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求不求的,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
花雨拉过英子,白了王红玉一眼。
“是这孩子,从我在你这干活后,回了家她便跟得紧,先是看,然后自己拿着工具慢慢折腾,我先前以为她是玩闹呢,也没管,但今天看见这些才发觉,这孩子不是玩闹,她怕是真的喜欢。
花雨,你看看这孩子有没有天分,跟着你学个手艺成不成,你愿意教她多少就教多少,也算是给她找条出路。”
生了一堆儿子才得了这么个姑娘,从他们两口子到儿子都宠着呢,孩子从小也懂事,就是这学习成绩,从一年级便是倒数,即使几个哥哥轮番上阵给她补课,也还是中不溜丢的。
王红玉总觉得是她的错,孩子随了她才不聪明,生怕英子以后考不上大学和工厂只能种地,见孩子对做木工活感兴趣,才厚着脸皮来求花雨。
花雨拿过兜子,翻出里面的东西细看。
一共十来件东西,都是作坊这段时间做的零件,按照作坊的标准,只有其中一件勉强过关,剩下的都太毛躁,但花雨能看出每一个零件的进步。
“都是英子自己做的?”
“可不是么,我们可一点没帮她。”
花雨蹲下身,拉着英子和小手,看看她手上有的愈合有的还很新鲜的伤痕,和她亮晶晶的眼睛对视:“英子,你跟婶婶学雕刻吗?”
英子绽开一个笑脸:“想学的,婶婶,我本来想当解放军战士,做一个像咪依噜那样拯救大家的英雄,但爸爸说我腿上的有伤,做不了解放军。我就换了个梦想,想成为像婶婶这样厉害的雕刻师,为咪依噜姐姐雕刻一座巨大的雕像。”
孩子说到理想的时候,眼里充满自信的光芒。
花雨不解的看向王红玉,英子却猜出她的疑惑,小嘴叭叭的给她讲了一个彝族女英雄为了消灭作恶多端肆意糟蹋彝族少女的土官,单刀赴会,用毒酒和土官同归于尽的故事。
这是她回老家的时候,听到最多的故事,外婆说,她们是咪依噜的后人。
“那英子的伤是怎么回事?”能影响到入伍的伤肯定不是小伤,认识孩子这么久花雨也没听说英子受伤的事情。
王红玉想起两年前的事,眼里浮现一丝痛楚:“是为了救其他娃娃磕到的,缝了足足十四针的。”
起因是有个军嫂买了只大鹅回来又不小心放跑了,出来就追上了正在玩耍的孩子,她才六岁的女儿,挡在几个小伙伴身前,愣是被那鹅叼得摔跤滚下台阶。
“妈妈不伤心,早就不痛了,英子不当解放军也可以做大英雄。”
这孩子不知道王红玉伤心是怕她这性子以后吃大亏,以为母亲是在想她当不了解放军的事情。
"可是英子,大英雄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不让家人担心。"
花雨摸摸小丫头的头,或许只有像英子这样,在父母兄弟的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时时刻刻想做个大英雄吧。
“婶婶,我记住了,你可以教我雕刻吗?我会很听话的。”
“可以,但书还是要读,以后放学放假了,就跟在婶婶身边吧。”
花雨转头和王红玉说:“孩子我先教着,但是我们这一门是非常辛苦且枯燥的,你看我现在手艺好,但初学那几年,手上就没好的时候。如果孩子能坚持下来,等她大一些有思考自己的人生路了,还决定走这一道的话,再提拜师的事情。”
老头子临死前对于他以后收徒弟的事情可是交代了又交代的。
几个月接触下来,英子这孩子勤快懂事,知礼知耻,品性极好。通过这十几个零件也能看出她的耐力与坚持,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哎,好,都听你的,我晓得你们这些手艺人的规矩,收了徒弟那都是要给师父干活养老送终的,这些我们都没有意见,孩子要是不听话你直接上手,我和老丁铁定不心疼。”
“越说越离谱了,英子这性子多好,你舍得打我都舍不得。”
如果是熊孩子,生性爱干坏事欺负人,难以管教那种,那该上棍子肯定要上棍子,可对于英子这样的,即使犯错了,谁又忍心动手哟。
晚上李星燃回来,花雨和他说了这事儿。
男人拉着花雨一只手臂帮她做按摩放松肩颈,听见这话皱起眉毛。
“你现在这么忙,还要教徒弟会不会太累?”
