的阅读经验……那帮人说什么来着……
我只是心碎成了一片一片……每一片爱上了不同的人……
我对禾卿是意存怜惜,对阿塔里是忍不住宠爱,对风寒澈是习惯他如影随形,对你是……
别觉得我跟七殿下马上要成亲,你来得不是时候,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纵然在天下英雌面前名声扫地,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啊!
哪有一个能用的!
顾棠满脑子攒了一箩筐话,措辞还未阻止好,随意一抬眼,忽然见到一抹雪青衣衫的侧影,在潺潺的溪水边洗东西。
没想到这一面骤然来临,见的毫无准备。在和煦的日光之下,他身上一应装饰俱无,清雅脱俗,素净天然,如一朵含苞初放的芙蕖。
连满头青丝都只用一条淡色的发带系住,往日他最喜欢那支玉簪也没有戴,广袖层叠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顾棠的目光停了半晌,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的衣服刮破了一角,随后又发现不止刮破那一个地方,这件衣服布料虽然很好,但已经破损了几处……难道姨母真的不管他了吗?
顾棠一时忘记要说什么,看着他沉默、仔细,又十分安静地在洗盆里的瓜果蔬菜。溪水还有点凉,他的手指冲刷地指尖微红。
近乡情怯大概如此。顾棠明明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心中却五味陈杂,喉间也仿佛塞了一团浸水棉花,不知如何开口。
王别弦看上去依旧清逸超俗,像带着一层冷冰冰、生人勿近的结界。他洗了半天,抱着篮子起身时,才蓦然见到山径石阶下的身影。
他浑身一僵,站定在原处。
只一刹那,那股冷意便从他身上消失,让王别弦变得柔软而消沉,他微红的指尖往下一点点滴水,水珠落在石阶上,溅成一滴一滴的小水花。
就这么脑海空白地怔了许久,他几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是自己还没睡醒……这个时候,顾棠便拾阶而上,朝着他走来。
人在面临巨大冲击之时,往往做出不了什么反应。他就这么愣愣地盯着她,被顾棠接过装着食材的篮子,又被她一把抓住了手。
“菜也要你自己洗?”顾棠拉着他向上走去,“我有话要对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住哪儿?”
王别弦被她攥住的手掌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出声轻唤:“二姐姐……”
“嗯。”
“姐姐。”他又低声叫了一句,这次顾棠没有回应。王别弦看着她的侧脸,每一部分的肢体都不听使唤,魂牵梦萦,心神失守,差一点在石阶上被衣摆绊倒,顾棠便一臂用力地扶住他。
“看路。”她提醒。
王别弦好半晌没说话。
日光映着她的身影,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彼此依偎。王别弦默默地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住的地方……没有怎么收拾,我们在菩萨面前说说话,好么?”
顾棠一想她准备的那些话,哪有一个好意思在菩萨面前开口?纠结了几秒,还是道:“没关系,就去你那里。”
王别弦略微担心起来了。
随后,他想到去自己的居所路途更长,能跟她在一起多走一会儿,这种担心慢慢转化成一股隐蔽的喜悦。
他想,不管二姐姐要说什么,一定要忍住,要假装很不在乎……要拿出佛门修行的心境,千万不能哭、不能生气,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错过自己这么端庄懂事的郎君,她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她会后悔吗?
王别弦再次看向顾棠。二姐姐习武久了,一身赤金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劲瘦,仪表不凡。玉面朱唇,一双墨黑又纤长的眉,风神秀彻。
……她真的会后悔吗?王别弦又不确定起来。
法华寺的侧后方有一列禅房,跟僧众所居的地方分开,似乎好几间都是空的。顾棠跟他默不作声地走了很远,抵达禅房面前时,见王别弦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微微愣了一下。
住这里?
她再次看了阿弦一眼,又挪过目光,看着破旧粗劣的门,矮矮的、不平整的门口,还有几乎透不进去光的狭小室内。
顾棠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里面很干净,没什么东西,其实收拾得非常好,好到纤尘不染……阿弦是稍微有一点洁癖的,她记得。
但就是这样的纤尘不染,更显得里面又窄又空,床榻冷硬,一个青春年少的儿郎,满屋连一面能用的镜子都找不到。隔间是一个很整齐、放着小炉子的地方,可以煮一些东西。
没有坐的地方,顾棠只好坐在那张床榻上,垂手抚摸了一下榻侧整齐叠好的被褥。布料是素蓝的,微微粗糙。她沉默半晌,再度抬眼:“没有人照顾你?……你以前来这里清修进香,听说不是都有府上的人跟着吗?”
