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日前就来了南阳城。”
“是你让他们来的?”宣瑾挠着头, 出发前她曾见过他们,起初她以为那些人是随大军前来的,可没想到竟然提前来了?那赶路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成轩摇头:“是大王。”
宣瑾惊愕两秒, 就听他说:“大王知道你来了之后会想方设法的去查,怕你出危险, 于是先派了他们,他们快马加鞭,连夜启程, 一人跑死了两匹马,自然是比我们快的,而为了确保大人的安危, 大王还暗中只派了十几个您不曾见过的暗卫。”
嬴政竟然……
“没想到吧,大王居然会为了您的安危而出动这么多人。”成轩平视着她。
她的确没想到, 而嬴政居然也不告诉她,就这样默默为她安排,这般的恩情可怎么才能还完啊!本就欠他良多, 现在更是!
成轩无奈摇了一下头, 说:“大人现在知道了,又作何感想呢?”
“那你为何不早说?”宣瑾更不解了, 眼神锐利地看他, 他的这几个问题真是气到她了, 故而她摆着脸问:“你若是早说,我还用着急吗?我直接等他们的消息不就好了?”
“因为属下想看看, 大人究竟会着急成什么样子,那些与你乾不想干的人,你又会有多在意。”成轩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结果确实如属下意料的那样, 你确实很关心那些事。”
宣瑾无语一哼:“你这不是废话吗?你连这也需要观察?难道我看着像什么贪官吗?”
“不像,”他顿了顿,“但属下好奇啊。”
?
她只感觉成轩说话的语气越来越阴森,那双眼睛犹如在深渊里凝望的饿兽。她虽然没有回避分毫,可这样被他看着的感觉很糟糕。
“属下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的上司,你的身上包含的特点实在太多,可你却没做出什么业绩来,让属下觉着,这样高的位置你不适配。”
“但大王是个爱才之人,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信任你,他封你为官,还给你巡查之责,甚至给了你兵权,这就证明你不是一无是处。但抛去这些,您有做过什么令人铭记的事吗?”
宣瑾刚想说「有」,可成轩却根本不给这个她机会。
“你可是个在跟随王翦将军出征时就中箭受伤的人啊。甚至这六年的所有业绩,都是大王给你的,朝中无人能谈论你,民间亦不会有人讨论你,这就更令属下好奇,你究竟是凭什么得到这些优待的呢?”
宣瑾安静地听着思考着,心说她好歹来了秦朝多年,做的事竟然一件也没有被知道?
按道理来说,她的两大坊应该很出名才是,再不济也不至于是个小透明吧?
不对,她的两大坊都被她交给了可靠的人,甚至还教给了匠人技艺,而她早就退至幕后专门去做嬴政的助手了,只要她永远不承认,就无人知道那两坊是她所开。
所以成轩是在疑惑,她是怎么在没有任何作为的情况下忽然升官的!
“于是属下暗中查了关于你的所有事,可都没有任何结果,秦国是有你的存在的。但又好像没有,除了你熟识的人外,无人知道你的事,那些关于你的曾经被隐藏得极好,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大王。”
宣瑾表情很无奈,心说这背后操纵的人的确只可能是嬴政,细想下去,他隐藏她的痕迹是为了保护她啊。
要怪也只能怪那破系统,让她莫名奇妙变成了那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嬴政想要让别人认为她不是个怪物,就只能隐藏关于她的信息,这样她的秘密才不会被发现。
就像当年将她放进棺材,那时她不够出名,死了也没人知道。可是这几年不同,她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次数太多,死了便一定会被人知晓,而她醒来是要再回到大众面前的。故而嬴政就不能再用「死」的说法了。
于是他就为她安排了另一番履历,借着他那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来让所有人闭嘴。
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人们不会知道她这个人,她曾经做的都会因此消失。而如果她再次出现,那么也应该逐渐融入大众中去,可她却忽而成了个高管,这的确令人疑惑。
“属下很快就被大王发现了,被他警告若是再查关于你的事,他就会杀了我,那时我便明白,你有着不可公诸于世的秘密,而我猜,这个秘密一旦被人知道,你会发生不可预料的危险。”
宣瑾不愿意告诉除了嬴政和温若锦以外的人她的秘密。所以在听到这句话时她内心是愤怒的,她问:“谁没有秘密?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不就行了?你好奇那么多乾什么?”
