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锦不知该怎么回答, 只是凝望着他。就连这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也没有绝对的自由。至于那些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的人, 便就更没有了。
“你们很看重人的意愿,想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这点很明显,可一旦这样做了就无法后悔,宫里的奴仆、官员的护院、商贾的随从……这些人都渴望自由, 也希望摆脱奴籍,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而不被驱使,可事实上能得到这二字的人, 是很少的,也很不现实。”嬴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
温若锦有些紧张, 露出了苦涩之情,许久才回复道:“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对于现在来说的确很难, 很不现实, 但这终究会让所有人认同,只是时间问题。”
嬴政蹙眉, 由他的话可判断出, 未来是不需要奴仆的, 那里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所以他现在是想要尽可能改变这里的现状, 让那个时代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你们还是想要改变这里的现状,这是你们的第一步?”嬴政问着。
温若锦摇头,语气平和地回答道:“第一步是大王允许女子可入书塾时开始,第二步是臣设立的科举制、出的书籍、建的书院, 现在是第三步了。”
当贵族没了高贵的权利,当平民可以与贵族站在一起,当奴隶可以当家做主。那么这个封建的社会将会迎来崭新的时代。
嬴政表情凝重,他早就知道这俩人不只是想让秦国发展,他们更希望这里会变成他们那里的样子。哪怕不能完全一样,那至少有一部分是像的就好。
他想着,若是自己也能看到他们所处的年代,能够设身处地的感悟新时代的一切,那也未尝不可啊。哪怕那个年代不需要帝王,那他也想看看,在没有极大的皇权统治之下,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他对新事物的向往也是很大的,因为他已经看惯了这里,觉着实在没什么新鲜。若是没有他们,他肯定会觉着这里就应该是这样,以后也肯定是这样,他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先把权力集中在自己手里,然后睥睨天下,让天下人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现在不同了,他们给他显现的一切,他都没见过,新的制度,新的思想,似乎都在对抗着他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他不生气。因为他也想顺应时代发展,不想做落后者,不想被人认为是封建守旧之人。所以他在听到这些话时,已经不再生气了。
而且他想着,他何必拘泥思想于四方窄窄之地,他这般拥有无上权力的人,就该敢于追求。
他有一种渴望,他想去做,也想放肆一回,自由一次。哪怕这次会掀起轩然大波,那又如何?他的权力还在,他能压得住。
嬴政点了头,释然地笑着,说:“寡人很期待,所以寡人愿意为此做出让步。”
温若锦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后又听到对方说:“寡人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自己。”
他听着,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只是建议的提出者,选择是否执行的是寡人,寡人能够同意也并非是这个政策有多么好,而是寡人认为在这个政策之下会有惊喜发生,事实也的确如此。”
“现在也一样,虽然只是解散一个组织,但解散它带来的影响是不小的,很少有人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因为他们不敢赌,可寡人敢,寡人想看看,当原本没有自由的一群人忽然有了选择权,那些观戏的人会是怎样表情,他们是否还会那般沾沾自喜自己拥有的一切。”
话落,仿若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若锦陷入了沉思,嬴政简直与宣瑾说的一样,他不仅渴望新知,也渴望看到新的场景,所以这件事他才会同意。
他所说的「沾沾自喜的人」,指的是他下面那些个掌权之人,他们其中一大部分人有封地,有兵权,有各自的阵营,当他们的地位受到威胁却又不是他造成的时候,他们那时的表情的确值得期待。
而嬴政此刻正想着,他早晚会解决掉那些人,将分封制改为郡县制,而郡县制的实施地点,就是南阳城。
温若锦与嬴政对视着,他并不知道宣瑾此行是试验嬴政的郡县制效果如何的,他只知道她此行是去将那里盘踞已久的地方恶霸和不作为官员一网打尽的。
此时嬴政开口,问他道:“就只是解散这么简单?温若锦,寡人感觉你还有事没说啊。”
温若锦怔了怔,心说就不能跟君主走的太近,他这都能看穿他了,可叫他日后该怎么藏起狐狸尾巴。要是他也能知道嬴政在想什么,他倒也不会计较这点,只是他不知道啊。
嬴政向后一仰身子,表情很是从容,一副看穿的模样。因为他知道温若锦肯定有别的想法,否则也不会苦口婆心地劝他了。
起初他是真想听从那些臣子的意见,将暗卫营屠灭,这样既可永绝后患,也可消一下自己的气。毕竟他不是什么特别仁义的君王,他可是有仇必报的。
但在观察期间,他发现温若锦有意劝说自己放下屠刀。虽没到立地成佛的地步,可就是不让他杀人,甚至还让他给些恩典,这就很难不让他疑惑他的作为了。
温若锦早有贤名,之前提出的轻徭役,薄赋税等,得到了百姓很大的赞许,都说他是清官,而后他提出的减少开支,避免浪费,更是得到了百姓的一致好评,只是有些贵族官员不乐意,可那都被他自己压了下去,都没用他这个君主出手,让他好不无奈。
竟然有人办事如此利落,完全不需要借助他的力气,嬴政那时便觉着用他没用错。毕竟在他那些政策的推行下,百姓对他的好评也是越来越多,他甚是享受啊。
而今到了这件事上,想来温若锦已经自己解决不了了。所以才来求助他,却又以劝说的名义,一步步把他引至沟里,最后让他不得不同意。
真是好计谋啊!
