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嘉欣用的是预热过的石锅与各种小陶瓷碗做盛器。
吃豆腐讲究一个“烫”字, 这蛋豆腐自然也不例外。
其实单从外观上看,与那些摆盘精雅、宛如艺术品的作品相比,确实显得朴实了些。
不过嘛, 麻婆豆腐本就证明过,其实有些菜自有一种让人忽视其貌不扬的魅力。
眼前这盘与麻婆豆腐形神相仿的蛋豆腐色香味, 就是因这份熟悉的“家常气”,让人瞧着下意识地感到亲切与欢喜,所以要说难看还真说不上。
待工作人员为每位评委分好小碗,张怀荣率先尝了一口。
作为益州人, 麻婆豆腐他吃得多了, 包括陈师傅那版公认的典范,深知此菜最重“麻、辣、烫、香、酥、嫩、鲜、活”八味一体,只是寻常豆腐要做出“嫩”与“活”已属不易,若换成蛋豆腐,难度更甚。
要知道, 鸡蛋凝固后天然的韧性比豆腐强, 口感上极易产生差异。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鸡蛋蛋白竟能凝固得如此之嫩,甚至因鸡蛋独有的微弹质地,让那麻辣粘稠的芡汁挂附在上面配合得更为奇妙。
鸡蛋的弹、肉末的酥、酱料的浓、椒麻的烈, 满满当当地聚在口中,这要不是在在赛场, 张怀荣这地道的益州人怕是要大呼过瘾,然后狠狠添上一大碗白米饭,拌着这汁痛痛快快地吃上个几碗。
“这常丫头果然有水平。”张怀荣心中暗赞,“火候、调味俱佳,更大胆改良了主食材, 蛋豆腐,豆腐,可真处处是惊喜。只可惜……她不是我们益州出身。”
想到此处,他不由感慨,怪不得刘家那小子敢拿自己的位置作保,确有底气。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嘴,常嘉欣能代表桂陈楼出战,自然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刘不剩这人平时虽然偶尔显得不着调,关键时却极有魄力。
即便对方不是益州人,但只要她能呈现地道的益州老味道,他便敢孤注一掷,推她出赛。
益州之味,或者说美食之味,本就该有这份包容,让懂它的人来传承,这也正是协会会长最终拍板并说服大家的原因。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张怀荣毫不迟疑,用勺子细细刮净碗壁上挂着的浓汁,将10分的评分表递给工作人员后,急忙给自己添了一小碗。
他年岁不小,味觉已有些退化,但仍比常人敏锐,还是觉着常嘉欣对这麻与辣的掌控实在精妙,并未追求他们益州极致的重口,却又完整保留了益州风味的筋骨,说句实话,比起陈师傅那版,更合他此刻的心意。
他要好好品一品,学一学方才吃得畅快,未及细品其中差异。
此刻认真回味,还是觉得好厉害的调味,这麻与辣在舌尖迸发之后,竟能收放自如,不过分冲撞,余韵悠长。
这种调和的手艺,想必能让不同口味的食客都欣然接受。
说来也巧,这恰是陈师傅近来尝试改良的方向,他做的麻婆豆腐味道极正,却因太过浓烈,在国宴场合总让部分宾客难以消受,而这,或许也可以是以后他们益州菜的一种改良契机。
张怀荣在这边已经不止做评委,想着长远发展益州菜了,另一边,也有一个因为这道菜想得远的。
那就是同样被常嘉欣的调味惊艳到的赞助商刘总,大名刘全味。
他旗下品牌“全味”涵盖了市面上大多数调味料,创业虽仅短短8年,却已称得上国民品牌。
早年他也是厨师出身,凭着一副顶尖的金舌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自然也最懂得品鉴这一碗麻婆蛋豆腐的绝妙之处。
他吃得出其中用了他自家的豆瓣酱,却又分明与寻常用法大不相同。
那豆香被完整保留后,似乎又经了某种妙手,将辣味与麻意接着酱香激发出来,这个麻意应当来自花椒,可这麻的层次却如此微妙,最初入口只在舌尖轻盈地蹦跳几下,还未来得及化作刺激,便被紧随其后的浓稠酱汁那醇厚的鲜香温柔包裹、掩过。
一种欲语还休的曼妙余韵,让他格外着迷,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这般滋味……若能做成自家的调味料……”他心下暗忖。
能走到今天,除了天赋的味觉,那份敏锐的商业嗅觉同样功不可没。
刘全味眼中亮起几分热切的光,打完10分后,便微微侧身靠近邻座的张怀荣,低声道:“张师傅,比赛结束后,能否为我引荐一下这位常师傅?这滋味实在令人难忘,你们益州,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张怀荣看着评委席上一张张餍足舒坦的面孔,不少人已同他一样,开始享用第二碗了,心中自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满足感,料想常嘉欣的分数绝不会低,听到刘全味的话,他不由挑眉,半是玩笑半是了然:“刘总,你这是又动了心思,想‘讨要’人家的秘方了?”
