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临序偏过头,做了个是否能进进屋手势:“刚想起来,我房间空调坏了。”
迟满骂了句狗男人,客房空调坏没坏的她不知道?!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也实属罕见。她没好气地推开门,一指梳妆台,“放那就行。”
商临序把药箱放到梳妆台却没走,而是径直打开药箱检索药品。迟满站在旁边,坐立难安,扫到他眼下淡淡乌青,好心建议:“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就行。”
他瞥她一眼,“怎么个行?”
伤在后背,纵然她身体柔韧性好,胳臂长,能伸到脊背,但涂药治疗仍是困难。他直接点破:“还是说,就打算糊弄一下,直接睡觉?”
“怎么会?”迟满咳了声,“我不是怕累着您吗……”
“把衣服脱了。”
迟满犹疑:“……这,不好吧?”
商临序没理,转身去拉窗帘。
迟满卧室很大,除了床、衣柜化妆桌等,窗前有个小沙发区,矮几上一盆长势不太好的多肉,外加烧水壶和一套茶具,旁边柜子上摆了几排装满药材的小玻璃罐。
他走过去烧水。
没一会儿,屋里响起一阵刺耳噪音,扭头,见迟满拿着吹风机,倒栽葱似的垂着脑袋,略显狂躁地拨弄头发。
商临序静然倚在沙发,用茶匙搅动着玻璃杯里的黄色汤水。等她将头发吹好时,商临序指了指她身上毛茸茸的豹纹睡衣。
“睡衣也脱了。”
“啊?”迟满装傻。
他把晾好的感冒冲剂递给她,不语。
迟满哦了声,慢吞吞把药喝了,看商临序一副打算跟她耗到底的架势,没了招。她叹口气:“你先转过去。”
她把睡衣扣子解开脱掉,又火速朝后穿上。
“好了。”
他转回身。
她这会儿衣服反穿,扣子后敞,露出光滑细腻的脊背,吹得半干不湿的头发有几缕垂在上面,像细腻的宣纸上划出的几笔墨,肩胛骨下方一片触目青紫。
商临序眉头微蹙。
迟满从镜里看到他表情,“很严重吗?”
她扭着身子想对镜照照,被按着肩膀摆正。
“别动。”他语气不大好。
她当真跟失了定身术似的,不动了。
商临序撩起她脖颈碎发,低头扫她伤处,用手去按她伤处附近骨头,指尖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她轻颤了下。
他抬眼,透过镜子问她,“冷?还是疼?”
“没……”迟满摇了摇头,眼神飘忽着移开。
商临序没说话,把睡衣稍拢了下,手重新按到她左侧肩胛骨上。
迟满回落栗山这几年晒的黑了些,但后背常年不见阳光,比平常裸露的地方要白很多。正因如此,她背上斜着那道手腕粗的淤青,格外骇人。
很深的紫色,周围还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紫红小点,是毛细血管爆裂后的血瘀。
他在伤口周围按了几下,询问她感受,最后给她扣好睡衣。
“骨头没事。但左侧肩胛淤青严重,还有点肿,这两天活动会有点困难。先冰敷十五分钟,再涂药。”
迟满觉得他大题小做,“也不用——”
说一半停下了。
他压根没听,可以说是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迟满看他竟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冰袋,用毛巾简单裹了下,拖来一张椅子在她身后坐下,同时把冰袋压在她后背。
没几秒,很深的凉意隔着睡衣抵达,她后背火辣辣的疼痛稍缓解了些。
屋内异常安静,迟满则陷在水深火热中。
她还算敏感,对商临序也有了解,分得清两人相处中令人舒适沉默和带着氛围异样的沉默。
此情此景,显然不是可以安心享受的那种。
以前在纽约她做了错事就是这样,他面上云淡风轻,内里其实不悦,非要她主动承认错误,才肯罢休。
迟满暗暗叹气,清了下嗓子,“商临序。”
“嗯。”
她又不说话了。知道最佳方案是服软认错,说今晚不该冲动,但又不服气,打人的又不是她,凭什么要她认错?于是开口又成了:“还要多久……”
他从镜中瞥她一眼,“12分钟。”
迟满满心痛苦,不敢相信才过去了三分钟……
她熬着时间,时间也熬着她,商临序一尊佛样坐在她身后,气定神闲地看守着她,见她双目放空,思维呆滞,把冰袋狠狠地在她背上按了下。
“嘶——”迟满龇牙咧嘴。
“疼就记住了。”他慢条斯理地说。
迟满咬着牙不吭声。她刚才认真想了想,就算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自己还是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但解决办法也有。
她偏过头,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要不你教我点功夫吧,比如你那个卸人胳膊的招式。”
商临序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你以为拳脚功夫是速成班,学个两天就可以的?”
