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悟这次的回溯试验,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误差。他没有来到战斗过程中,而是更早一些。
那天的东京,天色偏冷,空气里有种尚未下雪却已经透出寒意的干净气息。城市运转得井井有条,人群、车辆、灯光,一切都处在理所当然的秩序之中。
他站在高处。准确地说,是站在时间夹层允许的“观察位”上——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却能完整俯视战场的地方。
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要撞破胸腔。
因为他看见了。
五条悟站在涩谷一栋高楼的楼顶,姿态松散,肩线笔直,白发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看起来毫不紧张,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随时可以转身离开。他身后站着歌姬,伊地知和乐岩寺。
小悟在心里喃喃自语,“父亲,你可知道你身后这三个人后来都好好活下来了,你知道的话,会很欣慰吧。”
可小悟知道,那只是表象。他看得出来。六眼带来的是一种始终在计算、始终在承受的状态。父亲的咒力在体表流转,稳定、澄澈,却压得极深。像是把整片天空折叠起来,强行收进身体里。
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一直以为,父亲会是那种耀眼到刺目的存在。可真正站在时间的这一端看去,那是一个早已习惯独自站在最前方的人。父亲,只是早就把“可能会死”当作默认条件之一。
他向前走了一步,时间没有立刻排斥他。这一次,他并没有发动「回溯干涉」,只是单纯地进入更深层的时间影像。
他知道自己不能靠近。
不能说话。
不能制造风。
甚至不能让影子落在地面上。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贪婪地看着。
看父亲转头时随意的角度。
看他说话时唇角微不可察的弧度。
看他偶尔露出的、只有在无人注意时才会显现的疲惫。
就在他看得几乎要忘记时间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五条悟忽然停下了动作——他抬头了。
那一瞬间,小悟紧张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六眼的视线,穿透了空间,落在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种极其微妙的、察觉到异常后的本能反应。
五条悟微微眯起眼。“……奇怪。”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小悟听见了。他清楚地知道,父亲察觉到了。
那一刻,小悟几乎失控。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能逃。
不能回应。
不能因为情绪波动而让时间抓住破绽。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胸腔里翻涌的是一种几乎要撕裂他的情感。
——他就在这里。
——父亲就在这里。
可他们之间,隔着整整十八年的时间,和一道绝不能跨越的规则。
五条悟没有再看第二眼,他很快收回了视线,像是把那一瞬间的违和感压进了心底。
可小悟却知道。那一刻,父亲已经被时间允许“察觉到他”。这意味着一件事。当真正的干涉发生时,父亲会理解。
小悟的意识开始变得不稳定。时间层在排斥他。他知道,自己已经停留太久了。在被强制弹出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那道背影高挑、孤独、却异常坚定。
“……我会救你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下一秒,世界被强行拉回。小悟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房间地板上,呼吸急促,冷汗浸湿了后背。
窗外是熟悉的夜色,一切都没有改变。可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最初,小悟并没有意识到异常。他只是觉得自己越来越容易“提前知道”一些事。
比如——
门铃会在三秒后响起。
妈妈会在拐角处停下脚步。
雨会在下一分钟落下第一滴。
这些能力原本是他最熟悉的「时差感知」,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预感”变得不再稳定。
有时准确得可怕。
有时却彻底出错。
他会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产生“未发生过”的记忆,
又会在真实经历的瞬间,产生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仿佛自己已经走过这一段人生。
最开始,他以为是训练过度。
直到那一天。那是一次很普通的任务。对手是一级咒灵,环境简单,规则清晰。以小悟现在的实力,本不该出任何问题。
可就在对方发动攻击的一瞬间——他愣住了——他看见了两个“现在”。
一个现在里,他侧身闪避,成功拉开距离。
另一个现在里,他没有动,被咒力擦过肩膀。
两条时间线在他眼前重叠、撕扯。
他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其中一条。可意识,却被另一条残留的“结果”狠狠拽住。
下一秒,他被击飞。不是致命伤,却足够狼狈。
小悟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指尖发凉。这是第一次,他因为“看见太多可能”,而错过了唯一该走的那一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原谅。
说“我在别的时间里见过父亲”?
说“我可能正在被时间吞噬”?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负担。
所以他选择沉默。
继续训练。
继续执行任务。
继续在夜里偷偷试探术式的边界。
每一次回溯,他都会精确计算时间长度。
每一次停留,他都会提前设定“撤离点”。
他像是在与一条无形的规则对弈。而代价,是他自己。
真正让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是那次反噬失控。那天,他尝试将回溯时间延长到七分钟,只是观察而已。可当他回到现实的瞬间——他失去了平衡,重重跪倒在地。时间没有立刻放过他,剧痛从太阳穴炸开,视野一片雪白。无数片段疯狂涌入——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残影。
他看见东京被破坏后的街道。
看见断裂的结界。
看见来不及救下的人。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前,很久很久。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会失去记忆,失去判断,甚至失去“自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后退。因为他已经见过父亲,见过那个独自站在最前线、把“可能会死”当作前提的人。
他低声对自己说:“……我就只用一次,只要一次,换他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