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瑾处理完南阳城官府的事后, 紧赶慢赶就将这里发生的事全部写成了奏折，派人送往了咸阳城。
嬴政是在第三天上朝的时候接到的。
只听传话宦官在他耳边禀报：“大王，宣大人那边来信了。”
“快拿来给寡人看。”嬴政眸光一闪, 瞬间没了早起的烦闷，语气激动地吩咐道。
宦官拿了奏折递到嬴政手上, 众臣将目光投向上位者，等着看他的表情。
南阳城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一个每年派官员去治理都没有用的地方，那里民风彪悍, 不服管制，多少官员去了无功而返？
连正儿八经做官的人都无法完成的任务，她一个半道子走上来的官员能有什么办法？怕是也会无功而返吧！
就见嬴政的表情凝了又凝, 盯着那奏折的眼睛暗淡极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脸色也黑了几分。
一定是姓宣的办事不牢靠！看看给大王气的，脸都黑了！他们看她这官是做不成了！最好早早被撤下，这样他们也能安生点！
正心里嘀咕着, 他们又发现嬴政的眉头舒展了一下, 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嗯？难道他是被气笑了？那消息得有多难以入目啊？
这时，有人鼓起勇气行礼问道：“大王, 可是南阳城出了什么事？”
尽管传话宦官的声音很小, 可这些人好歹距离嬴政也才三四步的距离, 倒能听见个大概，就算听不见, 他们大抵也能猜出半分。
自宣瑾离朝去往南边，嬴政就跟失去了什么重要人物一样，隔几天就要派人去信问一问南阳城进度，很是关心, 在朝上收到消息也不是第一次了。
虽说前线在打仗，可也不至于三天两头传来消息，王翦哪里有宣瑾「深受重视」啊。所以他们猜这次来信的必然也是宣瑾。
“并非，”嬴政逐渐展露笑颜，让宦官把奏折拿了下去，给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看了几眼，继续说：“南阳城一行非常之顺利啊！”
“恭贺大王！”
众臣齐声道。
奏折是只看了一部分的，可不能让嬴政刚露出的大白牙消失不是？虽然他们不太知道奏折上写了什么，可嬴政笑得这么开心，一定是好事。
想不到宣瑾还有点本事啊，竟能真的办成！
奏折周转到了温若锦眼前，这人眯了眯眼睛，发现看不太见竟直接从宦官手里抢了过来，仔细地端倪着，坐在他身后还没看一眼的臣子们瞬间摆出无语的表情。
每次这个宣瑾一来信，第一个看完消息的绝对是嬴政，第二个绝对是他。除了这二人，其他人只能看个半拉。
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谁让人家宣瑾和温若锦关系好呢？所以他想知道的心情倒也能够理解。
“想不到这南阳城竟有如此多的欺民霸市之人！南阳城百姓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温若锦将奏折往桌上一拍，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坐的每一位臣子。
“诸位大人怎么是这样的表情？”温若锦语气一冷。
第一句话说完，在坐的臣子都是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丝毫没有同情，似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这有什么」？
“南阳城自归属我大秦后，就是这般情景，那里的人不服我秦庭，觉着是我们抢占了他们的土地，对我们的官员皆是冷眼相待，甚至还明里暗里地辱骂官员。久而久之，那里没有官愿意再管他们了，这就生出了很多欺民霸市之人。直到最后再也制止不住，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有人惋惜。
“所以你是觉着这些都是百姓的问题了？”温若锦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可却已经回答了，他就是这么以为的！而且不止是他，连同这里坐着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治理不好一个地方，先是政府的问题，再是百姓的问题。虽说那割让来的城池不好治理，可也不能全然赖在百姓身上。”温若锦摇了摇头，这次他没有激动，眼中没有任何愤怒不满，只是超乎平常的平静。
他继续说道：“当一个地方的政策足够好时，那么反对的人就会少了。”
众臣静默。
“况且南阳城里不是所有官员都是石像，也有人在做事业，他们在没有旨意的情况下，在南阳城开凿了水渠，通了货运，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出来的。所以你们莫要说所有官员怎么怎么，有人就是在其位谋其政，这点不容置疑。”
“水渠？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啊？”有疑问声音响起。
温若锦皱了一下眉，耐心说：“的确耗费很多，为了开凿水渠死了不少人，惹起了不少民怨，可这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不能因为它耗费太多东西就不去做。如果没人做的话，那就永远也没有水运，光是陆运，所需要的时间太长，这点你们不会不懂吧？”