“可我不想只安心做自己的事。”成轩拒绝得很干脆,语气很是平缓,让她更加摸不清他的意思了。
这人没有正面回答她所问的问题,一直在说他想说的,她再怎么疑惑不解,也只能听他说完这些。
“你消声灭迹了六年,大王就为你安排了六年的生活痕迹,你在别人眼里是平平无奇的县令,可却突然被召回来,成了领兵权巡查的大官,这谁都会觉着不可思议。”成轩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两眼凝视着她。
宣瑾承认,她确实是升官太迅速了,而且群臣之中知道她作为的人肯定很少。不然她的名声早就打出去了,成轩也绝不会说她没有业绩。
可惜没有打出去啊,仔细想想,她为嬴政做了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吗?为他出谋划策,助他从吕不韦手中夺权,嫪毐也因她的进言而死,好像就只是帮了这些……
而她所建的木材坊、瓷器坊,增加了秦国物品的多样性,得以让那些东西在市面上流通,挣来的钱也能充盈国库,这点貌似也值得一提。
听温若锦说,她晕后的一年,两坊便不怎么景气了。所以就没有再开分店,只是保持原样。
她觉得生意不好也是正常的,毕竟嬴政现在还没有统一六国,且几国正处于明争暗斗中,东西想走出国门就成了一件很难的事。如果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会供大于求,不开分店是最好的选择。
而她醒来的第一件事理应是重新经手两坊,在嬴政新打下的国土里推广,可她却经手了钦差之位,继而开始了她的巡游。
其实嬴政可以拒绝她的,让她从最开始做起。毕竟从那日开始她就不会再晕了,她总有一天能够从底层崭露头角,就像当年一样,可惜他不仅没有这样做,还兑现了她封侯的事,甚至给了她兵权。
这般至深的信任,让她压力山大。
她一心想给嬴政做出些功绩来,不只是在商业方面,那些她创立的坊,只要嬴政统一了六国,就不愁卖不出去。然而在这期间,她想尽自己可能的为嬴政扫清障碍。
南阳城是第一站,如果她能让这里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那么反对嬴政的人就会变少,他的统治才会更坚固,这样或许刺杀他的人就会变少,他的安全便能得到更多的保障。
可谁知半路杀出个成轩来,阻挠了她的一切行动!
但换个方向想,若是他不阻挠,是否没有任何潜伏查探经验的她,会被很快的发现呢?若没有他们的暗中保护,她的存在定会引起注意的吧?
宣瑾不怪他,只怪自己没本事,不能像电视剧里的官员一样,在巡查的时候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她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哎,早知道就换个轻松的活了,做个无为的人,兴许日子也不错。
成轩看着她凝重的表情,生出了一丝犹豫,他在想,他到底要不要把事情说得那么清楚?
