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纹就在飞来小店的门廊处烤肉。
用的是煤炉，就在上面加一层铁网。
如果是肉被烤出了油脂，滴落到了下面的煤炭上，很快，就可以看到有一簇明显的火焰倏然蹿起来。
一股特别的香味很快飘出。
在飞来小店内呆多了的人都知道，如果让闻纹亲手做饭菜，那香味当然是浓郁的。而且绝大多数时候，闻纹做的这些饭菜的香味都属于能让人觉得浑身舒服的香味。
今天的肉香却有了一点点的不同。
如宋霖这种仙厨宗的高手，更是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这次，只要闻纹稍微地翻动一下铁网上面的肉串，飘出来的香味之中都会混杂着一点有可能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奇异味道。
这种味道……
宋霖轻轻抽动鼻翼。
如果是在野外遇到了这种味道，他可能还不敢这么随意地嗅着。
但在闻纹这里？还要是直接就在闻纹的店铺之中，而不是由他在野外，在一个较为特别的情况下倏然与闻纹相遇，那就一点都不可怕嘛！
在飞来小店内，闻纹一定可以做出各种各样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宋霖一点都不怕闻纹这会儿拿出来的东西存在什么问题，以至于让他这一位大能都有可能会吃了，乃至于闻了味道之后就出事。
但他越是已经称得上用上了毕生所学地分析闻纹现在烤的肉串飘出的香味，他越是觉得恐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着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明白到这点。
他如同一块早就已经被别人放在了砧板上的肉，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吃掉。
而且，他在自己被吃到之前，就已经看过太多的同类被别人吃掉了……
宋霖陡然睁大了眼睛。
他就在刚才，竟然还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蹲在草丛之中的小兔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一只兔子已经被猎人抓住，要被开膛破肚。
他可是人类啊！
他还已经算得上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人类啊！
像这种被别人当成食物的事情，到底有多少年已经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了？
如今，这都是怎么可能的？
闻纹依旧在慢条斯理地烤肉。
但宋霖这一次已经看到了这些肉，就产生了轻微的生理不适。
他挪开目光，忽而想，他这一次的冒险到底是对还是错。
闻纹做的烤肉拥有的作用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了。
他一直坚持着的道，都似乎要在这么几串小小的烤肉面前败阵。
宋霖也终于理解了闻纹为什么和他们解释刘伯、泥人郑两个人遭遇到的实际上是很多早早死掉了的动物的怨念的集合体时，会犹豫一下。
平日里闻纹告诉他们这些事，都没试过这么为难。
闻纹这一次却和他们说清楚了这一件事后，还要试着再三地去劝解他们。
他仅仅听到了刘伯一家说刘伯被那黑影找上之后，刘伯怎么在自己家里发疯。
但他不是刘伯，他没有亲身经历过当时候的事情，他是不可能明白刘伯酒精多么惧怕。
也有可能，刘伯那会儿如同刚才闻到香味时的他一样，都已经觉得自己变成了将要被吃的动物……
宋霖是刻意分析闻纹烤肉中的香味，想知道究竟是香味中的什么成分引来了他的不适。
飞来小店中的其他人，要么远远没有宋霖擅长这一方面的事情，现在想要分析，也都无法快速分析出什么，要么就是闻到了香味之中轻微的、让人不适的地方，立刻意识到这一次闻纹做的烤肉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分析之前还是要多谨慎一些。
其结果就是，在顾云晓到来之前，只有宋霖一个人在旁边倚着门廊上的护栏，远远地看着远方飘着的雨丝。
顾云晓来到的时候，还显得颇为狼狈，如同在风雨中经历过诸多挣扎。
他身上的外衣前后都有着脏水的痕迹。
飞来小店内，一道道充满了惊奇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大家可看不懂他到底怎么回事！
堂堂的乱妖宫宫主，遇到了啥事情才能让自己狼狈成这样？
闻纹再转动一下烤肉串。
现在已经是她烤的第五批烤肉串了。
连顾云晓都已经被吸引过来了，她真正想要找到的动物怨念却还没有现身？
闻纹心中略显急躁。
诚然，还会有一些大妖的实力在顾云晓之上。
但是，顾云晓的实力在这个世界上，绝对称得上首屈一指了！
既如此，那隐藏着的动物怨念到底有多强，才能抵抗住她现在用烤肉传播出去的味道？
刘伯一家找上门，和她终于明白到刘伯家经历了什么。
这中间，确实有一点时间差。
但动物怨念集合体之前都表现得更倾向于在他们这地方闹事，闻纹不觉得那东西有可能已经跑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有问题！
闻纹借着往烤肉串上刷酱的机会，悄悄打量起了店里的其他人。
她甚至怀疑过那动物怨念集合体有没有可能会变成顾云晓的样子过来迷惑她。
但顾云晓货真价实地登上了飞来小店的门廊，现在就在旁边盯着她已经烤好了的那一部分肉。
顾云晓的眼神可复杂了。