“说出你的想法。”嬴政说。
可温若锦却没有说的意思,只是盯着他看,嬴政皱眉道:“寡人方才都承了你的意,驳回了那些人的提议,你总该坦白吧?”
“诶大王,您可不是驳回,您那是让他们自己看着办,”温若锦一笑,“不满的人大多是用过暗卫的,他们肯定被吓坏了,这才急不可耐的让您处置,可他们没想到您竟然不听他们的,现在心里定在嘀咕,想着该怎么做死的才不是自己。”
嬴政不以为意:“他们怎么做不关寡人的事,寡人只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你们」二字一出口,温若锦眼睛也不暗了,脸色也不从容了,直勾勾回视着他,明知故问道:“大王口中的你们,是指谁啊?”
嬴政白了一眼他,他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他!
“你心里跟明镜似的,问寡人是何意?”嬴政咬着后槽牙,“就你们那计划,很难猜吗?”
他还当他是傻子不成吗?这都看不出来的话他当什么君主!
“啧啧,”温若锦摇了摇头,“大王,您那不是猜的,是因为了解我们所以知道,光靠猜可猜不出来。”他有些得意。
“少废话,宣瑾她要怎么做?”嬴政蹙眉,“她身边跟了个主使,你就这么放心呐?”
“我不放心啊,可耐不住大王更不放心,所以您不是派了赵声暗自保护吗?若是那主使有杀她的心思,不早就被赵声解决了?”温若锦尾句带着笑意,眼神仿佛看破一切。
然而嬴政话锋一转,说:“倘若赵声也讨厌了那黑暗中的生活了呢?他可是刚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却又因寡人重回黑暗,这难免会让他不满啊!”
温若锦收敛了从容的表情,郑重其事道:“就算他背叛也没关系,宣瑾身边还有臣安排的其他人,她定会无忧。况且赵声大概率不会叛,这一行之后,他就能彻底自由,还能得到地位与权力,他不会放弃的。”
“你这么肯定?”嬴政眸光黯淡,有一股气正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心口,他竟不知温若锦知晓他曾许诺赵声官位,看来他在他身边安插的眼线不少啊!
温若锦点头,发觉到嬴政那带着几分杀意的眼神,向他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了些道:“大王可是不满臣在您身边安插眼线?”
嬴政一拍桌子,怒道:“寡人早就感觉身边的人不对劲了,可又不知究竟哪个不对劲,就一直没动手,原来是你安排的啊!温若锦,你连寡人都要监视,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怒音飙出了宫殿,惊飞了落在屋檐上的几只鸟。
温若锦神色微凝,似笑非笑道:“那倘若臣告诉大王,日后还会有人对您不轨,您还会觉得臣这件事做的大胆吗?”
嬴政怔楞半秒,他已经遇到了一次刺杀。要不是之前温若锦提议禁军守在门外,以摔杯为信号,他都无人来救……
“那你也不能派人在暗中看寡人啊!多吓人啊!”嬴政面露难色,收回了要杀人的眼神,心说比起普通的监视来说,能够让他避免刺杀的监视更深得他心。
虽然监视挺不尊重他的,可估计这人根本没往尊不尊敬方面想,就想着让他活命了,他也是真的惨,之后竟然还要遭遇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