“你继续说吧,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宣瑾深吸一口气,脸色缓和了许多,语气平缓地说。
只有知道底层阶级人的想法,才能更好的去治理。她虽没有为官的经验,但当官的哪有一出生就是官的,她愿意虚心接受,前提是有人敢于表达。
她光看成轩的表情便知道他有许多话未说出口,他在犹豫,他在担心,害怕她无法理解他。
所以当听见这句话时,成轩显而易见的怔了片刻。
这是第一次有人想知道他的想法,第一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尽管他方才有些话说得不好听,可她却并没有露出对他的厌恶,现在竟是要继续听,这真是给了他极大的尊重。
自那年来到宣瑾身边,他就知道她不是寻常人,这不是指她的性别,而是指她的态度,那种果断与决绝,是寻常人比不了的。
他再道:“你明明是一个女子,却成了高官,甚至封了侯,还领兵巡查。但你又实在无能,因为你摆脱不了我,也无法见到你的那些下属们,甚至……也不能传信回咸阳。”
“确实如此。”宣瑾冷静地点头,“我没有武官的武力,文官的谨慎,出门一切皆靠他人相护,这看起来确实不够合格,无法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让你一次次阻挠于我。所以你方才所说的话,我全都虚心接受。”
“可这样的大人,到底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地位的?”成轩感叹宣瑾承认的同时,将心底积攒多年的疑惑化作一句话问了出来。
宣瑾想了一下,回答道:“或许此次巡游之后,你会彻底了解我。”
她该怎么跟他解释其实她并非是平白得来的这些呢?她与嬴政经历的太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成轩表情有些许期待,“属下确认不够了解大人,可那些话并非只是我一人想说的,我只是将除大王、温相和您以外的人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缓而平静地说:“大人,你的出现注定是所有人的焦点,前提属下已经说了。因为你这六年没有出现在人前,哪怕大王为你安排了过往,可那过往实在简单,让人们无法相信一个女子竟然能因此拥有这般大的权力。”
宣瑾抓住关键词,目光困惑地问:“还有谁知道我是男扮女装?”那眼神中的担忧已经盖过困惑,正在冲出眼眶。
成轩一挑眉:“大人不会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吧?”
宣瑾心说完了,不会有很多人都知道了吧!她的演技当真那么拙劣?!
“姑且当大人隐藏得很好,可这件事于六年前就被公之于众了,就算不被公示,这件事也已人尽皆知。”成轩轻声说。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他则继续道:“大人是不是在疑惑,为何自己暴露了,却没有遭到攻击呢?那是因为,起初这件事人们并不相信,他们觉着这非常不可思议。毕竟哪有女子会如此胆大包天地入朝堂呢,可是后来他们发现,哦原来真的有。”
宣瑾咬着后槽牙,心说她怎么感觉那几日朝堂的气氛很奇怪呢,仿佛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看她,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深深怀疑了!只是还未拆穿她!
她后背上的冷汗正一点点冒出,宣瑾丝毫没有想到她竟会在那个时候身份就暴露了,可她那时既然暴露了,又为何无人前来找事?又为何她听不到关于她的言论?
莫非是嬴政替她挡下的?
充满疑虑的目光投到成轩面上,他换了个姿势坐着,背靠车壁,两手抱着臂膀,他能知道现在的宣瑾在疑惑什么。于是根本就不用她问,他便幽幽地开口:“是大王,以及与您交好的几位大人,甚至还有些您并不熟识的大人,是他们力排众议,当然,这其中大王出的力最甚。”
宣瑾已然猜出他的回答,所以一开始并不惊讶,可听到后面就开始惊讶了。
除了嬴政和温若锦以外,还会有谁为她力排众议呢?
陈兴怀吗?剩下的人又是谁呢?
“大人那时虽不在官场,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您落井下石,您曾经交下的同僚有一个算一个,他们都在为您力排众议。”
成轩念出了他们的名字,很多都是她只见过两三面的人,甚至有的她只见过一面,更有的她都没见过没听过,真是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也会为她说话。
宣瑾感叹之时不忘疑惑,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暴露的?是她哪里做的不对吗?她过去在朝上发言挺少的啊……
而嬴政又到底为她做了什么,才能让没有女子为官的秦朝众臣容下她?
“大王当年极力保下宣瑾来,本就受到了群臣非议,坊间更是一片哗然。如今又给她这般大的权力,甚至还把虎符给了出去,这当真是全然为国,没有半分私心吗?”身着一身黑色官服的男子坐在嬴政左侧,双眼如钉子般的看着他。
嬴政刚刚落下的毛笔顿了顿,墨水从笔尖滚下来,滴在了那份竹简上,成了一团污渍。
“大王!”李斯大声地叫着嬴政,想让他看着自己。
嬴政心脏咯噔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看他,说:“当初你也是站在她这边的!”
李斯大声说「是」,并继续说:“那是因为她从无错处,且为人不错,甚至有些想法与臣不谋而合,有这种被人知道、被人理解的感觉是很不容易的,臣这才生出了跟她站在一处的心思,可这并不代表臣会一直支持她!”
