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5年, 夏,嬴政开始第十次巡游天下,彼时他已有四十三岁。
同年, 为解除匈奴对秦朝的威胁,他命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 次年,在原来秦赵燕的北长城基础上,使用了近百万的劳动力修长城, 占当时全国总人口的二十分之一。
虽然嬴政的巡游次数发生了变化,可该办的事却一件也没落下。
后他又命在湘桂之间开凿灵渠,以通漕运, 为的就是既可以灌溉农田,又可以供漕运, 使河面皆可行舟。
这些事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不再需要有人提醒他该怎么做了, 他的想法总是那么先进。
宣瑾一行人抵达湘桂已有一月, 现在桂林郡落脚。
桂林郡有一女官,在监督底下人开凿灵渠时不幸遇难, 除她之外, 尚有十二名参与开凿灵渠的工人遇难, 另有五名工人失踪。
事情很快传遍了桂林郡,惊动了安坐官府看书的宣瑾, 此刻官府只有她一人坐镇,其余官员皆忙在自己的事上。当然了,他们是没事非要找事做, 来给她装样子。
听到这个消息的他们可没比她淡定多少,震惊的同时也哀叹着有人伤亡,但就是无人走出官府前去查看。
只有那负责水工的官员站了出来。
而宣瑾作为钦差,自然也是要过去的。但她一动身,坐在工位工作的人立即跑了过来,拦在她的身前。
为首的是桂林郡布山县令,他一脸苦相,紧皱着眉头,说道:“大人!您可不能去啊!”
他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附和了起来,那气势简直要把官府捅出一个窟窿来。
“我为什么不能去?有人伤亡,我身为钦差,自然要去!”宣瑾沉着嗓子说道。
如今已过了十八年,她的嗓音自然要发生些人为的变化。而此刻她的容貌已经如她面前的这位县令一般,又黑又褶皱了。
这当然是她化妆的成果。
“正是因为有人伤亡,所以您才不能去!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前线,万一一个不小心,您也被洪水冲走了可怎么办!”县令吼着的声音越来越震耳,应和的人也越来越多。
“那我就要像你们一样坐在这里吗?”宣瑾冷笑一声,将她身前的县令推开,“你们胆子小,愿意当缩头乌龟,可我不愿意,我嫌丢人!”
“都给我让开!”她厉声道,眼神的锐利触摸着每一个拦着她的人。
见她如此执着,拦着她的官员皆缓步让开了一条道,供她行走。
空气霎时安静。
宣瑾怒瞪着他们,将他们每一个人面上的表情收揽在眼中,他们眼中并没有过多的愧疚之情。反而是一副看戏的模样,仿佛在说——“不听人劝,那你就等死吧!”
她气愤,甩了一下袖子,刚向前走了两步,见无人跟上来,也无人再说话,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猛地回头看:“你们不走?”
他们当然不走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如此炎热的天气,他们要在布满冰块的房间里度日!况且他们这般小的官位,若是真如那女官一样死在洪水下,那岂非得不偿失?
需知道,修水渠哪有不死人的,可有人愿意身先士卒,有人却不愿意,他们当官当得好好的,水渠又不归他们管,为什么要去送命?
可这钦差就不一样了,她是朝中派下来的,发生什么大事都要由她汇报上去,她若是真的听了他们的话,不去那地方,那可真成了缩头乌龟。不仅无法叫人信服,还会在上奏的时候无话可说。
像她这种大官,用的都是好马,走的都是特殊关卡,奏折不出十天就能赶到,不像他们这种小官,写好的奏折需要近一个月才能到达咸阳城,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什么水渠啊死人啊,都成了过去式。
所以这么看来,他们之中,最适合到前线的就是她了。
哦对,还有那个屁大点官位的水工官,他也要去看看的,否则说不过去。
只见这些官员面上都写着拒绝二字,站得远远的,与刚才上来拦路的架势截然不同。
宣瑾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了几分冷漠。虽说怕死是人之常情,可就是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这些人的脸上。作为管理地方的官员,却比在前线的工人还要怕死,这多可悲啊,能指的上他们什么?
那窝藏在心里的火儿全冒了上来,指着他们道:“都不去是吧?”
他们默然,可无疑是回答了。
“那好啊,我让人架着你们去。”宣瑾冷笑着,“来人!带几位官员去水渠现场!”
话落,守在官府外面的士兵全都冲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迫使他们聚集在一起,皆露出慌张的表情。
“你……你纵使贵为钦差!你也不能强行让我们做我们不想做的事!”
“就是啊!你……你休要仗着自己的人手多,就能妄为!我们……我们可是正经的官员,没有错处,你就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你若是……若是非逼我们,我们就联合上奏,让陛下处理你滥用职权!”
“……”
“吵死了!要吵出去吵!”宣瑾吼着,她的声音完全压过了这些男子,让他们得以暂时安静下来。
那些围住他们士兵就站在他们身前,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他们真的架起来,不过这架势,想来得等些时间。
“尽管去上奏,就说我滥用职权,逼迫你们去监督水渠,打扰你们安静的办公生活,你们看看陛下会向着谁!”
“这……”确实,说出去的确不会向着他们,毕竟他们作为官员,不去慰问死者家属就算了,竟然连现场也不去,陛下肯定会治他们的罪的!