“我如此忤逆。”王别弦低声道,“娘亲和爹爹也心灰意冷,不愿意再管我了。”
“……放你在这儿自生自灭?”顾棠又忍不住蹙眉。
“我活得下去。”他说,“反正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自己远离世俗,不受逼迫,心中安静。”
他按照自己预想当中的那样回答,尽量有骨气一点。然而说这些话时,却抑制不住再度震动的心神,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不断颤动,摇曳着他的心,说到最后,还是有一丝丝委屈暗涌上来。
顾棠挽住他的手看了看。王别弦以前从未受过努力生存的苦,这双弹琴写字的修长双手一时间多了些细碎伤痕,还磨出小小的水泡。她屈指一碰,王别弦马上抽了口气,声音近乎于无:“……疼。”
顾棠如鲠在喉,心说这还清修什么?
“疼还这么倔犟。”顾棠叹道,“服个软有这么难?”
“为什么要我认错。”王别弦声音软了些,他这么多日都不曾掉眼泪,顾棠才开口,眼眶便一热,酸涩发胀,喉间也跟着一紧,有些哽咽,“明明是说好了的事……从小就告诉我……我跟二姐姐以后是一家人。”
他微微咬唇,抬袖擦拭眼泪。顾棠将手帕递给他,王别弦攥着手帕,泪眼朦胧地抬眸,就这么凝望不动,然后他哭得更厉害了,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顾棠凑过去给他擦,语调一下子放柔:“哎呀,我只是说可以服个软做权宜之计,要是我的话肯定不会硬来的……你眼睛都哭肿了,睫毛都哭的丑丑的了。”
王别弦没回话,却被戳中一样努力控制情绪,抽泣了两声,眼泪勉强忍住:“你不来看我我就不会哭。我在别人眼里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又要来看我?你都要娶别人了。”
他终究没控制住,浓烈的爱慕夹杂着时隐时现的恨和怨,缠绵悱恻,如千丝万缕的网绕住了他的人生。王别弦轻轻拉过顾棠的袖子擦泪,在她面前低语,声音清幽动人:“二姐姐,你就一点点也不想要我吗?”
顾棠捧住他的脸:“好弟弟,你是全天底下最懂事端庄的人,是世家公子诗书礼乐的典范,才情过人,精通音律。我们两个从小相识,你……你愿不愿意……”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果然无耻得还是有底线的,只好说:“那个,我把你接下山吧,暂时住在我的一个院子里,派人照顾你。”
王别弦愣住了,张了张口,攥着顾棠衣袖的手紧了又紧,指骨绷紧得发白,好半天才尝试着吐出几个字:“你要我……做外室?”
顾棠:“……”
啊?
王别弦恨恨道:“你混账!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待我的!”
顾棠:“我的意思……”
“你这样做我娘会气死的。”他哭得咳嗽,掌心本来就磨破的地方反复碾动,仿佛要用这种疼痛来提醒自己,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说,“表哥知道了也会来抓我的,他说不定还会带着三泉宫的宫卫,拿刀砍死我……”
顾棠琢磨了一下:“七殿下?不至于吧……”
“你不懂男人。”他这次直接拉过顾棠的手擦泪,因为哭得太厉害,脸颊都滚热起来,只勉强维持着不哽咽,低声缓缓道,“你和表哥是圣人赐婚,我又不是正经过门娶来的,也只能隐姓埋名偷偷待在你的小院子里,你越藏着掖着,做正房的越吃醋,还败坏他的名声……”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我要是……”王别弦抬眸看向她,“你会保护好我吗?二姐姐,我只要能跟着你就好了,你心里有我,愿意接我回去就好,我不会碍着表哥的眼。”
然后又纠结幽怨地添了句:“只能是外室吗?……姐姐,他以后都不给你纳侍了吗?这样犯了七出,是可以休的。”
顾棠啪地弹了他额头一下:“我才不会休呢,你哥也没有不让。我的意思是,等我跟七殿下成了亲,我请母亲跟你娘商议,把你定给我做侧室,好不好?”
王别弦呆住了。
他不该立刻又抱有如此汹涌的希望,就像一团熄灭的、满是灰烬的炉火,只是被她轻轻挑动几下,就倏地又溅起滚烫的火星。
长到这么大,在二姐姐面前,他仿佛总无长进。无论顾棠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
他又不争气地相信她。王别弦方寸大乱,靠进顾棠怀里,尝试着伸手抱住顾棠,像小时候那样轻轻靠着她的肩膀,声音颤抖地轻语:“二姐姐,我会等你的。你、你亲我一下,就算你这次还反悔,你亲了我,我也不会再哭了。”
似乎这样,就可以封存余生的眼泪。
顾棠亲了他一下,从额头,轻盈温柔地吻到唇角。她低声道:“你不能那么不清不白地嫁给我,也不能跟你娘爹断绝关系……只要你我正当迎娶婚配,你做了侧君,京中那些传言自然消弭,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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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辈子的阅读经验那几句依次来源网梗,张无忌,李寻欢,段正淳。仅仅是调侃一下hhh
天太冷,坐电脑前好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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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之后喂猫,猫太高兴了,一边蹭我一边举起尾巴,尾巴用力地打到我的手背上,我一手抖,擓到勺子里的猫粮撒一地。
我呆住了,震惊地看着地面。猫却不在意,像鸡一样在地上迅速啄了起来。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