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难怪他们会反击了, 曾经过得那么凄苦,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被克扣钱财, 谁能忍住啊。”李斯摇头感叹。
“或许暗卫营本就不该存在,那种至阴至暗的地方, 无人愿意一生留下,现在他们奋起反击,我们不应阻止。”温若锦紧随其后说。
他倒是赞同暗卫营倒闭, 这样那些人就不必自相残杀了,也能少些冤魂。
“可他们都杀到我们头上来了,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大王可也险些遭到毒手啊!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有人问。
此刻的嬴政正在气头上, 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遇到刺客,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昔日保护自己的会来杀他, 这于他而言是莫大的背叛。
“刺杀大王的已经全部伏法了,还要怎么论罪?难道非要把暗卫营的人全都杀了,才能解气吗?大王不是那种弑杀的君主, 怎会下这样的旨令?”温若锦抬眼看嬴政, 后者皱了皱眉。
这是给他戴高帽啊!
嬴政「哼」了一声,瞪他道:“温若锦, 你别以为这样说寡人就会放过他们, 他们胆大包天, 连寡人都敢刺杀。若是草草放了他们, 岂不是会让人觉着寡人好欺负?”
众臣深以为然。
李斯这时开口了,道:“大王,臣觉着不能全部杀之,只将策划这场刺杀的领头人杀了, 再将其他参与其中却又没有动手的人小施惩戒,这样既能体现出大王的威严,亦可体现大王的仁心……”
“不可,”温若锦手动暂停,“万一他们是自发掀起动乱的呢?就算真如你所说,只杀领头人,可秦国有数十家的暗卫营,都藏在暗处,朝廷连具体位置都不知道,如何进去擒拿?这些假设不都成了空谈?”
话落,李斯一拍大腿,心说他怎么才反应过来,这暗卫营地理位置隐蔽,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就连从里面出来的暗卫也是不清楚的,他的提议经不起实践啊!
嬴政觉着好生心烦,自己刚遭遇一场斗争,现在又要听他们吵来吵去,要他说啊,就都抓起来杀了,永绝后患!可是这个提议一定会遭到温若锦的反对。所以他就一直忍着,看看他们到底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现如今暗卫营发生动乱,于昔日那里的守则有关,若想止乱,大王不如下旨解散暗卫营,让秦国再无这个组织,且不允再以任何形式创建暗卫营,给那些原本身世凄惨的人一个安稳的余生。”温若锦看着嬴政说。
“这……这倒也是个办法,”李斯搓了搓他的胡子,“他们也许想要的就是自由,若大王真的这么下旨了,他们还需承大王的情,对大王感激涕零!”
嬴政轻轻点了点头,便听见有人在底下大声说道:“大王,臣觉得温相这个提议不是很好。”
温若锦不耐的目光看向他,只听他说:“天下渴望自由的人有多少,若是人人都以这个方式来获得自由,那动乱岂不是会时常发生?大王若因一时心软放了他们,那之后发生的动乱又该怎么处置?”
“按照你这么说,就该将他们全都杀了?”温若锦冷哼一声,“在你眼里,那些人的性命就这般卑贱?”
“难道不是吗?他们连身份都没有,是暗卫营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容身之所。虽每日叫他们厮杀,可那也是为了让他们强大,给他们灌输思想,是为了让他们忠于雇主而不被质疑,这样也算是害他们?”
“可他们不仅不知道感激,竟然还要……”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温若锦手动暂停,那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将求助的眼神看向嬴政。
嬴政这时道:“寡人看出来了,你们一方觉着人应该有自己的选择,一方觉着身在其中就该认命。”
他顿了两秒,这期间将在场臣子的表情收入眼中,心说寡人还不了解你们?一个想要人有自主权,一个想要占尽优势,却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是生怕他看不出来吗?
“可寡人更同意前者,”嬴政一笑,语气很是平和,“没有人生来愿意当别人的刀,就像没有人生来愿意为奴一样。在很多人眼里,阶级很重要,高就是高,低就是低,没有人可以跨过那其中的鸿沟,可是现在有人正在尝试跨过,我们何不看看呢?”
