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环绕山腰,阶梯上一簇又一簇的人早早地就起来上香了,熙熙攘攘的人声和树林里高歌的鸟儿交相辉映,更显出这里世外桃源般美好幻境。
而身在其中的林月儿已经完全走不动了,真是好久都没有爬山运动了,整个胸腔和大腿都是火辣辣的。
积福早就跑快去寻轿夫来,江洛无奈的看着林月儿,但笑不语。
林月儿靠在树干上喘气,龄草给她擦了擦额头不断冒出的细汗。
早知道会这样在山脚下就应该应承龄草,寻轿夫给她抬上来,非得听信下面茶馆老板娘的蛊惑之言,说什么徒步上去才显得心诚,求得愿望才能成真,这下好了,她累瘫在山腰,上午若是上不去,那中午的素斋不就错过了?
宝华寺可没有晚饭留给他们。
日头高悬,眼瞅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林月儿歇息了会儿,寻来攀博把宽大的裙子束起来,龄草赶紧阻止夫人这惊世骇俗的举动。
林月儿躲开龄草的手,束好后带上宽大落地的围帽,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倒是看不清楚。
龄草见如此,又看了看家主脸上并无不赞同之意,不再多说,退后一步站在两人身后。
林月儿把烦人碍事的裙摆处理后,抬头看向江洛:“我休息好,走吧夫君,还有多远呀!”
江洛没动,看向山下漫不经心的回道:“不远了,约莫一炷香……”他刚说完看向林月儿这一路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的节奏,又严谨的改了口:“半个时辰吧。”
刚提起就劲的林月儿瞬间有些脚软,古代的半个时辰可是一个小时,还要爬楼梯上山一个小时!
她抬起的腿放回原地,震惊之余在给自己重新做心里建设,江洛看出她的怯意,附在她身旁悄声的说:“积福去准备轿辇了,夫人不若等上一会儿,必不会耽误午时用饭。”
额……
林月儿转过头看向他,那种感觉又来了,围帽外面江洛的身影显得朦胧看不清,就像这种此时此刻的感觉,她真的有点看不清眼前的人。
说是对她温柔温存吧,但十天半个月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是冷漠吧,但是不是相处时又能真切的感受到这人对她的关心和重视。
就像昨日注意到她没吃饱让出自己那份馄饨,又如此刻缱小厮给她寻轿辇登高一样。
让人捉摸不透,所以才会让她都有些患得患失。
甩甩头,之前便已想通了,不在空耗精力在他身上,奇怪便奇怪吧,等原主的事情了了,她想她也许可以寻个别的去处。
江洛见她摇头,轻声问:“夫人不愿意?”
“啊?”林月儿回神才反应过来道:“啊,不是,不是要徒步上去么,入乡随俗心诚则灵嘛,欺骗神佛,神佛也会欺骗你的。”
江洛勾唇一笑,阳光斑驳之下流畅的侧脸让人惊叹,真是公子如玉,君子如风,这该死令人绝倒的气质。
“那夫人打算许什么愿望?”江洛听完她的话说。
林月儿垂目,眼神偏向山外,声音幽幽从围帽里传出来,说出一个原本带着调笑的江洛都正色起来。
只听她声音清丽和缓地说道:“惟愿四海升平祥和安康,我朝儿郎浴血沙场都能平安归来,九州边疆再无战事。”
江洛看向她的眼神微动,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是山外山、云连云,刹那之间,落叶片在两人头顶,二人的心思头一次默契起来。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终于见到宝华寺宽敞庄严的大门,江洛陪同林月儿进入宝殿上香完后,小沙弥来请二位去到了痴大师的禅房。
行在路上,大满给林月儿细细讲了了痴大师的神奇之处。
宝华寺建寺几百年来,大师的法号按照辈分穿成,到了了痴大师这一代,应该是行云,但独独只有了痴大师最为特殊,不跟着辈分,直接定了了痴。
据说了痴这个法号,是当初宝华寺建寺和尚的法号,是宝华寺第一代佛子。
而如今这位了痴大师则是被推测出是那位佛子的转世,是以承袭了了痴这个法号。
了痴大师来历已经不可靠,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少岁,只知道在先帝在时他就已经是盛名在外的佛子了。
林月儿听得一愣一愣,这么牛么。
大满点头,“那可不是,了痴大师在大渝朝的威望不亚于太子,甚至皇帝陛下,只是近几年了痴大师一直都是在外云游,很少回宝华寺了,如今夫人遇上了就是机缘,若是了痴大师给您批上一语,那可是极大的荣耀,连当今的太子都没有得了痴大师的批语呢。”
林月儿点点头,穿越一事玄而又玄,如今这种佛法、道术什么的她的态度也有些不同。
只是她心里挂念那个事儿,这个什么了痴大师若真的如此了得,那若是她说服大师为皇室预言边境战火,是不是能提前抢占先机?
