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仅躁狂, 而且相当暴力凶猛。
顾棠的剑刃屡次抵挡住时,虎口都被巨大的气力震得发麻,那股劲儿像是要贯穿她的手臂, 碾碎人的骨头一样。
再一次兵刃相接后,顾棠一扯缰绳,追云踏雪回身一跃,跟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对方面色泛红, 几乎露出棋逢对手的、特别的喜悦。嘉穆巴乌再次舔了舔嘴唇,说:“你真有趣。”
好反派的发言啊!
顾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总感觉她下一句会是“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女人。”这真的会让她感觉脚趾扣地,把她整个人尬得两眼一黑的。
嘉穆巴乌说了下去:“天赋惊人,真是武学奇才。不过你太年轻了!要是再长几岁,现在处于下风的就会是我。现在嘛,你跪下求饶,我留你的性命,怎么样?”
还好不是很尴尬的话。
顾棠在马上跟她周旋对峙, 平静道:“你好像很会激怒别人。我不是萧延徽,这种手段就没必要用在我身上了。”
嘉穆巴乌眯起眼,眸光灼灼, 她攥了攥手上的环首刀,再次冲了上来。
两人在阵前交战,众目睽睽。旁观的赵容几次都忍不住按住腰间宝剑,恨不得杀上去助阵,她跟冯玄臻都屏息凝神,一言不发,紧张得掌心渗汗。
严鸢飞情况稍好些, 也觉得心提到嗓子眼。她只看了几眼,就立刻清楚——康王殿下绝对打不过她。
应该说,康王殿下打不过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这两个人简直……简直……
说是勇冠三军也不为过啊!
不对,殿下跟黑狼王长女万军丛中见过一面,她虽然一向狡诈,但当时还看不出这么强悍勇猛。
严鸢飞百思不得其解,心口随着两人的兵刃碰撞一下下颤动。
小顾大人……不,顾大人也太深藏不露了。她到底还藏了多少?
她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从前吟风弄月、潇洒风流的时候,难道也具备着这一身可怖的武力……?那在青楼作诗弹琴的时候,真不会把人家的琴给弹断吗!
严鸢飞着实没有艺术细胞,也从来不去那种场合。她想象不到这个英武不凡的女人的另一面,感觉精神都一阵错乱。
别说她了,萧延徽愣了好半天,这会儿都要看呆了。
……顾棠?
顾勿翦!
你又骗我,你这个骗子! !
还有你,嘉穆巴乌,你也骗我! ! !
这股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萧延徽只是脾气大,又不是眼瞎,自然看出这两人以前都在藏,藏得入木三分、藏得滴水不漏,藏得密不透风!
骗得她好辛苦!
康王脸色变了又变,恨自己无能,又气她竟然一个字也不告诉自己,防她如防贼一般。
同时隐约有些担心,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勿翦年轻,纵然天赋异禀,在经验技巧上,恐怕还稍逊一筹。
这一点,顾棠也早就意识到了。
除了武力惊人外,对方的疯狂和嗜血也远超想象。面对此人,就像面对着一头完全由本能主宰、厮杀的野兽。她的一招一式,汇聚了多年的肌肉记忆——这样娴熟,却有时会控制不了自己的力气。
势大力沉,经验丰富,但却没那么适应自己的力量?顾棠心中一动,开启眸中的“破障辨真”,墨黑双瞳泛过一道冷光,看了一眼她的血量和剩余寿命。
45/45
剩余寿命:15
顾棠微微睁大眼眸,在后撤防备的过程中飞速思考。
她的血条上笼罩着一层泛红的血色,跟普通人的血条大不相同,而且作为习武之人,这血条着实短了些。此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剩余寿命也显得很少——是不是用了什么药物?草原部族的生产力虽不足,但在医术上别有奇异之处,特别是一些中原禁止的虎狼之药。
只眨眼一瞬间,顾棠便心念一定,转守为攻,迎难直上,风格霎时转换,以一种以伤换伤的打法迎击。
嘉穆巴乌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她的环首刀终于凶狠地劈落在那身刺目银甲上,不由心中大喜,抬臂要再度狠劈,这一下就要直接震碎她的臂膀——同时,胁下的凉意和刺痛缓缓蔓延。
顾棠的剑锋不再抵御,以进攻代替回防。她的剑刃刺入对方鳞甲的空隙,擦过皮肉,刺进结实紧绷的肌体之间。
嘉穆巴乌猛地抬首。
顾棠鼻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她还是自己的,她道:“我也会让你,毕生难忘。”
她盯着两人同样降低的血量。
43/45。
105/109。
嘉穆巴乌吃痛后退,却因这种久违的疼痛感到更加狂热兴奋,她注意力极其集中,目光凝驻在顾棠脸上。
双方的战马在场内快步盘旋,下一息再次冲击纠缠在一起,像两头彼此缠斗搏命的虎豹。
雪色披风、飞扬尘土,混着血腥味的秋风冰凉乍起。萧然肃杀之气中,万人的心跳趋同成一人的心跳,战鼓激鸣的声音一波紧过一波,令人快要喘不过气。
最熟悉这种打法的是赵容。
她没有上前,冷汗却湿润了发根,汗珠流下来,蛰得她眉宇刺痛。有好几次,赵容都起身要上前,却被冯玄臻扣住手腕。
“这么换伤是要吃亏的!”赵容急迫道,“输了总比没命要好!我相信就算是王主,也绝对不会怪罪……”
冯玄臻道:“她没有说不行,我们要忍住。”
赵容心急到有些恼怒:“冯将军!主人对我有知遇之恩,难道她不是你的好友、不是武镇抚、宗指挥的恩师吗!”