“看看他们到底该如何将自己拯救出来,让自己拥有选择权,”嬴政环视了一周,“倘若他们赢了,那你们就认输,放他们走,若他们输了,寡人就遂你们的意,将他们都杀了。”
群臣一片哗然,面面相觑,大多都在嘀咕为何大王会有这种看戏的兴致,人都杀到头上了,竟不见他半分气愤,还欲意放走那些卑微之人,他们着实想不通,果真难以猜测君王之心。
退朝后,嬴政独独将温若锦留了下来,与他四眼对视,一副要将他看穿的模样。
温若锦抿了抿嘴,终于先开口道:“大王,您把臣留下乾什么?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嬴政凝视着他,说:“解散暗卫营,这个想法你早就有了吧?”
温若锦「哎」了一声,点头道:“大王真是料事如神,”他顿了一下,“不过这场动乱可不是臣策划的啊,臣是想解散那里。但一直没有动手,谁承想那里的人敢做出这样的大事啊!”
“还好大王没受伤,不然可就是臣的罪过了!”
“哦?为何这么说?统管禁军的人又不是你,你的罪从何而来呢?”嬴政似问非问的语气极不好琢磨,搞得温若锦有些想退出这场谈话。
他道:“臣既然早有这个想法,那就应早早实施。若是没有一拖再拖,便就没有今日之场景了,也就不会让大王险些负伤了。”
嬴政点头,心说他这个理由还挺充分的,让他找不到半点漏洞。
“你方才说,暗卫营早就不该存在?”嬴政再问。
只见温若锦点了头,回答道:“那种抹杀人想法的地方,就是不该存在。虽说那里培养出的暗卫确实能护主人无忧。但终究还是奴隶,是贱籍,要知道,他们一开始的身份是孤儿,是平民,沦落为奴本就不是他们本意,还要一直藏在暗处做护卫,这是个正常人都不想啊。”
“再说,从前只有君主才能拥有暗卫,不知是哪个人扩大了暗卫营,让暗卫可以是任何人的附庸,原本人数不多、根据地不多,现在却与之前完全相反了,所获得的利益也会因此增大,长此以往下去,他们不再需要官府,也不再需要朝廷了。”
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官府是保护人利益的地方,谁都可以进去告状,以此来保障自己的利益。倘若遇见好官,那则能为自己博得公正,反之则反了。
虽说现在这个社会好官不多,可只是少部分人得不到公正,大部分不涉及高阶级利益的人还是能够得到的。可如果暗卫营一直存在,让几乎所有人都拥有了暗卫,那么就少不了暗中刺杀之事。
有仇就派暗卫去杀人,有纠纷的也派暗卫去杀之,很难想象。到时候曝尸荒野的人有多少,而这样下去,人们将不再信任官府。因为那里毫无威慑力,还不如派人解决来的痛快,更不会再信任朝廷,毕竟连君主都在用暗卫啊。
嬴政想了好长时间,才总算对温若锦的说法心服口服,问他道:“该做些什么?寡人倒是有些想帮帮他们。”
温若锦挑了一下眉,心说就算你同意这个说辞也不用这么积极吧?
“人们渴望自由,却又被利益驱使,最后在得到利益后又说自己其实很后悔,是否所有人都是这样?若是暗卫营真的就此解散,那里的人也摆脱贱籍,他们会就此与昔日的自己告别而不会重操旧业吗?寡人很想知道。”嬴政说着笑了笑,一副旁观者清的模样。
“不会的,正如大王所说的,人往往会被利益驱使,舍弃自己一开始最想要的东西。他们虽摆脱了暗卫的身份,可实力尚存,若被有心之人驱使,重操旧业也是极有可能的。但那是后事了大王,现在是要顺应众意,解散那里。”
“顺应众意?可寡人看朝中没几个人支持你。”嬴政的眼神带着嘲笑看他。
“不是,是顺应人暗卫营中人的意愿,他们能够在同一时间反击,就证明这件事是他们早就想做的了,只是之前没有准备好,他们要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否则是掀不起风浪的,朝中用过暗卫的官员被杀,大王被刺杀,都是他们反击的第一步。”
“可见他们不仅要自己逃出来,更是要昔日用过暗卫的人知道,他们不是物件,也有脾气,并非可被随意驱使,而第一步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毁了那里了。”
温若锦语气沉重了起来,“大王何不给他们来个顺水人情?让他们知道最起码朝廷是向着他们的,将不会再有人将他们视作奴仆。因为如果有人这么做了,那么就是抗旨,他们在得到了优待之后,自然会消停一段时日,有些人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这里的「有些人」是指在那场反击里活下来的人,他们中有人是商户,有人是官员,更有人是君主。
嬴政想了片刻,审视着温若锦,将他那复杂的面部表情收入眼底,说道:“世间渴望自由的人有很多,寡人为何要独独给他们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