“所以,现在你也认为当年是寡人错了吗?如今你改了想法,也觉得女子不该立于朝堂?”嬴政盯着他。
“并没有!”李斯坚决地摇头,“大王任用贤才本是没错的,女子又如何?能让我大秦发展起来,是男是女有什么所谓?”
“只是大王不该把兵权给她,她并不会领兵。若是还做不出功绩来,亦或是领兵之时出了什么差错,您又如何向群臣交代?”李斯紧皱着眉,想把嬴政那淡然的表情硬改成苦大仇深。
“您可别忘了,当初她可是在赶往前线时出了差错,差点把自己搞死了!”
嬴政蹙眉争论道:“那次是意外!这次寡人为她安排了众多护卫,她定会平安。”
李斯被这句回答堵了一下,他心说他说的是护卫的问题吗?他说的是兵权的事儿啊!
他无奈只得再说:“当年大王力保下宣瑾,可是说了她以后定有作为,将她封为县令只是暂时,可六年的时间,她根本没有什么功绩。甚至人们已经要忘了她了,可您恰在此时将她从低微处拔起,让人们重新记起她来,怎能不惹人非议?”
“你不要总是重复「力保宣瑾」这四个字,是朝中的那些老顽固们不愿意与女子共事,怨气很大,都快能把房顶冲破了,寡人是没有办法才说要力保她的。倘若她是个男子,哪里需要寡人出手?恐怕是会无人在意她吧!”嬴政放下毛笔,叹气一声,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
“况且……况且她那六年没有作为,是寡人刻意隐藏,那些人知道,你也是知道的,现在又重提是为何?”嬴政有些不满,心说他怎么这么难啊。
“重提就是为了警醒大王,可千万不要忘了曾经为她所做的!”李斯气势不减。
“一代君王,竟然要隐藏一个人的过往,这传出去谁不惊讶?群臣听到这句话时,面上的表情就像见到了会飞的椅子,大王难道忘了吗?现在为她安排这般重要的职位,就不怕他们再次生出不满?”
嬴政严肃非常:“不满就让他们不满去,又能将寡人怎样?”
“可是宣瑾她会因此遭到非议啊!您当初可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下的,如今定会再掀起轩然大波!”
“这不仅因为她是秦朝开国以来第一位为官的女子,还因为她得到了旁人难以得到的殊荣,这才会让她备受瞩目!他们就期待着她无为,从而将她拉下那位置!”
“那她就该为性别而受尽非议吗?所以她就该从头开始吗?”嬴政冷笑着,无为是因为什么?因为他要让她以正常人的身份再次出现。如果他为她安排个好的履历,那一定是不能被深究的,一旦深究,那将漏洞百出。
而他更不能告诉众人宣瑾晕死过去了。因为他不知道她会晕多久,一年两年还好,可一旦超过三年,那她突然醒来,岂不是恐怖故事?秦国可没有这样的医疗技术,留给她的流言蜚语又会有多少?所以他不能这么做。
虽说为她安排一个辞官回乡的由头也不错,并借机将宣瑾留在宫里养着,等待她醒来从长计议。可是这样她就会被人遗忘得更快,官位会从头开始,那她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他不愿这样做。
所以虚假的县令之位反倒成了最适配的。不仅能让人知道她的存在,还能保留她的官位,这样才能在她醒后为她谋更高的位置,剩下的不满声音,他来处理就好。
“她的演技确实拙劣,让人轻而易举地看出了身份,可就能因为这点,而让她成为所有人的攻击对象吗?”嬴政露出伤感之情,心说果然如她说的那般,女子处世就是要艰难很多啊。
怪不得她怎么也不肯改变提高女子地位的想法。就这,就这不改变的话,那后世岂不是会更蹬鼻子上脸?
李斯怔了片刻,哑口无言,脑中回想着六年前嬴政舌战群儒的场面——
“大王!朝廷之中,怎可有女子立足?我朝开国以来,可是从未有过如此先例啊!”