两人白日里都不轻松,李星燃会一套按摩手法,又教会了花雨,如今每天睡觉前,这两人都要互相为对方按揉放松肌肉。
刚开始的时候,花雨还因为李星燃手上的老茧,舒服的同时又带着刺痛,不是很舒服。如今她护理手的时候也拉上了男人,又是甘油又是马油,还要用上护手霜,一整个组合拳下来,李星燃的手都白嫩了不少,没少惹唐建坤笑话。
花雨却不觉得累:“教徒弟都是干活的时候教,只要徒弟开窍费不了多少事,英子是有天赋的。”
当年他师父教她,巴不得看一遍就让她自己学会,这一门没有捷径,就靠着天分+勤奋,有这两样你就成功了一半,没这两样就算八个师父围着你一个人转也没用。
既然花雨不累,那李星燃也没意见:“即使现在不拜师,咱们也正规点,明天把孩子喊来吃顿饭,给孩子递个红包吧。”
花雨整个依靠过去,仰起头亲了男人一口:“听你的。”
李星燃的目光变深,眸子里染上欲望,低哑着嗓子开口:“媳妇,天晚了,咱们该睡了。”
——
王红玉头天通知了大家,这天早上军嫂们都集中到了石棉瓦房那边。
“正了,正了,就这个位置别动了。”
王红玉看着爬在楼梯上挂牌匾的花雨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人就摔下来。
“那我挂了啊。”
花雨乐滋滋的把昨天临时赶制出来的牌匾挂上去,这活计好些人想做,她都没交出去,自己的厂子,总要自己来挂才有成就感。
看着牌匾上“何氏雕刻厂”几个大字,花雨端起一杯清酒,匀速撒在地上。
老头,你看到了吧,我把咱们何家的手艺做大做强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工人们站成了一排,谭佳佳拿着宁玉洁的照相机按下快门,将这个画面定格住。
作坊扩充到了五十个人,肯定不能像之前那个模式,新厂成立的第一件事,是开会。
花雨拿着名单直接点名。
“王红玉、车菊花、李珍、陶欢、冯小雪,你们五个是所有人里技术最好的,以后你们就是小组长,除了计件外,我会另外给你们发一份底薪,你们在自己工作的同时,还要负责指导自己的组员,检查她们的进度和作品,能做到吗?”
被点的五人左右看看,眼里都是不敢置信,这怎么就升官了呢。
“可以,花嫂子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教大家。”
“喊什么花嫂子,喊厂长,厂长,我们肯定带着大家跟着你好好干。”
几人情绪高涨,和她们一起来的16个军嫂说没有不高兴是不可能的,毕竟大家都是一起来的,这忽然就当了领导,平白矮了人家一头,面子上谁能好受?
但又不得不承认,花雨点的这几个做活确实比她们强,花雨已经决定了,这也不是商量,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如大方的恭喜别人。
至于新来的军嫂,都在思考着哪个组长和自己熟悉,哪个组长好说话,哪个组长性子更负责,都想找一个靠谱的组长好好学呢。
工厂开业的第一天,厂里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离过年没几天,又进来这么多新员工,花雨也没折腾新玩具,让王红玉领着大家做几天之前的款式,顺便培训新人。
花雨自己则把时间放在阅读江南涛带来的资料上,开始了解欧洲的历史文化、人文习俗。
想要做出让别人喜爱的作品,先要了解别人喜欢什么风格。
江南涛带来的资料里,最多的是照片和各种儿童读物,用了三天时间,花雨心里大概有个底,心里也定下了第一个作品。
两个地区的建筑风格差异很大,但是在木工手里,那都是形状不同的房屋,只要给他们时间,不管这房子是方是圆,是尖是扁,都能用合适的方式做出模型来。
除了建筑之外,木偶或者布娃娃也很重要,年龄小的孩子脑海里充满了幻想,就像米汤一样,他会给他的玩具们起名字,给他们编故事,和他们做朋友。
外国的孩子喜欢公主王子的故事,但江南涛说那边版权意识严格,他们不能做现有的的文学和动画作品,那些人气高的角色注定与她们无缘。
但花雨也没想搞多大,做不了人气高的,总能做普通的吧。他们卖的是玩具,孩子们有选择权,但家长们也会注意玩具的质量,花雨把东西做得足够吸引人,再编造一个故事,给这个主角安排一个受人喜欢或同情的身份,总也能吸引到一批人。
