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临序脑海浮现出医院那晚给她打电话、之前在大厦楼下的咖啡厅,和她额头相抵的男人。
是他吗?那个叫何煜的男人?
但他并没太多情绪,只是好奇。
仅此而已。
债归债,情归情。他一向公私分明。
迟满算是他在纽约的那段灰暗里的一道彩虹,带有美好的纪念意义,可后来他发现了那份合约,彩虹褪色,成了泛灰的塑料布。
他这人不喜欢欠别人的,更不喜欢被人当猴耍。
重逢时被背叛的不悦牵动情绪,但出离愤怒后,留下的是她善变的面庞,电梯轿厢交缠的呼吸,还有惹怒她时,被挠出的一道道血淋淋口子。
挺疼的。
他本来是想问她家乡在哪,可话到嘴边就变了。
车内静了两秒,迟满哼笑一声,“开车不要和司机聊天。”
他平静而冷淡,“希望我们的关系他不要误会。”
迟满讶异:“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垂眼不答了。
车子驶入高档住宅区,停进独门独户的地下车库。下车后,迟满从包里抽出合同准备清算,商临序却打开后备箱,一指里面数个礼盒,叫她送上去。
迟满啧了声:“当一次苦力,又抵多少钱?”
商临序眉峰轻挑,她显然不是真心发问,那双狡猾的眸子里还沾染了一点怒气,和一点嘲弄。好看的紧。
“商总,别得寸进尺,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游戏。”迟满将合同在他面前撕碎,“卖身契见鬼去吧。”
合同很厚,横竖各撕一下也还有手掌大小,在空中扬不起来,全部重重地坠在车前盖上。
商临序很平静地收拢这些废纸片。
“没关系,这份合同我还有好几份,都是你按了手印的。留个地址,回头寄给你。”
迟满瞪着他,愣了好几秒:“无耻!”
说什么给她24小时考虑,却偷偷在她昏迷期间强签合约,“奸诈!混蛋!蔑视法律仗势欺人!你怎么能这么不择手段!”
“彼此彼此。”
他说完准备进电梯。
迟满一把将他拦住,态度竟在分秒间和缓下来,“这样也好,算清楚些。”
她已经完全换了副乖巧模样。
“五百万的账我肯定不会认,违约是你故意引导,但考虑到站在你的角度,我做的的确不够实在……所以,您看这个数行不行?”
她低头在手机上按啊按,皱着眉加加减减,最后很痛惜地把屏幕往他眼前一伸。
上面不足六位数的金额。
商临序很微妙的抬了下眉:“你打发乞丐呢?”他幼年一周的可支配资金都比这多。
“您这就不了解乞丐了不是,”迟满讪讪缩回手,声音越来越低,“这已经是我能拿出来最大诚意了……”没好意思说还打算分三年付款。
对方表情实在不算好看。
她想了想,痛下决心:“要么我答应你五个……不,三件事。但不能做有违道德和法律法规的。”
那双眼很认真地盯着他,其中诚意不似作伪。
商临序轻笑一声,“不有违道德的事,做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迟满拉响警报,想要离他远点,但刚有动作,就被他抬腿逼进电梯。他视线不疾不徐地在她唇珠顿了下,复又转回,“迟满,是我对你太好了?你怎么敢跟我谈条件?”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阖上。
迟满头皮发麻。他挨得实在近,气息就拂在她头顶,鼻尖全是他身上冷冽的香根草味道混杂一点酒气。
这副状况比上次在云华的电梯里,更容易失控。
从前他们常常以酒助兴,微醺状态最是缠绵。
而电梯最终通往的是他的家。
非常危险。
“C,Ciel……”迟满紧紧攥着轿厢扶手,“你不怕Ciel——”
“你再提一句别人试试?”他打断她,拇指不轻不重地揉着她唇瓣。
迟满条件反射似的一口咬住他指尖。
“见一次咬一次,属狗的?”
她含糊囫囵着:“兔,唔…兔纸直了也咬人。”
说完立马后悔——怎么就顺着答了?!她狠狠剜他一眼,这时电梯在一楼停住,门缓缓打开,外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
迟满忽然松口,大叫一声,“Ciel!”
趁商临序怔愣时蹿出去,险些撞到了电梯厅外的保洁。
“诶呦注意点啊……”
他抽出手帕擦拭指腹,对保洁微微一笑,“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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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对方没追出来后,迟满松了口气。
条件谈没谈成不重要,千万不能把自己折进去。
就说夜晚不适宜和旧怨谈判。特别是这种没道德没底线的。
她擦了把嘴,气哼哼往外走,听到有人叫她,抬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后排车窗落下,露出一张带着酒晕美人脸。
“迟小姐?”Ciel手撑在窗沿,慵懒的和她打招呼。
迟满瞬间清醒——这是听到顾平的消息赶过来的,还是深夜醉酒回未婚夫家?
惊惧很快被怒气盖住,她没好气:“周总,管好您男朋友!”
