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宿傩在空中注视着那个弱小少女和大蛇的对决,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观看蚂蚁和蚂蚁打架确实有点乐趣,但是,太浪费时间了。
“嘭——”
在少女千方百计毁掉大蛇的第三颗头颅后,两面宿傩再度来到她的面前。
“你动作太慢了。”他抬手,不由分说地夺走家入硝子手中的长剑。
有这样一把特殊的咒具在手,对付一条蛇还费这样大的功夫, 简直是暴殄天物。
两面宿傩甩掉咒具握柄上沾染的污渍,准备顺便杀掉这个无用的没能让他尽兴的咒术师。可他的动作在看到被扯断的咒符下露出的如同烂泥一般的肉,以及中间那份和握柄相称的凹陷时停下。
这个没有术式的弱小的家伙刚才就是这样握着剑吗?
不错的韧性。两面宿傩的目光染上一抹欣赏,他擦拭着咒具握柄上的血,将其握紧,咧嘴出一个笑容:“喂,小鬼,看好了,让我来教你如何使用它。”
不过,在此之前,他可不希望这个弱小的观众忽然死掉。
两面宿傩抓住家入硝子的断臂,另一股更为强大的反转术式治愈了她的伤口,驱散了她身上沉积的蛇毒。
接着,两面宿傩一跃而起,将咒力注入咒具,长剑发出鸣啸。
犹如劈开天地的赤红色一击贯穿了巨蛇如同山岳般粗壮的身躯,将它分为数段。
“看懂了吗?”两面宿傩将剑抛给那个弱小的咒术师,也不在意对方的答案,径自赤手空拳地走向被激怒的咒灵。
“嘭!”他随手一击都犹如一击炸弹,在家入硝子耳边震起巨响。她看见了更为赤裸,更为粗犷的强大。
她羡慕这样的强大, 但她知晓,她不会拥有这样的强大。不过,她已经不再抱怨自己的弱小,在刚才和咒灵的战斗中,她已经清楚地明白,她能做到的比她自己想象要多得多,只要付出勇气与决心。
家入硝子再度用咒符将长剑与自己的手掌缠绕在一起,向前方的高塔冲去。
她要亲自解救鹤。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黑色的长甲几乎要刺进她的眼睛里。
“我可没说过,你可以离开。”两面宿傩语气平静。他掰过家入硝子的身体,让她面朝自己和咒灵:“在这里好好当个观众,不然,就死。”
叮嘱完唯一的看客,两面宿傩再度冲向咒灵。
这是一个比悟和杰要恶劣和任性得多的人。
家入硝子磨牙,她刚才确实感受到死亡的临近,这个怪人并非在说笑。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这是她解救鹤最为重要的道具,她不能轻易地去赌死亡是否会令她丢掉这件身外之物。
稍等一会儿吧,咒灵很快就要死在这个怪人手里。家入硝子观察着两面宿傩的动作,试图从中学习。
死于两面宿傩进攻的夏油杰再度苏醒,甫一睁眼,入目就是那道要将天地劈开的斩击,以及挥出这道斩击的,四手两面的怪物。
夏油杰没有迟疑,立刻向那里赶去。
高塔之上。
高野早良讶然地望着忽然“活”过来的加茂鹤。
按道理说,她已经和这座结界融为一体,成为遍布其中的咒力,残留在这里的躯壳也不过是转化作用的锚点,不该拥有任何意识,更别说控制自己的身体行动。
高野早良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好奇心,他不再发起进攻,退至加茂真理身边,和她一同注视着漫天的咒力一点点回到这具躯壳中,注视着他们的造物一点点再次“活”过来。
“真神奇。”高野早良不由感慨,他侧首望向身边的加茂真理:“这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加茂真理牵起高野早良的手,十指交错,轻摇头否定:“没有。”
那个孩子会再度回归人世间,但在她的计划中并不是现在。
五条悟眼神牢牢黏在加茂鹤的身上,这一次,另一双眼睛见到了越来越凝实的鹤。他手中紧握的鹤的另一只手也不再冰冷,渐渐恢复了温度,他的指腹能在她的腕间感到脉搏的跳动。
毫无疑问,眼前的鹤正在作为人而活过来。
将他与另外两人隔绝开的结界再度加固。
加茂鹤悬在空中的手调转方向,另一只手从五条悟的手中挣出,双手并未远离,而是顺势拥住五条悟。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瞬消弭。
“悟。”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呼唤在五条悟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吹拂着他侧颈。
他双手死死环住加茂鹤的腰身,头碰着头,脸贴着脸,感知对方和他一起共振的心跳。
幸福的泪水先于声音落下。
“鹤。”五条悟轻唤着怀中之人的姓名。
对他而言,世界只存在于两人的怀抱,与彼此交融的体温与呼吸之中。
“我爱你。”
藏在心底,堵在喉中的话被心上人抢先一步说出,五条悟的耳边响起长鸣,以及海浪扑打在岸上的声音。心底炸开的喜悦像是海啸,灌满了整颗心。
蓝色的眼眸中还噙着泪,却又璀璨如同万里无云的碧空。
恐惧,担忧,急躁,这些负面的情绪乌云全被心上人的爱意一扫而空,只余下干净透彻的喜悦与幸福。
加茂鹤稍稍拉开与五条悟之间的距离,手臂上衣,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凝视着他湿漉漉的蓝色眼眸,认真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五条悟望着加茂鹤盛满爱意与认真的双眼,仿佛又回到当年的冬日,只是这次,再无纷乱的飞雪,只剩下要将人晒化的暖阳。
五条悟再度抱紧加茂鹤,犹嫌不够,鼓起勇气,飞速在她的脸颊上落下轻柔的一吻。
“我也是。”五条悟红着脸回应。
脸颊仿佛被羽毛轻柔拂过,加茂鹤微微睁大眼睛,在意识到五条悟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后,弯起眉眼。
心意相通的爱侣总是让围观的人也能感受到幸福。
高野早良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加茂真理则愈发握紧丈夫的手。
“悟。”加茂鹤率先松开手,依依不舍地拉开与五条悟之间的距离,眉眼中的笑意越发灿烂:“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这话未免说得太早了。”五条悟轻笑,他伸出手,试图再度握住加茂鹤的手。
“以后会有更多快乐的日子,我保证。”五条悟向加茂鹤许诺。
可后者却避开了他的手,描摹他容颜的目光中盛着一抹化不去的痛苦。
没有以后了。
加茂鹤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这句话,她只是越发远离五条悟。
塔顶洞开,天光直射进来。咒力在此间凝聚,激荡,加茂鹤的身躯在五条悟眼前上升,衣上的绣纹越发活灵活现,像是一群仙鹤带着她离开人间。
五条悟伸出的手抓住一团空气,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腾空的加茂鹤,再度伸出手,只抓住她衣摆的一角:“你要做什么?”
