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黑夜里,几只被吵醒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走,树枝无风摇曳。
高尖寨里,江洛一语结束,屋内气氛徒然压抑起来。
张秀兰眼框微睁,眼神突然阴狠,仔细看她嘴角的肌肉还在抖动,彰显着她此刻的愤怒。
辜超逸被她这副不再掩饰的愤恨样子吓了一跳,多看这女人一眼都觉得浑身泛冷,他往刘子玉身边靠了靠,刘子玉伸手将他扶了一下,让他别挤。
只是张秀兰自始至终都看着江洛一人,未曾见到他们的小动作。
江洛微微一眯眼,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心里却是明白为什么张秀兰要大费周章让他再跑一次锦州找宋老三,想必是在为赵大人筹谋。
这隐藏在锦州故事里的偷天换日,若不是她主动抛出盐税账目,也许张家只是一个普通对官员行贿的张家,唯一比较特别的不过是在太子巡盐途中发现并发落了的,当时在锦州恐怕就冲没家产或者张栋山下狱就了案。
或者张家行贿新任府台都是她的手笔,她如此一环扣一环的抛出线索,先是官盐变私盐,再是爆出惊天的银两数目,说出送入高官府里的姐姐和账本名目。
一步步吊着他和太子的胃口,引导者他们顺着她给的线索查下去,一度让他和太子以为他们是被地方官僚逼迫的商人,或是因为贪财用自己儿女交换走上贼船的商人。
让他们以为这个盘踞在泰州、锦州、苏州、晟州多年的州府台赵瀚兰是一个不折不扣地贪官污吏。
然后引着他去锦州,亲手打破自己前面的猜想。
摆出赵大人这瑕不掩瑜的一生,费尽周折就是要他为赵大人叫一声屈?
“……自有裁断?”良久,张秀兰语调带着失望叹道,脸上似笑非笑一副嘲讽的神色。
江洛轻轻点头,知道她是替赵大人不值,既想完成赵大人的遗愿又贪心的想洗清赵大人身上的污名。
张秀兰转动眼珠很快道:“皇上的裁断?那太子殿下呢?”
这下连辜超逸都看出来,这女子早就知道是四皇子,才故意找上太子这条船的,她想要的从来都是鹬蚌相争。
刘子玉和江洛对视一眼,他们能认出这蜀锦不奇怪,但是这张秀兰又是如何知道的呢?难道说她手上还有其他证据。
“如何裁断,本官无能为力,但本官可以答应你,赵瀚兰的所作所为,本官会原原本本呈报陛下,若你手里还有别的线索……”
江洛还没有说完就被张秀兰打断:“不必了,你根本没有为赵大人想过,你只在乎你的案子,呵!”
张秀兰笑了,她之前竟然会觉得这人跟赵大人很像,可笑。
“我手里自然是有很多筹码。”张秀兰别过头冷声道:“我要见太子。”
刘子玉按住江洛欲起身的动作,张口道:“你把持在手里又如何?没有证据赵大人的冤屈如何洗清?”
辜超逸点头:“你这不是本末倒置么?卖什么关子!”
张秀兰一脸讽刺,幽幽道:“罪魁祸首得不到惩治,推出来的小鱼虾而已,又能洗清什么?”她摆这么大一个局,把自己都算进去,可不只是为了拉几个朝臣落马的。
口气当真狂妄!
这是要扳倒一个当朝皇子意思,这模样倒是有些叱咤四州商行兰娘子的气势。
张秀兰很固执,缄口不言不肯多说,江洛让积寿先将人带去厢房看管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辜超逸率先开口“现在怎么办?真要找太子?他不是不能参与此案么?”
刘子玉也邹眉看向江洛,江洛却摇头:“太子殿下知道。”
他们才恍然想起,外面其实都是太子的人。
“那……”刘子玉顾虑到外面的暗卫欲言又止。
江洛再度摇头让他别说了。
其实便是太子来了又如何,圣心难测。
三人打马离开高尖寨在城门口分道扬镳时,刘子玉在马上叮嘱道:“圣上那边宜早不宜迟,明日一早进宫最好。”
江洛点头,看向他和他背后的辜超逸也说道:“多谢。”
这声谢包含万千,刘子玉听了出来,回以爽朗一笑,常年郁郁的眉头尽数展开,他刘子玉出身尴尬幼时艰难但少时能遇到君平和超逸两个知己,此生无憾。
辜超逸从刘子玉身后探出头来一副懵懂的样子:“啥?”