宗飞羽实任顾棠的亲卫官,同时有天河卫指挥同知之职,故赵容尊称她为指挥。
冯玄臻望着远处的顾棠,两军阵前,风尘满面,她的血液也随着战况起伏而翻涌流淌。就如赵容质问的那样,身为顾棠的至交好友,她实在该以好友的性命为重。
冯玄臻吸了一口气,却收紧掌心,死死地按住赵容。她道:“其实她本来不该答应下战帖的方案,我昨夜看沙盘时,发现勿翦的举措已经将敌军逼入边角,很快就能大举进攻……”
赵容一愣。
“她答应,是因为……”冯玄臻环视四周,“能够以一人之生死,避免万人厮杀,夺取失地,这是上上策。”
赵容年纪很轻,是被击海碎捡回来的孤女。她心里只有自己的师母和顾大人,所以理解不了能减少一场血腥交战、无论敌我,可以少死很多人的分量。
她只知道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人在前方搏命,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有一刻,赵容甚至有些憎恨这种“义战”。
冯玄臻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背到身后,隐藏起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在另一侧,萧延徽也差一点冲出去,好在严鸢飞手疾眼快,执缰向前几步,马匹斜着别住康王殿下的正前方。
“殿下。”弥漫的血气混杂在她的话语里,严鸢飞说,“她只是受了伤,不是要死了。”
“我知道。”
萧延徽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严鸢飞极度冷静,几乎到冷漠的程度:“副帅可以做到的。要是她不行,殿下,你就可以让自己的军令畅通无阻,不受桎梏了。”
“我没想让她——”萧延徽脱口而出。
严鸢飞神情不变地看着康王,说:“王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胜、要减少兵力消耗、提振士气。王主,一人之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旌旗飘动,战鼓重重。双方的伤痕在对撞冲击中渐渐增多。
顾棠的白袍斑驳血染,身后残损一角的雪色披风一点点被殷红洇透,像一团火焰,快要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嘉穆巴乌身上的鳞甲和皮草也染上血迹,她狂热的大脑在对上顾棠的视线时,终于陡然降温,心里一阵疑虑。
她的伤看上去重得多,为什么出剑还是这么快?
此人怎么好像有流不完的血似的!连中了她七刀,难道刀刀避开了她的要害?
不对啊!
这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嘉穆巴乌心里开始打鼓,气力也因为伤势而被拖慢。顾棠势头不变,反而愈战愈勇,染血剑光在日照之下,滑出一片拖影。
35/45
89/109
顾棠的状态依然保持得很好,她估算了一下,如果照着这个进度,就算她掉血速度是对方的两倍,最后也是嘉穆巴乌残血退下。
她的血条实在太长了,外表看上去白马轻甲很唬人,仿佛以速度取胜,实则放在游戏里完全算肉盾前排,狂戳十来个窟窿,身体机能照旧不受影响,脸不红心不跳。
剑锋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光影一闪。嘉穆巴乌的反应慢了一刹,保护全身的脂肪和肌肉层被彻底贯穿,她的剑没入旧伤里,伤到了内脏。
嘉穆巴乌血条上那片淡淡的红色骤然褪去,就像什么状态突然结束了一下。她偏头哇得一声吐出一口血,颈边浑身玄色的皮草被血迹黏连,环首刀第一次回防,整个人也向后撤退了一大步。
从这一秒开始,攻守之势易形。狂暴而势大力沉的嘉穆巴乌竟然左右支绌地防守,却顾此失彼,彻底被顾棠压着打。
她的剑锋越来越快,宛如飞鸿,次次落在对方的旧伤上,娴熟地再度贯入,割裂出无法忍耐的伤口——
嘉穆巴乌最后一次防守中,顾棠掌中那把朴实无华的剑锋削下了她脖颈旁的一片黑熊皮,差一点就穿过她的咽喉。她惊出一身冷汗,大叫一声:“顾将军!”
