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霖和顾云晓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忿。
只不过宋霖的不忿相对隐蔽一些，而顾云晓的不忿更显张狂。
“我先说吧。”顾云晓的语气冷了几个度，“我感觉到的是……”
随着顾云晓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吃菜时候的感受，宋霖的表情也在轻微变动。
闻纹早有预期，现在听到顾云晓说的这些，固然感觉到有些惊奇，但总体依旧觉得在自己的预期范围之内，故没有太大的感觉。
闻纹现在更在意的是在飞来小店外面等候的其他人。
那些普通人闻着香味，聚集过来，现在却连最简单的面条都没吃上。
宋霖刚才独自一人走出店铺大堂，在门廊处看着远方，真正看的也就是那些人。
闻纹知道，宋霖应该想为那些人做点什么。
可现在又多了顾云晓的事，闻纹就有点不确定，宋霖等会儿会如何选择了。
好不容易等到顾云晓说完，宋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难怪顾宫主你一出来，就忽然和我说那些话。”
宋霖烹饪美食，确实将人类之外的东西都当成了可以选用的食材。
这固然也和闻纹提供的海量食材有关，但宋霖以前所学的厨艺知识才是宋霖拿起什么食材都能知道如何烹饪的关键。
宋霖自己也认可人类之外的东西，只要能吃，只要好吃，都可以拿到餐桌上。
偏偏顾云晓却在吃的时候感觉到了师姐的美好，从而到食材都产生了同情，以至于再度觉得人类是恶的。
宋霖不禁看向闻纹。
闻纹便对他微微一笑。
“宋霖道友，你若有什么想和顾宫主说的，你就说吧。你们今后如果还要合作，有些矛盾总得你们自己解决。”
话说出口，闻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说的是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并非不知道如何劝解顾云晓，只是考虑到顾云晓以后必定要和其他人族相处，她就觉得自己应该抓紧现在的机会，尽可能地做出居中调和的角色。
结果倒好。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在给自己叠加更多的buff，好将她送到别的地方去。
宋霖清了清嗓子。
“既然闻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说了。顾宫主，不知道你这些年来都吃过什么？还是说，你自从修炼到辟谷之后，就歪风餐饮露，再也没有吃过其他肉食蔬菜？”
顾云晓哑口无言。
他怎么可能没有吃过？
妖修的修炼其实比人族的修炼还要简单粗暴。
不乏有妖修直接吞噬其他同类，然后炼化同类的一身修为，将其变成自身所有。
顾云晓成立乱妖宫之后，不止一次想着应该要怎么去联系更多的妖，好让乱妖宫能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壮大。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遇到过许多知道了乱妖宫成立的宗旨，就怒斥他妖破坏人妖和谐的妖。
他将不止一个妖当成了自己修炼的养分，一口吞掉。
现在宋霖问他吃过什么，他想到的就是那些死在他肚子里的妖。
从某种意义上，他吃的还要是他的同类。
顾云晓脸色沉了沉。
“那是过去的事。本宫主现在已经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只想尽可能地维护世界安宁。如果放任大家继续厮杀，岂不是也更能滋长灵魂毒素？”
最后那句话，就是他为自己找出的最佳理由。
宋霖摇了摇头。
“顾宫主，你可以管住自己今后不要再吃别的，但你管得住其他人吗？纵然天底下的修士今后都只炼化灵气，不再有任何进食行为，那其他人呢？”
宋霖微微转头，看向飞来小店外面。
被之前飘出去的香味吸引来的普通人，终究不敢靠得太近。
但以他们这些修士的眼力，绝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
“顾宫主，你若想着不要有任何的厮杀，那这些人又应该吃什么？以顾宫主你此刻的想法，只怕你觉得这些人种了庄稼，然后收割成熟的庄稼都是错误吧？但他们若如果不这样做，那他们自己又要如何活下去呢？
“就算不说人类要如何生存，顾宫主，你说那些刚开始修炼的妖，他们还不可以辟谷，你若不让他们正常饮食，他们又要如何生存？
“也就一部分动物可以只吃素，还有更多的动物必须要吃肉。顾宫主，你难道也不考虑他们的生存了么？
“就连植物，也有一些植物会捕猎蚊虫等生物。那它们又该要如何呢？顾宫主，你吃我做出来的菜时，想象到的世界确实很美好，但那种美好，终究不切实际。”
顾云晓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无法反驳！
宋霖每和他说一句话，他脑海中就要跟着浮现出一些场景。
