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落叶满天飞, 孤魂泣血诉冤情。
——题记。
云飞容的送葬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达后山,一路上两侧夹击的百姓是她为官后见到最多的一次。
很多人自发跟着队伍一起来到了后山,站在后面眺望前面的场景。
只见士兵用铲子抛开土坑, 小心翼翼的将木棺放了进去,一个接一个。
南阳城地方小, 冥器店也没有几家,能有现成棺材的则是更少,大多需要等上三五天, 可这些女子等的时间已太久,怎能再继续等下去?
何况孟家一年所害女子共计三十五人。若是每一具尸体都用棺材装裹, 恐怕十天半月的时间也做不出来。
而云飞容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先借到能借的棺材, 把只剩下枯骨的女子们放在一起,尚有身躯的则两具为一棺,委屈她们挤一挤, 她要尽快带她们脱离那里。
从前她无权, 有官职却无法带她们脱离苦海,只能看着她们入虎xue, 现在不同了, 时机到了, 她能带她们走了,接下来南阳城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孟家。
棺材一点一点的被土掩盖, 云飞容站在上面,望着下面,忽而生出一分感慨,也就一年而已, 南阳城才到秦国一年的时间啊,就有这么多人枉死了,那嬴政真的是一个好君主吗?
若他是的话,派过来的官员怎么一个比一个还无能?为何这扰乱南阳城的恶霸们能好好活到今日?
“那边着火了!”
“是……是顺安坊!”
百姓嘈杂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云飞容的思考,她回过身去,朝百姓手指的方向看去。
南阳城的后山不高,可若是站在山顶便可将下面住屋一览无余,此刻她看到黑烟正从顺安坊的方向徐徐升起,蔓延到天上,将那一块蓝蓝的天空染黑。
“谁家房子着火了?”
“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呗,咱们普通老百姓哪住得起顺安坊的房子啊?”
云飞容对此先是苦涩一笑,心说那里确实屋价贵,只有富人住得起,之后她的笑变得轻松了很多。因为她想到了那是孟家的祖宅在着火。
刚离开孟宅之时,她就吩咐底下人等他们出了城再放火,没想到他们站在山顶上没多长时间,那火就已经烧了这么大了。
真是好啊,烧吧,烧光了,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连同那父子二人一起烧了,最好烧成灰烬,以免后面搬运尸体麻烦。
就在这时,阴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烧糊的味道,且这气味越来越浓,令人不禁捂住了鼻子。
刚刚落在地上的白色铜钱也被风吹起,有一张从云飞容眼前缓缓飘下,她伸手去接,拿住纸钱的同时,她仿佛处在另一个空间。
云飞容抬眼去看,之所以是另一个空间,是因为在她的眼前出现了很多不同衣着的女子,她们容貌各异,皆有特色,且正值芳华,看着便是让人赏心悦目的。
只见她们站在刚刚堆好的土坟前,对着她微微一笑,行了恭敬的礼。
她的双眼瞬间含满了泪水,然而那场景稍纵即逝,再认真看去,那不过是一个个普通的土堆罢了,哪里有什么女子的身影。
云飞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能是对她们的处境表示同情,可能是对自己的行为表示愧疚,亦或是都有,这种感觉在她心里萦绕,扰得她很是难受。
她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深呼了一口气。
“钦差大人来了!”
“她就是钦差?!”
“钦差竟是女子吗?”
“……”云飞容的烦闷再次被打断,她向后看着,由百姓汇集在一起的人群中让出了一条路,一位身着黑色官服的女子缓缓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这不只是普通官服,它还是刺着水龙纹的!这是侯爵之位的人才能穿的!
宣瑾快走了两步来到她的面前,她神情有些慌张,大抵是没想到她会来的这么快吧,紧接着她就要向她行礼,宣瑾连忙扶住她的两个手腕,轻轻说道:“不必这样,我从不看重这些礼仪。”
她……她竟说得如此干脆?
“我应该没有来晚吧?”宣瑾望着她,对方点头。
“可以引我到前面吗?”她再问道。
云飞容点了两下头,她内心是有些慌张的。因为她曾试想过和这位钦差见面的场面,从未想过是在这种场景之下。
合该是她去拜会她才是,怎么能让她来呢?
她边懊恼边引路,就将宣瑾引到距离那些土坟更近的位置上,后停了下来,侧眼去看她。
“这些都是……”宣瑾皱眉问她。
“说来也惭愧,南阳城出了恶霸,这些女子被他们抢掠走,凌虐致死,一年的时间,官府不闻不问,直至今日才被施以正法,这还多亏了大人前来,否则……否则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才能从那鬼地方脱离出来。”云飞容很是气愤地说着。
“放心吧,以后不会有那些官员了,”宣瑾拍了拍她的肩膀,“大王会派其他人前来,在此期间,就由你先管理南阳城吧。”
云飞容一惊:“什么?我吗?我不合适……我不是你们秦国人……”
然而宣瑾却笑了一声,揉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南阳城属于我秦国,这里的人就是秦国人,你自然也是。”
“而且不光是南阳城,未来的天下都会是秦国的,我们总不能只在咸阳城招官员然后再派遣至这里吧?”她摇了摇头,有些开玩笑的意味。
云飞容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好受一阵不好受的,好受的是有人不排斥她,不好受的是她怎么那么确定未来天下会是秦国的?万一打不下来呢?