“没有先例那便创造先例!从古至今拥有的政策一定是对的吗?谁说只有男子才可立足于朝堂?昔日妇好,她不就是女子吗?怎么就没有先例了?况且女子又如何?是女子就一定比你们弱吗!”①
“商朝妇好,她是部落王,是诸侯,是将军,是祭司,更是王后,怎可与宣瑾相提并论?她所创下的功绩,宣瑾又能否做到?”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她都成为部落王了,都立下赫赫战功了,而你却只看见她是个女子。这般狭窄的眼界竟还振振有词,真是够了!”
“好!大王,咱们就抛开宣瑾是个女子,就谈她为官的那两年多时间,她都做了什么大事?有哪件事是值得写在史书上的吗?”
嬴政听此更是冷哼一声,冲他摆手道:“你不要云,你一云寡人就耳朵疼,”遂吸了口气,“她帮寡人亲政,这点算吗?她的两个坊所赚的钱充盈了国库,这点又算吗?你们的俸禄可不仅来自民间赋税,可还有她的功劳,这么说,你们又能否接受?”
“倘若这些都不算,那请问什么算?你问她有什么作为,那请问你有什么作为?每天按时点卯吗?这点说出来也不怕被笑掉大牙!”他双手叉腰,站在众臣眼前,俯视着他们,差点被那句话气的喘不上来气,还好他有气度,不然今日就崩逝在这儿了。
众臣中一片躁动,有人唏嘘着她一个女子竟然有从龙之功?有人惊叹着她所挣的钱竟都充盈了国库?而且还和他们的俸禄挂钩?
可就那点俸禄够他们乾啥的?所以后面的那句瞬间变得不值一提。
但她却有从龙之功,将亲政大权从吕不韦手中收了回来,这点足以超过他们为官多年的业绩了!只是为何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
“呵……大王,您可不要为了保她,而说些莫须有的事来搪塞臣等,就您方才所说,臣等真是一字未闻啊!她又不是温相,精通谋略,可与那吕庶民周旋……”
嬴政忽而抬起手,指着他厉声说:“君无戏言!你敢质疑寡人是在编谎话?是寡人给你们笑脸太多了,竟让你们觉着寡人这般可欺?!”
他心骂早知道不听宣瑾和温若锦的做个时而和蔼可亲,时而疯批腹黑的君王了,他就该一直保持着威严,让这些人对他的畏惧只增不减!
那人右眼皮一跳,心说不好,矛头指向他了!他真不该以为嬴政是个好说话的主!
温若锦站在前排嘀咕了一句「真是找死」!
“来人来人!把他拖出去!寡人不想再看见他!”嬴政说完,将桌上那堆成山的奏折通通扔向了他,在他被殿外守着的人拖出去前,那奏折狠狠地砸中他的腹部,后又瞬间散在地上。
其上写着的,都是对宣瑾的不满,他们愤恨,为何本该安分守己的女人要出现在这大雅之堂上,与他们这些得过军功、熟背律法的人站在一起,成了同僚。
这是何等的不公平!他们可是努力多年才获此职位的,而她既不会武功也不能熟背律法,何德何能同他们成为同僚?
“你们也疑惑他说的?”嬴政扫视一圈,得到的是不敢直视他却又默声承认的回应。
“真是想不到啊,寡人有一天还要自证自己所说之话是真的……”嬴政无奈一笑,“可你们怕是要失望了!这点寡人无法证明,因为所有关于宣瑾的一切,皆被寡人抹去,你们永远不会知道,除非寡人公开!”
众臣又陷入一片混乱。
为什么身为君主的嬴政要去刻意隐藏宣瑾的一切?又为何他愿意为她而与他们对抗这么久?难道她就真的有这么好?
“大王!恕臣问一句不该问的!”
“不该问就别问!管好你的嘴!”嬴政怒视着他,光是看那人面相他都能看出来他要问什么。
“那臣还是要问!”那人顿了一下,表情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异常的坚定,他大声问:“今日就算是死,臣也要问!大王对她如此之特殊,莫不是喜欢上了她?!”
“您是否被儿女私情冲昏了头脑,才一心要让她在朝中?难道您忘了昔日纣王是如何死了的吗?!”
