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回到居所,将捆得严实的风寒澈关进自己卧房连通的一个暗室里。
这处院落幽僻,地价不贵,因此顾棠买的院子不小。院中的卧房设计得大了些,她觉得不聚气,便隔开两间,一部分用来放置兵器和剑谱。
那个男暗卫就关在这里。
她府上人手不多,被迷晕的马妇交由她聘请的随从照料。一旦事情牵涉到了大人物,报官便无用,甚至就算证据确凿,恐怕也奈何不了萧延徽。
毕竟皇帝只有她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儿。顾棠猜想,圣人大概也察觉到了她心性的缺陷,不然早将她立为皇储了。
暗室无窗, 不透光。室内除了兵器架和一张长桌外,只有顾棠所坐的这一把椅子。
她随意坐下,想着要从哪儿开始审起,用什么刑罚既能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又不让他死了。
她思考的时间不算久,但对受审者来说, 却漫长得可怕。
风寒澈从未这样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的骨骼虽然高大却十分柔软,这才能够像女暗卫一样学习缩骨易容。干了这一行后,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再没想着嫁人,已做好受辱便一死了之的准备。
可现在连死都是奢望。
她塞进来的布团死死填满口腔, 舌头和牙齿都无法动作, 唾液沾湿布团, 反而让布匹吸水更加膨胀起来,连他的唇角都泛起微微撕裂的疼痛。
虽然衣着整齐,但捆着他的绳索却在每一寸肌肤上摩擦,这绳子明明并不粗糙,却让他的皮肤火辣辣的,不是疼,是痒。
痒得人受不了。
风寒澈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与其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还不如一刀宰了他来得痛快。
他虽然长得不错,但腰不够细,从小训练得体格强壮,浑身肌肉,又有几分胡人血统,贵族娘子应该都不喜欢他这样的。
这些贵族都喜欢身板清瘦,面色白净的儿郎,显得风雅。他风吹雨淋得并不白净,皮肤又粗糙,肯定不合她的胃口。
不能一死,风寒澈便如此安慰着自己,勉强分散注意力。可有一根绳子绕过他的腹股沟,紧紧地卡着,别说动了,连他的呼吸都极其煎熬。
仿佛有一群蚂蚁顺着腿根爬上来,在啃咬他的筋骨。
风寒澈埋头低低地呜咽,他忍耐到了极点,深邃如星的眼睛一片水光,生理性的眼泪积蓄在灰眸中,似乎某个深切的换气之间就会落下来。
这时,思考良久的顾棠说出了第一句话:“我知道你是硬骨头,我一拿掉布团就会咬舌自尽,不过我有办法让你开口。”
风寒澈咬着口中的布团,身体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差点跃出胸膛。他勉强抬头看她,想说,那你让我开口啊!
顾棠道:“瞪我做什么?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知道落在我手里是什么后果。我必得驯服了你,不会让你轻易就死。”
她能看到血条,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把握的。
顾棠自觉说了一堆恐吓的话。风寒澈却快要晕过去,他只是眼睛比较大而已,哪有瞪她?
这绳子上一定有毒药,一定被特殊炮制过,所以一接触皮肤就这么难受。这已经是很可怕的刑罚了,她还要怎样?
顾棠想了想,从桌子上拿起一条鞭子。那是平日里拿来驯马的鞭子,较短,但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肯定会皮开肉绽。
她掂量了一下,心说是不是有点过了,上辈子还是新时代五好青年,穿个越马上就变成动用私刑的官僚权贵? ……但她必须得从这人嘴里探问消息,好早做防范。
顾棠心一狠,捞起鞭子走了过去。
风寒澈已被绳索折磨到极点,汗珠浸湿了他的里衣,小麦色的胸膛被勒得红肿疼痛,他的头发颜色也浅,微微发黄,发丝散乱地落在身上。
顾棠伸手扒开了他的外衣。
衣服被箍在绳子里,向两侧分开,也让风寒澈痒得呜咽,他浓密的眼睫上挂着泪,额角全是湿亮的汗。
顾棠其实没干过这种活儿,从前她看不顺眼的东西,全世界都会吻上来早早地帮她处置。这会儿便有些生疏,面无表情,故作冷漠地问他:“你招不招?”
风寒澈呜呜地叫。
你倒是问啊!
我招什么啊? !
顾棠见过他齿后所藏的毒囊,先入为主,以为这是反抗,便冷笑道:“这么硬气?”
