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层和下方那些无限延伸的结界不同, 是一间相当狭窄且普通的居室,像是三大家族统一的模板。
五条悟注视着收拾棋盘的两人,如果不是一旁半透明的光幕正不断地播放着结界内各地厮杀的画面,他险些以为自己误入了他人的房间,打扰了他人的娱乐。
强行榨取咒力使得四肢百骸都传来针刺一样的痛苦,咒力回复的效率也比往常低上不少。
五条悟没有用仅剩的咒力运转反转术式治愈自己的伤,而是再度结印,咒力在他指间凝聚,随时可以宣泄而出。
“鹤在哪里?”五条悟厉声问道。
加茂真理和高野早良闻言一愣。
后者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 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何其可笑,明明她就在这里。而拥有能捕捉咒力的六眼,却看不到她的踪迹。
当然,这并不是那双眼睛的问题,想来在他眼中,属于鹤的咒力如同空气一般充斥着整个结界。对他而言,她无处不在,所以才无法分辨吧。
高野早良唇角的笑容愈深:“她不就在这里吗?你这双眼睛应该能看到吧, 属于她的咒力不是一直围绕在你身边吗?”
他当然看得清。五条悟将结印的手对准高野早良。但是他要找的并不是属于鹤的咒力,而是她本身。
“她人在哪里?”五条悟再次问道。
人?
高野早良的视线越过五条悟,注视着他身后的屏风。
屏风后正端坐着他和真理最完美的造物,只是,现在的她并不能称之为人,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这里没有名为鹤的人。”加茂真理回答五条悟, 她的目光落在五条悟结印的手上。
“用手指着人可不是一种礼貌的行为。”加茂真理一边说,一边运转术式,咒力凝成的枷锁将五条悟的双手分开。
开什么玩笑? !
五条悟还没有从鹤并不在这里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就遇到另一件违背常识的事情。
眼前有着与鹤相似的外貌,大概率是她母亲的人,灵魂上铭刻着多种术式,可未等他看清,眼睛就传来一阵灼痛,接着视野变成一片猩红,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滴到地板上。
“你也有着相当旺盛的好奇心呢。”加茂真理轻笑,她抬手,柔和的带着治愈能力的咒力笼罩在五条悟的身上,替他治愈流着血泪的眼睛,以及身上和两面宿傩对战时留下的伤口和疲惫。
“不过,在好奇时,询问比直接探索要安全得多。”加茂真理建议道。
五条悟的视野再度恢复清明。随着伤口的愈合与疲劳的解除,咒力恢复的效率也回到平常的水准,只是,他仍无法挣脱将他的双手捆住的枷锁。
他分辨不清这两人的态度,更不明白他们的目的,尤其是这位治愈自己的女性咒术师。
自己是来阻止他们的,而他们为什么不杀掉自己?又为什么要治愈自己?以及,他最为关心的,鹤究竟在哪里?
这些问题如同疑云一般笼罩在五条悟的上空。但他清楚一点,他需要时间恢复咒力,然后挣脱这个枷锁。
静默的空气流淌在各有算计的三人之间。
加茂真理率先将视线从五条悟身上移开,注视着光幕中的一格。
“噗。”
伏在巨蛇其中一颗脑袋上的家入硝子将手中的剑刺进它的头颅,涌出的血液溅在她的身上,被触碰到的血肉连着骨头一起融化,又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重新生成。
巨蛇吃痛地哀号,另外几颗头颅不约而同地向她发起进攻。
家入硝子转动手中的剑,将咒力注入巨蛇的脑袋,接着在其他头颅发动的进攻抵达前,将剑从巨蛇的脑袋上拔出,插入它的颈部,接着双手抓住剑,一路滑至巨蛇八颗头颅共用的腹部,躲避其他的进攻。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她刚刚停留的蛇脑上响起。
“轰——”
紧接着,失去了脑袋的长颈倒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烟尘。
家入硝子喘着粗气,她几乎已经被蛇毒染成紫色,可她却浑不在意,只最低限度地运用反转术式,将身体状况维持在不会死亡也不会因麻痹而变得迟缓的状态。多余的咒力被她注入手中的咒具中。
她拭去额前的汗,在心中计算,这是第二个,她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并且她已经找到了有效的方法,接下来随着熟练度的增加,咒灵强度的下降,她解决另外几颗脑袋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胜利的曙光几乎就在眼前。
家入硝子再度攀上巨蛇的背部,却迎面撞上凭空出现的闯入者。
一个拥有四只手臂,四只眼睛,腹部还有一口的怪人,或者咒灵。
两面宿傩望向面前被蛇毒浸染地彻彻底底,看起来命不久矣,却依然能再度走上来,分外弱小的咒术师,咧开嘴笑道:“就是你对我的猎物先下手的吗?”
从光幕上看见这一幕的五条悟高悬起自己的心,眼中尽是对同伴的担忧。
为什么硝子会在这里? !她看起来伤得很严重!那只咒灵是怎么回事? !两面宿傩又为什么在那里? !