温若锦将问题抛了出去，很快得到了回复。
秦国也有水运，那确实比陆运快，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水路也是路。只不过是片不见底的水，这自然需要人趟出一条路来。
可很多官员在没有朝廷指令的时候，是不会主动开凿的，光是劳工费就能让人挠头，开凿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更是会令人头大。
而他们做官时间也不短了，竟不知南阳城的官员在开凿水渠。若不是温若锦提出，恐怕他们都会认为那里的官是无能之辈。
“再说那里的民风，到底是谁说彪悍野蛮的？”温若锦声音拔高了一些，发现没人回答他，才减小了声音，继续说：“我秦国现下所有的疆域都是用人命打下来的，那些人国家被灭，心中难免不满，有些怨怼也是正常的，总不能让人失了国家还乐呵呵的吧？那不是傻子吗？”
有笑声传出。
话说这应该是温若锦第一次在朝上这么幽默，嬴政对此只是低头一笑，可能真是逼的他没招了。
“这些怨怼需要我们这些为臣的人去解决，不只是一个南阳城啊诸位，现在秦国打下的疆域越来越多，光靠地方官员是做不到的，咱们得有人出去啊。”温若锦将泛着亮光的双眸投向殿内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喜欢待在咸阳城，这里不仅是首府，更有着别的地方没有的待遇。可是你如果众生待在这里的话，目光未免短浅，你总该出去看看不是吗？”
他的表现一反往常，一开始还有人觉着他肚子里在憋什么坏水，而现在他们不这么觉得了，反倒有些自责是自己太小人之心。
话说这些年温若锦为秦国殚精竭虑，他们都看在眼里，疲惫已在他面上尽显，现在整这出，难免让他们有些心酸。
嬴政这时开口道：“所有出去治理的人，寡人允诺，会给你足够的钱财。当然，钱再多有人也觉得不够多，甚至有的人一生都在追求名利，可总有人不追求，寡人就问一句，在坐的诸位里有没有这样的人？先到先得，多了寡人可顾不过来。”
静默了只一秒，温若锦便听见不断有声音从各方位传来——
“臣愿先行，为秦国治理出力。”
“臣亦愿先行，不治理好，永不回咸阳。”
“臣也愿！”
“……”声音此起彼伏，再也不是只有温若锦一人说话的朝廷了，他对此很是满意，心说如果这些人靠谱点，他就能轻松点了。
嬴政满意笑着，心说他的这些臣子虽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可这也是人之常情，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物色出去的人选，今天能在这里说愿意的，可都是他选好的。
其余没有开口的，或是迟迟开口的，他都没有考虑在内，不过既然那些人说话了，总不好驳回，给一个小官让他们试试就是了。
“今天说愿意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许反悔，去的时候不可带家眷，寡人会为你们安排好家眷，家里孩子念书的钱由朝廷出，到了考试的年纪，朝廷负责接送。”
“另外，所有出去的大臣，三年一轮换，头三年为考察期，若发现严重贪污腐败之人，寡人必杀之。”
嬴政说完一拍桌子，扬声道：“治理好地方，就是对寡人最大的帮助！你们过去要积极推行郡县制，不可任人唯亲，若是惹起民怨，寡人第一个杀了他！”
众臣恭敬答「是」。
“哦还有一点，”嬴政清了清嗓子，“基于这次宣瑾出师大捷，寡人生出了一个想法。自古以来都是男子为官，女子在家。这般的习俗到了寡人这一代已经成了不可置疑的存在，可寡人偏要改上一改。”
“大王要怎么改？”李斯这时问道。
在如今这个秦庭，分为三个派别——温若锦为先进派，李斯为保守派，陈兴怀为中立派。
李斯问的这个问题恰好就是所有臣子都疑惑的。
嬴政将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指着方才说愿意的臣子道：“你们为官数年，各自有着不同的治理方案，而那些女子从未为过官。如果寡人同样也给她们官位，你们说，会是谁更有业绩？”
「业绩」这个词在众人心中已不算陌生，可偏偏由嬴政这么说出来，却因起了一阵疑虑的声音。
之前内定人选的时候可没说还要安排别人啊！而且还是从未为过一日官的她们……
宣瑾再怎么说也是从小官做起的，这点在她走后他们才听闻，原来他们一直冤枉了嬴政，以为他是私心作祟，其实不然，那六年她为地方县令，做了很多事，只是嬴政隐瞒着，他们才不知道。
而她是因为这样才能勉强独自办事，还恰好就办成功了，这缺少不了天时地利人和，而那些女子她们有什么？有的甚至才刚把君子六艺习全啊！
“怎么？到现在还觉得女子不如男子啊？那咱们就拭目以待，谁能不用肮脏手段站稳脚跟，谁才是最终赢家。”嬴政身子向后一仰，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们。
此刻他们正面面相觑，悄咪咪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肯定不是好话。
嬴政最后这句话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止要看到地方治理的突变，更要看到在这场关于性别之争里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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