心口微跳,她脑中思绪豁然开朗,出家人慈悲为怀,加上了痴大师的声望,没准她真的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把这件事解决了。
离了香火鼎盛的大殿,一路穿过小径跟着小沙弥走过来,林月儿明显的感觉到一丝清凉,就像徐徐清风抚平了她身上的疲累那种感觉。
她自己都觉得神奇,这难道就是大师的功德无量?
凑到江洛身边她把自己的感受讲给他听,江洛被她的说法逗笑,用手指了指两边矗立的参天大树道:“夫人从满是香火的大殿出来自然是会觉得热的,这里幽静,树木林立枝叶繁茂,夫人可知道有句话叫背靠大树好乘凉。”
额……
林月儿扶额,为刚刚短暂的被遗弃的唯物思想悲痛几秒。
真的是,她怎么能比一个古代人还要盲目迷信呢,摇摇头再搓搓身上冷得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卷帘进去,入了禅房。
一个白眉白胡子身材圆润的和尚穿着袈裟盘腿坐在禅房里面对他们。
似乎知道他们到了,和尚睁开眼睛,已经衰老的眼睛挤在一起,只露出一条缝隙,向林月儿看过来。
林月儿发誓那老和尚把目光投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明显的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身上,或者是从身体里穿过去。
没有紧张和被威胁的感觉,被和尚看着她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暖起来了。
小沙弥拿出蒲团给两人看坐,林月儿学着江洛的样子对着了痴大师也行了一个礼。
了痴大师看向林月儿和江洛,脸上笑得慈祥,只见他对着小沙弥点点头,小沙弥就退了出去,物资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还没有等江洛开口,了痴大师就开了口,声音翁重苍然:“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他这句话是对着林月儿说的,江洛看向面色错愕的林月儿,神色不明的没有说话。
了痴大师伸出满是沟壑的手,示意林月儿把手伸出来,他轻轻握住林月儿的手,手中的佛珠膈在中间,林月儿竟然觉得这佛珠有些发烫。
了痴大师笑:“阿弥陀佛,好孩子,我佛慈悲你终于来了。”
林月儿终于疑惑开口:“大师认识我?”林月儿想难道是认识以前的那个林月儿。
了痴大师摇头:“未曾见过。”
林月儿和江洛没有明白了痴大师的意思。
“那你等我做什么呢?”林月儿疑惑。
了痴大师神色唏嘘,语气哀叹:“老衲在等一个天意,如今老衲等到了,余生再无遗憾。”
他说的云里雾里,林月儿听不太懂。
江洛便开口:“了痴大师,求见大师是想请大师帮一个忙。”
他还没有说下去,了痴大师就摆摆手,左手碾了碾佛珠摇摇头:“命数已尽,法则之下再无轮回,江施主的忙,请恕老衲无能为力。”
江洛眼神微红,手在桌面上捏紧成了一个拳头,沉默片刻他又道:“那请大师务必帮江某另一个忙。”
他看向林月儿,眼神复杂深情,执起林月儿的手,他希冀的看向大师。
了痴大师看向他们两人执起的手,眼神哀凉,还是摇头:“天意如此,天机不可泄露,老衲无能为力。”
这次江洛的如遭雷劈,他失魂落魄的把林月儿的手拉回来,眼里尽是惊悸,摇头不可置信。
了痴大师而是合十双掌,念起了阿弥陀佛。
林月儿看不懂他们的哑谜,但是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被江洛拉着她一时之间抽不出来,也没有执着,虽然江洛还在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了痴大师道:“大师,妾身也有一个小忙请你帮忙!”
