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努力地控制着。
当年吃掉黑臼死亡时逸散的诸多情绪，然后掩埋黑臼的尸体时，他没有哭泣。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做着这一切。
后来，孤单地飘荡的日子里，他没有哭泣，他只是如同已经彻底失去灵魂的一缕云雾，不停地飘荡，继续飘荡。
他走过了太多的地方。
总觉得那些地方全都有熟悉的感觉。
可那些地方也全都没有了熟悉的感觉。
对，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他为什么失忆？
吸收了太多的怨念，别的生物的怨念中携带着的情绪对他造成的巨大冲击，果然是一大关键。
但只要他谨慎一些，他可以控制的。
他能保留记忆的。
就像他回到了过去，遇到刚刚诞生还没有多久的自己，他能感觉到他在本质上，就和着过去的自己是同一个个体。
他在吸收别的怨念的时候，一直都在有意识地维持自己灵魂核心的稳定。
当至亲逝去，回忆都痛苦至极。
他选择了将这些记忆都舍弃。
他选择任由别的生物的怨念不断地冲击自己的灵魂，将这些东西全部冲击走。
可是，他在乎啊！
他在乎得心痛到要遗忘。
他也在乎得再怎么心痛都不愿意彻底遗忘。
那些时不时地翻涌出来的、代表着过去的记忆，真正代表的，就是他那颗不肯遗忘的心。
他想留着这一切、留着，继续留着。
一直到今天，他眼睁睁地看着小灰和黑臼一起离开。
他知道过去的自己将会过上一段很开心的日子。
但在那段日子之后呢？
很痛苦。
但哪怕这样，他都不想拉住过去的自己。
就算拥有过后会是漫长到极点的孤单，他都想让过去的自己拥有。
不知何时，闻纹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问：“你想要恢复记忆吗？”
小黑一直选择的都是用大量的、来自其他生物的怨念中的记忆，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记忆冲下去，压到灵魂最底层。
小黑自己想回想起来，就必须翻过大量的无关记忆。
但只是回想的难度比较大，而不是无法回想。
小黑的肩膀耸动了几下。
他哽咽着，抽了几下鼻子。
“我、我……”
想啊。
怎么不想？
那些记忆，一定有很多的美好。
但他也害怕啊！
他怕自己回想了这些，只会徒劳地增多更多的痛苦。
“我……”
小黑努力地擦着泪痕。
“店家，让我留下来，让我……自己慢慢地想起来，好不好？”
黑臼死在了对他来说的过去。
他没办法让黑臼复活，让黑臼重新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能做的，只有留在飞来小店这个也能永恒地存在的地方，与飞来小店之中的人建立新的感情，然后用新的感情冲淡孤寂，让他还能接受他再也没有黑臼陪伴的时光。
还有……现在他的身体里面，有了太多的种族怨念化成的、小小的小家伙们。
这些小家伙们算是他的一部分。
这其实也是他当初游荡的时候，为了排遣自己的孤寂，无意识地做出来的。
今后的他，能有飞来小店之中的人陪着，又能有这些小家伙们陪着。
他应该能有足够的勇气去想起过往吧？
闻纹凝望着终于肯露出一双眼睛的小黑。
她确定了一下小黑现在的情绪。
“好，我等你想起来。”
小缇也过来了，紧握着拳头给小黑打气。
“对！我们陪着你一起想！”
小黑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尽管还带着一点悲伤，但总算走了出来，能继续往前看了。
小黑这边如此，已经跟着小灰走了好远一段路的黑臼，情不自禁地回头。
他再一次看着飞来小店的方向。
山林树木郁郁葱葱。
他还哪里看得到飞来小店的影子？
小灰强硬地扳过他的头，要他看前面。
“黑臼！你现在已经跟着我走了！你现在想回去投靠苏罗山都不行了！
“你以为投靠苏罗山就那么容易啊？
“没错！牛千钧他们确实都已经想着今后直接并入苏罗山，但人家全都是一整个族地并入苏罗山的！
“你呢！你们九头蛇一族现在可只剩下你自己在这里了！
“还是说你觉得你能让你们九头蛇一族其他族人都回来，跟着你一起加入苏罗山啊？
“如果他们真的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回来和你一起加入苏罗山，他们早回来了！你觉得还要等到现在啊！
“再说了！你自己看看！苏罗山多少妖族是用毒的啊？就你们九头蛇一族这么喜欢玩毒！
“哼哼！你如果回去，你一定会被排挤孤立的！
“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我，一起满世界乱跑吧！
“哎！你快看地图这里！咱俩就先去这里吧！”
黑臼原本还觉得飞来小店那边散发着某种奇异的气息，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被紧紧地揪了起来。
他想多品味一下这种奇怪的心情。
可谁知道小灰这么快将强硬地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小灰这么一吵闹，黑臼很快就没有了继续关心飞来小店内边存在什么东西的心情。