她说完才发现Ciel旁边还坐了个样貌英俊的年轻男人,听到这话抬头朝她看了一眼,似有疑惑。
透过车窗和一点昏暗的路灯,能看到他的手正搭在Ciel肩头。
“……”
迟满大脑空白一秒。
Ciel微微一笑。
“怎么,阿序又惹你了?”她开门下车,“那我教训教训他去。”
迟满目瞪口呆,这态度和她预想的差距过大,但她还没做多思考,又听Ciel扭头对司机说,“陈叔,你先送他回去,明早再来接我。”
那一点疑虑随着最后半句话烟消云散,取代的是漫长的思维停摆。
从前在纽约她看到过很多对这样的婚姻关系,夫妻双方各玩各的,又因利益互相牵制,表面恩爱。
这种事发生在商临序身上不奇怪,他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但发生在Ciel这么个美丽、聪明、有格调的女人身上,还是让她大为震撼。
不过她向来适应力极强,震惊过后,想起什么似的,翻出一只丝绒盒塞到Ciel手里。
“这是商总落下的,还请您帮我还给他。”
Ciel接过首饰盒,捏捏她的小脸,“好呀。”
迟满一惊,头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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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户电梯在32层停下,Ciel提着高跟鞋,赤脚走到深色装甲门前,按响可视电话。
过了三秒,屏幕里出现一张冷峻的脸。
“你怎么来了?”压根没打算放她进来的意思。
Ciel笑吟吟:“听说你带女人回来了,来看看。”
“没有。”声音冷淡,透着一点不悦。
Ciel懒得再废话,找到电子锁,输入密码。叮铃一声,大门打开。
商临序穿着居家服,皱眉倚在门边,沉声:“周临意!”
Ciel拧眉:“又这么没大没小!这套房可是我亲自帮你盯着装修的。”
一只三花缅因听到动静,喵呜着蹿到玄关,她弯腰捏了把猫咪的小脑袋,“哎呀哎呀,Cub你是不是又胖了?”
商临序没说话,轻轻踢了Cub一脚,不大情愿的关上门。
他和周临意不算亲近。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母亲带着他在国外疗养,后来母亲去世,他十岁回国时,Ciel已经是个漂亮成熟的初中生了,性格也初显端倪——平常回家,最喜欢捏他的脸,揉他头发,亲昵的过头。
其实只是普通姐弟间常见的接触,但前十年的疏离让他对她的感情很难建立,但看在那张与母亲越来越肖似的脸上,也能忍下Ciel无伤大雅的玩笑。
之后她结婚,他重返美国,两人除了公事甚少联系,更别提深夜登门了。
商临序没问她来干嘛,大概率因为今晚迟满在酒吧对顾平说的那话。本来以Ciel的性格并不会理,但……他年逾三十,这个当姐姐的对他情感上的事关心过了头。
他沉了下眉,果然不应该在她面前暴露他和迟满的关系的。
Ciel抱起小胖猫往里面走,一面问,“你怎么人家小姑娘了?刚在楼下碰见,脸都被你气红了。”
商临序险些笑了:“我能气到她?”
“那就是非礼人家了?”Ciel笑吟吟地望着弟弟,“喜欢就去追,别跟小学生一样,就会欺负人。悠着点,回头小姑娘跟别人跑了……”
“谁喜欢她了。”商临序淡淡打断她,“你喝了多少酒?”比他身上酒气还浓。
“没多少。”Ciel气势短了些,卧倒在沙发,揉着猫咪的小肚子,“不喝点怎么能睡着,对吧小胖妞?”
商临序沉默两秒,转身给她拿了解酒药。
Ciel却抓到他拇指处的牙印,“呦呵,还说没欺负人家,这什么,猫咬的?”
“兔子。”商临序一本正经。
Ciel嗤笑一声,把刚才迟满给她的首饰盒扔到茶几上,“喏,兔子说是你落下的。”
商临序扫了眼,没动。
“别不是送出去被人退回来了吧?”
商临序咬牙,“我买的。”
“哦——”
Ciel恍然,笑容更大了,她在商临序彻底黑脸前转了话题,“你说,我都带着小男友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好像还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傻?”
“她挺聪明的。”他顿了会儿,淡淡说。
只不过以为他对感情的态度很开放,简单说,就是玩的花。
她见识过他在纽约的醉生梦死,周围狐朋狗友也没说过好话,但他从没在迟满面前否定过那些荒唐传言。一是要伪装,二是没必要。
站在她的角度,骂的那些词也没毛病。
他看一眼手表,“还有事吗?”
“没了,我困了。”
Ciel揉了揉醉醺醺的脑袋,歪歪斜斜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等等——”商临序见她要往楼上走,“你去哪儿?”
“洗澡睡觉啊。”
“……”他消化两秒,“在我这?不行!”
“你二楼那么多个房间,容不下一个我?”Ciel伸了个懒腰,“我特意让司机明早再来接我呢。”
商临序:“特意?”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是想让她误会么,不然不就露馅儿了?”Ciel笑的很开心,“不然你以为我愿意住你这啊,离云华可不近。”
她踢了踢Cub屁股,“走,陪姑姑洗澡睡觉。”
商临序站在原地,看着一人一猫的背影,揉了揉太阳穴。
头忽然很疼,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