很好,刘子玉在心里把辜超逸的知己标签划掉。
不待辜超逸问出蠢话,刘子玉打马就走,辜超逸没防备往后一扬差点翻下去,拉住马鞍好容易爬上来还不忘大声对着君平吼道:“我家~老头……圣上……忘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的零散飘忽,但江洛明白是在说他老头跟他一起作戏的事情要跟圣上说清楚。
他摇头失笑,这人整天和辜大人争锋相对,但真的有什么事儿又第一个着急忙活的冲上去。
马蹄声响,很快地上的一串马蹄印被露水沾湿。
黎明破晓时分,雾水吸收了地热,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候,南屏坊江府听雨轩里,林月儿睡梦中都觉得有点凉。
特别是脸,感觉有什么凉舒舒的东西在上面爬。
爬!
林月儿脑子突然清醒,什么东西!
她猛一睁眼,便看见江洛坐在她床前,一脸忧郁地看着她,收回去的手让林月儿明白刚刚是什么在脸上爬。
见不是什么虫子,她呼出一口气,睡梦中才醒的她软糯地开口:“江洛?你……你回来啦。”
许是做了太多心理预设,见到江洛坐到她床上,她并不觉得有多么突兀,这人是她相公,是她相公就可以不敲门进来,可以的,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别气别气,气什么呢?合理合法的关系难道她能提出不合请的要求么,淡定淡定,再淡定也不能半夜把人薅起来呀!什么毛病~
她这边罕见带了起床气,脑子里的想法快得像是走了一遍吵架的剧情,气的她胸口一喘一喘的。
江洛以为她被吓着了,俯身给她拍了拍背,嘴上却道歉道:“抱歉,把你弄醒了,我才回来,只是想来看看你。”
回到听雨轩的书房,他原本是让积福为他准备朝服待会儿进宫的,只是坐在书房里,脑子里走马观花的想起了赵瀚兰和张秀兰,还有和太子一路巡盐过去,除了泰锦苏晟四州,那一路的郊野田垄,那些流离失所瘦骨嶙峋的百姓。
赵瀚兰的所作所为说不让他触动是假的,只是他深沐天家皇恩,这么多年他太知道皇上的心思。
若是赵瀚兰还活着也许皇上顾念民心,会做出一副仁君之相赦免他的罪过,可他已经故去了,即使不让他承担所有的罪行,但也绝不会为他多做辩解。
毕竟一个如此大公无私民心所向的人死于深受皇室皇子之手,即使圣上可以处置了四皇子,但是痛失的民心又如何能挽回呢。
便是太子登基也不会为赵瀚兰作主,难道要让天子承认皇权的凉薄么?
所以注定不会是张秀兰想要的结果,赵瀚兰也不能……有冤屈。
江洛自己明白,刘子玉也能想到,更何况以张秀兰的聪慧如此未尝不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她仍旧选择冒险以身入局,多番筹谋都要真相大白拉下四皇子。
正是如此,江洛除了对赵瀚兰大义凌然的一生感到骨寒的同时也有对张秀兰以蝼蚁撼大树孤勇的佩服,甚至更多的是赞赏。
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嘲。
情绪低落的时候,之前离开江府那日林月儿在水雾里嫩红的俏脸突然闯入脑海,他急切的想见一见林月儿,便来到听雨轩后面的小院,没有惊动守夜的丫鬟,他轻手到林月儿床前。
看见她仍旧豪迈的睡姿,忽然心里意外平静了下来,甚至浮出些岁月静好意味来。
手不自觉得抚上林月儿脸上这些日子养出来的肉上,只是没想到弄醒了她,还把她吓着了。
江洛一双手沾满了凉意,落到林月儿后背,冷意透过薄薄地寝衣传到后背,给她冻了个激灵,林月儿反手握住江洛的手,她更清醒了些。
他来自己娘子床前说想看看她?林月儿满脑子警惕,往后挪了挪,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这么暧昧么?
一回来就搞这种小别胜新婚的桥段!
他想干嘛?
他要干……嘛!
不能再想下去了,林月儿干咳一声道:“夫、夫夫君,天亮了啊,我该起了,你睡吧!”
说着她要下床,给他腾地儿。
江洛却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在床上不要动,然后道:“还早!”
林月儿心跳加快。
还早?
然后呢,别卡,说完!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估算了一下时辰。
“未至鸡鸣,是为夫打扰到夫人了,夫人继续睡吧。”江洛缓缓道。
林月儿任由他的动作躺下,被子也被他掖住,躺在那里呐呐的追问一句:“那你呢?”
此话一出她恨不得凭空出现一个撤回键,让她狂按。
江洛却叹一口气,神色凝重看向虚无道:“我要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