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还在继续, 镜头从主持人和参赛选手转向了评委席。
一位厨师出身的评委正专注地盯着画面,试图从选手的备菜过程中推测他们将呈现的菜品,而随着镜头切换, 他的目光自然聚焦到了一位大厨身上。
在晋州相当知名大师傅——祝珂,只见她稳站灶前, 将一锅油温控制得恰到低温后,在澄澈的油中缓缓搅动蛋液。
那金黄的油面之下,随着她手腕极富韵律地一推、一划,融入水淀粉的蛋清便被拉出一道道纤细的金丝。
再次划推, 这些丝线在温油中并未散开, 反而神奇地迅速凝结、收拢,化作一颗颗饱满圆润、洁白无瑕的珍珠,在油中沉沉浮浮,恍若珍珠坠入湖中。
“若我猜得不错,”评委的声音适时响起, 带着赞赏与了然, “祝师傅正在处理的, 正是‘珍珠蛋白’。这是晋州菜系里一门极考验手上功夫的技法——需以恰到好处的低温油温,将调入了水淀粉的蛋清,用巧劲徐徐‘划’成浑圆的珠粒。说实话, 这道功夫,即便是有多年经验的老师傅, 也常有失手之时。祝师傅能在比赛这般高压环境下气定神闲地完成,其心态之稳、技艺之精,堪称晋州菜中的佼佼者。只是这珍珠最终是化作一道晋州已有盛名的甜点,亦或另有巧思创新,眼下倒还看不分明。”
品评完晋州的菜品, 主持人和评委的目光与解说,自然又转向了其他赛区正在演绎的、各具风味的特色佳肴。
“我猜测这位陈师傅是在做酥黄菜,这一定是在做建州那边非常经典的传统甜品,酥黄菜,也可以叫拔丝鸡蛋吧,这道菜制作方法和......”
一道道属于每个州里特色属于鸡蛋的菜品镜头都给完后,自然也落到了益州。
“张师傅,益州菜里有没有以鸡蛋为主角的特色菜?”主持人特意将问题抛给了评委席上来自益州的名厨张怀荣。
益州此次共有十位大厨参赛,其中一位更是手握直通半决赛的资格——而那位选手正是张怀荣的徒弟。
身为执掌国宴多年的行政总厨,张怀荣的拿手绝活“开水白菜”早已享有赞誉,其资历与技艺在益州烹饪界堪称一绝,早在常嘉欣一行人抵达的晚上,他们还一起吃过饭。
此番受邀担任评委,他也是配合节目,从容答道:“其实鸡蛋在益州菜系中,多是充当配料或辅料,以鸡蛋为主角的菜式确实不多。若真要列举,也多是些亲切的家常风味,好比明州杨师傅做的番茄炒蛋。在我们益州,春季里有一道‘椿芽烘蛋’ ,以香椿嫩芽入蛋液,小火慢烘成饼,外酥内软,椿香四溢。不过,这终究是限时的春之味。”
“原来如此,感谢张师傅给大家分享!”主持人话音一转,兴致盎然,“那让我们去探访一下,这位来自桂陈楼的常师傅正在烹饪什么。”
镜头随着主持人的脚步移向操作区,恰巧捕捉到常嘉欣将两个木盒子稳稳放入蒸笼的一幕。
“常师傅,打扰了,现在方便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吗?”主持人轻声问道。
常嘉欣刚将分别盛着蛋白与蛋黄的木盒子置入蒸笼,此时正准备调整豆瓣酱的味道,听到这采访倒也没停下手中的活计。
她一边将花椒粒倒入炙热的干锅中,手腕轻抖,任其在铁锅的余温中缓缓释放出酥麻香气,这做过千百次的花椒粉已经变成了身体的记忆,当然可以一心二用,一边利落地指挥身旁桂瑜荷:“把花椒油用文火慢慢煨香。 ”
指挥完,她才转向镜头,莞尔一笑:“当然可以,请问吧。”
可以说姿态做得足足的。
主持人明显有点被浓郁的花椒味冲到鼻子,缓解了一会才开头:“好的,常师傅这是在做什么?方便向电视机前的观众透露您今天的比赛的菜品吗?”
