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霞是离开飞来小店的第一妖。
哦，除了苏罗山的这些妖。
苏罗山众妖来来去去，从来没有受到过太多的限制。
闻纹给予了他们最大程度的自由。
凤栖霞走后没有多久，飞来小店内的大多数妖都得到了她的传讯。
没事，安全。
闻纹这次说放他们离开，真的放他们离开。
凤栖霞还想了很多针对人族的计划，势必妖将人族的发展势头彻底打压下来。
但依旧没出任何的问题。
她没有忽然闻到熟悉的香味。
飞来小店对他们这些妖的影响，真的已经彻底地消失了。
凤栖霞的传讯一回来，其他妖的心情真的更复杂了。
他们真的能随便走了？
闻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们了？
他们再看看闻纹。
这次，他们只看到闻纹坐下来的轻松笑脸。
“你们想走也就可以随便走啦！我给你们做了这么久的菜，现在也累了。我想要休息一下，那就恕我不再招呼这么多的客人咯。”
闻纹还朝黑臼眨了眨眼睛。
“你也可以随便离开了。但你们九头蛇一族的其他族人都已经跑远了。你现在准备去找他们？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黑臼沉默。
他看看四周。
陆陆续续有妖往外走。
有的妖刚开始走得慢一点，但只要发现闻纹真的没有任何喊住他们的迹象，他们就飞快地往外跑。
有的妖刚开始走得快一点，但走着走着却要回头看闻纹，仿佛在期待闻纹开口挽留他们。
但闻纹什么话都没有说。
闻纹现在是真的随这些妖离开。
苏罗山有几名年轻的小妖，带着各种黑臼不怎么认得的药草，围在夜洵的身边，不停地请教。
这几名年轻的小妖还在忙碌地记录着，生怕他们如果不记下来，就会遗漏某些关键的信息点。
夜洵则在叹气。
“你们现在记录这些，用处也不大啊……我能教给你们的东西，早就已经教得差不多了。你们的炼丹技术就是提不起来……你们还是好好记着我之前和你说的，什么药材要多留着点，也别不等药材真正成熟就吃了……”
这段日子里，夜洵留在飞来小店之中的时间段，留在苏罗山的时间长。
他和苏罗山的这些妖算是建立了极深的交情。
这些妖一个个的都善良大方，有啥好一点的药材就眼巴巴地捧给他！
后世那些家伙？人也好，妖也罢！都不知道多么讲究利益交换。
就算他们不太懂的自己手中的药材等东西到底能有多少的湾沚，他们只要发现他对某样东西有兴趣……
都不用他表现出有兴趣！
但凡他们觉得某样东西可能有一点价值，他们都得先开价啊！
实在是开价了，卖不出去，觉得自己的这个价格开高了，他们才会再考虑降价。
夜洵和那些家伙做交易时，都不知道妖怎么和对方斗智斗勇。
这哪里有现在和苏罗山的这些妖相处轻松！
要说苏罗山这些妖给他的最大压力就是，这些妖在炼丹方面的天赋真的太差了！
任他怎么教，这些妖都像是学不会。
最简单的炼制药粉、调制药酒，都得这些妖学了许久，才算是学会了。
现在这几名年轻小妖拿过来给他看的药材，固然有一定的价值，但他只是凭借自己对药材原理的了解，判断这些药材的特性。
他不记得后世有这样的药材流传。
要么是后世这些药材灭绝了，要么后世别的地方发现了功效类似，但是作用更加好的药材。
总之，这代表着，苏罗山的这些妖记忆这些药材的特性，能起到的作用没有那么大。
只不过，苏罗山的这些年轻小妖如此有学习热情地来询问，夜洵实在是不好意思拒绝。
这群年轻小妖的学习热情全是他带起来的！
他看着这群年轻小妖的模样，心里别提有多开心。
就算有一点点的感慨，但这些感慨都能很快消退。
黑臼的目光在夜洵这边停顿了一下。
他再看坐在自己旁边的牛千钧。
目前，除苏罗山之外的妖里，也就牛千钧没有怎么动了。
看牛千钧的这个态度，就像是准备留在这里了？！
黑臼眼中期待的光芒闪烁。
他的族人都离得太远了。
他留在这里，其实没有多少意义。
他现在有的，只是两个选择。
一个是跟随之前来过他们九头蛇一族领地，口称要带领他们九头蛇一族走向巅峰的小灰。
现在其他的妖走了，小灰其实也已经到了将要离开的时候。
他跟着小灰，就能按照闻纹之前准备给小灰的地图，走过挺远的地方，一直走到他的生命尽头。
就算没有别的族人，有一个还算熟悉的小灰陪着，有更多新奇的景色刺激着，也算是能让他的生活有趣一些。
他的另一个选择，就是留下来。
但他之前留在飞来小店的时候，他更多时候和牛千钧交流，而不是和苏罗山的其他妖交流。
这会儿，他看着苏罗山的这些妖，多少觉得有点陌生。
他还曾经和苏瑾之闹过矛盾呢！
就算说不打不相识，他们两个可以因为当初的矛盾而变得交情更好，他这会儿也觉得尴尬啊！
但同样一度与苏罗山关系不大好的狮面牛一族，也准备融入苏罗山，还有周边的其他妖族跟着融入，他或许就没有那么孤单了。
黑臼还在犹豫。
狮面牛一族之前就和苏罗山传达过加入的意愿。