那些场景越是逼真，他就越是觉得心情烦闷。
都要怪宋霖！
无端端的，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菜肴！
宋霖自己悟道了，苦了他，现在就在宋霖的道中快要迷失了！
顾云晓其实心里清楚，他现在会冒出这么多想法的真正关键，并非是宋霖的菜，而是他自己早已因为灵魂毒素的出现，而影响到了道心。
他已经不能再像是以前那么从容地面对发生在身边的种种事情。
他信奉了多年的东西，现在要被迫放弃。
无论他有多少的理由说服自己，说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实现目标，他还是会有强烈的、背叛了梦想的感觉。
他不想要完全听从闻纹的话。
他想要从当下已经得到的种种信息中，再去整理出将来的路。
他想要保持主动。
但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
他过去为了自己的目标，做了许多许多的事。
他搜集过很多次情报，反复地确认自己的行动方案。
现在呢？
各种各样的事情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也太突然。
他真的没有多少预期。
越是被各种各样的新鲜消息刺激着，他就越是要想方设法地证明，他有能力应对。
只不过……
顾云晓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闻纹清凌凌的声音传来。
“顾宫主。”
只是一声称呼，就顺利地让顾云晓冷静下来。
顾云晓苦笑。
“闻姑娘，你放心吧，我……心里还是明白的。”
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法则之一。
他当初想着让妖族成为主宰，想的也是妖族原本就有着很多超越人族的修炼资质，如妖族的传承记忆等，都能让妖族更快地培养出下一代人才。
可现在……
顾云晓定了定神，再问：“宋霖道友，你之前为何会忽然就产生感悟？”
这其实才是他这次来这里最为在意的事！
宋霖回头，看了看店内的其他人。
他和顾云晓在外面说了会儿话，店内的修士们大多都已经从美食带来的震撼中醒转过来。
宋霖幽幽一叹，对着店外扬了扬下巴。
“我这次会有感悟，主要还是我终于明白到，人类为何是当下气运的核心。顾宫主，我说的这些话，你可能会不想听，但我所说的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修士终究不能和人保持太远的距离。
正如他当下，做菜的时候侧重于想着怎么让普通人都能吃得开心，怎么让自己的烹饪技巧有可能让更多的普通人都学会，他不再想着自己所领悟的道要怎么特殊，他就忽然间勘破了过去一直耽误他修为更进一步的迷障。
宋霖最后对闻纹深深作揖。
“闻姑娘，不知道我可不可以继续借用你的厨房，为外面的那些人也做上一桌菜？”
这也算是他检测自己领悟到的一切是否正确！
再有就是，他要借此让自己的心安稳一些。
外面的那些普通人一直在等，却连一点吃的都等不到。
换作以前，他会觉得这都是应该的。
那不过是一群最普通不过的人，只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那些人能闻到他做菜时飘散的香味都应该说是前世积德了，又怎么可能奢望吃到他做的东西？
可现在，他明白到普通人的重要了。
让这个世界能继续运转下去的，终究不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
甚至有可能，他们这些修士都可以死去。
但构成世界的其他生灵，却应该继续存在。
宋霖有要求，闻纹自然同意。
反正她这一次的系统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等大家收获一批庄稼，她确定这些人没有了她的帮忙也能继续在这里生存下去，那她就到离开的时候了。
也许在这之前，她还会再解决顾云晓的问题，但看顾云晓现在的表现，闻纹觉得难度应该不大。
顾云晓现在也是嘴硬，就和刚刚留在飞来小店的夜洵差不多，只是固执地不肯承认过去的自己犯了多少的错误，总想要去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是守着错误的路，会让人在这条路上倾注太多的心血，还得不到真正舒心的反馈。
只要有人将他们往正确的方向引领，他们很快就能明白到自己该做什么，又不应该做什么。
夜洵之前也只是被灵魂毒素影响了，才会做出不合理的判断。
如果没有灵魂毒素，夜洵和顾云晓都自始至终保持了冷静克制，他俩都没有走火入魔。
他俩想要纠正回来的难度并没有那么大。
飞来小店内恢复了喧闹。
其他人都在讨论着宋霖的最新感悟，区别只是有的人直接说出来，有的人还要用传音稍微掩饰。
顾云晓选择继续站在门廊，一会儿看看里面的宋霖如何忙碌，一会儿看看店外的那些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