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通用货币为方孔圆钱, 俗称「半两钱」,应了古人天圆地方的说法,其中黄金为上币, 铜钱为下币。
自琅琊郡流出的货币就属于下币,圆形方孔钱有体积小、重量轻的特点, 这意味着能够消耗更少的铜矿可以铸出更多的铜币,其便于携带,同时还可减少流通的磨损。
古代最早的铸钱法是范铸法, 将青铜熔成液体,浇注到具有币形状相同的模具里,待其冷却后形成钱币, 但这种方法比较粗糙,铸成后需将外沿修锉齐整, 而逐个修锉费工耗时。于是工匠会将方钎插入线中央的方孔中,用方钎将若乾圆钱贯穿一起修锉, 铜钱既不会来回转动又能提高功效。
秦国的方孔圆钱到了汉代就演变成五铢钱了, 不过这是后事。
琅琊郡一个县的县令近日收到后山村民举报,说总能在夜间听到震耳的敲击声, 从前声音还算小, 近几天吵得都让人睡不着觉了, 这大概就是在挖矿。
底下的官员接到通知后就展开了调查。发现山下村民使用的方孔圆钱百分之九十都是仿制,就报给了上面, 消息传到了郡守耳朵里,他当即就决定带队来山里寻找。
可假铜币之事对于始作俑者来说是百利一害的,他们肯定不想让他们查出来。但琅琊郡的山拢共就那么几个, 加上对敲击声的方位判断,最多一年就能查到窝点。
但这位郡守比较敬业,他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他职业生涯里的污点,就努力了些。
假铜币出现的第一个月他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抓人了,主打一个宁肯错抓也不放过。反正没问题就放回家,有问题就多审审,这可是决定他能不能继续做官的事。
半年之中审了上千人,倒也有些收获,可就只是抓了下面负责运货的人,真正的操控者还未掌握。
不过现在可以掌握了,因为绑了他们的人的上司闻讯赶了过来,站在洞外没有进入,听声音是很着急的,喘息声都从外面传了进来,山洞传音效果显著,里面的两人听得清楚,那是一男子。
他的腿苏软得很,脸色有些许惨白,由于着急赶路使得口干舌燥的。但他来不及平静下来,指着山洞里面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你真把他们抓了?”他虚着语气问。
“是大人。”那人回话,竟没有半分的紧张。
宣瑾和郡守此刻都被绑入了山洞,他们二人并没有过多反抗,那官兵举起武器后,他们就放弃了挣扎,甘愿被抓。
这样的原因有二,一是真打不过,郡守是个妥妥的文官。就算把君子六艺用上,那也打不过一个常年拿刀的官兵。二是他们想被抓,只有这样才能引出来祸首。
只是被绑的感觉属实不太好,山洞里阴森无光,从里面看不见外面一点光亮,心中的紧张感会不自觉地涌上来。
“你们怎么能把人给抓了啊!”他指着被绑的两个人,眼中震惊难掩。
那官兵怔了两秒,说:“不是您说要控制住他们吗?”
那男子听此话捂住了脸,有些无奈地吼道:“我说的控制不是这个控制啊!”他的意思是控制住他们不要让他们真正接近矿洞!结果却弄巧成拙,被他彻底搞砸了。
听到这句话的两人皆皱起了眉头,郡守先开口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来,你有本事过来说!”
宣瑾心里嘀咕:哈哈你不怕死我还怕呢,都被绑了不然就态度好点?
声音传至外面,就听见那男子问道:“你们没打晕他们?也没堵住他们的嘴?”
他的手下自然回复「没有」,并道:“只是抓起来绑了而已。”
只见男子无奈捂住脸心说他怎么就找了这样愚蠢的人来,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遂咬牙切齿地开口:“本来事情还有转机,你们把人绑了,这还怎么转?我们都玩完了!”
他被气的面红耳赤,仿佛要炸了。
现在里面的人喊着要见他,可他又真不能进去,这可怎么办!
“那怎么办?都放了吗?放了倒也可以,反正他们没见到大人是何面貌,光是听见了您的声音,也无法给您定罪。”他的下属说。
话虽如此……可这还是有风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了事!
确认这个想法后,他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乍现,“放?怎么可能?绑都绑了,放什么放?”
“做咱们这营生的,拼的就是命,他们非要以身入局,那咱们就成全他们!你可以肯定你们抓回来的是郡守和钦差?”他眼神凝了凝。
“当然了,与您给我们的画像一般无二,肯定是他们两个!”