疑问再度纷至沓来。
五条悟紧盯着光幕中硝子和两面宿傩的画面。
高野早良却抬手,关闭光幕,彻底隔断这里与外界的联系。
结界内孕育的那只咒灵的命运早已注定,它迟早会被祓除。
只不过,祓除它的人选有许多,或许是六眼,或许是咒灵操使,或许是两面宿傩,或许是拿到真理托人转交的神剑的那个名为家入硝子的咒术师,或许是真理和自己。
他对人选并不好奇,而至于遇见两面宿傩的家入硝子能否活下来,他也漠不关心。
比起这些,他更想好好欣赏一下眼前的六眼错愕的表情。
毕竟,他的结局在六眼闯入这层结界时也已经注定。
命运总不站在他这一方。
“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高野早良盘腿坐在地上,随性地笑着:“我会如实回答你三个问题。”
三个问题。
五条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舌尖传来咸涩的血腥味。
在这个关头他已经无心思考怎样才能最大程度上利用好这三个问题,更无法分出心神来思考这其中是否有诈。
只剩下本心。
抱歉,硝子,还有杰。五条悟在心中向另外两位生死未卜的好友致歉,他现在只想探究另外一个人的踪迹。
-她不就在这里吗?
-这里没有名为鹤的人。
两人之前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五条悟的脑海中回响,他不由再度回忆起鹤的术式,那片灰色的混沌。
不祥的预感侵蚀着五条悟的心脏,他没有犹豫地问出第一个问题:“非人的鹤现在在哪里?”
即使鹤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他也要找到她,救下她,带走她。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追问那个孩子的下落。加茂真理在心中计数。
高野早良也失去了玩弄文字的闲情逸致,抬起手。
凭空出现的式神撤去了五条悟身后的屏风。
露出闭着双眼,像是入定冥想般端坐着的加茂鹤。日光透过窗打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光,像是一尊佛像,衣上绣着的仙鹤也在这金光中活灵活现,似乎随时能振翅高飞。
五条悟转过身,用目光仔细地描摹鹤的身影,眼泪情不自禁地从眼眶涌出。高悬的心在见到她后缓缓下落,直直坠入无止境的深渊。
他与生俱来的另一双眼睛背叛了他,告诉他那里空无一物。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起身,踉跄地走到加茂鹤身边,用被束缚住的双手触碰加茂鹤放在膝上的双手。
它确实存在,只是冰冷至极,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五条悟的双手移动至加茂鹤的腕间,没有摸到一丝脉搏。
冰凉的温度似是会传染,冻结了他的血液,脉搏和心脏。
明明夏日还未过去,五条悟却觉得自己仿佛坠入雪山中,被大雪冻结埋葬。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五条悟握紧加茂鹤冰冷的手,他必须打起精神,做些什么。
拯救鹤才是最重要的事,不要陷入情绪里。五条悟咬破舌,借疼痛止住悲伤后,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高野早良的笑容越发灿烂:“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五条悟不明所以,困惑地重复。但随之而来的愧疚沉沉地压在他的灵魂上。
因为自己,鹤才落到这地步的吗?他都做了些什么啊!五条悟在心中责怪自己。
“当然。”高野早良站起身。
三个问题已经结束,但从六眼脸上看见不错的表情的自己不介意为他进行详解。
“她本该觉醒为他人带来死亡的领域,成为制造诅咒的兵器。”高野早良开口。
这样一来,他就能利用她张开遍布杀戮的结界,极快地屠光整个国家,甚至世界的人口,利用人在死亡时产生的大量的负面情绪,在最后邀请真理与他一同见证诅咒的终极。
可没想到,让她进入高专反而令她与自己原本的计划相去甚远。
高野早良向五条悟与加茂鹤靠近:“但因为你的死,她觉醒了挽救死者的领域。”
“而正是因为她觉醒了挽留死者的领域,正是因为你们影响了她,令她不愿杀人,她才不得不扭曲她自己,和结界融为一体,不断吸收诅咒,将其转化为咒力输出,维持不死的领域,来确保在这个时刻发生杀戮的世界内,不会有真正的死亡。”
当然,这些鹤自愿、主观的行为,只占据了她咒力的部分。
她更多的咒力被他们当作结界的能量供给,被用来使整个京都的非术师强行升格为咒术师,赋予这些人咒力与术式。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用这些话语来动摇六眼的心神。
高野早良望着那双蓝色眼眸中的自责,不由轻笑。这一代的六眼和他们的造物一样,单纯得像张白纸。
高野早良的目光从六眼的身上移开,望向毫无气息的加茂鹤,在她还是一颗受精卵时,觉醒了赤血操术的真理就开始对她精心精雕细琢。
毫无疑问,她是他和真理千年来经验,理论,实践的结晶,是他们一同战胜了命运的证据。
那么,他是否有机会在借助鹤的咒力创造的世界里,斩断败于六眼的诅咒,再度战胜命运呢?
高野早良毫无征兆地出手。
“嘭——”
他瞄准五条悟使出的杀招撞上一由咒力凝成的高墙。
原本双眼紧闭的加茂鹤睁开那双赤红的眼眸,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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