“当然可以。”掌握着铲子的滑动速度,常嘉欣也不遮着,“我准备做一道麻婆豆腐衍生品,麻婆蛋豆腐。”
“麻婆蛋豆腐!哇哦!”主持人也是给足情绪价值后,忍不住吞咽一口唾液,这是吃过麻婆豆腐后的下意识行为,“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是准备用鸡蛋做出豆腐口感后用麻婆豆腐的制作方法烹饪?”
“是的,我们桂陈楼是因为麻婆豆腐而起家,说实话,很少有以鸡蛋为主食材的菜品,思考良久,还是拿最擅长的菜品做一些衍生。”常嘉欣乖觉道。
“哦,这麻婆蛋豆腐常师傅之前做过?”
“那倒是没有。”
“这......会不会太冒险?”主持人顺势回道。
“虽然这个尝试有些冒险,但能在这样大的舞台上比赛,有机会近距离观摩各位前辈炉火纯青的技艺,对我们这样的新人厨师来说,已经是千金难换的经历了。所以嘛,比赛名次在其次,学习提升才是第一位的。”常嘉欣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姿态落落大方。
“当然了,”她话锋一转,眉眼间流露出几分灵动的狡黠与自信,“心里也并非全无底气。毕竟,常听客人们笑谈,说我们桂陈楼麻婆豆腐的那一味调料,就算是用来拌鞋底都香得让人放不下筷子。有这话垫着,我心里也踏实不少,想着就算最后输了,场面总不至于太难看。”
她这番话说得既谦虚又漂亮,听得一旁的桂瑜荷忍不住悄悄抿嘴——这说法,怎么和后台备战时空前自信、扬言要“秒杀一切”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毕竟他们两个助理都很清楚,就在比赛刚刚公布主题“鸡蛋”的那一刻,常嘉欣可不是现在这般从容的模样。
当时,她盯着那枚鸡蛋,简直有些手足无措,嘴里飞快地嘀咕着:“鸡蛋…鸡蛋能做什么出彩的?番茄炒蛋?会不会太普通了…醋溜荷包蛋呢?滋味倒是足,但是不是要做个辣味才合理…哎呀,我本就是靠家常菜挤进来的,要不…就试试最拿手的?”
那副又慌又懵、纠结万分的模样,与此刻台上游刃有余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等她说完,一旁刘不剩才摸着下巴建议道:“这两个味道是没问题,可如果只有味道应该很难晋级,或者说脱颖而出,我刚刚看了下,祝大师那边在做珍珠蛋白那是又炫技又做名菜,还有人在做酥黄菜,炸的东西色泽金黄想想都好看,还有人看不出做什么,但是摆盘已经有凤凰的样子,还有很漂亮的围边肯定能先声夺人,可以说,不是炫技就是在炫美感。”
“从第一届比赛上来说,只有味道好可能很难突围,,那个王师傅当时就是因为摆盘看起很普通扣了1分最终遗憾止步。纵观全场,我们益州只有一道菜视觉一般但晋级了十强,那就是陈师傅的麻婆豆腐,其余的晋级作品,光是那摆盘的讲究与想象力,合到一起都可以组成一部山海经呢。”
“!对哦额,麻婆豆腐,你别吵了,让我好好想想。”常嘉欣直接无视了刘不剩的一大段话,脑海中迅速闪回她曾痴迷追看的一档美食节目,其中一道创意菜的工序清晰浮现,不带犹豫闭上眼睛进入模拟厨房,开始模拟。
在虚拟的厨艺空间里,她反复推敲演练,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年。
而现实中,她再度睁眼不过瞬息之间。,随机便选择品尝了一些料理台上的调味料,包括豆豉豆瓣酱,味道品质还行,但是还差一味,需要慢慢炒制,然后不忘指挥他们帮忙分离一下蛋清和蛋白,然后加入比例的水淀粉和牛奶,准备制作麻婆版蛋豆腐。
“师傅,比赛上做第一次做的菜,是不是不太稳妥?要不然你也做番茄炒饭,要我说你做的番茄炒蛋绝对可以上国宴。”桂瑜荷忧心忡忡,她感觉师傅稳妥点做得家常菜味道一定能征服评委,“再不行一定要和我们益州菜有关,也可以做个酸辣荷包t蛋,师傅的调味肯定不差。”
“安心。”常嘉欣手中活计不停,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笃定,“虽然是第一次动手,但这道菜在我脑海里已经做过千百遍了。等成品出来,我有信心能‘秒杀’大部分厨师!”