既算得上是对这些肉有所垂涎，巴不得自己也能扑过去吃两口，又算得上是对这些肉充满畏惧，生怕之前闻着香味就已经出现各种怪现象的他，如果真的吃肉后，再发生的一切事情就更加不可预估。
夜洵等人到底胆子大，都敢来开顾云晓的玩笑了，问顾云晓是不是太饿了才在赶过来时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现在顾云晓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已经干净整齐了很多，但这还是顾云晓歇下了之后，才施法弄干净的。
顾云晓不断叹气。
他的目光稍微地从肉上挪开，落到了闻纹身上。
质问的眼神一闪而过，接下来剩下的全是无奈惆怅。
“你们就都别问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我现在也想问闻姑娘。我闻到了这香味，差一点想背叛和闻姑娘说好的合作了。”
真的只是差一点。
香味能飘散的距离很远。
虽然到了那么远的距离后，一般人基本不可能会嗅得到这股淡淡的味道，可顾云晓这等级别的大妖修士闻起来，就觉得那一股淡淡的味道格外清晰。
顾云晓心中最为触动的，是他闻到味道后，忽然想起的妖界往事。
多少名大妖修士都曾经倒在了人族的手中！
他们妖修和人族之间的关系就应该是不死不休。
说什么只要双方合作就能让这个世界都变得更好？反正其他的人族修士以前都不见得对他们怎么好，他们还不如范翠看着这个世界走向极端呢！
顾云晓当时候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真是只要能用的手段都试着用了一回。
然而从香味之中飘出的情绪还是让他有点失去理智。
他倒不至于当真生出要将好不容易定下的合作方案撕毁的想法。
但那时候的他，的确在已经下了很长时间的大雨的山林中尽情地发泄了一通，才算将情绪发泄了出来。
再然后，顾云晓直接来找闻纹了。
他有心将自己的手下一一打发到更远的地方，免得手下们闻到了这种香味后没有他这样的自控能力，最终会出事。
但想到他当时候都已经离飞来小店很远了，香味还不断地追过来，继续蛊惑着他，他就觉得，也许无论自己的手下们去到了哪里，都没有办法真正地摆脱这种香味。
一旦手下们去到了太远的地方，还说不定会因为知道他没有办法及时地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从而在受到了味道的明显之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对普通人下手。
就算他的手下们不是对普通人下手，而是对修士们下手，只要有了这个迹象，结果就是可怕的啊！
顾云晓可不敢赌这种事会不会发生。
他和人族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这么好。
就算是一切都建立在了还需要去保护整个大世界的前提下，就算妖族和人族合作之后，也没有办法取得如同上古时期的妖族那样的地位，但他现在已经认清现实了。
没有就是没有。
他完全不指望以前的心愿能有实现的可能了。
把握好现在的这些才重要！
顾云晓往飞来小店这边跑了一小段路，又回去再三叮嘱了自己手下。
他还要洪铎帮他多盯着点十三护法越龙，免得越龙也在闻到了那味道之后失控，又想要去随机找个人来杀杀。
顾云晓这么一说，其他人的情绪震动可大了。
竟然连顾云晓都会受到这几串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烤肉的影响？
又有人看向了宋霖。
宋霖则对他们一一回以苦笑。
有顾云晓当对比，他忽然很骄傲。
他本来还以为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兔子，这种感觉太过离谱。
他都做好了这辈子不说出这件事的准备了！
但还有顾云晓当对比，宋霖的胆子一下子大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其他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店内马上就有其他人开口。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出现了这种感觉。”
“我觉得我变成了一只鸟，我本来在天空中好好地飞着的，但忽然觉得被人瞄准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它就突然落下来了！我刚觉得我就是那飞着的鸟，忽然我就觉得我拿着一根箭，箭头上面还插着刚才那只鸟。”
“我变成了狗。瘸了一条腿，被主人赶出家门。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挺可怜了，谁知道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不容易在野外能活下来，就来了一个人将我打死，拖走吃肉了。”
“我也差不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的全是刚才感觉到的各种事。
顾云晓一一看向说话的人。
原来有这么多人被香味影响，产生了这么奇怪的想法？
对比之下，他觉得他仅仅突然间再想起了妖族、人族在过去的诸多矛盾，他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闻纹就在这时，将手中的一串肉串递给了围在她身边的敖澈。
闻纹笑眯眯问：“要不要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