顾棠眉宇不动,眸光如雪。
“我认输!”嘉穆巴乌毫不犹豫。
顾棠:“……”
还以为她是那种“桀桀桀桀”坏笑一阵,然后跟自己爆了的玩命流反派呢。
这三个字是高声喊出来的,这一声响彻四面八方后,战鼓都跟着停了停。
顾棠的下一剑骤然一顿,没有追过去。她的精神依旧紧绷,躯体上交错的伤口还在淌血,血量在一点点磨损下降。
顾棠没有露出任何示弱的迹象,冷若冰霜道:“这就是黑狼王的女儿?这就是你说的,要狠狠的折磨我?可笑。”
嘉穆巴乌当众认输也面无愧色,被骂了更是毫无羞惭。她的目光更加灼热,看着顾棠的视线半晌都挪不开:“梁朝……不,萧延徽何德何能,竟然有你这样的至交,依我看,她不配做你的哲哲。”
顾棠说:“我跟她算不上什么至交,也没叫过她姐姐。”
她竟然懂鞑靼语?
嘉穆巴乌马上用母语追问,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道:“那你为什么不造反?!我愿意拥戴你建立新朝,我愿意让你当大梁新的皇帝!我跟你联合,怎么样!”
顾棠不为所动:“不是所有人的志向都是做王莽。”
“谁?”嘉穆巴乌浓眉一皱。
顾棠却已经不回答,持剑等她退兵。秋风簌簌,嘉穆巴乌压着一口气,退回阵中,深深地看了顾棠一眼,挥手:“撤退!”
大狼主在军中的无人可比,她说撤退,其她人毫不留恋地立即掉头而去。这一刻,顾棠身后的战鼓再次响起,巨大的欢声高喝直冲云霄。
“顾将军!”、“顾帅!”
交汇的声浪在她背后重重叠叠地响起,震耳欲聋。
无数高声喝彩拥戴中,她一直望着敌军退去,看了一眼追上去盯着的哨骑,这才回身归入阵中,翻身下马。
周围早有人涌上来围着,赵容眼眶通红,抓着她的手上下看来看去,小小年纪,出生入死都不怕,这会儿吓得快哭了。
顾棠伸手把她的手拿下去,赵容又哽咽一声,抓上来。她再拿下去,小容又急切地搀扶。
顾棠:“……那里有伤。”
赵容呆了一下,松开手。
到了军阵内部,顾棠低头解开最外层的盔甲,让随军军医过来处理伤势。军医解下她肩膀上被血迹沁透的破碎衣物,将衣物碎片剪下来时,顾棠闭上眼偏过头,不去看刺目的伤口。
她闭上眼后,五感仿佛无限地抽离,身体的疼痛和失血症状离她远去。一片黑暗中,听到系统轻盈的提示音。
叮,支线任务五已完成。
支线任务五:亲自参加一场总人数在十万人以上的战役并取胜(已完成)
获得全属性+1 ,获得随机抽取一个技能的机会,可在盲盒功能进行抽取。
总人数十万人……围观也算么?
居然给的是保底抽奖,抽技能的话……能不能给她一个快速恢复状态的技能?
她真的没那么好战的。
肩膀上残损的布料碎片被处理干净,在清理伤口后,涂了一种可以避免感染的止血药粉,再重新缠上绷带包扎。
顾棠思绪纷飞,这时候忽然很想把自己打晕跟小七上|床,这样爽和疼痛就能互相抵消了……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听到耳畔熟悉的声音。
“这种险胜,我再也不想看到了。”
顾棠抬起眼,看见萧延徽的脸。
她的丹凤眼垂落下来,想察看顾棠的伤势,却又忍不住扭开脸,不能把目光真正地放上去。
康王殿下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最喜欢的生杀予夺、沙场征战,最爱的建功立业,一统宇内,看到这样的胜利难道不欣喜?
顾棠憋着坏想讽刺她几句,看她这样低落,也失去了讽刺的兴趣。她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笑一下,没听见大家都在欢呼吗?你也喊两声顾将军战无不胜,给我听一听。”
萧延徽听得一阵难受,说不出来哪儿难受。万军的欢呼声中,她显得格格不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棠却笑了一声,问她身边的严鸢飞:“你们王主怎么又哑巴啦?”
严鸢飞跟她对视,徐徐道:“也许是因为,知道什么叫武为止戈了吧。”
-----------------------
作者有话说:这段写了好长啊。
棠:我的血条是你的两倍。 [狗头叼玫瑰]还好你喊得是“我认输”,你要是喊“且慢”,包砍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