风寒澈动不了,急得想骂人。
顾棠垂下手,一鞭子抽过去。鞭子是驯马的,自然威力不凡,立刻在风寒澈饱满的大腿上抽出一条醒目红痕,连衣服都破了。
他努力控制住呼吸。
他是暗卫,被当暗卫培养长大的人,这点伤和疼痛不算什么。
只是在绳子的加成之下,这感觉……根本就不是单纯的疼。好难过、身体好难过,他没办法管理自己,让自己冷静下来。
顾棠见到痕迹也有些惊讶:“怪不得你不害怕,原来你确实跟我见过的公子们不一样,皮糙肉厚,还挺扛得住。”
风寒澈:……
他一定是造的孽太多了,遇见这么个混世魔王。
顾棠这会儿放心多了,她抬手又抽过去,这次多用了几分力,马上见血。鞭痕出现在男人的大腿上、胸口上、腰腹间。
有一次差点把他抽成没用的男人,没想到此人光是冷汗直流,却不向她示好,只是一味的把腿蜷缩起来。
顾棠都抽累了,这才又坐下,喝了口茶,心想:“萧延徽的人,果然身经百战,受过专业的训练。哪怕是个男人,能当暗卫也很是不俗。”
风寒澈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
雪白的中衣被抽得褴褛,下面一道道血痕渗出来。他的胸口本就比其他郎君饱满,这时更是充血,伤口肿的老高。
绳子却让伤痕凹陷下去,像蛇一样缠着他,要彻底摧残他的身体。
终于,他的手脚完全软了,一点儿力气都提不上来,急迫耻|辱地尽力合上膝盖,不想让顾棠发觉什么。
顾棠也确实没发现,她仍在想“嘴真硬,怎么撬开”的事儿。
她的手摸到斩芙蓉,心生一计,起身掏出匕首。
风寒澈一点儿应付她的精力也没有,脊背微微发抖。顾棠将斩芙蓉抽出刀鞘,刀身噌得一声凿进他两腿之间,插在地上!
风寒澈又惊出一身冷汗,心都跳到嗓子眼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顾棠道:“这时候害怕了?你再不从,我便把你给阉了。”
风寒澈没想过嫁人,对此事其实并没有那么怕。但他怕的是其他事,趁现在顾棠没误解他的意思,连忙惊慌地点点头。
顾棠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这才试探地将他口中塞着的布团取出来。
塞得太久,他唇角发痛,一时间几乎没法完全合上,半张着嘴,唇肉跟舌头都磨红。风寒澈想说“你到底要问什么”,喉咙却很沙哑,扯着声带,竟然没能一下说出来。
顾棠见他没有咬舌,抬手钳住风寒澈的下巴,屈指抬起,警告道:“你到底招不招?”
风寒澈呜咽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听着更像大型犬在哼唧了。他被捆得浑身麻木,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话:“招……什么?你问啊。”
“你不知道我要问什么?”顾棠眨了下眼。
男人深灰色的眼睛瞪着她,连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都透出耻意蒸腾、恼怒到极致的绯红:“我只是奉命!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顾棠沉默半晌,她道:“你奉的什么命令?”
“在那条路上等你的马车。”风寒澈嗓音嘶哑,有点儿发闷,“只要你不跟主上同行,就动手。”
“你口中的主上是萧延徽?”顾棠做最后确认。
风寒澈咬了咬牙,本想英勇效忠,可是看见勒进腿肉里的绳子,骨头一阵发软,艰难地点了点头。
顾棠道:“动手杀我?”
风寒澈答:“最好能活捉。”
顾棠立即想到萧延徽要做什么,她既然不妥协,只要是死了或是落到她手中,便能报失踪,随后不管是失火还是遇见野兽,总归康王能够搞定。
真是明目张胆,她这样对待臣下,难怪圣人迟迟不肯提起立储之事。但凡有蛛丝马迹,麒麟卫一定会暗报给皇帝。
顾棠又看向他:“类似的事你做过多少?”
风寒澈一时不答,顾棠拔出嵌在地面的匕首,唰地一声。他浑身一僵,道:“四五次。”
“她有多少暗卫?”顾棠追问。
“十三人。”风寒澈道,“是战乱遗孤里的练武奇才,被主上收养,给她办一些……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你们没有被麒麟卫阻止过吗?”顾棠单刀直入地一句,让风寒澈微微睁大眼睛,恍然大悟,“暗中阻挠监视我们的人是麒麟卫?”
顾棠:“……”
完了。好像从他嘴里确实问不出什么来。
真是菜狗克高手。
顾棠无语地起身,匕首在指间随意地转了个花儿。她道:“你还知道什么其他的安排么?”