再关心下去？到时候可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小灰一定能烦到他没有心情想别的事！
对，一定会！
他在飞来小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小灰在这方面的能力到底有多强了！
如果不够强的话，也没办法将飞来小店之中的其他妖逼得差点就要崩溃！
所以，他现在还是老实一点，再老实一点吧。
可不要真的将小灰给惹恼了。
以后，他还要和小灰一起走很长的路呢。
小灰说的话也没有错。
他真的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地方可去了。
他现在只能留在小灰身边。
只有他们两个，都没有了别的选择，现在成了相互取暖的最佳人选。
之后呢？
谁知道呢。先走下去好了。
也许哪一天他就会再和自己的同族相遇，然后重新融入到自己的族群中。
也许不会。
小灰偷偷地瞄着黑臼，然后再查看起了手中的地图。
他就制定一下路线好了。
唔，等到真的要走的时候，还是稍微的问一下黑臼的意见吧。
黑臼，应该能看得出来吧？
让黑臼陪着他一起走过一些地方，然后渠道已经被拆分呈无数分支的某一分支的九头蛇一族在的地方，让黑臼和那些九头蛇一族的人团聚。
剩下的路，就他自己走好了。
等他和黑臼说的时候，黑臼一定会明白他的用意，然后欣然答应他说的路线。
但如果黑臼拒绝……
小灰暗暗在心底摇头。
怎么可能呢？
他就想不出任何能让黑臼拒绝的理由。
答应，那才是最正常的。
到那时候，黑臼一定会明白，答应才对黑臼最好。
飞来小店内剩下的其他妖，也都商量自己的前途，商量得差不多了。
该要和苏罗山建立更深关系，以至直接并入苏罗山的，现在都已经确定了转移到苏罗山的时间。
还有一些并不想要完全并入苏罗山，只是想要将自己一部分同族送入苏罗山的，这会儿同样已经确定好了将族中某些年轻弟子送过来的时间。
也有一些妖，这时候和其他离开了飞来小店的妖交流时，震惊地发现，当真有某些妖已经遗忘了和苏罗山有关的事。
这种遗忘并不算很明显，却让他们震惊得厉害。
若非他们现在还留在飞来小店中，还能清晰地急得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他们所知道的事情，和那些已经离开了飞来小店的妖再提起的事情有多大的出入，他们如何敢相信？
一度还对飞来小店喊打喊杀的妖，现在几乎连飞来小店的存在都想不起来了？以至于如今想起大家是怎么认识的，都只觉得是人族崛起的石头太快，他们这些妖必须要团结一致，他们才会来到更早地团结起来的苏罗山共商对策？！
这下，这些决定要与苏罗山建立更深的合作关系的妖，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正确了。
以苏罗山现在展现出来的实力，还真的没有他们的选择余地啊！
和苏罗山合作，尽可能地通过苏罗山保留自己这一族的希望火苗，他们一族才可能在今后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做对了。
闻纹则旁听着这些妖的商量。
她的心情也颇为微妙。
等这些妖也各自离开，她就真的要从这个地方隐没了。
明明她还会带着她的小店在这里存在一些时日，但其他妖都会遗忘她。
接下来，只要将这些妖都赶出去。
而后，就没了别的事要做了。
闻纹努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现在这些妖都已经知道遗忘特性的事了。
这会儿让人离开，离开的人就都一定会知道，他们走了，就将忘记和飞来小店有关的一切。
只是，该走的，还是要走。
飞来小店，变得安静了。
小缇、铁娘子、夜洵，三个会围在一起，交流这段时间的感悟。
但交流着交流着，总会有谁忽然沉默下来，然后开始修炼。
其他人也就会默契地安静下来，不打扰此时心有所感的人。
小黑很少参与到这样的讨论中。
他存活的时间太长，他本身对道的感悟也很深。
他并不需要参与到这些事里。
他真正要做的，是直面自己内心的伤痛，直面他曾经有过的、漫长岁月的孤寂。
而这些事，没有几个人可以帮他。
他不愿意敞开心扉，他遇到谁都要去和自己的过往对比，那他只能一遍遍地失望，然后不断地寻找着能让自己觉得熟悉的东西。
他现在其实就是这样。
他不断地在这地方游走。
他一会儿在飞来小店的大堂等地方活动，一会儿又钻进了附带的农场里面，逗弄一下闻纹养在这里的东西。
一直到这一天，闻纹终于觉得已经到了可以回去的时候。
她，可以带着飞来小店返回她回到过去之前的时空。
这一来一回，她也不知道会回到什么时间点。
还有，这一次的时空穿梭，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异象。
但回去的时间，已经到了。
苏罗山的这些妖更难完全遗忘和她有关的事情。
苏罗山众妖都从她的小店出去的时候，如苏瑾之等还是会时不时地就来这边转一圈，如同在这寻找着她。
现在嘛，这些事都已经很少发生了。
她当真已经到了能回到未来，在未来解决所有事的时候了。
哪怕有一些不舍，也真的应该要回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