“但我相信您可以啊……而且你看,我这么聪明勤奋,天赋高悟性好,怎么不能速成呢?”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停电了。
迟满在黑暗中咧着嘴干笑两声。看来她这话,老天都听不下去了。
化妆桌上手机亮起,是村落群里的消息,整个村子都停了电。
商临序在黑暗中问:“经常停电吗?”
迟满低头回着消息,随口答:“夏天多一点。还有暴雨暴雪的时候,山里嘛。”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蜡烛和备用灯在楼下客厅。”
意思是叫他去拿,然后好趁机人锁在房门外。但希望马上落空,商临序只嗯了声,没有起身的意思。
迟满催促:“你去拿一下啊。”
商临序依旧未动:“经常停电,你房间里不备着?”
迟满噎了一下,哼哼两声,“喏,在那边柜子。”不过是香薰蜡烛。
空调停了后,外面的冷气迅速从门缝、窗户间隙钻进来,室温降的很快。背后那块冰坨子更刺人了。
商临序忽然开口,“再敷五分钟,坚持一下。”
他话音刚落,迟满就觉得身后人突然朝自己贴过来,像是要抱她,她一惊,很有操守地往前躲:“商临序你不能趁人之……”
话到一半断了——
他只是把外套搭到了她身上。还是他那件长又暖和的大衣,混杂着他身上的香气和她沐浴后的皂香。
很好闻。
视觉被剥夺后,其余感官格外敏感。黑夜里,他气息拂在她耳侧,“趁人什么?”
声音低沉,还有他身上冷冽的香气正隐秘迅速地侵占她的空间,缠绕着她。迟满全身拉起警报,拽回心猿意马的脑子,嘟嘟囔囔:“趁我病,要我命。”
他极轻地笑了下。
“你跟文琴一家是亲戚?”
“整个村都是我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叔叔伯伯舅舅,年纪差不多算兄弟姐妹,稍年长的叫叔叔婶婶,再大一辈的叫阿奶阿公。”她顿了下,“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怎么来的,也没跟着阿奶入族谱,小时候记不住,就这么随便叫了。”
又带点气愤地嘟囔:“你明知故问。”她不信他这两天一点消息没听到。
商临序沉默着放下冰袋,打开手机电筒,从她指的柜里翻出香薰蜡烛点燃,又从药箱里拿了外敷的药,重新解开她后背睡衣,一面涂药,一面淡淡说:“你以前没说过。”
“这有什么好说的,说出来能让你可怜我,再多给些钱?”她从烛光里看他忽明忽暗的侧脸,“而且你也从来没问过啊。”
商临序眼睑微垂。
他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不要轻易窥探别人的过去。他也是这样做的,加上天生对旁人没太大好奇心,很少过问,认为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若对方没提起,那就是没必要。
因为每个人都有不想拆开的过去。
迟满又继续说,“况且,当初你问了我也不一定会说,就比如——”她视线透过镜子定格在他胸口处,“你这里的伤。”
他动作几不可见的一顿,又很快恢复。
“好了。”他把衣服替她扣好,又嘱咐几句,阖上药箱准备出去。
迟满叹口气,收起了不该有的好奇心。“总之,今天谢谢你了。”她站起身把外套递还,很真诚地道谢。
今晚的相处的还算很友谊,很成功,关系有所缓和。
她一双眼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耀耀生辉,无声歌颂着今晚俩人伟大的、共同制服家暴者的战友情。
等了半秒,却没迎来他的回应,而是看到他脸色微沉,整个人姿态一变,像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的动物。
迟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梳妆台上手机屏幕正亮着,上面是何煜的视频通话邀请。
迟满大惊失色,冲过去要挂掉,被商临序抢先一步拿到手机。
“商临序你不要乱来!!”
“乱来?什么叫乱来?”他眉头一挑,“这样吗?”
轻轻点了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