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4◎
第二天早上,Rose很晚才醒。又是噩梦,梦里不是军官的泪眼,而是一个高挑的背影。
她奔跑着,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远,世界在旋转,天空晴明,却忽然开始下雪。冰晶落到她眼睫,落到她眉心。她不能停,也不能回眸。这一生的不可说,就埋葬在这一片雪白里。
她尖叫着坐起来。
有人敲门,“Rose小姐,您还好吗?”
门外传来平稳干练的女声,是Anthea。
她环顾四周,看到碎花窗帘、黄梨书柜与天鹅绒毛毯。熟悉的陈设让她平静下来。
“我没事。”她走下床,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Mycroft今天不是要去特穆尔了吗,Anthea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根本没有离开伦敦?
Rose开了门。
Anthea仍然是那身黑色套裙,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先生临行前嘱咐我照顾您。”
原来是让Anthea监视自己。所以昨天在剧院,尽管她没有露出一点破绽,甚至反复提Sherlock的事分散他的注意力。但Mycroft还是隐隐约约放不下心来。
但Rose什么都没说,一副坦然接受的样子,甚至还朝Anthea笑笑:“多谢。”她早就不再是当年莽撞天真的女孩。
Anthea也露出笑容,但那是不达眼底的、公式一样的笑容。“那么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Rose点点头,然后把门关上了。门后传来哒哒哒远去的脚步声,那是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脆响。
她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打开了书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她和Sherlock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刚来庄园不久拍的,她和Sherlock站在花园的雕像前,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这张照片能看到他的虎牙。
她翻过一页,看到了另一张。这张照片里,Mycroft也在。他站在她和Sherlock的身后,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但眼神里是有笑意的。
她想起拍这张照片那天,阳光很好。Mycroft难得地在家,没有在剑桥,也没有在数学协会。他只是路过,看到她和Sherlock在草地上追逐。Sherlock硬拉着他一起拍了照。
她的手指拂过照片上自己的脸颊,然后无意识地滑到Sherlock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又向一侧滑去,却在即将触碰另一张脸时回过神来。她像烫到一样缩回手。
她敛下眼睛。几秒后又抬起来。她把相册放在了烧得正旺的、曾焚毁了告别信的壁炉里。
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笑脸,Rose的眼睛落下一滴温暖的泪。她在心底默默告别。
再见,Sherlock·Holmes。
再见,Mycroft·Holmes。
再见,Rose·Holmes。
——
在那一刻,她的逃亡计划正式启动了。
Mycroft的傲慢,使他习惯于俯瞰和计算。他警惕Sherlock的锋芒,警惕Eurus的计谋,却很可能轻视她的笨拙。
那就迎合他的预设,制造一些表面笨拙的小反抗,来掩盖住真正的计划。
她开始表现出一种符合Mycroft预期的、合情合理的状态。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耗在窗前久坐,望着承载着与Sherl美好回忆的地方。偶尔也有些宣泄的举动,比如打碎母亲珍爱的花瓶。比如把头条为「贝克街神探又破奇案」的报纸丢进垃圾桶。某一天她甚至把「心脏」里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推到地上。
她知道,他的所有举动,Anthea都会一五一十精准传递给Mycroft。而她要需要的,就是这种精准。
接着,她开始行动,用一种Mycroft意料之内的、拙劣的反抗方式。
她找来纸笔,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信中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恳求收信人帮助她逃离。
她将信藏在枕头下,一个很容易被例行检查的女仆发现的位置。
果然信很快不见了,但庄园的守卫并没有增加。显然傲慢的庄园主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包括庄园的看护等级,包括她的心理波动。
Rose在心中冷笑。
——
她每天都写求救信,尽管那些信醒来时都已不见踪影。
几日后的某天,她仍然写东西。但这次不再是求救信,而是自一封遗书。里面提及自己崩溃万分,决定投湖,让自己——“坠亡在洁净之处。”
然后她躲到了柜子里。
女仆进来例行检查时,还以为她又跑到哪个房间砸东西发泄了,然后她看到了桌子上那封信。
庄园爆发出尖锐的警铃,Anthea几乎像一阵疾风一样赶到这里。
音色一贯毫无波动的她也急厉起来:“来不及告诉先生了,快去花园的人工湖搜救!”她的语气里带着她自己察觉不到的颤音。
纷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花园。Anthea,仆人们、守卫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湖水旁。
人群远去,Rose穿着单薄的睡裙,打开了衣柜,溜出了卧室。
在一片混乱中,没人留意到,那个声称要投湖的小姐,在与湖岸另一方向的树丛阴影处,敏捷地一拐,消失在了一处常年上锁的废弃工具房后面。
那里,有一个被藤蔓遮蔽的、通往庄园污水排放系统的入口。
她幼时与Sherlock捉迷藏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地方。
腥臭、潮湿、黑暗,与庄园内部的奢华典雅判若两个世界。Rose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纤细的手掌撑在滑腻的苔藓上,裙摆瞬间被污浊的泥水浸透。
她咬紧牙关,沿着狭窄肮脏的管道,向着通往外部河流的方向,艰难爬行。
她一度呕吐,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掩住口鼻。到最后她已经闻不到什么异味,似乎脱敏了。
很黑,就算是爬着,她也滑倒了好几次。有癞蛤蟆跳到她手上,她感到一阵恶心,甩了甩手驱赶它们。有时候能感觉到压死了几只蚯蚓,但她看不清。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她自己都快要放弃了,甚至开始质疑自己,这个排污管道究竟有没有尽头。
但她就这么爬着,爬着。饱含期待地爬着,满怀悲伤地爬着,后悔地爬着,坚定地爬着,希望地爬着,绝望地爬着。
好像过去了很久,如同后半生那么漫长,又如同前半生那么煎熬。她忽然看到一丝微光。她以为自己已经瞎了,又觉得可能出现了幻觉,到最后她归结为抵达了天堂。
她越往前,这束光就越刺目。到最后,已经晃地她完全睁不开眼。
当眼睛逐渐适应光亮,她首先看清了粘满污泥陈垢的、有几处划伤的双手。
然后她抬起头。
——
自由的气息,混合着腐败的臭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