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被抹去的名字，却留下了空位

2018年12月24日的夜晚，小樽下着雪，是那种很安静、很细的雪。灯光下，雪花慢慢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空里轻轻抖落一层白色的呼吸。

那天，我在家里。准确来说，是悟给我买的那栋房子里。他说，这里是一层结构，我不用上下楼，我爸妈家三层老房子对孕妇太危险了。

母亲坐在我身旁。电视里正在直播东京那边的战斗。她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可我却出奇地平静——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我的心就像被什么牵住了一样。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直播画面里，战斗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悟的身影在屏幕上出现时，我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哪怕已经看过无数次他战斗的样子，可每一次，我的心还是会悬到半空。

母亲低声说：“他看起来……好孤独。”

我没有回答。因为那一刻，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屏幕上了。那种感觉，突然变得很强，强到让我坐立不安。就像是有人在我背后，我回头却看不到人。

屏幕里，是东京那边传来的最终战况，悟赢了。

妈妈松了一口气，手下意识地覆在我手背上。“太好了……”她轻声说。

我也点了点头。按理说，我应该哭的，在确认他活下来的那一刻失控，可我没有。心里却像是少了一块，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安静的雪夜，庭院里的松树被白雪压弯了枝头，一切都很平和。太平和了，平和得……不真实。

“卉？”妈妈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胸口开始隐隐发紧，是一种类似于“错过”的感觉。就像是你明明记得自己该去接一个人，却在路上突然忘了要去接谁，忘了那个人的名字和长相，忘了为什么要去接他。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然后——我看见了。

庭院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少年的残影。他站在雪中，背对着我，身形单薄，却站得很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狠狠地震了一下。

“……小悟。”这个名字，是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脱口而出的。

妈妈猛地站起身：“卉？你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已经冲向玄关，我穿着室内拖鞋就跑了出去，冰冷的雪水瞬间浸湿了脚踝。我顾不上冷不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消失。

“等等——！”妈妈在身后喊我。

“等一下！”我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很轻，却又异常清晰。

少年微微一震，他转过头。

那一瞬间，我彻底失去了呼吸。那是一张——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棕色的发色和眼睛像我。下颚的轮廓和嘴角的弧度，却和悟一模一样。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慌乱，有痛楚。还有一种……我不愿去细想的、过早成熟的温柔。

我们的视线，在雪中短暂地交汇。

时间，仿佛停住了一秒。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母亲，看着本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孩子。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叫我。可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被世界一点点抹掉。

“不——！”我向前一步。可就在那一刻，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失去的痛感。下一秒，雪地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站在原地，双手发抖。

母亲追了出来。她扶住我，声音里带着恐惧：“卉？你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我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刚才，看见了一个孩子。”

母亲愣住了：“什么孩子？”

我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只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零碎的画面。

一个孩子的背影。

一个我从未真正见过，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还有一种——还未拥有之前，就已经失去的痛感。

我站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心里却突然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却无比真实的念头——如果这个世界选择了悟，那它一定放弃了什么。我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那天夜里，只是坐在床边，睁着眼睛等天亮。我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可我却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强烈到无法忽视的预感。

我失去了一个孩子。

哪怕世界告诉我——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