“你休要胡言乱语!”嬴政一转头发现没有奏折可扔过去砸了。于是把砚台拿起来丢了出去,正中那人眉心,致使其血溅当场,险些晕厥过去,还好让人扶住了。
曾经的君主威严与不容置疑,在今日变成了不值得一提的东西,那些人对宣瑾的质疑,正在冲破最后一个屏障,化作尖锐利刃,朝他们袭来。
“如此偏爱一个本不该偏爱的人,到底会为秦国带来什么?之后的代价,大王是否能承受得起?前人犯的错,大王还要再犯吗?”
赞同那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嬴政凌厉的双眼扫视一圈,怒道:“你们竟敢将寡人比作纣王?”
只见他一个疾步冲在了那最先比喻的人面前,“寡人告诉你,纣王被灭国,最根本的原因不是什么红颜祸国,而是他自己无能,是他将王朝一点点的推向深渊!寡人不会这样,是绝不会!而如果你这样看寡人,那你就合该去死!”
“骂得好!”陈兴怀大吼一声,怒瞪着她,“不要把什么大错全都归咎于女人,就好像自己是圣人一样。怎么,女人在你看来就是背锅的吗?那你可要提醒你的母亲千万小心,别最后死在自己儿子手上。”他冷哼着,言语间的讥讽可是伤透了那人的心。
那人面对着愤怒的嬴政、讽刺的陈兴怀,一时无法再畅所欲言,所有的话在这时被迫吞进肚子里,成了一团酸水,他快酸死了!
“昔日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点燃烽火台,戏弄诸侯的历史事件,你们不会也觉得是女人的错吧?若你们点头,我会可耻和你们站在同一屋檐下。”温若锦冷冷开口,他回过身来看着这已经纷乱的场面,向中间走了两步。
“别太高看自己,也别太小瞧别人,”他指着那些人,像数人头般,“什么为国为民,什么从无先例,你们就是为了自己,想独占那一份权力,这点贪婪已经在你们面上显而易见了,再怎么藏也是藏不住的,何必又那般清高?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
温若锦点完人头将手放回了腹部,眼神中暗藏着杀意,与嬴政的杀意比起来不相上下。
有那么一刻,他和嬴政都想将这里反对的人全杀了,这样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就不会再有反对的声音,可理智告诉他们,他们得忍,不能为宣瑾拉仇恨。
而有些人怎么讲道理都是不听的,所以这样的人最好是杀了,就在刚才,嬴政已经处死一位英勇之人了,且看现在谁敢再冒头。
“就是!人家有些事情做得很好,你们总不能因为她是女子而将她做过的事全部抹消吧?要是最后拿着人家的功绩做自己升官路上的石头,那未免也太恶心了吧。”
有人从角落里站出来,那是宣瑾昔日只见过三次的同僚。
“管他男的女的,能助力我大秦,就算是个物件也能存在于这朝堂之中!这上朝的宫殿如此之大,莫非还容不下一个女子?”
“他们是怕有朝一日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女的,这样他们就得屈尊于女人的石榴裙下了,那多没面子?于他们而言,面子才是第一,出门在外亦或是身在家中,那面子都是不容践踏的。”
“还真有人如此之爱惜面子啊?那你干脆戴个面具,以后没面子的时候别人也认不出你来。”
“……”讽刺的声音越来越多,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仿佛这座宫殿之中支持宣瑾的人有十多个,而像他们一样思想的人则完全说不过他们,只能任由他们这般侮辱。
嬴政环视一圈,将在场所有人的嘴脸看得一清二楚,有嫉妒、贪婪、厌恶、憎恨,也有钦佩、赞许、从容、坦然,还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总之是魔是仙,皆在他的眼里露出了原形。
想他央央大秦,还能容不下一个女子?他就不信了,他非要让宣瑾成为不可超越的存在。非要她立足朝堂,非要她打所有人的脸!