“那就好,杀了杀了,把他们都杀了,尸体就放在山洞里,说不定还会引来山中的猛兽。到时候连具全尸都没有,也就无从谈起被人发现了。就算是被发现了也赖不到我们头上!”男子猛的一甩袖,刚要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瞪着眼问:“你说你抓了几个人?”
他不带丝毫犹豫:“两个。”
“……”男子静默了三秒之余,“一行五个人,你就抓了两个?那剩下三个呢?”
“属下赶去的时候并未见那三人,就先把他们带回来了,其他埋伏在山中的人在寻找其他人,直至现在也没有发现。”他回答道。
男子微微皱眉,正思考着,就感觉到身侧传来冷风。下一秒,一支箭从远处以极快的速度射来,待他注意到的时候箭已经到了他的面前,直入了他的胸膛。
“大人!”
他身旁的下属连忙扶住他,让他没因为惯性而摔在地上,可当他抬头去看箭来的方向时,看见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山林中的官兵。
他穿着官衣却并非官兵,正在靠近的那些人才是货真价实的官兵,而他就是这刘姓官员请来打配合的。
这些人怎么来的无声无息的!
见雇主已经身中一箭,面目狰狞着,伤口处的鲜血正快速往外流,事已至此,恐怕已没了转圜的余地,而他作为参与者可不想落得这个下场。
于是他赶紧松开他,任由让他向后倒去,又快速放下就兵器,双手高举,对着他们道:“别……别杀我,我就是个听命行事的,他,他才是祸首,你们要杀就杀他!”
刘姓官员:“……”
他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竟然请了这么不靠谱的人来帮他!这下好了,要杀的人没杀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痛苦地用手支撑着自己,看着对面的官兵朝他们快速走来。
走在前面的官兵快速靠近那已丢下兵器的男子,将他控制了起来,动静很快传入山洞,郡守赶紧张开嘴大喊:“快进来啊!我们在这里!”
话落,一队人进了山洞,给他们松了绑。
郡守拍了拍身上的土,将绳子狠狠地踩了几下,怒气冲冲地走出去,来到那被一箭射中的男子身前,厉声问:“说!你是谁!官居何位!”
地上的男子见事已败露,自己也快要死了,也就回答了他,说:“太府寺……门下小官,刘贵。”
秦朝设立六部已有七年有余,基本完善了六部下面的二十四司,以及五监九寺,这太府寺卿主管国家财政、钱谷金帛货币,属于户部门下小官职,可所经手的钱财却不在少数。
而他称自己为小官,是因为这个职位并不大,平常只负责赋税和财政收支,基本见不到高官,却每个郡都设有这官位。若他为主使,那倒是说得通了,毕竟专业对口嘛。
郡守脸色微变,他还没想过这件事的背后之人竟然官职比他小不止三个层次,心中怒火瞬间飙升,“真是胆大包天!身为官员,竟做些违法的勾当,你的知识都进了狗肚子吗!”
“你……你以为我想……想做吗?”刘贵艰难地撑起自己,捂着伤口,“我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官位……可顶头上司竟是一区区女子,她……她何德何能,可与我为同僚!”
“你!你休要为自己的行为开脱!”郡守指着他的鼻子,“你分明是财迷心窍,与你的女上司有何关系!”
“当今陛下因材施教,身为女子亦可入书塾,可考试为官,你若有本事,就不会是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小官!在这里跟本郡守诉什么不公!”郡守眼神锐利,声音高昂,竟震飞了林中的几只鸟。
嬴政统一六国后将自己称为始皇帝,以「朕」自称,故而可叫他「陛下」。
刘贵瞬间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是嫌弃自己现在的官位,小就算了,还没有多少薪水,看着上司日子过得比他滋润,心里就又恨又痒。
他不满嬴政设立的「男女平等制」,明明男子从古至今都是高于女子的,为何他非要改,这不是削弱男子的势力而提高女子的势力吗!他不同意,可又反抗不了,愤恨与嫉妒日积月累,成了他的执念,让他走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这都怨嬴政!他要是不弄那个破政策不就好了!他要是再提高一下他们这些小官的薪水不就好了!
刘贵的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变换得非常快。若不是他此时受着伤,恐怕要大声骂人了。
郡守乘胜追击:“真正的窝点在哪里?”
“我……我不会告诉你们的……”话落,他瞪着双目失去了呼吸,眼中是无尽的愤恨与不满。
郡守「哈」了两声,看来是气坏了,直起腰来舒缓了一下气息,又将审视的目光看向那个还活着的男子,问:“真正的窝点在哪儿?还有没有人参与此事!”
那男子面露难色,磕磕巴巴回答道:“不……不知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