了痴大师睁开眼睛,看向林月儿眼神如炬,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掐算。
良久在林月儿期待的目光下,了痴大师还是缓缓的摇了头。
林月儿急切道:“举手之劳!功德无量,额……一句话就可以拯救万民于水火的事,了痴大师都不愿意么?”
了痴大师直直地看着林月儿,还是摇头:“施主,生死有命,自有定数,老衲不是那个变数,施主你才是。”
林月儿顿了顿,怎么觉得这老和尚真的掐算出她未出口之言:“大师怎知你不是那个变数,而且若我是变数,那大师不是更应该配合我么?”
了痴大师还是摇摇头:“施主又怎知老衲未曾尝试过,劫难已至,老衲并无度化本领,命数如此,若是强行逆天改命,不止老衲,这苍生气运都会受到影响,那才是真正的大劫难。”
林月儿听他说话云里雾里,她不想放弃,干脆想直接把边境即将重燃战火的事情倒豆子般说出来,却被突然发现自己嘴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神情激动吼出来:“我怎么说不出话了!”
突然的高声,连站在外面的龄草都忍不住出声询问。
林月儿清了清嗓子小声说了句没事,等她再想说关于边境战事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了,她诡异的看向面前的老和尚。
震惊的质问他:“是你做的是不是!”
了痴大师仍旧是那副悲天悯人慈悲为怀的样子,只听他慢慢说道:“施主本就是方外之人,应该最是知道天机不可破的道理。”
“你!”林月儿气急,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她有急又气,心中郁结,脸色都涨的通红,看着这个老和尚想骂人。
她就要开骂之时,只听得周围忽然万籁俱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她看向江洛,江洛动作僵硬停在原地,似乎时间一切都停止了。
只听得一声轻叹,仿若远古传来的呼唤,那一瞬间一种强大的情绪席卷林月儿的全身,她浑身上下都开始忍不住战栗,似乎是怕她受不住,了痴把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带在了她的手腕上。
清凉之意才从天灵盖往下散去,驱散了那股莫名的恐惧,只有复杂的悲怆余韵在身心上撞出一个大大的缺口,让林月儿忍不住留下眼泪来。
泪眼婆娑的眼神倔强地抬起看向了痴大师。
了痴大师声音似乎很悠远:“施主现在可明白了,命数已定,这世间苍山皆托付与施主了,你是方外之人不受此间因果限制,也只有你,才是万千天意老衲唯一能堪破的生机,去吧,老衲必倾尽全力相助施主。”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过只有一瞬间。
等林月儿再次回神的时候,江洛的声音在耳畔焦急地响起。
睁开眼睛,林月儿觉得自己身体很累,精神都有些恍惚,她看着江洛软软地开口:“夫君?”
江洛见她终于苏醒,松了口气:“夫人可算是醒了,夫人先下觉得如何?”
林月儿开口说话之后,觉得延后干涩,喝了一口水才道:“有点累,夫君,我怎么忽然睡了过去,发生了什么?”
林月儿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山脚的客栈,不是在宝华寺了,她疑惑:“夫君,我们不是在宝华寺么?什么时候下来的。”
江洛为她再续上一杯水道:“你见了了痴大师忽然就昏倒了,寺中略通医术的和尚看不明白,为夫就赶紧带着夫人下来了,积寿已经去谈船了,打算带你回金陵寻太医,你觉得没事就好。”
林月儿点点头,除了头有一点昏身体有一点累,她没觉得什么:“大概是爬山太累了吧。”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有可能是饿的。”
她突然想起:“哎呀,素斋!素斋忘记了。”
江洛看她到现在都不忘记吃,摇头失笑,忍不住刮了下她鼻子道:“龄草给你记下来,带了点容易带的,待会儿让龄草给你端上来。”
林月儿晕乎乎的被刮了鼻子也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昏昏沉沉想继续睡。
江洛想了想唤来积福,让他们把准备好的膳食端上来,先给林月儿垫垫肚子再叫她睡。
积福下去,积寿刚好回来,江洛站在门边,积寿凑近江洛的耳边说:“主子,了痴大师坐化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积寿:“当真!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明明中午之前才见过了痴大师。
积寿道:“就是主子您们走后,了痴大师便坐化了。”
江洛沉默,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床上侧躺的林月儿,眼神落在了她手腕上那串圆滑朴素的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