花雨听过关于公主的故事只有女驸马秦香莲里的,这些故事都不适合,但狸猫换太子可以啊,把太子改成公主,恶毒的王后嫉妒女仆怀了国王的孩子,假装怀孕抢了女仆的孩子,嗯,后面也不能跟话本子里一模一样。
那些童话故事里,主角总要经历一些苦难,最后把坏人赶跑。
那就让王后再次怀孕,生了自己亲生的孩子,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第一继承人,各种迫害公主,设计公主被国王厌弃,被发配到了乡下庄园。
在这里,公主遇见了身受重伤的骑士和遭受海难失去记忆的王子,他们互相救赎,一同去森林冒险,去海边游玩。
骑士和王子在相处中都爱上了公主,但公主却心悦王子,最后王子恢复记忆,和骑士一起帮助公主回到王宫,让她在老国王死亡后顺利继承,成为新的女王。
王子和公主结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其实则骑着他心爱的小马为公主守卫国家。
短短几百字的胡编乱造,花雨可以设计一座王宫的积木、一座乡下庄园的积木,公主、王子、骑士三个人偶,甚至还有骑士心爱的马,王子的佩剑、女王的权杖,当然,如果以后有人对坏王后感兴趣那也是可以做的。
公主参加宴会的衣服,和骑士一起去森林冒险的衣服,在海边游泳救了王子的泳衣、加冕女王的衣服……
只要吴金枝想,她可以制造出几十件甚至上百件的衣服。
这些东西可以拆开卖,也可以一整套卖。
花雨甚至想到,如果有贵族小姐需要的话,她们可以她的名字编写出一个故事来,为她配备上不同的玩具衣服,甚至后续可以持续为她更新。
孩子们只要拥有一个娃娃,就可以给她买更多的衣服和配饰,永远都有新玩具的感觉,而花雨和吴金枝也会有源源不断的订单。
想想就有很多事情要做呢,第一步,打样。
会画画的不一定会雕刻,但一个好的雕刻师,一定能画一手好画。
花雨在做一件作品前,会先在脑子里想好大致的样子,再把脑海里的图纸画出来加以修改,最后才会放到材料上进行。
积木拼图这种东西看着简单,但每一个零件的结构造型颜色都需要仔细斟酌,零件要简单,才能实现量产,但越是简单的零件,在设计整体的时候就会越复杂,这个过程需要不断去调节,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
新的玩具要设计,砗磲摆件也不能停工,花雨已经预想到接下里忙碌的日子,好在培训女工的任务交出去了,每天又可以节省出来两个小时。
很忙很累,但花雨心里充满了干劲。
腊月二十八,不管女工们想不想放假,花雨自己是打算放假了。
在方放假之前,得先给大家发福利,江南涛送的年礼是以工厂老板的名义送的,已经足够丰富,花雨并不打算再购物资送一次,不过红包还是要发的。
刚刚收到一笔巨款的花雨颇为大方,最早入职的军嫂一人一个大红包,新入职的军嫂没赶上江南涛的礼物,由花雨出资,一人一个小红包外加半斤白糖、两扇红糖和一斤糕点。
倒不是花雨小气,只是这毕竟刚刚入职还没开始做事呢,如果给的太重,老员工们难免心里不舒服。
但军嫂们也没想到还没开始给工厂挣钱就有东西和红包拿,刚说解散,一个个就迫不及待的拎着东西回家炫耀去了,尤其是那些农村来的军嫂,她们没有工作过,这还是第一次拿到福利。
隔天,王红玉带着一群小子来找花雨去采购过年物资,顺便还给她带来了几副对联。
"这对联真不错,哪儿来的呀?"又是平安又是发财的,在农村见烦了添丁的花雨很喜欢。
“我们一团政委家的聂霜老师写的,好看吧,这是我特意给你要的,我就喜欢她这端端正正的字,看着就晓得写的啥。”
什么行书草书的王红玉可不懂,她这人实在,看不懂的一律不好不喜欢。
“好看,赶明儿你帮我谢谢人家。”
“你喜欢她就高兴。”
聂霜在家属区送对联也不是第一回,但军区有几个不着调的,人家也没给她们硬塞,偏偏在后头编排聂老师,说一个女人写什么对联,还说贴了女人写的对联门神都嫌弃上门。
这混账话把聂老师气得不轻,直接和这几人断了来往,见面都不打招呼那种,结果这几人还在后头说人家小肚鸡肠,不配当老师。
还是林抗美听见了风声,把几人骂了一顿,她们才安生下来。
就是因为她们,聂霜现在都不往外送了,只有像王红玉这样真心喜欢求上门去的才愿意给写。
花雨去放对联,王红玉则去工棚里翻出两只大篮子来丢给儿子让他们背上,以她对花雨的了解,这一趟绝对不会少买,自行车准挂不下。
“宁医生呢,不是说今天休息了一起去?”
