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满从小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习惯。
换句话说,就是过于适应环境,反应会随着不同人变化,一层类似于变色龙的保护色。遇上何煜这只藏起尾巴的狐狸,她很容易变着变着,就被带偏了。
她还记当初带着阿青在深山找到他的时候,严重失温快要投入死神怀抱,还非央求着迟满把他背包里的标本带下山,用很好听的话说是为了菌种的研究,有利于这那那这。迟满一句没听懂,还是依了。
后来帮村里做药材种植指导,也是他主动提出的。
迟满觉得太过麻烦,白欠人情,不好。但何煜只微笑着列出现在落栗山改种药材的种种弊端,况且她救了他一命,不报答心里总过意不去。
其实这救命之恩,早就用捐给村里的修路资金和帮落栗村疏通关系报答了。
“但还欠你和阿青的。”
他说这话时笑眯眯地摸着阿青的头,阿青像是听懂了,呜了一声。
之后他常常进山,帮村民解决一些药材种植上的难点,时常还一起下地干活儿,成为朋友再自然不过,关系就这样一层层平稳推进。
今年春天,村头陈姨家的牛难产,三个小时都没生出来,再这样下去,母牛小牛都保不住。这几头牛肩负着陈姨家小半年的开支,迟满连夜开车下山去请医生,回来时看何煜陪陈姨在牛棚守着,用手机上查到的知识,没让情况恶化。
兽医接管现场,终于天蒙蒙亮时,三头小牛犊平安降生。
迟满擦了把汗准备回家补觉,何煜却连哄带骗地把她带到山顶,看了场裹着云海的盛大日出。
很美,但这样的景色她从小看到大,在黎明的阳光中昏昏欲睡,可转头一看身边人,人比景更美。
熬过夜的身体处于情绪亢奋的尾声,配合挽救了几条生命,激起化学反应。
关系就是从这时开始变质的,或许是他藏起来的情感,随着她的变化,放出来了一点。
俩人并肩坐在磨得光滑的岩石上,她穿着集市上三十块钱买的罩衫,身下垫的是一件绣着何煜英文名的外套。
微风送来他身上的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的干净皂香,这个味道让她很放松,所以连他越过了该有的礼貌边界都没推开。
心是跟着乱跳了一下的。
她也算久经情场,明白这代表什么,但没动。
在一个将吻未吻的距离,他停了下,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征求她的意见。迟满抓住这点缝隙,拉回理智,侧身笑了两声。
“……好困。”头一歪,栽到他肩膀。
她听到一声闷笑,很安心。
没几秒,假寐变成了真睡,何煜背她回家,两公里的山路,走了半个多小时,被全村围观了个遍。
那次之后,村里人就自动默认了俩人“恋爱”的关系。
迟满任由关系模糊。
说到底,她就是个贪财好色的俗人,凡事计较得失利弊,对于何煜,她盘算过,最后得出结论,做朋友更长远些,但做暧昧的朋友得到的更多。
但那之后,迟满对他有了很深信任,大概是已经把他标记成了安全的所有物,在她这里免检,不再保持警惕。
于是何煜一微笑,迟满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山里长大的小野豹算不过城里来的黑狐狸。
但这次怪她道心不定,杂念太多,亦或是刚退烧的脑袋还不算清醒。
总之——
昨夜的糊涂账,今天清醒后,还是要把话讲清楚。
可何煜借口这两天要带学生去野外采样,最早周五晚才回,直接避开了。
“喝多的是我,一时上头冲动的却是你。”苏姗山拿着消肿的美容仪,重重叹气,“迟满啊迟满,你怎么能在竞争者刚出场,就结束了这场战争呢?”
迟满也深觉糊涂:果然是色令智昏,太久没谈恋爱,不熟练了。
绝不肯承认是回头草打乱了她的节奏。
苏姗山凑过来低声说,“哎,要不,你红杏出个墙?”
“墙头草。”前两天还苦口婆心催她赶紧把何煜搞到手,迟满懒得理她,“你昨天说白名昊那边,打听到什么了?”
*
傍晚时分,迟满和罗颂在高尔夫球场外堵住白名昊,“白总,好巧。一起吃个饭?”