只因那会儿飞来小店这边还有很多的事未曾确定，苏罗山这边担心早早让狮面牛一族宣布并入，就会让其他的妖族一并针对狮面牛一族，平白给大家都多招来许多的麻烦，双方才保持了一定的默契，频繁交流着，却不给出一个公开信息。
现在别的妖都跑得差不多了，牛千钧，还有另外一些比较偏向苏罗山的妖都留了下来，就已经足够反应他们的真实意愿。
黑臼认真地权衡着留下来的利弊。
小灰却在这时走到了他的身边，还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强行地将他拉了起来。
“走了走了！你还继续在这里傻呆着做什么呢！你跟我走！这天地这么大，我一个人跑那么远，怪无聊的。就当我在你们九头蛇一族这里失败了。我当初的雄心壮志全都没咯！我现在就带着一个你，闯荡天下去。我倒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值得？”
小灰硬生生地拉着黑臼走远了。
小黑走到了门廊，手撑着栏杆，看着小灰和黑臼的身影远去。
黑臼时不时地回头。
刚开始，他看飞来小店的目光还有一点挣扎，似乎在想自己该不该趁现在还有机会，挣脱小灰的控制，再回到飞来小店里面。
但不知不觉间，他就安心地跟在小灰身边，还和小灰一起研究着地图了。
铁娘子来到了黑臼的身边，与黑臼一起看着外面。
她低声问：“黑臼，也是你吧？”
小灰这段时间吸收了很多的怨念。
闻纹刚刚将其他妖抓来飞来小店时，总有一些妖充满怨言，不愿意合作，只想要想办法逃跑。
但后来，这些妖身上散发出的怨念都被吸收得差不多了，这些妖做的事情就变了。
他们越来越配合。
闻纹偶尔再弄点什么新鲜事出来，其实可以再一次地激起这些妖的怨气。
然后，小灰又能吸收一些怨念。
如果按照小黑最初和小灰说的，小灰应该能在多吸收怨气后，改变身体的颜色，让他更贴近于小黑身上的颜色，而不是现在这模样。
但小灰并没有如此。
他身体呈现出的颜色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
由此可见，真正能让他发生变化的，不是所谓的、已经吸收怨念的多少。
而更应该是，小灰后来游历各地的时候发生的某件事，让小灰彻底改变。
小黑听到了铁娘子的话，他的眉毛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刻意多等待了更长时间，他才轻轻叹息。
“我不知道。”
对，他不知道。
那些过往的记忆太过遥远。
他只知道小灰还在飞来小店的时候，对黑臼有着比对其他妖更多的关注。
他只知道，小灰对黑臼有一点亏欠的想法。
然后呢？
到底在小灰拉着黑臼一起走的路上发生过了什么？
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能在他脑海中朦胧地浮现出来的，只有一个画面。
那就是他泪流满面地“吃”掉黑臼。
在那之后，他才彻底成为小黑。
其实那之后的他，已经更彻底地抛开姓名了。
当黑臼都没有继续陪在他身边了，那天底下还有谁会喊他的名字呢？
那时候的他，真的只是孤零零地游荡在各地的一缕怨念。
他感觉到什么地方有稍微熟悉一点的东西，就飘荡过去，试图将那一点东西吞掉，好寻找过去的感觉。
但吞掉了也没用啊！
悲伤的感觉会变得越来越浓郁。
再重新抵达飞来小店，和闻纹等人相遇之前，他自己都快要变成灵魂毒素的最大养分了。
他的孤寂，已经让他又一次想要拉着整个世界一起沉沦了。
为什么闻纹喊他小黑，他会应得那么快？
因为那能带给他熟悉的感觉。
哪怕以前的他其实用的是小灰的名字，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叫小黑，他还是惦记着，曾经陪着他走过了很长时间的、一个叫做黑臼的家伙。
铁娘子的嘴角勾了一勾，又垂了下来。
小黑现在散发出的情绪太过浓烈了。
小灰和黑臼一起离开，两人还怀抱着对未来的憧憬。
但终究有一天……
铁娘子抿了抿唇。
“他应该不是你。你只是吃掉了他的不舍。你有没有吃掉他对你的祝福？”
小黑浑身一颤，眼角忽然涌出一滴泪珠。
第一滴泪珠落下后，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只能用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
“我、我……就是吃掉了，我才觉得这么难受……”
小灰和黑臼一起离开，多好啊。
他俩还能一起走很长很长时间。
但黑臼终究不是万古不灭的存在。
黑臼是有寿命限制的。
只有如他这种独特的妖，才能不断地吞噬别的生物释放出来的怨念，让自己活着，继续活着。
然后目送着至亲离去。
他没有别的同族。
只有这个曾陪伴他最长时间的黑臼算是至亲了。
临死的黑臼留下的情绪是什么味道？
不舍，担心，祝福。
黑臼怕他孤单。
但他，真的孤单了数不清的岁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