恐惧再次翻涌,漫上心头。
“我要结束这一切。”加茂鹤目不转睛地盯着五条悟,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
五条悟攥着加茂鹤衣摆的手越发用力,昂贵的布料几乎要被他揉碎。
你打算如何结束这一切呢?
只有两种方案。天元冰冷的话语在五条悟的脑海中回响。
而鹤绝不会牺牲他人,那么她的选择就只剩下自我了断。
五条悟运转术式,瞬移至半空中,牢牢抓住加茂鹤的手,惊惶地请求道:“不要死!”
可是,如果不以死亡为代价,她无法结束这个结界,无法消除结界内的咒灵,无法令杰和硝子还有悟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她不能将他们困在这里,就算自己舍不得和他们分别。
加茂鹤在一日内感受到了爱与分离时彻骨的痛。
她伸出双臂,再度环上五条悟的脖颈,在他的眼尾落下一吻,带走他的眼泪。
最后,加茂鹤按着他的肩,狠心将他推远。
五条悟试图抓住她的手臂,却只带走了那件绣着仙鹤的外袍。
而加茂鹤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奔向结界上方,像是得道登仙的仙子,只留给他一道聊以纪念的羽衣。
结界的太阳最先碎裂,露出皎洁的明月与深沉的夜幕。
五条悟再度运转术式,准备将鹤拽回来。却碰到无形的禁制,他被牢牢困在这座塔内。
在高塔外。
轻易战胜巨蛇,再度陷入无聊的两面宿傩正指导家入硝子处理巨蛇仅剩的一颗头颅。
天幕碎裂得猝不及防,两面宿傩不由挑眉看向远方开始坍塌的高塔。
看来,羂索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两面宿傩不由轻笑起来,这倒是一个有趣的结局。
他赖以存在的咒力链接被另一端单方面切断,崩解率先从手指开始。咒灵操使在这时再度闯入他的视线。
夏油杰在看清家入硝子身旁的怪物后立刻运转术式,可没有一只咒灵响应。他拥有的咒灵全部被他用来构筑刚才的漩涡。
两面宿傩不给面子地笑起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无法召唤出咒灵的咒灵操使。
“喂,小鬼。”两面宿傩合上断臂,斩击再度出现。然而目标却并非一旁的两位咒术师,而是砍向咒灵。
原本奄奄一息的咒灵气息越发微弱。
“这种程度你应该能收服它吧?”两面宿傩仁慈地为咒灵留下一线生机,他注视着将六眼送入最高层,间接导致羂索计划失败的咒灵操使:“将它吸收,然后变得更强一些吧。希望下次有机会见面时,你和六眼小子能让我尽兴。”
两面宿傩的身影完全消散。
“硝子——”
夏油杰的话语刚说出口就被家入硝子打断:“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吧,我觉得那个怪人说得没错,你还是抓紧时间吸收这只咒灵吧。”
结界的崩解已经蔓延至他们脚下的土地。
夏油杰不再迟疑,运转咒灵操使,将面前的咒灵转化为咒灵玉,一口吞下。五脏六腑传来仿佛被灼烧一般的痛苦,这只咒灵比他过去所拥有的任何一只咒灵都要强大。
黑紫色的纹路瞬间蔓延至夏油杰的全身。家入硝子立刻施展反转术式。
反扑的咒力在咒灵操术和反转术式的双重作用下消失。
“结束了。”家入硝子望着已然开始消散的自己和夏油杰开口。
无论是咒灵的吸收,还是结界的破坏,都要结束了。
只是,他们仍不知晓另外两人的安危。
月光披洒在他们身上。
“硝子,我们四个人一起叫上大家去吃烧烤怎么样?”夏油杰提议。
“好啊。”家入硝子收起剑,重复:“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喊大家。”
她不知这算祈愿还是自我安慰。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点击(比心)
让硝子参与了战斗(虽然只是部分)
补偿了杰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