白名昊无法拒绝,出于对她和那位关系的猜想,也不敢拒绝。
白家只他一个孩子,从小宠的无法无天,但去年忽然冒出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品学兼优的私生子,对方母亲病逝,才被接回国认祖归宗。
危机感瞬间上来。
他想向家里证明自己,一改玩世不恭的作风,拽着叔伯讨教经验,可一年的功夫比不上那弟弟十几年的勤学苦读,那位虽然才大学,但已经在几次家族聚会和拿零花钱的几次投资中,完美地展现了商业才能。
但再这样下去,他继承之路堪忧。
这时商临序伸来橄榄枝。睿医药业近年来效益下滑,市场占有率下降,睿医堂的分院计划也一直搁置,如果能得到神悦的投资,则对他有很大帮助。
而迟满查到这些后,谈话遵循两个思路:一是劝说白名昊拿药材采购为切口,整改睿医药业的陈年积弊,在节省开支的同时还能顺便安插心腹,向家族证明能力。
其次,她狐假虎威,借商临序之名开始忽悠——
“不能跟我合作这件事,写进了你和商临序的合作条款里?”
“那倒没有。”最多算揣测意会。
她又问:“那商临序点明了说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叫你对我赶尽杀绝?”
白名昊慌忙摇头:“那哪儿能啊……”以他纵横情场二十年的经验来看,商临序和迟满之间绝对不清不楚。
迟满继续忽悠:“你信不信,如果和我合作,更有利于你和商临序的合作?”
“啊?”
她微微一笑:“说不定这次是商总对你的考验。”
商临序做事虽不择手段,但不会拿投资来开玩笑。如果白名昊为了一己私欲,言听计从的放弃了落栗山这个质好价优的货源,而找不到另一个可替代的,商临序不一定会投资。
要么,不怕威胁,站在商人的角度考虑利害;要么,更有能力,在答应商临序条件的同时,能找到更好的货源。
她给白名昊逐一分析,对方听得胜读十年书,又敬三杯酒:“不愧是迟小姐,能把住商总的女人!”
罗颂在旁边尴尬地咳了声。
迟满厚脸皮,以水代酒,尽数接下。
这次不能再拖,直接拿出此前双方都过好的合同,签字画押,送走白名昊后,罗颂小心翼翼地把合同收进包。
“小满,你刚才和白名昊分析的那些,真的假的啊?”
迟满揉着肚子,眼睛一眯:“半真半假吧。”
“……”
她默默为白名昊祝福:商临序考察投资对象肯定是真,但会从哪几方面考察,就不知道了。
他们往地铁站走,边上忽然扑过来一人,喊着“迟总”就跪到她脚边。
“诶呦呦张总您这是做什么?”她踮着脚灵敏避开,让罗颂上前拖住张远,“有话好好说,没事下跪做什么?”
张远耷拉着肩,原本不高的个子在迟满面前显得格外矮小。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现在丢了睿医堂这个大客户,别的门路竟然也断了,他深刻反思,知道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能来求她了。
“迟总,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这样,您这边的药,我按最高市场价收购,求您在那位面前说说好话……”
那位?能在三五天之内,搞得张远痛哭流涕,除了商临序,还能有谁?
迟满缓缓沉下脸。她清楚商临序并不是在为她出气,而是出于——他的猎物谁也不能欺负的心态。
这也是和商临序作对的下场。
现在是晚上八点三十八,离商临序给她的期限还剩2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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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不适宜谈判,特别是和旧怨。
她本来打算白天再去找商临序的,但张远的教训告诉她,不要拖。
可她怎么联系到他?好友名单里,有两个人肯定有他的号码:白名昊和Ciel,显然都不能用。
迟满对着手机左翻右翻,把各大社交通讯平台都搜罗了个遍,一无所获。
等等——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打开黑名单,果然发现了他,昵称仍叫Kairos,他的英文名,头像是只三花缅因坐在落地窗前看曼哈顿的夜景。
迟满怔了片刻,这么多年没变,她疑心对方是不是换微信了,但还是把他拉出来。
聊天记录早就没了,空白的背景板,生硬的界面。
那么该如何确认他没删掉自己?商临序没开朋友圈,无法断定。
迟满想起来苏姗山和她说过,非好友无法转账。于是填了0.1元,进入输密码的页面时,迟满歪头想了想:好像非好友在这一步就无法继续操作了?
但手比大脑更快一步,反应过来时,已经哒哒哒填完了六位数。
也许只有一毛钱,也许是她密码排列过于顺滑,每次输入都是一气呵成。
等醒悟时,那0.1元的转账已经发出去。
成功发出。
迟满咒骂一声: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