“我……”风寒澈努力思考。
他努力的样子有点笨笨的。顾棠也不泄气,说了声“张嘴”。不等她动粗,风寒澈竟然真的张开嘴,被一个圆滚滚的木球塞住嘴巴,她的手把两侧的革带向后一扣,用铜钩挂住。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准备的刑具,只是现在才用上。”仿佛听到他心里的疑问,顾棠散漫地解释了一句,“木球会压住你的舌头,让你的牙齿和舌根不能接触,免得你寻死。中间有个孔,可以灌水。”
风寒澈极其勉强地动了一下喉间,对她手上的刑具很震惊。她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些连暗卫都没见过的刑具的? !
顾棠说着摸了摸鼻尖,有点心虚。她还能从哪儿见到刑具?不是在烟花柳巷里长的见识,还能是刑部大牢么?
“这几天我会给你灌水,让你活着。”顾棠一边说,一边调整他身上的绳索,将对方的右手松出来,“我会在你面前留下笔墨和纸,如果脑子里想清楚了,就把你知道的全都写下来,直到我满意为止。”
这绳子无法由外人解开,更不能损毁破坏,就算让他的手腕能活动,风寒澈也绝对不能挣脱。
顾棠自觉想事周到,警告恐吓了一番,这才离开。
她离开的背影好潇洒、好镇定。
风寒澈真的要疯了。
他从小没掉过眼泪,现在难受又委屈、痛苦又无奈,直想哭一场大的,然后对着这个坏女人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一句——
我不认字啊!
她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觉得人人都会写字!这明明是女人,而且是贵族女人的特权!
男人深呼吸数次,好半天才忍住眼泪。跟面前的笔墨纸砚深情对望。
还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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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棠确实没料到自己的常识性认知是错误的。
上辈子不用说,人人都有九年制义务教育;哪怕是这一世,她也生在书香文墨之家,那些秦楼楚馆的小倌倡伎一个个色艺双绝,连她的通房林青禾都识文断字,还被她教会了好些诗文。
她一时没有想到这一茬儿,吐出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总觉得人手不够。
不过现在招人,八成要有一堆卧底送进来。但顾棠仔细一想,仍然起身去牙行。
她没带随从,跟牙行买了些仆役侍奴等,让她们帮着物色。当日,牙人便送人过来。
先是两个门房,负责通报递话的。再是管家兼账房,一个长随。还有一个膳房厨郎,一个负责洗衣晾晒的粗使杂役,一个伺候洗漱更衣的、十来岁的少男。
顾棠抬起眼一扫,嚯,真是壮观。
有一半儿的人头顶上顶着【康王内应】或者【康王卧底】的称号。
顾棠摩挲着手指,看向每一个埋伏进来的内应。
凡是亲近她的职位全都是萧延徽的人,那个近身伺候更衣的小郎更是眉目俊雅,出落得有几分脱俗,正是顾棠曾经十分喜爱的口味。
她沉默片刻,将其余卧底全都点出来,弃之不用,却留下那个格外俊俏些的小郎。
这位俊俏内应进了府,十分殷勤的侍奉茶水,到了晚间,正要伺候顾棠更衣就寝。顾棠却指了指隔间,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用跟在我身边,里面有个其他人要你去伺候。”
小郎问道:“可是大人身边的郎君?”
顾棠摇头,让他去看。小郎君便走进那间暗室,推开门,里面被绑着的风寒澈满身血痕,衣衫褴褛,他顿时呆住,双腿僵在原地。
顾棠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在内应的身后低语道:“你端上来的茶我可不敢喝,谁知你有没有放什么砒霜、鹤顶红?”
片刻后,同样被五花大绑的俊俏内应被扔了进来。顾棠才审了几句,他就流着泪和盘托出,把一应计划都告诉给了她。
这么看来,还是暗卫硬气。顾棠扫了一眼风寒澈面前空空的白纸。
这俊俏内应说了个底儿掉,却只是拿钱做事,连他究竟为谁办事都不知道。顾棠次日将他送回牙行,拍桌子质问牙人,佯作发怒,牙人不敢得罪她,惊得连忙退了契约,又赔了一笔钱,将人带回去了。
当夜,顾棠拿着内应吐出的口供,又看了一眼风寒澈面前空白的纸。
她觉得风寒澈知道的肯定更多,但他实在是太有骨气了。
难道真要把这人折磨死?
顾棠想到这儿一阵牙酸,她虽然放诞任性,但自觉还算有仁心,对方这么坚定地为萧延徽效忠,舍生忘死,怎么也算忠贞之士。
如此节烈,她不舍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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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风寒澈:没招了我真没招了……
棠:竟然还不招?
风寒澈:[爆哭]
错字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