"本来是休息的,半小时前又被喊走了,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又是谁倒霉进医院动手术。走吧,她钱票在我这儿,咱们一块儿买回来,这几个孩子今天可要受累了。"
因为宁玉洁这工作性质和唐建坤的性格,花雨有时候都觉得她们养了一对儿子儿媳,早早过上了爹娘操心孩子的生活,要管着他们吃喝,“孩子”则三天两头的给他们送好东西过来。
王红玉看着眼前一串小子,只觉得碍眼,一个个的越长越大,每天饭锅煮满了都剩不下,还没有小闺女贴心,使唤使唤怎么了。
“怕啥,吃了你这么多糖,还喊什么累。”
一句话让几个大小伙子都红了脸,那啥,糖可是婶婶硬塞给他们的,也不是他们嘴馋不是。
一行人走到吴家门口,遇到张芳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出来,车上绑了两只大竹篮,上头盖着油布看不清装了什么东西,满满当当的,花雨才发现张芳竟然大变样了。
上回见的时候还穿着对襟粗布衣裳,脚上的布鞋都打着补丁呢,这一回见,人家不仅骑上了自行车,还穿上了呢子大衣,黑色的小皮鞋。
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花雨还闻到了咏梅雪花霜的味道,这东西可不便宜呀。
等人骑着车走了,王红玉感叹道:“没想到吧,这也是个能人,这两月在院子里可出名了。”
眼里只有贝壳连男人都被忽视了的花雨自然也错过了八卦,连忙问道:“快说说。”
她记得上回遇见张芳,她在城里卖小鱼干,难道这卖小鱼干还能卖发财了不成?
“她现在天天往城里跑,咱们军属区还在赶海的军嫂和孩子们每天的小鱼小虾小螃蟹什么的都卖给她了,她还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渠道,弄了些衣裳回来在家属区便宜卖。”
人都是现实的,之前因为张芳的名声,军嫂们不愿意搭理她,可如今涉及到利益,平时卖不掉的东西有了销路,还能买到便宜的衣裳,谁也不会和钱过不去,现在连营地里最碎嘴的几个婆子都不说张芳闲话了,生怕人家不收她们家里的东西。
“他们家的闲话还不止这一遭呢,上回风灾几个村受损,旅部组织了捐款这事儿你晓得吧。”
“知道,怎么了?张芳捐大款了?”
听说有人断了腿,还有人内伤,房子也塌了几家,战士们一块两块的捐,花雨和宁玉洁商量后,捐出了二十。
“不是她,是吴团长,听说吴团长只留下饭钱,其他都捐了,足足两百块!旅长都只捐了三十块啊,他这一下子就在营区炸了锅。”
吴岷峻可不像这么无私的人啊!想起前些天见到吴岷峻对方那张黑脸,花雨总觉得这里头有事。
虽然很好奇,但别人家的事情花雨也不会找到正主前去问。不管吴岷峻想做什么,起码这两百块钱是真金白银的捐出去,造福了受难群众。
往好处想一想,也许他就是单纯的不想给张芳花钱,宁愿全都捐了呢。
一路上,花雨又遇见不少去采购的嫂子,大家结伴而行,等出军营的时候,这队伍竟然有了几十人,且大部分都是在木雕厂干活的。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走起来倒也不累,还有军嫂凑过来打听花雨前两天教英子的事情。
“英子有天分,先带着教教看,不过我现在也忙,暂时不打算收徒弟了,后面遇见有天分的再说。”
张着耳朵听的嫂子们心里都盘算了起来,有天分,怎么看有没有天分?肯定得像英子那样自己私下里学还学得有模有样吧。
有那家中小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心里就盘算开了,打算回家就抓着孩子们练习,看花雨现在摊子铺这么大就晓得这行挣钱,以后学成了,说不得自家也要出一个了不得的大师呢。
花雨不晓得她即将成为一批招鸡斗狗熊孩子们心里的头号敌人,进城后,随着越来越靠近市中心,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拖到今天才来买东西。
这人也太多了!