“这怎么能叫‘讨要’?”刘总笑着纠正,“这叫合作共赢。”
“之前陈师傅不也拒绝了您么?”张怀荣直言不讳t,也是算认可刘总为人,说话便也不绕弯子,“桂陈楼在我们那儿,早年就是算是因麻婆豆腐立身的。这种镇店招牌的调味,一旦做成千篇一律的工业产品,风味难免大打折扣,对酒楼而言,未必是件好事啊。”
“你别急着泼冷水,试试才知道。万一这位年轻人,思路和你们这些老师傅不一样呢?”刘全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张怀荣所言在理。
他确实接触过不少酱汁功夫了得的大厨,可那些独门风味一旦试图量化、工业化,最后呈现的成品,往往不尽如人意。
“行,您心里有数就好。”张怀荣点点头。
两人这番低声交谈间,评委们的打分环节也刚刚结束。
主持人笑颜如花,并未直接揭晓分数,而是先介绍了目前总得分暂时位列前三的选手,将悬念拉满后,才将话筒递向评委席。
第一位被问及的是特邀的外籍美食家评委凯文:“凯文先生,对于最后一位选手常师傅的‘麻婆蛋豆腐’,您有何评价?”
凯文是位瘦高的白国人,拥有一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与白皙皮肤,外形不羁如摇滚歌手,说起话来却总带着几分夸张的可爱:“我的天!这简直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麻婆豆腐——哦不,麻婆蛋豆腐!太可惜没有白米饭了,我感觉自己能吃掉一整锅!”
当然,这位对中华美食痴迷的外国评委,几乎对每道菜都曾给出过如此热烈的赞誉。
主持人笑着颔首,接下来便将话筒转向了本次活动的重磅评委,现任国家外宾招待所的行政总厨赵国庆。
这位评委以点评犀利著称,即便是祝师傅那获得全场最高分的作品,在他这里也只拿到了8分。
他认为那道菜在最后配料的炒制火候上略有欠缺,且勾芡稍显浓稠,掩盖了蚕豆本身的清香,使整体风味少了一分清爽与层次,毕竟低温烹制的珍珠蛋白,天生带着些许油腻厚重之感,所以祝师傅才用蚕豆中和,只可惜还是差一点。
此时,赵国庆也已将面前那碗麻婆蛋豆腐吃得干干净净,面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从色、香、味而言,这是一道近乎无可挑剔的菜品。更难得的是,在味道如此惊艳的同时,它竟给我一种熨帖温暖的家常感,即便我老家不是益州的,哈哈。”
他说的家常感,自然不是什么不入流的评价,对游子来说,家这个词可抵千军万马。
“我后来仔细琢磨,其中有两个关键。”他缓缓道来,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和肯定,“其一在于烹饪技法,选用的皆是朴实无华的手法,无论是蒸是煮还是勾芡,却都有一种返璞归真的从容。这般功力,说实话,我只在当年我的师傅身上见过,那是将每一道基础工序都锤炼到极致后,才能呈现的感觉。”
“其二在于细节。”他继续点评,眼中露出赞赏,“不知道评委们都有留意吗?这位选手事先预热做了准备,给到我手里的时候,碗都是温热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热一,从我第一口起,那股熟悉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这主食材蛋豆腐应该是水淀粉和蛋液比例恰到好处,做得极嫩极滑,却未失鸡蛋独有的微弹口感。当它裹满浓醇酱汁送入口中,每一口都不负食材本真的鲜美。”
或许是因为真心喜爱,这亦是赵国庆今日给出的最长一段点评。
“哇哦!这是赵师傅截至目前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主持人适时接话,语调上扬,“那么……大家不妨猜猜,常嘉欣师傅的最终得分会是多少呢?”
“是98分!本轮唯一一位获得八位评委全部满分的选手!让我们恭喜来自益州桂陈楼的常嘉欣师傅!同时也恭喜……”
主持人已开始滔滔不绝的祝贺,但常嘉欣却几乎什么也听不清——她耳边仿佛有两只聒噪的鸭子,哦不,是兴奋欢呼的助理在吵嚷,远处则传来观众与其他厨师混杂的掌声与喝彩。
当然,然而这份喧腾并未持续太久。
作为首轮群英赛脱颖而出的三位晋级者,他们还需接受一轮采访并配合补拍。
是的,补拍。尽管方才的比拼已通过摄像机直播出去,但赛事最终会剪辑成一版精华集锦在电视台上重播。因此,常嘉欣不得不特意在镜头前,将麻婆蛋豆腐关键环节一个一个重现,之后,还有面向半决赛即群英挑战赛的提前访谈、个人形象照拍摄等一系列事务。
等所有这些终于结束,都快晚上11点,常嘉欣早已顾不上感受晋级的喜悦,一回到招待所,她便倒头就睡,几乎瞬间跌入了沉沉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