好吧,其实这话她是留了余地,毕竟,她可没说清要“秒杀”的究竟是场上的比赛厨师,还是普通饭店厨师呀。
“好的!非常感谢常师傅的提前透题,相比大家都很期待这道不一样的麻婆蛋豆腐,让我们拭目以待吧!”主持人笑着对着镜头说道。
采访完常嘉欣,比赛时间还剩下最后的半小时,已经有第一个人制作好了,镜头自然而然衔接到了菜品与评委席。
不过常嘉欣并不心急,继续心无旁骛制作花椒油和花椒粉,这是麻婆豆腐的灵魂要素,马虎不得。
就在她按部就班烹饪的时候,第一道菜的评分已经出来了。
“评委们细细品味后的评分,已经在我手中……”主持人声音微顿,营造着悬念,“这道看似家常的番茄炒蛋,在杨师傅手中竟幻化成了一朵极为精致的玫瑰花。它的最终得分是——87分!恭喜杨师傅!接下来,让我们听听评委的点评。”
“视觉摆盘极具巧思,”一位评委扶了扶眼镜,“但菜品终究以味为本。鸡蛋的滑嫩与番茄的清香稠汁相得益彰,酸鲜平衡,尤其是勾芡的功夫,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王师傅的这道‘如意凤凰卷’,不仅造型华美独特,其风味更征服了所有评委,拿下了本场比赛的第一个高分——91分!现在,有请本届大赛的赞助商刘总为我们点评。”
“玉液凝金,山海入卷。”刘总颔首微笑,语带赞赏,“这栩栩如生的凤凰卷,形味皆令人赞叹。我个人尤为欣赏它的味道——蛋皮中包裹的瑶柱丝、火腿蓉、春笋脆与肉脍,比例精妙,鲜味层层递进,却丝毫不掩盖蛋卷本身的口感和香气,紧扣主题,实在是妙!”
随着一道道以蛋为主角的菜品陆续呈现,评分格局也逐渐清晰。
最高分从王师傅的凤凰卷,易主到了目前独占鳌头的“翡翠珍珠蟹羹”,是祝大师的菜品,获得96分,其视觉与味觉均被誉为顶级享受;另一道异军突起的,则是来自建州陈志远的“酥黄菜”,以93分成为全场唯一的甜品高分。
常嘉欣因需现场炼制花椒油调味,耗费了不少时间。
当她最终推着菜品走向评委席时,已是最后一位选手。
此时,大多数人心中几乎已默认了晋级的三强人选,她着一路行去,周遭的窃窃私语依稀可闻。
“这个甜品太讨巧了,全场都是咸鲜味,就他一个甜味,当然容易拿到高分。”
“我听说这位陈志远指使副厨,而且从业菜6年,资历很浅。”
“嗨,要说资历,有这位益州的常师傅浅么,听说这才从业不到1年,说1年都是好听,据说其实才半年不到,在我们拿估计沾板都坐不上,也不知道益州厨协怎么想的。”
“这位姑娘还不止资历浅,你们听广告播报她的菜,麻婆蛋豆腐,天呐,改革传统菜,要是那位麻婆豆腐的陈师傅在现场,不得气死?”
“尝了尝了,你们看评委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