“所以啊,在这期间,就由你来统管南阳城吧,我会向大王保举你,不会有人反对的。”宣瑾说得很是确信。
“大人……”云飞容不知该怎么表述自己的感谢了,只是满眼感激地看着她。
在她最需要支援的时候,来的不是那些自私自利的男子,而是这个和她一样的女子,这是上天在帮她,现在她又说会保举自己,这是她做梦都梦不到的啊!
“多谢大人!”终于,云飞容收住心中的震惊,将这些全部汇集为感激之情,对她行了礼,却又被她快速扶了起来。
“都说不用行礼了。”宣瑾轻声说着。
“刚才上山的时候,我看见城中有地方着火了,那是什么地方?南阳城可有防火队?”宣瑾问道。
“那是孟宅,”云飞容顿了顿,眼神更加坚定,说:“火是我放的,大人,若您要治罪,下官绝无怨言。”
“莫非这些女子出自孟宅?那也难怪,难怪你会这样做。”宣瑾说着靠近了她一步,贴在她耳边说:“这件事我就当没听到过,旁人问起,你只说是天干物燥才引了火。”
云飞容瞪大了双眼,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教她撇清自己的嫌疑。
“这姓孟的这么畜生,只有这样的死才会让人解气,”宣瑾直起了身子,“你做的好!”
“多谢大人!”云飞容脸上有了笑意,心中的担忧就此烟消云散。
她本来觉得放火这件事被她知道,自己肯定少不了一顿批评。可是她竟然夸赞自己,这可是她为官多年,第一次得到上司的夸赞啊!
“只不过……若火势蔓延,烧了别人的房子……”
“哦,大人这个您放心,南阳城再不济也是一方城池,该有的配置一个也不会少的,控制火势有防火队,您看,现在那火势不是小了吗?”云飞容说着伸手指着后方,宣瑾回头去看。
火是小了,可浓烟还在,甚至现在还能闻到。
只要不继续蔓延就好,至于浓烟,会消散的。
宣瑾又将目光移了回来,说:“你在南阳城待的时间久,可知道驻扎在这里的暗卫营?”
听到「暗卫营」三个字,她和成轩都凝了凝表情,后者已经做好了偷听的准备。
“大人找这个做什么?难道您需要暗卫?”云飞容很是不解,心说你都带了这么多兵了,怎么还需要暗卫?
“不,我是要毁了那个地方,就如同你毁了孟宅一样,那里同样困着许多人,他们也需要被带出来。”宣瑾认真回答道。
云飞容一怔,是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遂回复道:“大人说得对,那里的确也不该存在,我带您过去,帮您一起毁了那里。”
说完,云飞容去收整军队了,而宣瑾留在原地,听着她们对话的成轩上前一步,“多谢。”
“先别着急谢我,毁了那里并不代表事情会就此结束,往后的事还有很多。”宣瑾说着叹了一口气,就听他说道:“我知道大人担忧他们日后的生计,毕竟离开了暗卫营,还是没有身份,甚至还会遭到仇家追杀,可属下会尽力去改变这种情况……”
“哎你快算了吧,你怎么改变?你也是个没有身份的人!说重点,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宣瑾推了一把他,他则惊愕地看了她一眼,后虚心的低下了头。
是啊,他只想到要将那些处在黑暗中的同行们带离出来,可是一旦真正带离了,之后的事又该怎么处理呢?
“我既然帮你,就会帮到底,这你放心。”宣瑾的双眼充满光亮地看着他,“我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成轩点头。
“我会解散南阳城的暗卫营,放他们自由,还会彻底抹去他们曾为暗卫的记录,可改暗卫为护卫,既可以走在阳光之下,也可以在暗处,毕竟为谁服务不是服务?做了平民百姓总免不了被欺压……”
“虽说护卫阶级也很低,可在这个年代还无法做到人人平等……”
“够了,大人,这就够了!”成轩情绪略显激动,竟放肆地笑着。
“你以后要多笑笑,笑起来才好看嘛。”宣瑾拍了他肩膀一下,冲他眯了眯眼。
“大人,先前多有得罪……”
“嗐,我不会计较的,等此事必,你也去追求你的自由去,我身边可不缺你一个人。”宣瑾摆了摆手,满是不在乎的样子。
“不大人,我还会继续跟着您,以护卫的身份。”成轩拒绝得干脆。
宣瑾皱了皱眉:“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