“可你也不能逼迫我们去!这是我们的自由!你这算什么?是以权压人!”
宣瑾瞪着那人:“那你们当官是为什么?为了清闲?人家别人在前面为秦国未来发展开凿水渠,你们躲后面看书,真喜欢看书,那辞官回家去看啊,待在官府算什么?一天天捧着个书,糊弄鬼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是在装样子,整得自己好像很忙一样,怕不是连自己都信了吧?”
“你说谁装呢?我们那是真的有事做!哪像钦差大人啊,您日理万机,看不上我们这儿的小事儿!”有人不满,出口反驳,语气中带着嘲讽。但最终被她的锋利目光给封了嘴,眼睛都不敢看着她。
他们确实无事可做,整个县人口少,基本没什么大事。除了开凿水渠,可偏偏这么小的地方来了这么一尊大佛,宣瑾不去郡守府待着,非要坐在他们这小县里,那不是诚心给他们找不痛快吗?
他们自然心里不舒服,但又不能把她赶走,每天装做很忙的样子来给她看,生怕她一个不高兴上奏说他们太过清闲。
哎,都是为了生计啊!可这人竟不领情,如今还拿这点来骂他们,这叫什么事啊!
“我不过是看了你一眼,你心虚什么?”宣瑾笑着,“哎真的,要我说啊,你们实在装不下去了,就听我的,把官辞了,回家陪夫人孩子,那不好吗?”
这句话又戳中某人的痛点了,那人本想上前一步,结果士兵却分毫不动弹,让他只能迈开半步,那人瞪了眼站在他身前的人,怒视着宣瑾。
“夫人孩子?!一提这个我就来气!你说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提倡女子入学,且不论年龄?我夫人今年四十岁了,还要入学堂,说是学习什么新知识新思想,这有何用啊?她连家也不顾了,孩子也不照看了,全都交给了我一人,你这不是害人吗!”
“就是!我家夫人也非要去那学堂,天天回家跟我讲些她学的东西,什么男女平等,什么女子要以自己为先,我说了她几句,她竟还跟我大吵了一架,我请问呢?你这不是破坏别人家庭吗!”
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仿佛这小县城里的官府里站了上百人,每个声音都不同,谩骂的话也不同。
可宣瑾的笑容却从冷笑变成释然的笑了,她不再气愤,反而是平静。
没错,她要的就是这个反响!
这才是她提倡女子入学堂的原因,这些男人永远都是以自己为先,却要逼迫女子以他们为先,以家庭为先,舍弃自己的思想。
而这种「惯例」早就不该存在了,历时二十一年的变革,终于让女子站在了这些男子控制不了的地方!
没错,二十一年,她已经做钦差十八年有余了。这十八年里,她只在前两年见过两次嬴政,那时的他还不算老。只不过现在的他是何模样,她却已不能想象了。
回想当初与嬴政见的第一面,如今还显现在眼前,那时他总说她应该接受这个时代,接受这里的一切,可是最终变的却不是她,而是他。
一个人接受的新知太多,就不想再回到老旧知识里了,他们会不自禁地产生好奇,嬴政也是这样,在他逐渐好奇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就是改变他的时候。
这些年他们一起确实改变了嬴政不少,让他做了一个皇帝有可能一生都做不到的事,而他也让他们体会到了处于封建时代的艰辛,更让他们确信了这里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这十八年里,曾经被困于内宅之中不得科考的女子,皆因她的政策而发生了改变,成为了能入考场,能与男官平起平坐的女官,官场之上再也没有男女之分。
而从曾经女子不允许上朝,到女子可入朝。这般的转变时至今日,再也不是令人惊愕的存在了。
那些阻拦女子入仕,阻拦她们追求自由的男子们,一个也没得偿所愿!
但这般的转变,注定是要有流血牺牲的,嬴政说的没错,变革就是要有牺牲,这样得来的东西才能紧紧握住。
过往几年里,男子为了彰显自己比女子强,女子为了表现自己不逊色于男子,皆做出了不可磨灭的事迹。
他们明争暗斗,相互厮杀,胜者稳坐官位,成功除去了异己,败者满身污名,曝尸荒野者也不乏少数,那些日子里,每天都有官员死去,或男或女,皆成为了利益场上的斗兽,为了证明自己而不惜一切代价。
这些人成了名副其实的铺路者,尽管他们死了,可没有他们,变革反倒不会那么快。
然而直至现在,有人还停留在守旧思想里,不肯接受新知,只愿意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宣瑾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不能管所有人啊。
但转而一想,二十一世纪还存在着有清朝思想的人呢。何况这里是古代,那种固有思想,要想改变除非杀了他们,可她又不是杀人狂,自然不能这么做。
想想这些,宣瑾还有点失落,但转而却开心了起来,这总比没有变化的好,继而对着他们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便让他们以为是自己吓住了她。
哼!什么女钦差!她其实就是个没本事的人,竟能被他们给吓住!
“哎我真是,跟你们废什么话,快都架起来,今日就算是扛,也要扛到水渠现场。”宣瑾语气平平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看着他们那既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宣瑾嘲讽道:“没办法,我就是爱以权欺人,谁让你们不听我的。”
话落,这些人便被架了起来,硬拖着来到了开凿水渠的地方,这一路上有不少围观的人,都在看他们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