于是他愤怒道:“寡人愿为她做保,未来的几十年里,宣瑾一定会成为杰出的人,比你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优秀,只要有寡人在,就轮不到你们诋毁诽谤于她。倘若让寡人听到关于她的谣言,休怪寡人不留情面!”
“还有!不要顶着一副纯臣模样的脸来劝诫寡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寡人说她行,她就行!”
嬴政的声音在那一刻响彻大殿,犹如洪水般瞬间击垮了并不牢固的大坝,毫不留情地向群臣涌去,狠狠地冲击了他们的心灵。
庄重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从当年那刻传了回来,正中在这大殿中的二人眉心。如果非要感叹一下的话,那就是竟然已经过了六年啊。
“大王,”李斯再叫他,“您不欠宣瑾的,为何要为她铺垫这么多?如果不是因为那该死的爱情,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话落,嬴政的双眼落在他的面上,只见他轻轻摇头,说:“你不该用爱情来形容寡人与她的情意,这不对,我们之间的事,也从来不是一个爱情能够解释的。”
「我们」?李斯的脑中回荡着这二字,心说他们竟已熟络至此了!可如果不用这二字形容,还能用什么?
“这是世人都不懂的,曾经的寡人觉着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可是现在,寡人想告诉你,至少要有一个古人要知道寡人心中所想,不是吗?”
“古人?”李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他自己的,而面对嬴政那温和的双眼,他恍然觉着这二字也可用来形容他!
倾诉的眼神与他半分疑惑半分离开的眸子对视上,李斯仔细听着,嬴政说:“我们彼此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一定会为之而奋斗,至死方休。所以是不会为了爱情而舍弃那些的,她是,寡人亦是。”
“他们都疑惑,为何宣瑾一女子非要立足于朝堂,又为何寡人非要支持,这不是偏心,而是寡人在做出改变,你们不懂这改变,是因为你们顽固守旧,进而你们终究是要被历史淘汰的。”
“我们都会成为历史的遗物,这点无法改变,可寡人明知道现在的秦廷有很多漏洞,又怎么能不管呢?若是放任这样发展下去,一定会重蹈覆辙的。”
嬴政字字珠玑,可对面的李斯不太懂了,什么叫做重蹈覆辙?莫非嬴政知道秦国的走向?
“除了她和温若锦,你们,包括寡人,都是在走一条前人已经走过的路,最出彩的不过是在原有基础上变革,使统治更加坚固。可除此之外,你们还能想到另一条路吗?”
李斯摇头,此刻他的面上尽显苦涩,他能想到的只有自己手握权柄,站在高处的样子,亦或是他就此止步不前,在这样前不前后不后的位置上养老。
“大王是想走新的一条路?”他忽而反应过来嬴政说这句话的意思。
“算是吧……”嬴政揉了揉眉心,“宣瑾说,如果施行的好,那将会迎来属于秦朝的盛世,寡人真的很想见到。”
基于从前他们总是用遗憾的神情看他,嬴政已经不下三次的思考过了,或许他在死之前都没能看到秦朝盛世,所以才会让他们这般惋惜。
正想着,李斯忽然拍了下桌面,说:“臣也想见到!”
既然劝说不动他,那就给宣瑾一个机会。若是她抓不住,自会有更多人来讨伐。
嬴政一笑,眼中有些担忧地说:“且先看她该如何破局吧。”
“那么大人该怎么才能从现在的局面里挣脱出来呢?”成轩凝着眉问她。
宣瑾有些无奈,遂说道:“你说了这么多,现在该说一下你的目的了。”
成轩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属下不愿再回到黑暗,也不愿一生都跟在别人身后,属下想要自由,这是完成愿望的第一步。”
宣瑾抿了抿嘴,说:“所以……你阻挠我,并非全是因为要护我,而是你还有别的事要做?你……你是怕我成为你的阻力,所以才先控制住了我?”
他点下头,继续说:“于你们这些人物而言,自由是触手可得的东西。可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就犹如天上月,可望而不可即。但大人你曾说过,人要为自己而活,人该为了自己的愿望而拼力一搏。”
宣瑾怔了两秒,回想了一下这两句的出处,但没想起来。
她说过的这种励志语录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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